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作态

“朱允炆的踪迹,可曾找到了?”

对于这个神秘失踪的上一任皇帝,朱棣始终心中耿耿于怀,毕竟这个找不到踪迹的人,对他的皇位,是一个重大的威胁。

而朱棣当然不会认为朱允炆没死,毕竟对于别人来说,可以相信“朱允炆死于大火中”这个说法,可对于朱棣来讲,只要证明不了朱允炆真的死了,那他就是真的还活着。

胡濙作为朱棣的私家侦探,干的正是追查建文帝下落的活计。

只不过这种事情一时半会儿定然是没结果的,胡濙摇头道:“还在继续追查中。”

朱棣叹了口气:“罢了,等找到他,再杀了他吧。”

朱棣已经不止一次跟胡濙说过类似的话了,而身边的几人听着这轻描淡写的话,倒也没谁觉得心头一哆嗦,毕竟在场的鹰犬谋臣都明白,若是真被朱棣逮住,那朱允炆绝无幸理!

“父皇,您看。”

这时候匆匆回来的朱高燧捧着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朱棣接过来看了看,皱眉道:“国师写给老二的信?这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嘴上的话虽然这么说,但朱棣还是很诚实地拆开了信看了看。

信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只说让朱高煦在北直隶关照一下徐辉祖,甚至直接说明了,是承了徐景昌的情,徐景昌的事情办的不错,工场的款子已经开始回了。

“怎么又是徐景昌?这家伙刚还跑来请旨,好像非常着急的样子,莫非出什么事了吗?”

“臣猜测,应该是定国公觉得安南方面最近会有动静,所以先来请旨。”金忠答道。

朱棣放下了书信,抬眼问道:“你是不是收买了荣国公府上的人?”

朱高燧面不改色,他当然不能说这封信就是姜星火刚交给他的,而他的回答显得十分谨慎,这种时刻,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是安全的。

朱高燧连忙跪下道:“儿臣知罪。”

“都撤了,监视国朝重臣,像什么样子?以为朕是太祖高皇帝吗?”

随后,朱棣把信还给了朱高燧,密封火漆这些问题,相信专业的特务机构自然是有办法重新复原的。

“儿臣告退。”朱高燧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朱高燧关上了殿门,胡濙也随之离开。

殿中只剩下了五人。

朱棣双手并拢,敲了敲食指,道:“今日招你们来,便是要你们来看看此事,朕总感觉不对劲。”

“请陛下示下。”陈瑛站在旁边,俯首道。

朱棣把事情大概说了说,也把朱高炽的意见讲了出来。

“这”陈瑛犹豫了一下。

他现在管着都察院,作为皇帝的鹰,他当然是皇帝让盯着谁就盯着谁,只要皇帝开口,无论怎样,他都会去做。

原本他是打算在三法司会审里支持判李至刚无罪的,但若是皇帝态度有所动摇,那他肯定也要随之转向了。

如果这样,刑部不同意,大理寺随风倒,李至刚的案子就成了一个烫手山芋,最后大概率是要判有罪的。

可哪怕交趾布政使司是个艰苦的地方,甚至能算作流放,但也没有一部尚书在名义上去那里戴罪当布政使的规矩,毕竟尚书是正二品,布政使是从二品,只要定罪,不可能只降半格任用。

纪纲这时候开口道:“陛下,臣最近一直在追查暴昭余党,这些建文余孽的组织被重创后,如今的行事已经非常隐秘了。”

“那就把他们引出来,假戏真做也好,故布疑阵也罢,总得有点头绪,不然这些人天天跟个蚊子一样在耳边叫唤又抓不住,委实让人心烦。”

纪纲迟疑刹那,方才抱拳道:“陛下圣明!”

朱棣看出了他的迟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地盯着他,过了几息,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纪纲愣住了。

朱棣拍了拍纪纲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朕知道伱的意思,你是想劝谏,不过朕当然是有法子的。”

朱棣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阵,纪纲方才恍然大悟。

旁边的金幼孜听得心惊肉跳,不敢插嘴。

金忠作为朱棣的二号谋士,这时候是敢说话的。

金忠接着道:“大皇子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国师的权势越来越大,将来或许会难以遏制,但臣以为还不是现在,李至刚毕竟是要用的,也不宜把这件事拖得太久,便如陛下的策略,既能解决背后在推波助澜的建文余孽,又能钓出几条鱼来压一压是好事,李至刚知道自己这次过关的不容易,方能对陛下天恩心存感激。”

“不过朕也有别的计较。”

“哦?”金忠愕然道,“愿闻陛下教诲。”

朱棣微微眯缝起眼睛,露出深邃的目光:“这次李至刚是添头,重要的事情还是在盐法上,或者说在《大明律》上,国师想要变法,朕也想要变,而要变的这东西,却不一样。”

“但无论如何,《大明律》不允许修改,是一定不行的。”

“陛下的意思是?”金忠吃惊地微瞪着双眼,他隐约理解了皇帝的思路。

“把立法的权力从刑部抽出来,刑部这次抱团的太厉害,朕很不喜欢。”

