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5.第1134章 凉州为尊(1)

第1134章 凉州为尊(1)

居延的八月,气温渐渐凉爽起来。

秋风吹过田野,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秸秆堆,林立于视野之中。

道路两侧的空地,随处可见晾晒的粟米场。

五颜六色的粟米粒,看的人心花怒放。

驱车而来的人,更是眼睛都看的直了起来。

“居延丰收,看来是真的了!”从车帘缝隙之中,向外看去,朱安世感慨万分。

河西四郡,皆是移民所建。

而且,历史尚短,所以类似内郡那样可以独霸州郡的豪强世家,暂时没有成型。

但同样的,河西新土,有的是机会。

纵然是布衣,只要有手腕有能力有机会,便可以在这里飞速成长。

何况朱安世这样闻名天下的游侠巨头?

三年前,朱安世率长安游侠数百人,迁为居延屯田戍卒,但因为他的名声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他才抵居延,便立刻迎来无数仰慕者。

登门来拜访他的人,自九原而至居延,络绎不绝。

其中,不乏州郡之中的头面人物,甚至就连贰师将军李广利也对他伸出橄榄枝,想要延聘他为门客。

当然,这些人大部分打的主意,不过是想要拿着他朱安世刷刷名声,当个吉祥物一般罢了。

真正肯用他的没几个。

这一点,朱安世心知肚明,所以对大部分延聘和招揽请求,他都是婉拒。

甚至主动避入山陵,以表明自己没有重操旧业的心志。

而那些凑热闹的人一看朱安世不想再为人黑手套,当狗腿子了,自然大多四散而去——对这些人来说,朱安世唯一的价值,大抵就是他在长安给公卿们当过黑手套的光辉履历了。

现在,他不愿再当打手、狗腿子,去做那些脏事,价值自然立刻清零。

当然,也有真心实意,想要延聘他做事的人。

这其中,就有着故武威太守冯珂。

冯珂是关中人,早就已经听说过朱安世的名声,而且清楚他的为人。

所以,三番五次遣使登门拜访,甚至亲自上门游说。

朱安世为其诚意感动,于是应允后者,接受冯珂的举荐,自居延迁武威武成塞,从一个边墙烽燧校尉开始干起。

两年下来,朱安世在武威经营的有声有色。

率众辟田两万余亩,更建起了一条三十多里的渠道,引狐奴水支流西直河以灌武成塞周围数万亩田地。

由之被提拔为武威东部都尉丞,秩比六百石,成为武威郡内有数的头面人物。

唯一可惜的是,当初亲自登门延聘他的武威太守冯珂岁前卒于任上。

朱安世以义子身份,亲自为冯珂扶棺,披麻戴孝,送回关中故里,上个月才返回河西任职。

这也让他错过了,贰师将军与鹰杨将军交接的时间。

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登门拜谢。

如今,看着眼前的情景,回忆着当年与那位刚刚入仕的鹰杨将军的约定。

朱安世终是内心忐忑起来。

“也不知张鹰扬会否怪罪于我?”朱安世嘴里轻轻呢喃着,而前方道路一转,黑城塞的轮廓,已是映入眼帘。

朱安世抬眼看过去,却见原本宽敞的大道上,如今车水马龙。

数不清的车马,将整条道路堵的死死的。

数以百计的男子,奔走于道路之间。

更多的人,则负剑而立,围在一辆辆马车之侧。

彼此推诿、咒骂、威胁之声不绝于耳。

而百余名披甲骑士,策马于道路侧,威风凛凛的列队巡逻。

他们手里挥着马鞭,见到有太过分的人,便是一鞭子抽上去,打的后者哇哇大叫,然后老老实实的缩了回去。

正是因为这些骑士的存在,这条被堵的水泄不通的道路,居然没有混乱。

虽然嘈杂了些,然而秩序井然。

朱安世感叹着道:“能让这河西四郡的贵族、官员、豪强,聚于一地而不乱,仅以百骑而约其序,鹰扬之威,不同凡响!”

