1154.第1138章 首席

第1138章 首席

李墨祟此刻摇了摇头,有几分戏谑,又有几分认真地道:“有的人戏唱了久,就真以为自己是戏里的角了。恰如那戏子演宰相久了,便自以为是宰相,演钦长了,就自以为是钦差。”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

李墨祟负手踱步,伸出手来指向林延潮道:“当然以本官之见,汝绝非如此浅薄之人。”

林延潮拱手道:“多谢父母官,否则在下真不知要说什么了。”

李墨祟哂笑:“但在本官看来不过五十笑百步,接近权势并非权柄在手,狐假虎威,仗势凌人不是长久之道,本官在此好言劝你一句,切莫自误。”

林延潮道:“父母官又何出此言呢?”

李墨祟正色道:“汝……汝以为依仗着巡按大人的势,就能在扬州城内横着走,那么兄台就错了。”

林延潮还未说话,却听林用低声嘀咕了一句道:“巡按也是芝麻官。”

林延潮闻言长叹。

而李墨祟的脸扭曲了几下,看看林用,再看看林延潮,他本以为林延潮是依仗李汝华的势力在那狐假虎威,如此看不起马公子,看不起自己,犹有说得过去。但眼下明显林延潮不是李汝华的人,否则他的儿子胆子再大,也不敢如此说,否则就是坑爹了。

李墨祟再仔细打量林延潮,确实如果是朝廷大员的心腹或幕僚,这些人的身上都有一等精明干练,气度稳重,举手投足之间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但对方却真如他所言,是一个平凡的百姓而已,最多像是一个读书人。

李墨祟弯下身子向林用问道:“小兄弟方才说巡按大人是芝麻官吗?”

林用伸舌头舔了舔的唇上的芝麻,点点头:“有这么一说。”

李墨祟板起脸向北方一抱拳然后道:“巡盐御史身负皇命巡视两淮盐道,乃钦差大臣,连知府大人都要敬他三分,你怎么说他是芝麻官呢?”

林用不假思索地道:“常言道七品芝麻官,难道御史不是七品吗?巡盐御史就不是御史了吗?御史就是不是芝麻官了吗?”

听了林用的话,李墨祟不由哈哈大笑。

林延潮叹道:“子不教父之过,平日太忙以致犬子少了管教,今日冒犯地方还请父母官见谅。用儿,不可再说,否则……”

林延潮想起自己平日确实少管教林用,威胁的手段比较缺乏,所以林用平日更怕他娘,反而不惧自己。

林用被林延潮训斥老大的不乐意,李墨祟却和蔼的道:“此言倒是令本官实在是无言以对,令郎若是擅加培养,将来未必不能成大器。”

林用一听甚是乐意,抬头看了林延潮一眼,李墨祟继续道:“小兄弟连巡盐御史都不放在眼底,看来你爹的官不小啊!”

林用想说什么,但抬头看了林延潮一眼,然后不说话了。

林延潮点点头,手抚林用的手心想,毕竟是自己生的,还是没有蠢到家。

林延潮笑了笑道:“父母官所言正是,玉不琢不成器,用儿此话你要记住了。”

林延潮又向李墨祟道:“今日不是说话的地方,改日林某再拜会父母官就是。”

就在这时,就听有人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墨祟看去但见头缠纱布的马公子走了过来,与马公子齐来的还有马会长,以及扬州的几名大盐商。

如沈廷珍之子沈明,范家的范学敏,沈廷珍是张四维的姐夫,而范学敏的祖父范世逵乃山西大盐商,范学敏的姐姐又嫁给了张四维的弟弟张四象。

所以当年张四维在内阁时,沈家,范家在两淮盐商里都是极有势力,任何官员也不敢得罪他们,否则就是与乌纱帽过不去。

除了两淮盐,当时张四维与王崇古还控制了河东盐与长芦盐,张四维的母亲,正是王崇古的姐姐。不过现在毕竟不是张四维当年在阁的时候了,沈,范两家,包括马会长的陕西马家都是低调了许多。

