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敲打笼络 恩威并施

罗老歪翻身下马。

站在马车外,搓手讪讪的笑着。

只是余光扫过那一车车的明器时。

脸上的震撼和垂涎却是根本抑制不住,口水都快要淌出来。

这些年,他也没少干倒斗挖坟的事。

一双眼力渐渐养了出来。

车上之物,虽然盖的严严实实。

但古董明器,就像是人的气质,说不清道不明,却遮掩不住。

光是惊鸿一瞥,乍泄的宝气,就让他心跳加速。

也不知道这一位,到底挖了座何等惊人的大陵,才能一次性搬回如此之多的好东西。

这一路过来。

队伍前后绵延差不多一两里。

泥路上深深的车轮印痕,看得他更是目瞪口呆。

“罗帅啊,找陈某何事?”

从看到他的一刹那。

陈玉楼就认了出来。

三湘四水地界,大小军阀大概有六七股。

不过,那是前些年的往事了。

从罗老歪得到他陈家支持后,招兵买马、长枪短炮,实力迅速扩张。

鲸吞蚕食,已经吃掉了三四股小势力。

如今明面上的军阀,除了他外,就只剩下两个。

只不过,他老罗有陈家支持,但那两个也不是吃白饭的,背后都站着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即便早就打出了狗脑子。

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形成了眼下尴尬的局面。

说好听点叫三足鼎立。

实际上,就是僵持不下。

罗老歪野心不小。

一直想吞了另外两家,自己独大。

到时候不敢说在三湘四水称王称霸,但至少不用再活在陈玉楼的阴影之下。

只是。

什么都要钱。

尤其是枪炮,那更是天价。

但如今兵荒马乱的年头,搞钱哪里是嘴皮子上说说。

思来想去,他就把心思放在了摸金盗骨上。

陈家不就是这么起家?

祖上数辈,三代盗魁。

一座常胜山,说是绿林山门,实际上,陈家才是三湘四水真正的话事人。

再加上,他平日听人说书,据说三国曹操手底下有摸金校尉和发丘中郎将,专门替他四处倒斗,筹措军资。

这下,他哪还按捺得住。

当即效仿组建了工兵营。

取了掘子二字。

四处挖坟盗墓。

自己地盘上,几乎十墓九空。

有了钱,他立刻派人去省城秘密搞来一批的长枪,打得另外两家抬不起头。

一时间风头无二。

甚至让他落了个屠人阎王的称号。

名头一出,可止湘阴小儿夜哭。

不过……

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那边毫无顾忌,搞钱的手段早被另外两家打听清楚。

他们哪里会坐看罗老歪一家崛起。

也纷纷组建工兵营,四处倒斗筹措金银。

三家再次陷入平衡。

甚至另外两个私底下暗暗联手,准备先把他罗老歪给做了,他们再彼此斗个你死我活,分出胜负。

这罗老歪哪受得了?

无奈之下,只能朝陈玉楼求助。

但这半年来,他不知道往陈家庄和常胜山跑了多少趟。

陈玉楼一直避而不见。

拿个花玛拐出面,就给他打发了。

到了上个月,过来时连花玛拐都没见上。

一问他才知道,陈把头竟然带人去外地倒斗去了。

这下,他更是急出了一嘴水泡。

饭吃不下,觉睡不好。

恨不得三两天就来一趟。

今天一早,他收到手下人汇报,说是见到陈家车队了,红姑、昆仑和花玛拐都在队伍里头。

这下,他哪还能忍得住。

带上几个手枪营的心腹,骑上马就往陈家庄而来。

也就有了眼下这一幕。

“罗帅啊。”

见到来人,陈玉楼抬了抬眼皮,但视线始终停留在手中的书本上。

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这下可把罗老歪给看懵了。

站在车外如芒在背,不好问又不敢扭头就走。

说到底,他老罗在外面怎么称王称霸,但他心里还是有数的,不过就是陈家一条狗。

眼前这个不过二十来岁,看似一介教书先生的年轻人。

那可是三湘四水的土皇帝。

一句话,就能让他老罗滚回去继续给人背尸。

“是俺是俺。”

罗老歪搓着手,脸上挤出谄谀的笑。

“找陈某有事?”