朱棣其实很清楚刑部这次为什么要抱团抵制,他甚至清楚,这是刑部联手做给他看的戏码。

立法权这种部门集体利益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

不过朱棣懒得管,若是按朱元璋的标准来要求大臣们,那朝堂就空了。

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朱棣也打算削弱一下刑部的势力。

朱棣淡淡地吐出一句话:“重设审刑院,不过这次要叫审法寺了。”

审刑院,又称为宫中审刑院,宋太宗淳化二年置,掌复查大理寺所断案件,由知院官与详议官提出意见后报告中书奏请皇帝决断,宋神宗元丰三年废弃。

审刑院是宋朝初期,高粱河车神为了加强中枢集权所设立的,而如今重新设立的审法寺,职责却有所变化,目的是为了单独负责立法和修改法律。

如此一来,刑部的权力被削弱,只保留根本的审判和监狱两大职责,称不上元气大伤,但实力绝对是跌落一截的。

但站在皇帝的角度,他肯定不这么想。

对于皇帝来说,底下各部门的权力自然是越分散越好。

“那审法寺的主官?”

朱棣道:“刑部的两位侍郎虽然有些固执,不过朕仍然十分器重他们,这次犯点小错不要紧,他们都是聪明人,朕相信他们懂得怎么选择。”

“到时候你去当少卿,寺卿空着。”

朱棣点了点金幼孜。

“微臣遵旨。”没说话的金幼孜顿时大喜,拱手道。

胡俨被放了国子监监正,解缙去了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当副总裁官,内阁众人各有远大前程,唯独他这个坚定的帝党没挪窝,确实让金幼孜有时候觉得心中焦虑,不过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新的机构,直接担任少卿,稍稍做出些成绩,便可转任寺卿了,小九卿坐稳当了,再往上的侍郎、尚书,也就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了。

而这种负责立法和修改法律的机构,陛下显然是要拿在自己手里的,这也是这次刑部抱团事件的后果之一这让刚刚登基一年的皇帝,认识到了自己在三法司系统内的掌控力度还远远不够。

封建时代,按理来说皇帝就是法,但事实上,很多时候皇帝是不方便直接插手司法的,而这时候,各个司法部门的主官到底懂不懂皇帝的意图,或者说愿不愿意照着皇帝的意图去做,就很重要了。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金忠留下,朕还有点事。”

待纪纲、陈瑛、金幼孜三人离开后,殿内只剩下了朱棣和金忠君臣二人。

这时朱棣突然开口道:“朕的儿子们都不错,但是行事不够稳健,朕不可能一辈子护着他们,所以迟早有一天,他们得遭遇挫折,朕要他们有所成长金忠,你明白朕的心思吗?”

“臣,明白。”

金忠的声音略带颤抖,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很清楚皇帝的意图了,但当他听到朱棣提及这话时,还是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感觉有点害怕。

按照约定,如今二皇子就要北上了,而大皇子和二皇子,将分别负责发展南北直隶。

而打完安南后,大明接下来的重心,将放在北面。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第一是帖木儿汗国的切实威胁,第二是如今北方老巢经历战乱后急需整顿和恢复。

大明作为防御方,在确保安南国被肢解,南线没有威胁以后,就要全力北顾。

加强西北的防御当然很重要,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避免草原上的蒙古人重新南下。

如今北元正式解体成瓦剌、鞑靼等部,才刚刚一年不到,黄金家族统治了几百年,而帖木儿又一向以察合台汗国正统继承者自居,如果你是朱棣,你会相信帖木儿倾国来征,而草原上的瓦剌、鞑靼等部无动于衷吗?

反正我不信。

而且蒙古人并不老实,去年刚刚袭击了辽东的三万卫。

依朱棣的性子,当然不可能被动挨打,肯定要先把蒙古人揍老实了,然后再防御有可能出现的帖木儿远征大军。

朱棣之所以让二皇子朱高煦北上开平卫备秋,也是有这个原因在里面,先去试探一下。

那么朱高煦既然要走了,朱棣话语里的“他们得遭遇挫折,朕要他们有所成长”,指的自然就不是朱高煦了,否则难道要让朱高煦被蒙古人暴打吗?

而这也是为什么金忠会打了个激灵。

大皇子朱高炽之前跟朱棣说的话,或许惹了朱棣不喜,这能理解,毕竟父子二人在庙堂上就一直维系着谨慎的平衡.三皇子朱高燧又哪里惹了朱棣不喜呢?在荣国公府安插探子?这要是没有朱棣的默许朱高燧定然是不敢的,所以这不是原因。

再往深了,金忠就不敢想了。

“罢了。”朱棣缓缓闭上眼睛,说道,“你退下吧。”

“是。”

金忠默然行了一礼,转身走向大殿门口,刚迈开脚步,却又停住了。

他慢慢地回过身来,低声道:“陛下,有些话微臣不得不说。”

“讲。”

金忠小心翼翼地道:“其实大皇子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但换到臣的角度臣以为所谓的商人、市民、工场主,这些阶层在未来如何还不好说,毕竟北宋也没见商人当国的.眼前切实的问题,是国师跟勋贵走的有些近了,这样对谁都不好。”

金忠的话没有说透,但朱棣却听懂了。

如果说朱高炽担忧的是姜星火对大明未来上百年乃至数百年后的影响,那么金忠担忧的就是当下,毕竟这么几个国公里,荣国公姚广孝与姜星火关系极为密切;曹国公李景隆也是把姜星火当知己朋友;定国公徐景昌、魏国公徐辉祖,亦是如今看起来关联不小;成国公朱能原本跟姜星火有些隔阂,可如今姜星火救了他的命,感激还来不及,哪还有什么隔阂;琪国公丘福反倒是只跟姜星火在军校里有正副手的关系,没那么亲近。

这样算来,再加上姜星火搞的手工工场与对外征服相结合的模式,能给勋贵们带来巨大的利益,金钱与军权的组合,怎么能不让人担忧呢?