除了马公子,马会长,沈明,范学敏外,还有一名三十多岁的人走来,此人正是歙县吴家的吴时俸,他的父亲正乃大名鼎鼎的歙县大商人吴守礼。吴守礼经营盐业,木材业,生意作得极大。

前几年天子征缅甸缺钱,吴家给朝廷输银二十万两。于是天子赐吴守礼,吴时俸为中书舍人。

这是实职,而并非是荣衔散官。

不经科举而授官的商人,远近也只有吴家做到了。

而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万历征朝时,吴家又输银三十万两给朝廷,前前后后一共给了五十万两,接近于两淮一年的盐税。

天子又加封吴守礼为光禄寺署正,吴家先后有六人封中书舍人。

现在的吴时俸正是当红,风头已是胜过了马,沈,范数家,现在是两淮盐商总会的副会长。

李墨祟明白马,沈,范三家与蒲州张氏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张泰征设宴他们肯定要来,甚至吴时俸也要卖张泰征的面子。

除了马会长,马公子,其他几名扬州盐商没有上前,否则整个二楼的人都轰动了,这里的人大多不认得李墨祟,但这几位大盐商若是扬州的人不识得,那就是与自己兜里的钱过不去。

马会长,马公子与李墨祟打了照面后,就一并打量起林延潮来。

马会长看了林延潮一眼,当即对儿子道:“今日是要紧场合,不要耽误了正事。”

马会长审视了一番,但见林延潮泰然自若,倒不是自己印象里骗子的模样。

“还不走。府台大人还在上头等着。”

马会长吩咐了马公子一句,对方强行按捺住,瞪了林延潮一眼这才上楼去。

然后马会长看向林延潮然后拱手道:“在下是盐商总会的马会长,阁下应该听闻过我的名字,今日府台大人,楼上宴请两淮的盐商,以及南京来的要员,这位兄台既是来了,不如一起赴宴,大家也好结交一下,兄台可否赏马某一个薄面?”

林延潮道:“多谢马会长,只是在下并非扬州盐商,也非扬州的官员,就不贸然前去了。”

“怎么兄台是怪马某事先没有下帖子吗?”马会长调侃了一句,然后笑着对李墨祟道,“莫非听到府台大人的名头,这位兄台就不敢去了。府台大人要知道兄台连他的面子也不卖,恐怕会不高兴。”

李墨祟知道马会长并非是真心相邀,他想试探林延潮知道知府的名头如何反应,如此对方有多少斤两,也就一目了然了。

林延潮想了想后道:“马会长如此盛情,那么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马会长请。”

此刻马会长已是面泛难色。

而三楼宴厅里三面开窗,正好可以看见小秦淮河的景色。扬州城以河为界,西面是旧城,东面是新城,迎恩桥、开明桥、通泗桥三桥横跨小秦淮,沟通新旧城。

桥上人流如织,桥下小船轻舟,沿河尽是茶楼,食肆,书场,名园,浴池,真乃繁华胜地。

身为本城知府杨知府与张泰征负手临轩,遍览小秦淮的景色。

几位盐商与李墨祟上楼后尽是行礼参见,张泰征点点头道:“李巡按还未至,我们再等一会开宴。”

众盐商称是,当即在八仙桌旁的茶几入座,马公子到时,对方已聊了一阵。

“马兄呢?”

马公子躬身道:“家父正与人闲聊。”

沈家的沈明向马会长问道:“方才那人什么来头?”

马公子笑道:“官不是官,商不是商,架子倒是很大。”

吴时俸则笑道:“哦?还有这样的人,要不要我探探他的底细?”

马公子笑着拱手道:“不敢劳动吴会长,此事我们马家自己解决就好。”

吴时俸点点头道:“也好,世侄有事尽管开口。”

张泰征此刻突然问道:“前面青楼有哪位名妓?这么多读书人趋之若鹜。”

马公子连忙起身道:“听说是江淮名妓柳烟姿,论才情听闻可及扬州前三。”

杨知府道:“这位柳烟姿,本府也有耳闻。”

张泰征笑着道:“也只有江淮这样的地方,才有如此的佳人。”

杨知府见此笑着道:“既是员外大人抬爱,就让这柳烟姿上楼唱个曲,看看是否有真才情?”