“那,那个,陈掌柜,这……”

一听这话,罗老歪脸色顿时有些不太自在起来。

他来找陈玉楼。

一个是想哭哭穷,看能不能从陈家弄点钱,再不济,米粮也是好东西啊。

现在手底下也有几千人要吃饭。

把他头疼的不行。

另外一个。

他之所以火急火燎,往返来回了十多趟,却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他地盘上那点老坑,早被挖的差不多了。

罗老歪就琢磨着,要不去其他地方试试。

但他手底下的掘子营,其实就是帮兵痞油子,常年大烟不离手。

倒斗全靠生挖硬刨,毫无技术含量。

但边上那两个,对他虎视眈眈,常年派人盯着。

罗老歪哪敢擅自行动?

一旦消息败露,怕是他都还没走出湘阴,老巢就得被人连盆带碗一锅端了。

所以,他思来想去,还是得抱陈家的大腿。

陈掌柜,当代卸岭盗魁,一手倒斗技艺出神入化,惊为天人。

到时候手指缝里里随便给他漏点。

都够他老罗吃个满嘴流油了。

但是吧……

这两样事情,那都是私底下说的,哪能放到明面上。

周围人多眼杂,万一泄露出去了,他罗老歪还怎么混?

“罗帅有话就直说。”

见他结结巴巴,欲言又止的样。

陈玉楼哪会不懂他那点心思。

但他偏偏就是装作不懂,不咸不淡的扔下两句话。

一听这话。

罗老歪顿时急出来满脑门的大汗。

他都快把陈家庄的门槛踏破了,好不容易见到人,哪能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这……陈掌柜,不瞒您说,这段时日老罗都火烧屁股了。”

“胡鼻寨的宋老五和火洞庙的彭赖子,两个苟日的联手坑我,俺老罗实在不是对手,还请陈掌柜的替我做主啊。”

一咬牙。

罗老歪也顾不上脸面。

奶奶的,比起头上的脑袋,脸算个什么玩意?

他年轻那会为了吃口饭,什么样的事没干过。

如今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一步,让他拱手让人,还不如一刀砍了他。

抱着拳头,罗老歪一脸苦涩的弯腰道。

脑袋都恨不得埋到地上去。

“就这?”

“罗帅是不是忘了什么,陈某一旦下场,到时候置我常胜山于何地?”

听着他一番哭诉。

陈玉楼眉头一皱,目光终于从书上挪开,冷冷扫了他一眼。

宋老五和彭赖子他也有所听闻。

毕竟湘阴地界就这么大。

除了他常胜山,其他几座山头,几乎都被人给占着。

像罗老歪,就占了鹅头山一带。

但江湖上约定俗成的规矩。

大家互相扶持,轻易不会动手。

罗老歪、宋老五、彭赖子打生打死,是他们的本事,看各人的命。

一旦陈家下场。

那就意味着他坏了规矩。

胡鼻寨和火洞庙后边那两位势必也会坐不住。

到时候可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说不定整个三湘四水,都会被拖入战火之中。

“这,陈掌柜的,老罗不是那个意思,俺,俺只是……”

感受着那道淡漠的目光扫来。

罗老歪只觉得心头一凉。

吓得后背衣衫都被冷汗浸透。

哪还敢多想,连连解释。

偏偏又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脸色都涨成了猪肝色。

“罗帅这是乱了方寸,才口不择言吧?”