朱棣沉吟片刻,缓缓道:“朕已有此念,你先去办差。”

“是。”金忠退了下去。

——————

“长揖蟾宫问素月,清光好似隙驹过。

自嗟白发叹年少,唯有丹心日渐多。”

刑部左侍郎马京站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手里这封刚刚收到的来信,字迹很熟悉。

“茅大芳?他还没死?”

他正在思考这封信出现在自己手里的原因,他知道这封信的突然出现一定是另有目的。

不过茅大芳只是给自己写了一首诗,并没有表露自己的意图,马京也没有兴趣琢磨。

丹心,对谁的丹心?对建文帝吗?

建文帝算个屁,现在人都找不见,生死不知,都当他死了。

所有人都希望他死了,毕竟他活着对谁都尴尬。

他知道这是很棘手的事情,自己不该过问太多,更何况,他压根也不愿意掺和进来。

“老爷,少爷在外面。”管家说道。

“让他进来吧。”马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道。

片刻之后,一名穿着国子监监生服饰的青年踏入书房。

男子继承了马京的国字脸,双眼炯炯有神。

他正是马京的长子,马健。

“父亲!”马健拱手道:“孩儿有件事情想问父亲。”

“何事?”马京淡漠问道。

马健说道:“孩儿想问一下关于李至刚的事情。”

马京皱了皱眉:“李至刚的案件牵扯极广,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你插手,就相当于卷入了风暴之中,这件事情你不要参与。”

“孩儿懂这个道理,所以想恳请代替父亲走一趟国师府上,将想法沟通清楚,不然这时候父亲也不好与国师碰面。”马健诚挚说道。

“糊涂!什么不好碰面?”

马京怒不可遏,重重地将手上的茶杯放在桌子上。

“公是公,私是私,你以为这是你们同学见意见相左,还能私下说和的?”马京反问道。

马健坦白说道:“孩儿只是看父亲大人终日愁眉苦脸,实在是于心不忍,想帮着分担一些,正好国师给我讲过课,也算是有个登门拜访的由头。”

“糊涂,你让陛下怎么想?”

马京摇了摇头,道:“这是朝堂争斗,你想躲避都躲避不掉,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也有无数人逼着你,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而且,立法是刑部的根本利益所在,《大明律》更是一个字都不能修改,太祖高皇帝祖训摆在这里,占理的是刑部,不是他什么国师。”

“可是父亲大人,世间又岂有万世不变之法?”

马健沉声说道:“只是我不想让父亲大人因为这件事,而走到了与大势相悖的方向上。”

马京都快被气笑了,送这小子去国子监上学,怎么还培养出来一个新学门徒来?

马京不知道的是,像马健这样受到新学(实学+科学)影响的监生,其实在国子监内很多,而且数量注定会越来越多。

毕竟实学主张经世致用,而既然都到国子监,而非走的科举那条路,天然就跟经世致用比较亲近看看国子监招生的几种类型,事实上进入国子监本身就挺“经世致用”了,换句话说,实用主义色彩浓厚。

科学则纯粹是年轻人好奇心所致了,这东西对于任何一个有求知欲、探索欲的年轻人,都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谁会拒绝探索世界的真相呢?这简直泰裤辣!

“大势,大势,什么叫大势?你给我解释解释。”

马京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别以为你在国子监学的那些东西就是天地至理了,你爹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这里面水浑得很,你以为是我和你李伯伯不想退让?”

马京干脆点的透彻:“三法司里,黄信倒台的彻底,都察院旧有的那帮人要么被连根拔起,要么被调去做了冷板凳,可大理寺和刑部可还纹丝未动.大理寺也是这个意思,《大明律》一个字都不能变,谈别的可以,谈这个免谈,陛下来了也是这个说法。”

“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不怕陛下雷霆震怒吗?”马健惊讶道。

“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不是觉得自己学了宇宙至理吗?居然看不透。”

马京看着儿子问道:“皇帝是什么样的存在?”

“九五至尊。”

“是啊,皇帝是天下至尊,谁能与皇帝比肩?他一句话就能决定不知道多少人的生死,一个李至刚的三法司会审,他岂会放在眼中?”