众盐商都是露出笑意,如柳烟姿这样的名妓,受不少读书人追捧,平常是不轻易见人,否则何必旗楼赛诗。

眼下杨知府请她来唱个曲,如同将她当作普通献艺的歌姬一般,此事传出去必然身价大跌,人家肯定不愿意。而这不是多少钱能办到的事,但扬州知府一句话却足以办到。

张泰征向杨知府点点头,算是谢过。

杨知府呷了一口茶然后道:“听说那打伤马会长的公子的人也在此间?此人是巡按大人的幕客吗?”

李墨祟道:“回禀府台大人,似乎不是,可是下官看来……”

杨知府打断道:“那人年纪多少?”

“不到而立之年。”

杨知府笑道:“虽说诸葛孔明二十七岁拜军师中郎将,但天下有几个孔明,若不是有正事,把他请来本府倒可以替你们掌眼一二,说不定到时还能博诸位一笑。”

听了杨知府的话,马公子,马会长都是笑了,其他盐商也都是笑了。

吴时俸笑着道:“孔明二十七岁拜中郎将,如府台大人当年任扬州知府的事,可是扬州上下的佳话。”

杨知府笑了笑,他三十二岁任扬州知府,算是年少得志,这也是他仕途上很光亮的一笔。

杨知府笑着道:“不敢当,本府在扬州任官,都是恩师文毅公的提携,否则哪里能让本府到这风水宝地为官一任。”

说完杨知府向张泰征敬酒,众人也是一并举杯。

张泰征点点头一杯酒下肚,即出去更衣。

片刻后宴厅大门一开,马会长,李墨祟,还有一位年轻人一并入内。

杨知府目光闪闪,他倒是觉得眼前这年轻人有些眼熟,但一时却记不起对方来。

马会长脸色铁青,当即走到杨知府面前道:“府台,此人好大胆子,居然不请自来!”

李墨祟闻言觉得马会长太无耻,明明是他邀请林延潮来的,现在倒成了不请自来。

杨知府伸手一止走到林延潮面前道:“这位兄台,不知以往我们是否在京里见过面?”

林延潮道:“我记得府台大人是万历五年的进士,张文毅公的门下。万历九年时在下曾与大人有一面之缘。在下还记得府台大人,但府台大人却不记得在下了。”

这话旁人听来都觉得理所当然,比如满朝官员都识得申时行,但不等于申时行都识得所有的官员。

“哦?”杨知府努力回忆,这样的事在交往上十分失礼,更不用说是在官场上。

但是确实间隔了这么多年,杨知府实在是记不清。其实也不怪杨知府,当时林延潮与杨知府也没说话,只是旁人引荐彼此略微点了点头而已。

要不是林延潮身为状元,杨知府多看了几眼,要不然对方真一点印象也没有。

而林延潮则走到宴席主位旁,当即道:“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素来听闻得意楼的名声,既来了扬州正要尝尝本帮菜。”

说完林延潮即坐到了主位上,这一幕顿时在场的人都是吃了一惊。

众人脸色都很难看,林延潮这纯粹作死啊,这主位也是你坐的?这是给李汝华留的。

众人都是铁青着脸,沈明上前道:“这位兄台,你既是来了,那么我们扬州上下当然要尽地主之谊,可是这位子不是你坐的。”

“为何?”

“此乃是首席。”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道:“方才我想起一个笑话来,说是本朝商相公,他告老还乡后闲不住,隐姓埋名去一户人家作了西席。有一日东家作寿宴客,没有邀商相公,于是商相公着恼,当即坐了首席。”

“众人觉得这老头子怎么有资格作首席,又不好赶他下来于是问,老先生你坐了几次首席。商相公道不多,不多,一共五次。”

“旁人问哪几次,你说说,商相公当下说,头一次我妹妹出嫁时,我到了亲家家里坐了首席。众人伸大拇指道,娘家的舅舅最大。商相公又道,后来我考中举人,鹿鸣宴上坐了首席,这是第二回,众人听了都是有些惊讶,佩服起商相公来。商相公继续道,后来我考中进士,琼林宴上了又坐了首席。殿试后赴恩荣宴我还是首席。直到去年陛下设宴宴请群臣,老朽还是坐了首席。”

