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斗兽场(二十一)“我是林乌鸦”

未命名公会基地,青蛙医院的办公室中。

新置办的大屏幕悬挂在办公桌前,上面放映着林烨视角的《斗兽场》副本通关进程。

直播中的林烨正和所有玩家一样,目不转睛地观看通过石板转播的念茯和常胥的动向。

常胥作为新人榜一,还是攒下了不少拥趸的,这会儿一大波人涌进林烨的直播间,狂刷弹幕。

“我新来的,这是在干什么啊?怎么黑咕隆咚的?”

“常胥在追杀一个叫‘齐斯’的屠杀流玩家,这人似乎就是《无望海》副本那个司契,挺不简单的。”

“是啊,都发动【黑暗审判者】的效果将杀死他定为主线任务了,举世皆敌都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只有我觉得常胥这次不对头吗?不问青红皂白就这样针对人家,有没有想过可能是误会?”

“我觉得常胥自己估计也心虚,连直播都没敢开。顺便,这就是传说中的身份牌吗?效果真恐怖……”

忽略脑残粉乱刷的失智弹幕,还是有一些比较客观冷静的内容的,大致能够反映玩家对常胥行为的看法。

抛开齐斯是不是屠杀流玩家不谈,常胥穷追不舍的行为本身就足以令大部分玩家人人自危,谁知道你会不会对其他人也这样赶尽杀绝?

更何况,还有【黑暗审判者】牌这么个大杀器,那基本上等同于想杀谁就杀谁了……

已经有玩家退出游戏,准备在论坛里发帖抨击九州公会的横行霸道了。

林辰坐在办公桌后,忽略乱七八糟的弹幕,通过念茯的眼睛留意齐斯的情况。

他听到齐斯向念茯坦言自己已死的事实,看到齐斯倒在血泊中,生命随着血液直观可感地流逝。

穿红西装的青年噙着恬淡的笑容,半阖着眼眺望穹顶,猩红的双眼扩散后色泽淡去,叆叇下凌厉尽褪,唯余无喜无悲的平静。

鼠人们取用血液解除诅咒后虔诚地匍匐,浓墨重彩的色泽为场面披上宗教画般的神圣。

林辰忽然觉得齐斯像极了壁画中那个被分食的神明。

“齐哥,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啊?有我可以帮到你的地方吗?”林辰又一次发问。

他不知道齐斯的打算,但他打心里觉得齐斯可能已经知道了通关的方法。

那样就再好不过了,不然为何要多此一举解除鼠人的诅咒呢?

想想也是,从认识到现在,齐斯从来都是算无遗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死在副本里?

《青蛙医院》的情况同样凶险,他不还是能够化险为夷?

“计划啊……”

齐斯早便从林辰的描述中知道了念茯的视角被石板转播一事,因此所有言行都意有所指,足以在一定程度上误导其他玩家。

他想通过半真半假的信息诱使玩家们——更准确地说是常胥——做出某个选择,那将是决定他接下来能否死而复生的关键因素之一。

但除此之外还不够,极低的概率上还要赌更低的概率。

这已经不能说是“计划”了,而应该是赌博,一着不慎就会血本无归、收益和付出不成正比、却不得不孤注一掷的赌博。

齐斯自认为自己从小到大都挺倒霉的,虽然偶尔也有幸运的事发生,但那终究不是常态。

更何况……他不认为掌管命运的黎会做到公平公正。

“我的计划就是……等我死了你继承我的遗志好好活下去,逢年过节想起来给我上一炷香。”齐斯眯起眼,笑意盎然。

林辰心道“齐哥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正想接茬,却听青年继续说了下去:“林辰,算算时间,我只剩下十分钟的生命了。最后这段时间,陪我说会儿话吧……”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玩笑吗?

可是怎么会?他明明看上去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啊……

林辰怔住了,他忽然想起,齐斯早便和他说过【不死者】的特性——

受伤后无法自愈,血尽即陷入永眠。

也就是说,齐斯只要在副本中受伤,便是被判了死刑!