就在罗老歪心急如焚束手无策时。

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传来。

他双眼顿时亮起。

连连点头。

“对对对,陈掌柜,俺老罗就是说错了话,绝没有那个意思,还请您明察。”

看着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一旁骑在马背上的花玛拐不禁暗暗一声嗤笑。

这家伙都被掌柜的当狗玩了。

竟然还感恩戴德。

就这脑子,能混出名堂来,他拐子能把名字倒着写。

“这事你不用担心。”

“回头我会找那两位提一句……”

陈玉楼还在慢悠悠的说着。

罗老歪嘴已经咧到了耳后根去。

已经在琢磨着,有陈掌柜敲打,他老罗又能苟上一段时间。

到时候腾出手了,就让手底下那帮兔崽子拼命多挖几座墓。

只要有了钱。

再搞一批外国货。

奶奶的,还怕宋老五和彭赖子联手?

给他们脑浆子都打出来。

他还在咧嘴乐呵。

马车上的陈玉楼却是话锋一转。

“不过,罗帅,这种事可一不可二,面子是自己挣得,不是靠别人给。”

“陈某能帮你一时,却帮不了伱一世。”

“怎么做,就不用我再提醒了吧?”

一番话说的模棱两可,云山雾罩。

罗老歪本来就没什么心思城府。

这下更是一头雾水,不知道陈掌柜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但明面上又不能表露出来。

只能连连拱手,“是是是,大掌柜说的是,俺老罗都记下了。”

“行了,陈某刚回,还要休息,就不留罗帅用饭了。”

陈玉楼收回目光。

扔下一句话,便放下车帘。

负责驾车的昆仑也不耽误,一拉缰绳,直奔陈家庄而去。

不过。

脑子还没转过来的罗老歪。

并未察觉到,陈玉楼在落下门帘时,不动声色的扫了花玛拐一眼。

后者是个人精。

说是总把头肚子里的蛔虫都不为过。

哪里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也不急着走。

“啊……不是,陈掌柜,俺老罗话还没说完呢。”

等罗老歪反应过来。

马车已经快进陈家庄,他哪敢追上去,只能愣愣的站在原地。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身前这位陈掌柜,和往常的热络不太一样了。

要知道,他俩也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拜把子。

往常他来。

陈玉楼不说出庄迎接,但也是好酒好菜的招呼。

所求从来都是尽可能的满足。

但今天,从头到尾,言语目光里的淡漠,让他好不适应。

加上最后那句话,他实在琢磨不透陈玉楼的弦外之意。

四下看了看。

罗老歪眼睛忽然一亮。

立马快步冲到花玛拐身边。

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硬塞进了他口袋里。

“拐子,累了吧,来,哥这有好烟,外国货,尝尝?”

“罗帅,你这……可不能让掌柜的瞧见了。”

花玛拐心知肚明,却是故意偷偷往陈家庄那边看了眼。

“放心,就一包烟,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

罗老歪嘿嘿的笑着。

也顾不上心累。

平日里,他都不会正眼瞧下花玛拐。

毕竟,一个陈家的仆人,一个大掌柜拜把子。

哪个分量重,他比谁都清楚。

但今时不同往日啊。

好不容易拦下陈掌柜,结果话都还没说完人就走了。

也只能巴结下他,想着能不能从花玛拐这套出点消息。

“罗帅就是客气。”

花玛拐八面玲珑,做事圆滑,见好就收。

从马背上跳下,算是给足罗老歪的面子。

“哪里。”

罗老歪摆摆手。

急性子的他,根本藏不住话。

还以为搭上了花玛拐这条线,当即焦急的问道。

“拐子,你知道俺老罗脑子笨,能不能跟我说说,大掌柜最后那句话到底啥意思?”

闻言,花玛拐不禁笑了笑。

慢吞吞的摸出烟盒,抖落出一根叼在嘴里。

罗老歪一看,赶紧掏出火给他点上。

“拐子,哥,你就别吊我了,俺老罗是真琢磨不透。”

“别到时候误会了掌柜的意思,反而好心坏了大事。”

见吊足了胃口。

花玛拐压低声音淡淡道。

“罗帅,掌柜的这是在点你呢,这还听不出来?”

“什么?”