马京淡淡说道:“你觉得以当今陛下的脾性,会为了李至刚大动肝火?他为的不过是变太祖高皇帝的法罢了,但这件事绝不能皇帝自己提,至于为什么,你自己想。”

马健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自然是因为朱棣得位不正,正是因为得位不正,所以他爹朱元璋的很多东西,朱棣看不顺眼想改,但绝不敢公然提,这种隐晦的态度,从辩经擂台赛和太祖忌日时候就能看出来了.一旦涉及到朱元璋的祖制、祖训,朱棣是不敢在公开场合以自己名义来对着违背的。

毕竟朱棣奉天靖难的最大法理依据,其实就是朱元璋的那句“后世有奸臣作乱,藩王自可带兵靖难清君侧”。

但马健想清楚了这件事情,反而陷入了更大的疑惑不解之中。

“那如此说来,国师要变法,其实是跟陛下要做的是相同的,而且替陛下做了想做的事情,父亲为何又要反对呢?即便是刑部乃至大理寺上下都不同意,可郑尚书又没反对,大理寺少卿也没反对。”

“因为必须要表态反对,表态反对,既是做给陛下看的,让他知道刑部与国师不对付;也是做给有些人看的,让他们看到不是我们没尽力。”

马京似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废话。

可马健看着家里的一切,字画、古董、家具,他似乎都懂了。

茶法倒还好说,可盐法涉及到的利益链条实在是太惊人,牵扯到的财富实在是太庞大,刑部上下官员,因为掌握着对贩卖私盐的判刑和牢狱,从洪武时期开始,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而如今到了改革盐法的时候一声不吭,像话吗?

最起码坚决反对的姿态,是要做出来的,做给那些淮商、徽商、晋商、陕商乃至粤商们看。

你看看,我们顶着皇帝的巨大压力跟国师对着干,甚至不惜以李至刚的案子来做交换筹码,想要让国师放弃改革盐法,只是我们没成功而已啊。

还能让我们怎么办?去拿头撞奉天殿柱子?那对不起,你给的钱还不够。

总之,我们尽力了。

从部门的权威上,刑部必须反对一切试图更改法律的人;从部门的利益上,刑部必须表态反对修改盐法。

这就是刑部这次为什么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跟姜星火对着干的原因。

于公于私、于名于利,姜星火都侵犯到了刑部的根本利害,所以无论是从哪个角度,甚至单单是从做戏给皇帝看,让皇帝看到刑部跟国师不对付,刑部也得这么表现。

马健脸色苍白,喃喃道:“难怪……”

马健原本以为自己明白了很多,却没料到父亲早就洞悉了这一切。

姜还是老的辣啊。

马健心情跌落谷底。

原本还有一丝幻想,可现在却全都破灭。

如今看来,自己的父亲,势必要走上与国师对抗的道路了。

“你听好了,你是我们马家未来的支柱,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顺利从国子监中出来走上仕途,国子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少参与。”

马健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如今你已经快要走到最后一步了,只要你勤学苦读,再努力一点,就有希望比你的那些同学起步更高,走的更远,到时候有官身在身,我们家族才算有了传承,明白吗?”

马京看向儿子,认真道:“你肩膀上的责任很重很重,未来这个家需要你承担起来,这一切都要靠你,而且你现在年纪还小,未来的路还远着呢,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思潮而影响了自己你对这个世界,还缺乏更深入的认识。”

听到马京这番话,马健虽然觉得父亲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但心中暖洋洋的,道:“爹,您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马京拍了拍马健的肩膀,道:“好了,赶紧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好好准备考试,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

“是!”马健恭敬道,然后转身离开了。

出了书房后,他脚步一顿,停顿在院中,沉默了良久。

可是,国师的新学里的哪些思想,又都是错的吗?

马健不是一个非得想要证明自己的人,他很清楚自己今日的一切都来自于父亲,可正是因为清楚,他才分外纠结。

利益与理想,此刻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交战不休。

“少爷。”

这个时候一个仆从来到马健身边。

“什么事?”马健问道。

“皇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召老爷即刻觐见。”仆从说道。

“深夜入宫?”马健一时惊愕。

——————

“呼”

秋天一阵凉飕飕的微风吹拂,带起了地上的灰尘,马京眯起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心绪复杂。

来到奉天殿后,马京跪在地砖上,道:“臣叩见陛下!”

“平身。”

朱棣淡淡道:“马侍郎,今日叫你来此有件事情。”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马京恭敬问道。

马京当然知道朱棣的意图,但这时候却还得顺着皇帝的节奏来君臣奏对下去,只是他总觉得,今天似乎气氛有些不对。

“李至刚的事情,你怎么看?”朱棣饶有兴致的看着马京。

“回禀陛下臣认为李至刚确实有罪,但陛下若是对其另有任用,这种罪名,恐怕不适合交给朝廷来议,否则会引起朝野纷乱。”

“那你认为应该如何处置李至刚?”

朱棣目光凝视着马京,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个.臣觉得.”马京迟疑了。

“说。”

“按照律令,交结朋党紊乱朝政该杀,若是卖官鬻爵则该流放。”马京硬着头皮说道。

“哦?”朱棣似笑非笑道:“这就是马侍郎的建议?”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朱棣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他盯着马京,语气森然道。

马京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连忙伏地请罪。

然而下一瞬,朱棣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至刚是忠臣,朕不能辜负他,但李至刚毕竟犯了错误,如果不惩治他,我朝纲必乱,哪怕是小惩呢?但三法司内部要统一意见,这件案子要登上《明报》,让天下人来讨论讨论,李至刚的错误,到底证据清不清晰,是不是违背了《大明律》,到底该大惩还是小惩,知道吗?”