于是,朱安世掀开车帘,对着护卫在他马车左右的扈从、家臣吩咐:“尔等务必收束个性,不可张扬,不可与人争锋,不然触怒鹰扬,神鬼莫救!”

“诺!”众人纷纷应诺。

哪怕之前有桀骜之心的人,看到眼前的情况,也不敢再跳了——前方车马之中,不乏有太守、郡尉之家,然而,就算是这样的两千石人物的家臣,在那些骑士面前,也与车队里的商贾、豪强之家没有区别。

谁不守规矩,就是一鞭子抽过去。

而其主人,竟不敢言语,甚至要唯唯诺诺,向那些骑士致谢。

只是看到这里,众人眼中,远方的黑城塞,已如一尊散发着无边威势,让人不敢直视的神人。

其神三头六臂,额生一目,神光如焰,照遍天地。

“以一人而鞭一州,莫不敢言……吾曾以为,此蚩尤戏中故事,却不料能亲眼目睹……张子重,果为虎狼一般的人物!”一个声音,突兀的从旁边道路传来。

朱安世扭头看过去,却见一个褐衣男子,率众策马而来。

其人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生着一张粗狂的国字脸,髯须长而粗,口音听上去,仿佛是燕赵一带的。

“尊驾是?”朱安世轻轻将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不动声色的出言问道。

“在下九原郡马恢……”那人轻笑着对朱安世微微颔首,有些张狂肆意的问道:“敢问阁下是?”

“嘿!”朱安世轻声一笑:“我原以为是什么英雄人物,竟敢于吾面前,诽谤鹰杨将军,原来不过是九原郡的浪荡子!”

马恢的名声,朱安世素有耳闻。此人乃是九原当地望族马氏之子,而马氏,故九原太守马直之后,其家族从二十年前开始就把持着九原地方的大权,也出过不少校尉、都尉。

但同样的,不成才的废物也不少。

其中,尤以这位马恢最是厉害!

其事迹,哪怕是朱安世在武威都听说了不少。

据说,最近马家又巴结上了那位在九原塞外的龙城的姑衍单于。

借助着那位天子册封的姑衍单于,塞外之王的威势,垄断了整个九原与塞外的商路,特别是毛料贸易之路。

只是……

朱安世猛然拔剑向前,犹如猛虎捕食一般,从马车上跃起,长剑直刺对方胸膛。

只是一瞬之间,马恢甚至只来得及做出本能的躲闪反应,但却根本来不及,直接就被朱安世手中长剑挑开他身上的衣甲,然后长剑向上一挑,一削。

马恢立刻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在地上打起滚来。

而朱安世则笑着将长剑横于眼前,看着剑刃上那只血淋淋的耳朵,讥笑起来:“什么东西,也敢直呼鹰扬之名?也配评论鹰扬之事?姑且念乃祖之德,留你一命!”

“你!”马原捂着自己的耳朵,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发作,却见朱安世身侧,数十名武士拔刃而出,皆粗壮果敢之士,这让他语气不由得一衰,只好问道:“你可知伤人犯法?”

“伤人自是犯法……”朱安世仰天大笑:“不过,我边郡子弟,慷慨壮烈,仗义而行,纵死无悔!”

“况区区割耳之事?!”

他身后的随从也都大笑起来。

河西边塞,自立郡以来,便是尚武不已,械斗之事,蔚然成风。

在多数情况下,河西边塞,律法只是不得已下的最后手段。

大家公认的推崇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拳头!

特别是高层,尤其如此。

一般来说,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河西人从不愿诉诸官府。

而且,基本上,谁告官谁群嘲。

特别是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基本上哪怕告官,官员都不想受理——在河西人的思维里,两个贵族因为正治立场、思想形态、个人恩怨而产生的矛盾,假如不能在嘴巴上解决,那就拔剑而对。

胜者赢,败者输。

如是而已。

若是不服,那么就回去苦练武功,图谋复仇。

舍此之外,别无它途。

马恢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良久他方捂着自己的耳朵,问道:“敢问尊驾仙乡何处?尊姓大名?也好叫我日后登门‘拜访’!?”