简单一句话。

差点没把罗老歪七魂吓掉了六魄。

他现在就指着陈家。

一旦得罪了陈玉楼,到时候就是砧板上的肉。

凭宋老五和彭赖子的手段,还不得把他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哎,罗帅,不是我拐子说你。”

“掌柜的什么人,那可是天上星君转世,志向高远,非常人能够琢磨。”

“您作为他手下大将,那就是一把长矛,将来稳坐将星台的人物。”

“要是连湘阴地界上,区区两个山匪头子都解决不了,还得他亲自出手,啧啧……你说掌柜的能有好印象?”

“这一次他能帮你,但下一次,罗帅怕是难咯。”

花玛拐吐了口烟雾,轻声分析着。

他不疾不徐,声音平静。

但一旁的罗老歪,却是听得心惊肉跳,心如死灰。

原来大掌柜对自己竟然寄予了那么大的期望。

结果……

自己这事情做的确实恼火。

连他都看不过去。

同时,他心里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后怕。

这要是没问一声拐子,自己还蒙在鼓里,和往常一样毫无顾忌,肆意妄为的乱来。

怕是就要真的完了。

大掌柜能把他抬到今天这个位置。

就能扶持其他人。

“这……多谢拐子,俺老罗这下真是醍醐灌顶了。”

“只是这趟来的匆忙,回头,回头一定请拐子兄弟好好喝一顿。”

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罗老歪这会整个人就跟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

冲着花玛拐连连感激道。

“好了,罗帅客气。”

“拐子我还有事,就不送了。”

随手将烟头掐灭,花玛拐淡淡一笑。

随即翻身上马。

径直往陈家庄里赶去。

一直目送他身影消失。

跟罗老歪来的几个心腹手下,这才敢慢慢靠过来。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问道。

“罗帅,这陈大掌柜咋说,能搞到钱粮吗?”

“搞你娘,没手没脚是吧,一帮废物。”

罗老歪对他们可没什么好脾气。

披头盖头一顿骂。

骂着骂着,余光又瞥到搬运明器的队伍从身边经过。

越想越气的他,当即恶狠狠的道。

“看人家卸岭弟兄,出去一趟就能搬回来成千上百的明器。”

“回去传我命令,让工兵营那帮兔崽子,只要还能动弹的,全部出动,给老子挖坟筹措粮饷去。”

“其他人给我老实点,不准惹是生非!”

(本章完)

第67章 观云楼 闭关修行

“打发走了?”

陈家庄内城。

一座高楼上。

已经沐浴过的陈玉楼,换了件青色长衫,躺在竹椅上,来回轻轻晃过。

茶几上放着一盏明前的新茶。

手指随意点落。

像是在凭空与人对弈,又像是在写字作画。

在他身外不远处,花玛拐坐在长椅上。

目光越过飘起的纱帘,怔怔的望向远处山脉。

落日斜阳,笼罩在密林之间,云霞染得天际一片通红。

虽然来过了无数次。

但每一次来。

他心里还是难掩惊叹。

这座观云楼,还是老掌柜在时修建。

上下一共六层。

当时,整个湘阴都找不出能修高楼的扎匠墨师,还是特地派人去省城请来。

不仅如此。

又去南方请了擅长木雕工艺的老师傅。

楼里楼外,雕梁画栋,斗拱飞檐,奢华无比。

据说当时建成时,轰动了整个三湘四水。

无数人前来观礼。

流水席前后足足三天。

无需请帖,只要恭贺一声,就能坐下吃席。

而它原本的名字,叫做金玉堂。

取自陈玉楼的字。

也有隐喻陈家金玉满堂的意思。

而它也配得上这个名字。

六层楼内,收藏的古玩无数,每一件都是稀世之宝,价值无算。

除此外,金玉堂中又铺设地龙和冰窖。

冬暖夏凉。

住在其中舒适无比。

不过,对这个名字,掌柜的一直颇有微词。

甚至半年前,他直接将它改成了观云楼。

其他人当然不敢有意见。

只不过,陈家那些下人,早已经习惯了金玉堂,反而对那个文绉绉的观云楼不太适应。

“是,掌柜的,小的随意忽悠了几句,他也不敢多想。”