是啊,齐斯再如何运筹帷幄,到底是个人类,总会有漏算的情况,会有疏忽,会被杀死……

他却从来都忽略了这一点,习惯于依靠齐斯度过危机,哪怕明知齐斯身处绝境,也想当然地以为后者能够靠自己的能力逢凶化吉……

“林辰,我死之后,你不要再戴人皮假面了,就让‘林乌鸦’这个身份彻底消失吧。目前你透露出去的线索不多,只要不再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他们就无法知晓你和未命名公会的关系。

“届时,你可以凭借‘林辰’这个身份加入九州公会。常胥在《玫瑰庄园》中对你印象不错,你又经常在游戏论坛发免费攻略,到时候你只要说你在《伥鬼》副本中被我利用了,他们会愿意相信你的。

“最终副本将近,局势波谲云诡,进入大公会总好过单打独斗。”

林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意识到,他虽然是名义上的会长,却事事依赖齐斯,从公会建立到和各方势力交涉,他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要齐斯亲力亲为地操持。

在齐斯需要他帮助的时候,他除了找些资料外什么都做不了,更是蠢到要问齐斯需要什么,才能想起该做什么事。

齐斯说是投资了他,但从头到尾都是单方面为他付出,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直到此时此刻,齐斯依旧要为他考虑,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声名作他的垫脚石……

“嗯,时间过得真快,还剩下最后十秒了。”齐斯的声音轻如梦呓,“十、九、八、七……三、二、一……”

最后一声絮语在耳边飘散,所有声音归于岑寂。

林辰听着齐斯云淡风轻地宣布自己的死亡,拳头攥紧又松开。

眼前的一切好像一场拖拽纠缠着迷途旅人的噩梦,他打心里不愿相信齐斯的死去,想欺骗自己这只是齐斯和他开的一个玩笑。

但直播的画面明明白白地呈现齐斯失去声息的尸体,灵魂深处的联系轻轻断开,恰似一根从指间漏过的丝线。

林辰第一次真切地觉察到,齐斯不是神,是人,是会受伤会死亡的人……

办公桌上摆放着各种资料,包括往期通关记录、相关书籍和学术文献,都是花费积分向诡异游戏兑换的可能和《斗兽场》副本有关的那些。

写满了文字的纸张凌乱地铺在办公桌上,翻开的书籍散乱地堆积,上面用黑笔和红笔圈画出可能有用的句段。草稿纸被胡乱地覆在上面,用凌乱的笔记写满了推演过程。

可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只是假装努力的自我安慰,徒劳无功、于事无补,甚至连延缓齐斯的死亡都做不到……

林辰的大脑一片空白,直愣愣地看着林烨直播间播放的一幕幕画面。

鼠人们奉齐斯为神明,带走他的尸体藏匿起来,并表示将保护念茯。

斗兽场中的玩家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断齐斯的目的……

林辰由此知晓齐斯早知自己必死的结局,之所以宁愿加速自己的死亡,也要用血液解除鼠人的诅咒,不过是在为念茯铺路。

齐斯就是这么个人,总是会为同伴做谋划,无论是对相识已久的他,还是副本中初遇的念茯……

可是凭什么呢?他不配的啊……

林辰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人,新人榜堪堪排在第三十名,武力值不够强大,反应不够灵敏,知识不够充足,除了运气好点再无特殊之处。

能够活过新手池副本已是侥幸,他何德何能,让那些注定站在诡异游戏顶端的老玩家为他付出那么多?