心中却是起了,寻机给此人一个好看的想法。

朱安世听了,哈哈笑道:“武威朱安世!”

“马家的浪荡子,若是敢来,吾自待之!”

马恢听着,顿时脸色大变,而周围的扈从也都是如临大敌。

没办法,朱安世乃是天下知名的游侠,其自长安迁居延为戍卒时,整个凉州、并州都为之轰动。

自然,他们也都知道,这位朱安世乃是鹰杨将军保下来的故人。

所以……

马恢最贱,朱安世持剑而上,非但没有任何问题。

反而是大大的忠义行为,传出去是要被人称赞和传颂的。

不客气的说,朱安世就算是当场杀了马恢,马家也只能忍着,甚至得登门道谢。

感谢其为马氏诛一祸患!

一时间,马恢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顿时僵持起来。

而周围之人,也都纷纷围拢过来,当起了吃瓜群众。

恰在此刻,远方一队骑兵打马而来。

“怎么回事?”一位看上去似乎是军候的骑兵军官,挥着他手里的马鞭,带着部下,闯入人群里,看到这个情况,立刻扬鞭喝问:“当众闹事,持刃相对,尔等以为汉律为何物?”

说着,便扬起马鞭上前,对着马恢与朱安世及其周围的人,高声下令:“尔等速速弃械跪地,受我盘问!若不然,视为叛乱,吾当依法诛之!”

朱安世闻言,立刻弃下手中兵刃,当场拜道:“武威东部都尉朱安世谨奉明公之命!”

他身后众人纷纷弃械,跟着他恭身下拜,以示尊从命令。

反倒是马恢,稍有犹豫。

毕竟,他在九原横行霸道惯了,又自诩名门望族,哪里肯轻易在一个区区军候面前服软?

但他这一犹豫,立刻就招来了后者手中的皮鞭。

啪!皮鞭狠狠的抽在马恢身上,让他疼的腰都弯了起来:“跪下!弃械!”军候大声呵斥着,他身后的骑兵,则纷纷将手按在腰间的马刀上。

这些天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处置类似局面。

将主也给他们授权——凡不从令者,军法杀之!

而在汉家,哪怕两千石、列侯,于军法面前,也是一视同仁!

马恢见到这个情况,终是有些忌惮,只好悻悻然的跪下。

他这一跪,他的扈从自然马上就跪在了地上。

“到底怎么回事?”军候见到这个情况,策马来到两方中间,问道:“尔等何故如此?”

朱安世立刻拜道:“贵官容禀:吾武威东部都尉朱安世,奉太守之命,来此拜谒鹰杨将军张公,路遇此人,自称九原马氏子恢,无故诽谤鹰杨将军,污将军为虎狼……某曾受鹰杨将军大恩,誓为将军门下鹰犬,恩公受谤,安能无动于衷,乃持剑割其耳以戒其嘴而已!”

这还是现在的朱安世,脾气已经好了无数倍。

若是以前的游侠朱安世,单单是对恩公不敬,这马恢便已经死了几十次了!

那军候听着,眉头一皱,扭头问马恢道:“事实可是如此?”

马恢正要辩驳,周围围观之人,就已经纷纷替他答了:“确实如此,吾等皆共听,马氏子直呼张鹰扬之名,以虎狼而谤之,假吾为朱都尉,则其死矣!”

显然这些人都是抓住机会,就来蹭热度,表忠心,想要借机抱大腿的。

至于马恢?

区区九原郡的所谓名门望族?那里能与如今的河西之主,天下名将相提并论?

更遑论,大家来此都是有求于那位鹰杨将军的。

马恢听着,却是面如死灰,终于后悔了起来。

那军候却是扬起马鞭,道:“因一口角,而拔剑相对,伤人肢体,此律法所不容,虽系出有因,却也不能不审!”