朱棣态度的陡然转变,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响一般。

马京此时脑海里想法百转千回,可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是重重地叩首道:

“陛下圣明。”

(本章完)

第435章 天宪

在大明,皇帝陛下的意志不容违背。

《明报》上很快刊登了关于李至刚案件的公开讨论。

而且极为尖锐地提出了两个问题。

一,《大明律》明确规定,禁止公、侯、伯、四品和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属、仆人经商,但没规定这些人在官员成为四品以前就是商人怎么办,而李至刚的岳父是早在李至刚入仕乃至与自家女儿成亲之前,就已经是个颇有家资的商人了,这种情况要怎么判?

二,既然《大明律》没有规定这种情况的判决方法,《大诰》也没有相关案例的补充判决,那到底是按照“法无不可即可为”,还是“法无允许即禁止”?

如果是底下府县的案件判决,当然没有这么麻烦,谁管你这些?主官想怎么判就怎么判,只要不是太离谱,根本没人追究。

但李至刚不一样,这是堂堂礼部尚书,肯定不可能随便判。

在司法程序上,明代在惩治官吏犯罪上还是比较谨慎的,虽然在程序上规定了民间控告和御史纠查两种进入诉讼的程序,但是在审判形式上,明代法律规定的就很细致了,根据官吏的不同等级规定了不同的程序,同时还规定了奏请制度,以免对朝廷的职官体系造成破坏。

而李至刚享受的待遇就是最顶格的,三法司会审加皇帝最终决断。

而且由于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能够给他定罪,只能确定他岳父经营的古董店卖的东西有“一点点”贵,涉嫌了一些疑似交易的内容,而且有几个并不算那么关键的证人。

可古董这东西,同样一件物品,有人觉得价值连城,自然就有人觉得一文不值,光靠这个是无法定罪的,证人的证词也都没有切实的证据。

据老朱亲自撰写的《醒贪简要录》规定,官吏贪赃银六十两以上者,枭首,并处以剥皮刑,衙门一侧的土地庙被作为“皮场庙”,而且每当有官员继任,都要进行一项恐怖的交接仪式,那就是把“皮场庙”里的过去贪官的人皮“请”过来,人皮内塞草,做成人形置于公堂座椅上,以此警戒继任的官吏。

李至刚如果被定贪污受贿,那这个数目的古董价格,足够他全家扒皮实草了。

可这违背了皇帝的意思,皇帝不打算让李至刚彻底从庙堂上消失,他还有用。

因此,给他定罪的思路,一直都集中在《大明律》规定的四品及以上官员的家属仆人不得经商上面。

但这样定罪也会涉及到不成立的问题,硬判当然可以判,可如今按照都察院陈瑛给的口风,三法司在“统一意见”以后,却只能把案件纠结的关键点公之于众,交给公众舆论去评判。

这就很容易与三法司的观点背道而驰。

对于刑部这种立法兼司法机构而言,自然希望“法无允许即禁止”,这样不仅自己的权限大,而且麻烦还少。

但对于公众百姓而言,则肯定是希望“法无不可即可为”,原因嘛自不必多说。

中午,朱棣正在大殿内批阅奏疏,这些日子他每天都在忙碌。

而今日是朱棣登基一年以来,首次处理这么多奏疏,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份了,但都堆积成山,堆在了桌子上,朱棣靠在龙椅的靠背上,伸手揉着额角,眉头紧锁。

朱棣在当燕王的时候,私底下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自己当了皇帝会怎么样,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成为他爹老朱那样勤政爱民、英明神武的好皇帝,但是现在,他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

他娘的,奏折怎么这么多?

但他依旧不愿意休息,不断地写字批复奏疏,希望尽量减轻一下心中的压抑感。

“陛下。”门口传来司礼监掌印太监黄俨的声音。

“进来吧。”朱棣放下笔。

黄俨推门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国师请见。”

“宣。”朱棣道。

今年二月的时候,黄俨以宣旨太监的身份,受命与都指挥高得、左通政赵居任等前往朝鲜,答谢朝鲜国王李芳远对朱棣即位的恭贺,赐给他新的诰命和印章,再次封他为朝鲜国王,并让他把逃到朝鲜的建文帝的下属遣返。

此事之前便提过,大明向朝鲜索要水牛和战马,并提出了边界贸易的要求。

黄俨把事情办的很漂亮,李芳远很快就屈服了,朱棣很满意,再加上他跟随朱棣多年,是燕王府里资历最老的宦官之一,因此顺理成章地被朱棣晋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而黄俨身上还有一个半公开的秘密,那就是他在燕王府的时候,便与燕王世子朱高炽不睦,而与次子朱高煦、幼子朱高燧过从甚密,尤其是朱高燧,黄俨是他的死党。

看着姜星火,黄俨神色不变,轻轻抖了三下手中的拂尘。

不多时,穿着麒麟服的姜星火走进了殿内。

姜星火的眉宇间有些疲倦,但是精神看起来倒挺振奋,他说道:“臣参见陛下。”

朱棣抬手道:“免礼平身。”

姜星火腰杆挺得笔直。

朱棣问道:“有事找朕?”

“是,今日是来还陛下东西的。”

“什么东西?”

“陛下赐的刀。”

“你身上也没刀啊。”

姜星火一本正经道:“入宫不让带刀,所以放在宫门守卫那里了。”

“赐的刀哪有归还的道理?”