听到这里,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位商相公,就是本朝第一位三元及第的进士商辂,商辂后来官至首辅大学士,他的名字哪个读书人不知道,但是他回乡后隐姓埋名给人教书,明显就是瞎编,说来博人一笑的。

坐鹿鸣宴的首席,当然是解元。

琼林宴的首席,则是会元。

至于恩荣宴的首席,当然唯有状元坐得。

五次首席,商辂商三元的人生尽在其中。

当下沈明凑趣问道:“敢问兄台坐了几次首席?”

林延潮则道:“在下没有亲妹妹,又不是宰相,所以比起商相公来说逊色了不少,至今才坐了三回。”

闻言宴厅里气氛顿是一滞,片刻之后,顿时哄堂大笑。

而林延潮也是笑了。

这时候门一开,但见张泰征入内,见众人都在笑。

马会长当即迎上前道:“员外大人,之前打伤犬子的人来了,你看看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三次首席?他还真敢坐。”

张泰征听了笑了笑:“是么,我倒要看看是哪里来的高人,若真是高人,就是坐了首席也无妨。”

当即张泰征看向主位上坐的林延潮,二人四目相对。

张泰征突然脸色一变,众人都是不明所以。

但见张泰征快步上前,对着主位上的男子弯腰一揖道:“下官南京户部云南司员外郎张泰征,拜见部堂大人!”

众人:“???”

笑声早已停止,余音却是仍是绕梁,可是林延潮此刻脸上已没有了笑意,端起茶盅来呷了一口,方才还在谈笑风生的普通读书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当朝三品大员的官威。

杨知府,李墨祟此刻已是满头大汗,他们这一刻是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正要上前参拜,林延潮已是起身道:“张年兄,原来马会长方才所言的要员就是你,你不是在南直隶做官吗?”

张泰征陪笑道:“回禀部堂大人,下官这一次奉命视察扬州各地粮仓,故而来到扬州,得蒙杨知府设宴招待。”

杨知府赶忙上前道:“下官扬州知府杨束,不知部堂大人亲至扬州,实在是有失远迎。”

“我已是致仕还乡了,事先又没有通报贵境,罢了。”

杨知府满头大汗,几颗汗珠从脸上滚落也不敢伸手去擦:“部堂大人恕罪,下官之前眼拙,竟有眼不识泰山……”

“七八年不见了,也是情有可原,杨知府请坐吧。”林延潮当即又坐到主位上。

这一次没有人敢吭声了,林延潮看了众人一眼当即道:“我已是致仕,与百姓无二,诸位不要拘礼,坐吧!”

林延潮话是这么说,无一人敢坐,林延潮笑了笑道:“之前我是自己是百姓,你们都不信,怎么现在还是不信吗?”

李墨祟,马公子二人此刻自杀的心都有了。

张泰征当即道:“部堂大人有命,你们还不坐下。”

众人这才战战兢兢地入座。

(本章完)

1155.第1139章 不识真人

第1139章 不识真人

得意楼的宴厅里,众人这次战战兢兢地坐下。

林延潮道:“在下就是林延潮……”

众人心底一噔。

谜团解开了,果真是本朝继商辂商相公后三元及第第二人——林三元啊。

“……刚从礼部任上致仕,与张年兄是多年老友……”

张泰征听林延潮提他的名字,当即离席而起微微欠身道:“那承蒙部堂大人看得起在下。”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张年兄不必客气,当年令尊对在下也是十分的关照,令尊德高望重,可谓国之柱石,只可惜天不假年。”

说到这里,林延潮露出不胜唏嘘的神色,张泰征想起张四维,眼底也是泛红。

众人心底都知道,申时行与张四维在阁间是面和心不和,林延潮这边身为申时行的学生,在内阁见习多年,与张四维间利益冲突应该还不少,怎么林延潮还这么说,难道官作得越大为人越是虚伪?