见他问起,花玛拐才收回目光,笑着回道。

“接下来,最好能给我消停点。”

陈玉楼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冷声道。

从记忆中看。

他这些年,暗里扶持了三个人。

但却只有罗老歪事最多,动不动就来陈家庄打秋风。

之前,他已经提醒过了。

又让拐子警告了一番。

他要还是一如既往,不知收敛,那也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反正那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换个人还能安生点。

“嘿,那掌柜的您尽管放心,罗老歪那人虽然莽撞暴躁,但还有点精明劲,等回去被风一吹,应该能清醒过来。”

花玛拐看人倒是通透。

在他看来。

罗老歪大城府没有,小手段倒有几分。

说句不好听的,能力根本支撑不起他的野心。

也就是命好,搭上了掌柜的这艘大船,不然早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最好如此。”

陈玉楼点点头。

“对了,拐子,这两天有空,派几个信得过的人,沿着沅江两岸找一找蜂窝山当代山主,叫杨树国。”

“看能不能把他请来庄子几天。”

“好。”

花玛拐用心记下这个名字。

“掌柜的,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接下来几天,我要闭关,山上的事情就交给你和红姑了。”

陈玉楼摆摆手。

对拐子的忠心和能力,他还是信得过的。

“那这趟运回来的明器?”

见掌柜的并未提及,花玛拐小心翼翼的提醒了一句。

“家里的渠道还在吧?”

“还在的,几位叔伯一直守着店铺。”

陈玉楼点点头,“那就行。”

“把明器分清楚了,是放在店里出售,还是从渠道出手,你们出个对策,到时候给我过眼就好。”

陈家几代人就是做倒斗起家。

经过百十年的经营。

早就不是当初的庄户把式。

从县、道再到省城,皆有陈家店铺经营。

至于买家,更是囊括各省各府,甚至北平城,上海滩、港城。

毕竟,陈家两个字,那就是金字招牌。

花玛拐口中的叔伯。

有的是陈家上一代长辈,有的是在陈家做事多年,忠心耿耿的伙计。

“是,掌柜的。”

听到这话,花玛拐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他不怕掌柜的甩手。

但大事还是得有他来掌控啊。

“行了,你也忙了好些天,回去休息吧。”

陈玉楼摆摆手。

瓶山之行,算尽天机,好不容易把他们几个给保了下来。

他可不想因为这些事情,把人给忙病了。

偌大的常胜山,大事小事,还得拐子替他去做。

“多谢掌柜的。”

“那我回去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花玛拐也不敢打扰他休息。

当即起身,拱了拱手,一路往楼下走去。

不多时。

他人便出现在楼下。

陈玉楼负手站在窗口,目送他一路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往住处赶去。

作为庄子里最高处。

他能轻易将一切尽收眼里。

如今从他的角度,俯身望去,整个陈家庄就像是一块九宫八卦。

这还是当年那位带他进山修行的道人建议。

依山傍水。

占尽地势风水。

以往他并看不出太多深意,但而今再去看时,只觉得整个庄子下承地气,上接天象。

四下四隅,八方之中,各有其气。

朝日从风,夜幕从水。

将形势理气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日头落山,夜色渐深,庄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也逐次亮起。

周围十多里方圆。

俨然一座不夜城。

夜风轻拂,站在高楼上,陈玉楼只觉得心神通透。

心头那一点微微的燥意,瞬间一扫而空。

“昆仑,走,去楼下。”