朱棣噗嗤一笑,故作轻松道:“怎么,觉得朕要鸟尽弓藏了?就算是鸟尽弓藏,现在也不到时候吧?”

“陛下害怕现在的变化了。”

姜星火没有选择依照徐辉祖给的计策,去煽动舆论,让涉及到李至刚一案的中高层官员被迫下场,而是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直接来见朱棣。

“历朝历代变法,皇帝的态度都是最重要的,支持不绝对,在外人看来,很多时候就等于绝对不支持,而如今变法刚刚深入,遇到了些阻力,陛下便要以此行事,将李至刚之事公之于众,臣看不懂。”姜星火坦诚地说道。

事实上,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直接搞定现在代班的大理寺少卿虞谦。

虞谦是镇江金坛人,字伯益,洪武时由于朝中大案频发,被老朱以国子生的身份直接擢了刑部郎中,后出为杭州知府,阴差阳错躲过了洪武三十五年(建文四年)的庙堂大清洗,在去年江南平乱、治水的时候,杭州府提供了不少了的人力物力,因此有功,以能臣被人称道,今年就被朱棣召回朝中,担任大理寺少卿,与顶头上司大理寺卿陈洽搭档。

如今陈洽跟着黄福一起去广西督办粮饷,虞谦就代表大理寺了。

只要朱棣这边点头,姜星火虽然跟虞谦没有太多私交,但也算脸熟,是可以搞定大理寺的。

大理寺负责复审,刑部初审判李至刚有罪都没关系,大理寺复审判无罪就可以了,然后走三司会审的最终程序,代表都察院的陈瑛和代表大理寺的虞谦如果意见一致,哪怕是刑部的两个侍郎不同意,最后的结果,依旧是李至刚无罪。

搞定了眼前比较紧迫的李至刚的事情,盐法自然可以后面继续慢慢磨。

然而朱棣突然通过召集陈瑛和马忠,然后给郑赐透风,三法司关于案件的判断都被放到了《明报》上,在事实上造成了事件影响力的扩大化,这就让姜星火非常猝不及防了。

而正是因为事件的扩大化,也导致了徐辉祖的计策没那么好用了。

姜星火只能入宫,亲自来见朱棣。

朱棣组织了一下语言,方才开口道:“不是害怕现在的变化,变化有什么可怕的呢?这世道总是要变的,只是你看这阴阳鱼。”

朱棣手边有一个张宇初献上来的小玩意,阴阳双鱼图,做的跟指尖陀螺的原理差不多,只要轻轻一转,就会流传不休。

“不管怎么变化,中间的边界,始终是清楚的。”

“泾水和渭水合流,不也有个泾渭分明吗?”

“文武亦是如此。”

而昨晚金忠心头不敢继续细想的内容,其实也有几分偏移。

朱棣对老大和老三两个儿子不满,是各有原因的。

朱棣对老大不满,是因为老大的分寸感拿捏的太好了是的,皇帝有的时候是不太讲道理的,如果伱某些时候没有分寸感,譬如朱棣认为现在姜星火结交军界的勋贵太多了,那么皇帝会不满意;而有的时候你太有分寸感了,又譬如朱高炽这样的,处处维系着势力的均衡,皇帝还是会不满意。

而朱棣对老三不满,则是因为最近老三比较喜欢结交内侍,倒还真不是有什么谍中谍的剧情看破了老三给姜星火透露的消息。

不过这种不满,也仅仅是小问题而已,发生在皇帝身上,再正常不过了。

要是皇帝没有这种猜忌和不满,那只能说明他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没办法,皇帝的社交关系本来就是极端不平衡的,警惕才是皇帝的天然属性。

朱棣觉得,他已经非常耐心地给姜星火解释问题了,站在皇帝的立场上,说一声仁至义尽也不为过。

姜星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本想说什么,但又没有开口。

发火吗?似乎没什么可恼怒的,换谁来当皇帝都会忌惮手下的实力大臣跟武将们走的太久,朱棣也没有处理他,甚至没有敲打他,只是突如其来地走了一步破坏了他谋划的棋子而已。

古之君臣相合,如此已经算是分外小心翼翼,特别维护了。

若是换做别的臣子,那真的,我哭死

但姜星火不是别的臣子,他不需要朱棣赐予他的荣华富贵。

若是换做一年以前,姜星火自有倚仗自己不怕死的想法,不会太过拘束,可如今变法已然有大获成功的趋势,历史线又被自己彻底改到了另一条道路上,如果再轻贱自己的生死,动辄言“有种杀了老子”,不仅是对身边众多支持者的不负责,更是对变法事业的不负责,再往大了说,甚至可说是对历史所赋予使命的不负责。

故此,有些话是怎么都说不出口的。

但即便是此时如此理智,如此冷静,姜星火还是有一丝本能的不爽。

是的,他很不爽,他不喜欢这种成败皆系于皇权的感觉。

若是换做一天以前,他也会表达出来,让朱棣知道他的态度。

但昨天晚上,朱高燧来找他的时候,告诉了他大皇子朱高炽对于时代变化的隐忧。

这份隐忧之准确,让姜星火彻夜难眠。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个时代并不缺乏充满智慧的人,总能从细微的事物中看出未来变化与发展的轨迹。