不过他们这样想林延潮就太小人之心了。

当年林延潮与张四维交往时固然是面上和和气气,底下暗流涌动,你算计过我,我也算计过你,你老谋深算,我也有年轻人的锐气,但眼下时过境迁,张四维都已是作古了,我虽不耻你的为人,但当年我也从你身上学习了不少。现在在你的子侄面前谈及你,略表敬意并没有太多的意思。

张泰征则是想到,但是现在张四维病逝多年,王家屏又保持中立后,他们张家对于内阁高层已不具有影响力,张家日薄西山,倒是林延潮正徐徐上升。

张泰征道:“当年家父最看好的就是部堂大人,我记得他丁忧离京后与我说过,假以时日部堂大人他日的功业名位是还要在他之上的。”

听了张泰征这话众人看向林延潮目光更是不同。张四维以首辅致仕,而他说林延潮的功业名位还要在他之上,那意味着什么。

特别是杨知府,自己虽不过三十二岁任扬州知府,但他能在致仕前达到林延潮今日这个地位,当个两三年官,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所以杨知府举杯道:“今日有缘请到了部堂大人莅临本地,可谓我们扬州上下的荣幸,下官身为扬州的地方官就以这杯薄酒为部堂大人接风洗尘。”

杨知府举杯,却见林延潮笑了笑道:“不急在一时,先见过在座各位再说。”

林延潮一句话下,杨知府又捧着杯子重新坐下,动作干脆利索。

紧挨着杨知府的是李墨祟,他当即向林延潮躬身行礼道:“江都知县李墨祟见过部堂大人,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冒犯部堂大人。”

林延潮笑了笑道:“无妨。”

马会长依次起身,有几分尴尬地道:“盐商总会会长马孙尧见过部堂大人,在下这眼珠子真是白长了,竟不识部堂大人尊仪,真该挖下来才是。”

“不敢当,马会长还是留着眼睛才是,否则谁又来协助杨知府让两淮的盐商奉公。”

“是,是。”马会长连声称是。

这时副会长吴时俸起身道:“在下盐商总会副会长吴时俸见过部堂大人。在下当年进京时拜见许阁老,许阁老就多次在在下面前提过部堂大人的名字,说在当朝官员中部堂大人无论是才华还是才干都是首屈一指的。”

听了吴时俸的话,众人心底都是大骂,吴时俸这时候点出他与许国的关系,要不是要林延潮看在许国的面上,卖给他几分面子吗?

林延潮道:“原来吴会长认识许阁老,听口音是歙县人士吗?”

吴时俸满脸堆笑道:“部堂大人真是高明,一句话就听出来,我们吴家与许阁老不仅是同乡,而且还是姻亲。”

马会长有几分灰头土脸不由心想,当年马自强在阁时,你许国见他还要恭恭敬敬地自称学生呢。

当然林延潮也没有到不给许国面子的时候,现在两淮盐商不是晋商,就是徽商,连梅家也是祖籍徽州。

林延潮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吴会长请坐。”

吴时俸大喜入座,他在林延潮面前能力压了马会长一头颇为得意。

下面沈明,范学敏几人也是起身向林延潮见礼,最后轮到马公子。

马公子心惊胆颤半天,这时范学敏说完,正要轮到他起身开口请罪时,林延潮却伸手按了按道:“大家坐吧!”

于是马公子屁股刚离凳,又一个不稳狼狈坐下。

众人看了马公子一眼,又看了林延潮一眼,看来对于林延潮‘心胸狭隘’的官场风评真是形容的极为准确。

就在这时门外敲门声起:“启禀府台大人,柳大家来了。”

杨知府闻言看了林延潮一眼,他请柳烟姿来是讨好张泰征的,但不知林延潮如何意思。

正为难时,林延潮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杨知府擦汗当即道:“请柳大家进来。”

不久但见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怀抱琵琶女子入内,众人打量却不由点点头,这位柳烟姿确实称得上江淮名妓。

柳烟姿入内欠了欠身,就在椅上坐下。

林延潮道:“我不善乐曲,年兄由你来点如何?”

张泰征当即道:“今日良辰美景,就唱个夕阳箫鼓,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称善。

张泰征对柳烟姿道:“就弹此曲吧。”

“民女不会。”却听柳烟姿答道。

张泰征:“那渔樵问答!”