从远处收回目光。

陈玉楼招呼了一声。

楼梯口处,赫然还有一道高大身影守着。

带上昆仑负手而下。

不多时,他便出现在了一楼,不过却并非推门离去,而是走到一副巨大的屏风前。

虽然不是玉石雕就。

但也是请了川城那边的匠人,用翠竹精雕细刻,价值惊人。

不过,陈玉楼只随意看了一眼,便径直绕过屏风走到了后方。

伸手在墙上一处,轻轻按了下。

一道轻微的喀嚓声传出。

似乎是触动了某种机扩开关。

下一刻,他脚边的水磨地砖上,凭空出现一座漆黑的洞口。

往下扫去,后方赫然连接着一道长长的楼梯。

而底下空间规模极大。

随处可见的灯火,将其中照得通明如昼。

观云楼,旁人只以为六层,实际上地下还有一层。

除了昆仑、拐子、红姑几个人知道外,几乎无人知晓。

而自从发现这地方后。

他就直接将此处当做了修行之所。

“昆仑,守住入口,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来打扰我。”

“听到没有?”

眼看楼梯出现在脚下。

陈玉楼看了眼身后那道高大巍峨的身影,轻声叮嘱道。

后者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见状,他再不耽误,沿着扶梯一路往下走去。

等他出现在地下室。

一眼望去。

其中家具一应俱全。

说是一座地下行宫都不为过。

而起初建造金玉堂时。

老掌柜就想过,万一陈家式微,遇到大灾大劫,兵匪冲杀。

实在守无可守时。

陈家后辈还能藏身其中,躲过一难。

也正是基于这个念头,这座地下室简直就是一座庇护所。

他如今能看到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其中还有暗门,推开便是地道,连通庄子内外。

据说,在他那位便宜老爹一开始的设想中,最好是能够修几条类似于运兵道的构造,从陈家庄直通常胜山。

不过。

最终因为太过耗费人力物力而终止。

而他融合记忆。

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差点都没绷住。

只觉得那位便宜老爹,比他更像是穿越者。

是不是经历了末日降临一类。

才会对庇护所有着如此强烈的怨念。

但不得不说,这地方确实不错。

无人打搅,幽静自由,时时准备着少说能够支撑半个月以上的粮食和水。

简直就是闭关的绝佳之地。

一路穿行而过,不多时,他便停在了一口丹炉之外。

没错。

就是从瓶山丹井中运回来的那一座。

比起在暗无天日的井中蒙尘千年的样子。

如今的它,从里到外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此时。

在头顶灯火的照耀下。

繁复的云雷纹饰,日月星辰、飞禽走兽,一一浮现,让它看上去更显古朴厚重。

而在另外一面。

却有一道显眼的空白。

看痕迹犹如一面镜子的形状。

陈玉楼暗暗叹了口气。

脑海里仿佛又浮现出当日在藏经洞中看到的一幕。

如今的丹炉,和它最开始的样式,可谓天差地别。

从那道幽幽的光泽中,他恍然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几千年时间里。

命途多舛。

到今天这一日,甚至连原本的样子都不能维持。

“还有卦镜以及鱼龙两符。”

“龙符倒是简单。”

“就是鱼符和卦镜,想要寻到,难如登天啊。”

不知道多久后,他才从失神中缓缓清醒过来,一个人自言呓语般的喃喃着。

而之所以,如此强烈的想要寻到一镜四符。

当然不是收集癖作祟。

陈玉楼还没那么无聊。

纯粹是看中了一镜四符那种难以复制的能力。

烛照镜卜,堪破天机!

天机这东西,看似虚无缥缈,但放在鬼吹灯世界,却似乎又有迹可循,始终存在。

尤其是他所求的长生大道,本就是逆天而行。

若是能够勘测天机,对他的修行绝对大有裨益。

“再等等。”

“遮龙山、昆仑神宫、百眼窟、地仙村……再往后怎么也得去一趟归墟之地了。”