而越是了解姜星火的思想的人,就越容易猜测出按照姜星火变法的道路走下去,未来的世界,更有可能变成什么样子。

尤其是老和尚和姜星火,都做过对未来社会阶层的分析。

尽管在这些分析中,他们极力地掩盖了可能会对传统封建社会以及皇权体制所造成的冲击,但是毫无疑问的是,有人经过长时间的学习和观察而看出来了,这个人就是朱高炽。

如果是别人,那还好说,可他是朱高炽。

这一时让姜星火不知所措了起来。

对于朱高炽和朱瞻基父子,姜星火的态度一直都是很复杂的,他不是小朋友,不会出现“我跟你好所以不跟他好”的幼稚想法,相反,姜星火一直主张聚拢一切支持变法的力量,从来没有把这对父子当做敌人看待,而且一直试图通过思想上的影响,来改造他们。

但目前看来,恐怕是不太成功的。

朱高炽是成年人,而且是位高权重,早就有一套自己思想、处事体系的成年人,从他在北平的所作所为,以及来南京后迅速扩张的文官势力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表面温和宽容,但心底极有想法且很难被改变的人。

这种人他可以学习、吸收别人的想法,但想要让别人改变他的想法,却非常的困难。

朱高炽跟朱高煦这个铁憨憨是完全不同的,铁憨憨脑子里没东西,所以很容易被迅速洗脑。

在一张白纸上作画,与在一张画满了画的纸上重新作画,难度是完全不同的。

而朱瞻基聪明伶俐,非常有天赋,虽然也有小孩子贪玩的毛病,但总的来说,还是挺懂事的好孩子。

可经过一段时间在大本堂的教导,姜星火发现,跟于谦相比,朱瞻基有一个很明显的缺点,那就是朱瞻基的性格里,有一种极度好胜且自私的特质,也就是说,朱瞻基哪怕是在与别人做游戏的时候,也绝对不想当第二名,他一定会当最强的那个,他要赢,而且他要所有东西都是自己的。

一个小孩子的性格,当然不能完全归功于先天的秉性,更多地,则是源于出生以来的环境和教育。

朱瞻基生活在一个不安全且充满了竞争的环境里,他的父亲和叔叔们不和,他一直有种不安全感,这种不安全感,让他迫切地希望,把所有资源都抓在自己手里。

而他母亲张氏的教导,亦是如此。

如今燕王成了皇帝,朱瞻基就是朱高炽通往储君之位最大的一张牌。

朱瞻基平时会被迫收敛自己的一些特质,把自己打扮成朱棣最喜欢的样子,但这些特质,在孩童们做游戏的时候,却是一览无余的。

朱瞻基的内心里,是想成为朱允炆那样的皇太孙的,他当然也爱护百姓,但他的这种爱护跟于谦还不一样的,他是把百姓视为自己的私产,自己的私产,当然要加以好好爱护。

这从姜星火对他的随堂提问中,很多次都可以看出。

而这种特质,无疑也是符合历史上仁宣二帝的所作所为的。

朱瞻基在拼命地学习着姜星火的知识,而朱高炽则是在学习并揣摩姜星火的一举一动,这对父子是如此地有主见,以至于姜星火很难影响到他们思想的核心。

被看透布局的感觉并不好,姜星火多了一重顾虑,便不再想要与皇帝争辩什么,而是说道:“那陛下打算如何收尾?若是民众的舆论与三法司,亦或是陛下的想法不一致,又当如何?”

朱棣当然不能说,他是想让李至刚过关的不那么容易。

不过另一重因素倒是可以解释一番,朱棣把疑似有暴昭余党还在活动的事情告诉了姜星火。

见姜星火始终没有什么表示,朱棣反倒柔声道:

“放心,若是真有万一,朕可发中旨赦他。”

所谓中旨,便是自唐宋以降,皇帝自宫廷中发出亲笔命令,或不通过正常流程而直接交付有关机构执行的圣旨。

《睢州志·袁可立传》载:“袁可立曰:‘杀人者死,朝廷法也,即弄臣顾可脱乎’。已而,果得中旨赦之,可立不为动。”

嗯,最终司法解释权归皇帝所有。

事已至此,姜星火也不好多说大吸血虫什么,这时候也只能借势而为了。

不过他的心底,对皇权却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终归是难看了些。”

朱棣也知道这样做不好看,但说实在的,昨天他做决策的时候,也没有细细推演有可能发生的结果,只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中,不管怎样他都能用皇权来兜底,所以不妨闹大点。

如今姜星火点了出来,他也清楚,自己做的不甚妥当,所以虚心请教道:“那依国师之见,该如何处置呢?”

姜星火沉吟片刻,把自己昨晚想的办法说了出来:“不若直接两件事并做一件事,藉由李至刚的案子,推动案例补充法的产生和定期修改天宪的制度。”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强者只会抓住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待朱棣询问,姜星火自己继续说道:“所谓案例补充法,便是如《大诰》这种,以实际的司法判决案例,来为后世的判决定标杆,类似的案件,自然可以追溯,如此一来,一年复一年之下,虽然不可穷举,但总有接近的时候,遇到棘手的、《大明律》里没规定具体判法的案件,总有一个参考依据,以此律、例并行,有律择律,无律择例。”

老朱的祖训这玩意,说实话,基本坚持到明朝中叶就都报废了,法律制度也是如此。

法律是随着时代的需求而不断变化的,而老朱规定大明的法律就得以他钦定的《大明律》《大诰》为准,而且要万世不移,不增不减,这怎么可能?