“民女亦不会。”

“平沙落雁总该会了吧。”

“民女不会。”

听到这里,杨知府有几分作色若非见林延潮在此便发作了。张泰征却笑了笑道:“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还称什么大家?”

“原来是会的,但今日见了几位大人,民女一时慌张故而不会了。”柳烟姿轻轻答道。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

张泰征笑着道:“一个民女如此胆大,你可知在座的都是何人吗?”

柳烟姿垂下头道:“民女只知道诸位大人非富即贵,大人自有大量,是不会来为难一个弱女子。”

众人又是大笑。

吴时俸当即道:“今日难得有贵客至此,我出一千两银子,随你柳大家弹一首曲子如何?”

柳烟姿道:“一千两银子虽多,但奴家也辛苦一些,也能攒得。”

“这么说是嫌少,那你随意开一个价来?”吴时俸不以为意道。

“多谢这位客官,但有句话是授人以渔,民女若是砸了招牌,那么以后又去哪里谋食呢?”

众人闻言都是点点头。

林延潮笑了笑道:“扬州城里一位女子竟有如此风骨,真是令我不虚此行,我一向不勉强人,你回去吧!”

张泰征笑着道:“这一放人,恐怕她日后名气更高。”

林延潮笑而不语。

柳烟姿已是知道这位年轻人,是在座里权势最高的人当即欠身:“多谢客官成全。

柳烟姿正待出门,却见门口二人入内。

正是李汝华,梅大公子。李汝华一入内即笑着道:“部堂大人果真在此。梅公子,本院与你引荐。”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梅大公子上前道:“久仰学功先生大名,拜读您的文章,今日得见何其有幸。”

林延潮道:“不过虚名而已。李年兄,梅公子二位请坐。”

而此刻柳烟姿听得是林延潮,已是站在了原地愣住了,张泰征见了笑道:“柳大家怎么不走了?”

柳烟姿赧然抱着琵琶欠身道:“原来是三元及第的……民女初时还以为……民女在终日旗楼里就想能得一位才华横溢的知己,但今日真人在前竟是不识。”

当即柳烟姿向林延潮盈盈一拜,抱着琵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似想等一句挽留。

林延潮却不以为意。

众人都十分可惜,但见林延潮已是请李,梅二人入座,然后道:“今日李年兄约我在得意楼见面,正巧张年兄也是到了,似想要找李年兄见面,两位所为的都是两淮牙行闹事的事吧。”

李汝华,张泰征二人都是称是。

梅大公子与张泰征打过交道不少,知道对方这样的官二代,从来都是眼高于顶的,但在林延潮他却是恭恭敬敬的,心底对林延潮更是佩服。

林延潮点点头道:“两淮盐政,林某一个致仕的官员,本不该插手,但李年兄既是找到了林某,林某这边碍于情面,那边又想起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是唯有两难了。林某左思右想最多将扬州之事上报给朝廷,故而大家今日不妨直言,林某必然转达。”

张泰征看了李汝华一眼心道,好啊,你早找好了靠山。那么解决两淮牙行的事,莫非是林延潮的主意吗?

至于梅家莫非已是投靠了李汝华?

林延潮说将扬州的事上报朝廷,言下之意不是他是朝廷的传话筒,而是可以替申时行代理此事。

张泰征对杨知府试了个眼色,杨知府当即道:“部堂大人客气了,你虽是不在位了,但一句话随时可以上抵天听,你来了即是替朝廷来了,咱们扬州上下都以部堂大人马首是瞻。”

张泰征一开口,下面马会长以及众盐商们也是纷纷称是。

林延潮笑了笑道:“杨府台,莫要给我戴高帽,先开席再说,诸位边吃边聊。”

当即得意楼的掌柜来了,对方知道林延潮亲自到场,更是以往日郑重了十倍,酒菜是连着奉上。

掌柜也想呈山珍海味的奉上,但人家乃是大官什么没吃过,贸然上这些也怕被人看不起。

于是都是在烹饪厨艺上下工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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