‘也许是因为你的名字很像小说主角,我感觉投资一下不亏吧。’

齐斯的话语犹在耳畔,曾经他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证明齐斯没有投资错人。

可他这样的废物真的会有齐斯需要的价值吗?他哪怕再努力,似乎也抵不上齐斯……

“神明大人说了,保留他的尸体,他将在日后复生。”鼠人们用虔诚的语气传述神谕。

林辰捕捉到“复生”一词,脑海中像有一道电光闪过。

他的身份牌是【鸟嘴医生】,可以令副本中的一个死者复生。

但他很快陷入失望之中。

副本开始之后,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中途加入齐斯所在的副本的……

视线左上角手捧乌鸦面具的黑袍医者穿行在万千亡灵之间,好像在含讽带刺地隐喻他谁也无法拯救。

林辰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涣散。

他救不了齐斯,他又一次辜负了齐斯的信任,他欠齐斯太多了,却再也无法偿还……

意识深处忽然浮现一枚猩红的叶片,轻轻摇曳。

林辰被吸引了注意,直觉那和齐斯有关,连忙控制着意识的触须去触碰。

一行信息不带感情地传来——

【进入《斗兽场》副本,获得最终胜利,你将拥有干涉其他时空的权力】

……

一片黑暗的空间中,齐斯百无聊赖地坐着,等待最后的结果。

他相信不仅是他在等待,诡异游戏同样也在等待。

他布下的局使得游戏的胜负结局尚有商榷的余地,诡异游戏无法直接判他出局。

所以他还得在这个类似后台的地方坐一会儿冷板凳,而没有立刻被踢回现实利用最后半小时写遗书……

当然,齐斯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写遗书,只会利用最后的时间争取多通关几局开心消消乐。

他对人类这个群体没有爱也没有恨,所以既不打算留下点什么,也不打算报复社会,随机带走几个人……

“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在《斗兽场》副本中获得最终胜利,可以获得干涉其他时空的权力。”契的身影再次出现,饶有兴趣地问。

齐斯差不多知道自己的布局走到哪一步了。

看来是他通过海神权杖设定的那个定时消息发给林辰了,相信以林辰的智商,一定会以为那是诡异游戏给他的提示,并诚惶诚恐地践行吧……

“猜的。”齐斯掀起眼皮,笑着注视契的眼睛,“《斗兽场》副本明显是诡异游戏的缩影,或者说是一个测试用的场所,其中牵涉大量时间与空间的权柄。它既然能够将其他副本囊括其中,想必打通自身各个时空切面间的间隔也很轻松。

“这个副本的核心逻辑是‘欲望’,获胜者觐见神明实现愿望是写在规则里的事儿,哪怕是神也无法违抗。黎作为所谓的‘时空之主’,实现林辰‘去往齐斯所在的时空’的愿望应该不难。”

契俯瞰齐斯,猩红的眼眸带着莫名的笑意:“你好像笃定了你的那位信徒会愿意冒险救你,并且取得斗兽游戏的胜利。”

“不过是在赌罢了。”齐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就像你赌我会赢一样。”

……

落日之墟,林辰从公会基地出来,在一处世界树的根须旁停步,传送回游戏空间。

他站在作为副本入口的兔子洞前,一字一顿道:“我想进入《斗兽场》副本。”

【该副本较为特殊,死亡率高达88%,是否花费一万积分指定进入该副本?】

林辰说:“是。”

他摸了摸依旧戴在脸上的人皮假面,从公会大会那天到现在,这张面具便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他想,他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摘下来了。

【选定副本进入后,您将可以体验全套副本流程,但无法获得积分奖励、解锁结局和成就】

林辰说:“我知道。”

他纵身跃入洞中。

【副本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副本名称:《斗兽场》】

【副本类型:多人生存】

【前置提示:人也是野兽。人生来不是为了做野兽的。】

林辰在石头筑成的房间中睁开眼,主持人山羊打开铁门,将他引上高台。

副本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

在自我介绍的环节,一个年轻的女玩家神色倨傲地说:“我是九州公会的成员,这个副本看上去有对抗和竞争,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合作,一定能以最小的伤亡通关的。”

林辰之前一直保持沉默,这会儿幽幽看向那个女玩家,问:“你是九州的人,那你开了直播,是吗?”