哪怕姜星火不插手,案例补充法的诞生,也是必然发生的。

事实上,现在是永乐元年(1403年),如果历史线没有变化,那么到了弘治十三年(1500)明朝的中枢就会制定《问刑条例》二百七十九条,并且于嘉靖二十九年(1550)重修,新增三百七十六条内容,于万历十三年(1585)又重修,新增三百八十二条内容,此后律、例并行。

案例法这种东西,基本上三、五十年就要重修一次,把这些年里遇到的司法判决实践的结果给补充进去。

“律、例并行?这倒是个好办法。”朱棣微微颔首道。

事实上,对于明代惩戒吏治的法律制度,一般人有一个刻板印象,也就是老朱经常把官吏杀的人头滚滚,动不动就扒皮实草,所以是“重典治吏”,事实上,明代对官吏犯罪,尤其是贪污行为的判决并不是以严刑峻法一以贯之的,而是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变化.洪武开国时期,之所以对待官吏犯罪持有的态度是乱世用重典,就是因为元朝法纪太宽泛,吏治太烂,所以老朱在位期间,不仅制定了対官吏惩治严厉的《大明律》,还又搞了一套《大诰》。

嗯,别人是法外开恩,老朱是法外加刑。

到了洪武末年,老朱为了后世的大明皇帝仍然能够继续推行重典治吏的政策,将大诰当中的许多内容规定到了法律当中,洪武三十年的时候,当《大明律》修改版正式颁布天下的同时,朱元璋选择了《大诰》中的三十六条重要条目编纂为《钦定律诰》,附载于《大明律》后,统称为《大明律诰》。

属于法外加刑再加刑了

但是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随着明朝中叶《问刑条例》的问世和几次修订,从法律上讲,虽然《大明律》的判决依旧是最高标准,但实际操作层面,对官吏犯罪的惩治逐渐从法外加刑开始逐渐减轻。

“至于定期修改天宪,便是将《大明律》的地位抬高到天宪上去,而《大诰》和其他案例补充法则定性为例法若是有顾虑也不妨加些限制,譬如天宪每隔若干年修改一次,一次最多只能修改几条等等。”

天宪,本就指朝廷最高法令,通常所谓“口含天宪”,指的便是皇帝说话就是法律。

而如此一来,《大明律》高高在上,拥有最高优先级的法律地位,但可根据时代的进步定期修改;《大诰》和其他案例补充法作为例法,则是次一级的法律解释,同时可以不断地补充司法实践。

当然了,在封建时代,任何制度设计,哪怕是开国皇帝亲自定的制度,后面能不能好好维持下去,也是要打个问号的。

但无论如何,有更好的制度设计,总是比没有要好的。

朱棣陷入了纠结。

要搞钱,不动盐法、茶法这些,肯定是不行的,这些都是搞钱的大头。

但只要动,就必然涉及到《大明律》的问题,这些都是白纸黑字写在大明律上的东西。

不过,不光是朱棣想修改《大明律》,其实官员们也想修改,比如《大明律》赋予了百姓对官员的监督权,规定如果地方官员倚仗权势欺压百姓,民众可以把官员捆绑赴京陈诉,虽然这种事情,只发生在朱元璋时代,后来也确实没有另一个朱元璋给百姓做主了,这条法律规定,也就成了一纸空文,但毕竟是让官员们很不爽的规定。

堂下何人,胆敢状告本官?还想押解本官赴京,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当然了恐怕不论是姜星火还是朱棣,对于这一条,应该都是想留着的.

但不管怎么说,《大明律》颁行后朱元璋曾下诏“令子孙守之,群臣有稍议更改,即坐以变乱祖制之罪”。

毕竟是老朱的祖训,朱棣如果光是实际行动违背,他是不在乎的,但是要他下圣旨修改《大明律》,始终还是有一部分顾虑的。

到了这步,姜星火啥都没说,他就这么静静地欣赏着奉天殿里朱元璋的画像。

值得一提是,他发现确实跟后世网络上流传甚广的鞋拔子脸那幅完全不一样。

嗯,想想也是嘛,老朱家都长得差不多,只要皇帝画像一到中年,就是黑胖子或者白胖子,胡子多就有威严,没胡子也显得养尊处优。

朱棣这种狠人,当然不是做事情犹犹豫豫的,只是不需要快速决断,才开始考虑的多一些,若是战场上,生死之间,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看着老朱的画像。

“干了!”朱棣心一横,自己心中嘀咕一句。

反正要真下了阴曹地府,老朱也不会原谅他,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他跟老朱对着干不差这一件事了。

“便按国师这个想法来做吧,不过这几日还是要等舆论讨论一番,顺便让纪纲找找机会擒拿那些暴昭余党,这些人还在上蹿下跳,在朝中串联,意图挑起对立,委实让朕心烦不已。”

朱棣继续道:“等三法司会审的时候,国师也列席吧,作为.朕的钦差。”

姜星火眉头一挑,应声道:

“陛下圣明。”

妈的,大吸血虫真是逮到人好用就往死里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