心里默默盘算了下进程。

陈玉楼不禁长长吐了口浊气。

这穿越已经半年多,而今才走过了一座瓶山,往后的路实在道阻且长。

这座丹炉。

一时半会应该暂时用不上。

他最开始的想法是,将其带回来炼丹。

但修真四艺,哪是那么简单。

每一样都得花时间去慢慢打磨。

摇摇头不再多想,陈玉楼转而走向不远处的书桌。

笔墨纸砚。

镇纸笔架。

皆是故意盎然,精雕细琢之物。

陈家底蕴之深,从此也能窥见一斑。

但他目光却并未停留,而是越过书桌,看向了后面一层层的博古架。

原本上面放的都是些稀奇古玩。

不过,被他收了起来,如今放在架子上的是数之不尽的玉盒。

没错。

除了药壁采回的百年灵药之外。

云藏宝殿四座露阁中,历代所存的宝药、内丹,也被他尽数带回。

只可惜千百年时间过去。

露阁中的灵药,大部分药力流失严重。

能用的十不存一。

但带回来的数量也极为惊人。

一路上,他也曾琢磨过,瓶山腹地那几座道宫,既然延续到了宋代。

极有可能是那位道君皇帝所建。

纵数两宋一十八位皇帝中,也只有他对服丹求取长生一事尤为重视,甚至到了痴迷的地步。

毕竟,为了修个艮岳,大兴花石纲,差点断送国运。

古往今来他绝对是头一份。

有艮岳在前,大修瓶山道宫,似乎也就不算什么了。

随手取了一只玉盒打开。

一块巴掌大,呈青黑色的灵芝静静的躺在其中。

虽然过去了上千年,但其中药力还有差不多一半。

其中的草木灵气极为浓郁。

又随手拿过几只玉盒,不是老山参,就是成了形的何首乌,都是世间罕见的宝药。

“这么看来,还真得感谢那位道君皇帝。”

陈玉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摇头哂笑道。

不是他。

上哪能一次性弄来如此多的灵草?

当即,他也不耽误。

就像个勤勤恳恳的药农,将架子上的灵药分门别类。

足足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终于整理结束。

他虽然对药理不甚精通。

但陈玉楼有着寻常人所无法想象的能力。

本身修行的便是青木功。

对于草木之属,蕴藏的灵气最为敏锐。

灵气越盛,便说明药力越为浓郁。

此刻,书桌后的三座博古架,从高到低,被他分为一二三等。

三等灵气最为稀薄。

大都是药力流失严重,处于毁坏边缘的宝药。

二等则次之。

一等最好,数量也最少。

除了三十多株药壁采回的年份老药,露阁所藏,只挑出七份。

而其中最为惊人的一份。

光是保存药石的玉盒便极为奢华。

用一整块的羊脂白玉,雕成玉函形状。

周身遍布彩绘漆画,都是松鹤仙草的祥瑞图案。

再用火漆封口,金线缠绕。

饶是陈玉楼都看的惊叹不已。

好不容易打开一看,其中又分作五格,藏的都是灵物内丹。

蛇眼、鳖宝、狮子螯,其余的连他都闻所未闻。

但每一颗内丹中的灵气之盛。

都足以媲美成形的何首乌。

“瓶山自秦起,至宋终,前前后后少说一千几百年。”

“得烧了多少天灵地宝……”

陈玉楼扶着额头感慨道。

随即,又忍不住咬了咬牙。

那帮术士道人,真是糟践东西。

这要是给他,都能白日飞升了。

不过。

胡思乱想归瞎琢磨。

陈玉楼却不敢耽误了修行。

当即取了一块何首乌,又将那只玉函带上。

找了一处空地盘膝坐下。

头顶灯火明耀如日,笼罩在他身上。

屏气凝神,整个人思绪开始放空,整个人渐渐进入入定之中。

运转青木功。

等到心神澄澈如水,再无杂念的那一刻。

他才挑出一枚鳖宝,仰头一口吞入腹中。

轰——

磅礴驳杂的灵力,瞬间化作一股大潮冲向四肢百脉。

而他人,则是如同一口丹炉。

水火交炼。

将鳖宝中的灵力一点点炼化,化作纯正的灵液,缓缓归入气海。

时间恍然流逝。

只有火光下那张脸,越发通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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