“当然。”女玩家的语气很是自豪,“我们都行得端坐得正,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那就好。”林辰吐出三个字,走到那个女玩家面前。

于是所有观看直播的玩家都看到了那张属于“林乌鸦”的脸,阴郁如鬼,冷厉森然。

“我是未命名公会会长林乌鸦。”他说,嗓音低哑而阴沉,“就在不久前,九州公会以合作为名将我们的成员骗入副本之中,进行谋杀和迫害。

“所以,我亲自进入这个副本,来救我的副会长。”

(本章完)

第306章 斗兽场(二十二)“如何杀死齐斯?

常胥等人所在的《斗兽场》副本中,山羊公布了新的规则。

在斗兽游戏之外的时间,虽然不同队伍的玩家依旧无法互相攻击,但同一队伍内的玩家之间却不再受到限制。

他的盘算昭然若揭,明摆着是想逼迫玩家自相残杀,通过杀死同伴获得足够的食物。

“你们应得的食物已经放到你们各自的房间里了,希望你们用餐愉快!”山羊说完和第一天如出一辙的告别语,随着潮水般汇流成群的动物们一齐走出斗兽场。

玩家们站在高台上,并不急着回房间,而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那头山羊什么意思啊?”林烨率先开口,“看今天减员不够,所以想让我们杀队友?”

“不,杀队友不是目的。”楚汛摇头,“各位应该还记得‘队友之间不得出借积分’这条规则吧。只有在队伍中任意一人死去后,队伍的总积分才会汇总到幸存的那人身上。

“实现愿望需要三千积分,而我们六个队伍中,除了垫底的齐斯和念茯那队,和刚刚花费积分购买食物的董希文和莱纳安那队,其他队伍的总积分都达到了三千以上。”

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其他玩家消化完他话语中的信息,恍然明白了什么。

先前楚汛提出要拍卖多余的食物,就是算定了积分排名第二的董希文一队会消耗积分将食物拍下。

不管董希文最开始帮助齐斯到底是不是受胁迫的,先削弱他一波再说,以免夜长梦多。

这样一来,齐斯一方的势力便尽数被压在三千这条可以实现愿望的基准线以下,完全陷入生杀予夺的被动中。

这是阳谋,董希文一队只要在总积分上排在第二,便不可能不落入彀中。

楚汛笑了笑,继续说下去:“山羊希望我们通过自相残杀汇总积分,实现愿望。但我们的愿望大多在诡异游戏之外、现实之中,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唯一位于副本中的愿望,恐怕就是‘杀死齐斯’了。我不妨猜测一下,因为齐斯解除了那些鼠人的诅咒,他害怕齐斯煽动鼠人对他不利,所以才希望齐斯真正地死去。”

莱纳安摸了摸下巴,感慨:“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杀死齐斯这件事上,山羊作为NPC和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如果真是这样,那齐可太惨了。”

没有人回应他的悲天悯人。

尽管他之前明牌表示和齐斯不是一路人,但玩家们依旧更愿意将他当做和董希文差不多的齐斯同党。

一来,谨慎点总没错;二来,零和博弈中总要有人承担负收益,其他人的利益才能得到保证。

格林思索道:“我们该怎么杀死齐斯?他可是被捅穿了都死不了的鬼怪,血流干了也不会被判定为死亡,说不定还有机会复活。”

“那个……我想斯芬克斯实现愿望机制的优先级可能比想象中的要高很多。”莱纳安小声地提醒,然而依旧没有人搭理他。

刘雨涵刚才一直蹲在旁边,拿着一卷绷带帮常胥包扎伤口,这会儿忽然放下手中的绷带,走向聚集在一堆的玩家们。

她将怀中的笔记本翻开到其中一页,向所有玩家出示:“这是我的技能【怪谈笔记】,可以推演出副本范围内谜题的答案。就在不久前它告诉我:【欲要杀死齐斯,唯有向斯芬克斯许愿】。”

泛黄的纸页上黑色的字迹写得明确,通关的路线业已明晰。

和玩家们先前推断得大差不差,即利用斯芬克斯实现愿望的机制,以三千积分换取齐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林烨看向不远处坐在地上的常胥:“我们几个人里,欲望是‘杀死齐斯’的应该只有常胥了吧?我们一人借他一点积分不就完了?”

他看了看楚汛,又看了看格林:“你们两个的积分都超过三千了,一个多六百零一,一个多三百。反正要那么多积分也没用,借给常胥呗。”

“不够。”楚汛苦笑着摇头,“常胥目前的积分只有一千五百,哪怕加上九百零一,也不够三千。”

格林也冲林烨冷笑:“我记得你向常胥借过积分吧,现在总可以还给他了吧?”

玩家们都有私心,在意识到积分的作用后,和平出借积分已然成为天方夜谭。

不管是为了实现愿望,还是为了保持排名靠前,各个队伍都必须确保自己的积分越多越好。

念茯垂手站在一旁,无所事事地听着玩家们各怀心思的讨论。

齐斯无法被判定为死亡,身上携带的那些资源自然不会汇总到她身上。

她现在只有一百积分,一份食物和三枚游戏币,哪怕将所有游戏币都用了,也凑不齐三千积分。

或者说,这个副本的机制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在第一天,作为“老玩家”参加游戏的那些人不得不花费积分拍下“新玩家”作为队友,哪怕有再多的初始积分,也会在拍卖后变得匮乏,小于等于一千。

而“新玩家”的积分恒为一千。

三枚游戏币只能提供一千五百积分,靠常规手段,没有一个人能够凑齐三千积分。

念茯明白,对同伴举起屠刀势在必行,动物们对此乐见其成。

唯一的破局点——或者说“变数”,就是短暂离场,且承载鼠人们的信仰的齐斯。

看他能否引入规则以外的因素,打破这套不公平的规则。

因此,在其他玩家出现龃龉后,念茯心安理得地看起了乐子,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那人”说的没错,胜利的天平在向她这一方倾斜。

齐斯看样子真留了不少后手,眼下玩家们的锱铢必较或许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今天我们都不要着急做出决定。”楚汛微微抬了抬手,吸引所有玩家看向他,“越是着急,越容易出错。

“我们当中除了常胥和林烨,都没有受伤,他们的伤口短时间内也不致命。我们还没有到不得不为了尽快离开副本,做出选择的地步。”

“你什么意思?”林烨啐了口唾沫在楚汛脚边的地上,“伤不在你身上你不知道痛是吧?”

他抬起自己先前在和鼠人的比试中,被蛇咬伤的手腕。

两个深可见骨的血洞周围渍了一圈紫黑的溃烂,灰白的大理石质感的纹路以伤口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分明是石化的前兆。

也许是因为林烨的情绪太过激动,就在刚刚他说话的当口,石灰又往外蔓延了一圈,完全覆盖了他整只前臂,远看就像是受伤后打了石膏。

“楚汛他们倒是不用急,食物和积分都够,随时可以脱身,但其他人呢?”林烨回身一指身边的众玩家,“你们谁敢担保缺一份食物不会出事?说不定今天晚上所有食物不足的人都得饿死!”

玩家们互相以目示意,沉默不语。

这是一个死局,帮助常胥凑齐三千积分,实现杀死齐斯的欲望,固然可以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前通关副本,但这就意味着其余所有人都无法找斯芬克斯实现欲望——收益太低了。

更何况,刘雨涵和常胥利益一致,提供的信息未必真实,谁知道他们拿到玩家们为他们募集的积分后,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毕竟,积分借出去后,就真的拿不回来了。

范占维忽然伸手抓住林烨受伤的那只手,重重一捏,发出“咔嚓”一声。

林烨不解地瞪他:“死人脸,你有病啊?”

范占维移开视线,一本正经地下了判断:“我明白了。石化后的肢体会失去知觉,从鼠人那边受到的伤害和普通的伤害有所区别,更多以‘污染’和‘诅咒’的形式呈现。

“鼠人身负诅咒,被它们伤到的其他生灵也会‘感染诅咒’,加快石化的速度。要对抗这样的诅咒也很简单,只需要压抑自己的欲望就可以了。”

他遥遥指向满身是伤的常胥:“常胥的伤势远比林烨要重,却没有出现太明显的石化迹象,应该就是欲望相较于林烨更少的缘故。”

林烨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皱眉道:“那我接下来只要少想我的欲望就行了?这么简单?”

他想到了什么,摸了摸自己冷硬的小臂:“话说这诅咒有没有办法解除?齐斯的血能够解除诅咒,那是不是只要你们随便谁给我点血就可以?”

“这也是我的想法。”范占维颔首,语气出奇地温和,“我们先回房间吧,我试试看我的血能不能解除诅咒。”

董希文作为“齐斯同伙”,没有话语权,从头到尾都知情识趣地保持沉默。

此时听范占维和林烨的对话,他没来由地觉得这样忽悠人的范占维有点眼熟,他以前似乎也被某人这么忽悠过来着……

嗯,智力型玩家基本都是老阴逼,还是为林烨默哀吧。

天色渐暗,高悬在斗兽场上空的洁白神殿被黑夜吞没,投下的阴影和更广袤的昏黑连成一片。

楚汛淡淡道:“时间不早了,我长话短说。已知哪怕将我们所有人的游戏币都换成积分,也无法满足总需求,一旦落入斗兽游戏的规则的陷阱中,总收益必然是负数。

“负收益无法刺激玩家的积极性,山羊应该也能想到这一点。因此我猜测,等到了明天,会有新的一批游戏币提供给我们,规则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发生改变。

“所以,我的建议始终是按兵不动,等明天结合具体的规则和情况再做决定。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玩家们纷纷应和,算是在大方向上达成了共识。

该讨论的都讨论完了,再多说什么只是浪费时间,众人渐次散去,回到各自的房间中。

最后一扇石门沉沉关闭,斗兽场的高台终于陷入死寂。最后一缕光线也被地平线吞没,黑夜完全笼罩大地。

斗兽游戏第二天,正式结束。

……

“他们不会相信刘雨涵和常胥的。”

一片黑暗的空间中,齐斯松松垮垮地坐着,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他们不会相信刘雨涵的【怪谈笔记】的推演,而倾向于认为那是在夸大斯芬克斯的作用,骗取他们的积分。

“他们也不会相信常胥拿到积分后会如约定的那样实现杀死我的愿望。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面对巨大的诱惑而不动摇,明明可以获得更多,却将宝贵的机会用于杀死一个已经离场的人。

“一群自私的理想主义者当中冒出一个一根筋的傻子,而这个傻子居然还以为自己能置身局外,只可怜兮兮地取得自己想要的那一小块无关紧要的蛋糕——多么幽默的荒诞喜剧啊。”

齐斯觉得有趣,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笑声无法传远,很快便被黑暗吞没,余音在身遭宛转盘旋。

契坐在齐斯对面,将黑色象棋往斜前方推出两格:“看来你对赢下这局游戏并非全无把握。”

“你说过,‘神明是欲望的载体’,而我承载了他们的欲望。一旦我死去,他们将离开这个副本,一切准备皆灰飞烟灭——他们不会希望我死的。”

齐斯握着白色马棋,并不急着落下:“斯芬克斯的许诺使得他们无限接近他们的欲望,他们不会舍得放弃这个机会的。同样,他们也不相信常胥和刘雨涵会放弃这个机会。

“这是一个需要信任的游戏,只要有一个人无法对常胥付出信任,其他人就会继续观望。常胥和刘雨涵要想杀死我,只能依靠自身的力量。”

契的神情似笑非笑:“这么说,你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齐斯没有搭理祂,自顾自说了下去:“山羊和那些作为观众的动物希望我死,他们不会希望长期作为‘尾狼’居于底层的鼠人拥有一个神明,必然会在更大的动乱发生之前倾尽全力扼杀祸根。

“制定规则的人拥有攫取最大利益的可能,常胥会得到他们的偏袒,而我,注定是要真正地死去的。”

“所以——你是在等死吗?”

“是啊。”齐斯笑容粲然,“只希望山羊作弊更明目张胆一点,常胥的动作再快一点。毕竟,我赌的从来不是‘不死’,而是‘复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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