“鹰扬将军曾有令:法如是足矣!”

“今朱都尉、马公子皆坐法……还请随我回城,至官署之中受讯!”

马恢闻言,惊喜起来,这个事情进了官府,不就是他的天地了吗?

他马家别的资源不多,官方人脉可是管够!

于是洋洋得意起来,却没有看到,那位军候嘴角翘起来的嘲讽之笑。

在居延,冒犯了鹰杨将军,到了官府,只有一个结果——小事变大,大事为祸,祸事殃及宗族。

(本章完)

1156.第1135章 凉州为尊(2)

第1135章 凉州为尊(2)

“朱安世?”张越忽然听到这个名字,有些一楞,他都快忘记了此人了:“怎么了?”

“君候,据云此人于城外道中,遇人诽谤于您,便拔剑而起,割其耳,今两方皆被带回官署,刑曹令吏请问如何处置?”居延丞方炜在旁请示者,这是一个年轻官员,今年才二十五岁,本是江都人,年幼时随父来居延戍边,靠着乃父余荫,在居延官署做了一个管文书的小吏,张越至居延后,发现此人记忆超群,而且才思敏捷,在文书工作方面天赋异乎寻常,便试着提拔,分配一些工作给他,结果每一件事情他都处理的妥妥当当,于是提拔为居延丞,负责民政琐事,梳理上下公文,上任两月以来,他做的得心应手,从未让张越失望,于是张越进一步放权给他,现在居延上下的民政事务,大体由他负责执行、宣布,张越只充当一个政策制定者和规划者。

听着方炜的话,张越接过他手里的公文,看了一遍,就道:“依法处置吧!”

“律法如何,便如何,不要顾及我!”

“唯!”方炜虽然不是很理解,但还是无条件的遵命。

待方炜去后,张越握着剑,走到官署门口,嘴角溢出丝丝冷笑:“九原马氏?呵呵……”

对早已立志要征服世界,建立不朽伟业的张越来说,如非必要,他不会轻易破坏程序正义。

只是,程序正义归程序正义。

在官场之中,想要整人,有的是法子。

当然,张越不会马上出手就是了。

正治人物,越是高层,便越是小心谨慎。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猛虎扑羊穷尽一切。

追求的就是一击毙命,不给敌人任何挣扎与逃生的机会!

想了想,张越就命人叫来田苗,对其吩咐道:“汝以我的名义,去一趟刑曹,将我的请帖送给在武威东部都尉朱安世,请他今夜来与我一见!”

至于马氏?

张越连理都懒得理,根本不会给眼神。

毕竟,不教而诛是为虐嘛。

但过了今年,马氏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态度。

那就是看不起他喽。

更是给脸不要脸!

自然,整死马家不过一个指头的事情。

在都尉官署,处理完政务,就已经到了中午,张越自是回到内院,准备用午饭。

刚刚进门,张越就闻到了阵阵肉香。

进门一看,案几上已摆满了精致的美食。

其中,甚至有着火锅肉这等后世的经典菜肴。

这是汉家铸铁技术的最新成果——新一代的铁锅,现在已经可以胜任高温炒菜,由之迅速的风靡起来。

唯一的问题是产量太低,目前只能专供贵族。

不过,随着民间商贾们看到利润,纷纷加入,这铁锅的降价和普及,是迟早的事情。

旁的不说,张越就已经要求新丰工坊署,在年底前将一千件铁锅发来居延,作为汉军的炊具。

“郎君……”韩央迎上来,跪在张越脚下,为其拖鞋解带,换上常服,一边做着,她一边轻声问道:“近日官署事情是不是有些多?”

“嗯?”张越点点头,道:“居延、河湟丰收,河西四郡的大大小小官吏、世家皆派人来向我求粟种……”

“那郎君可是答应了?”韩央随口问着,在她想来,这种事情自家丈夫是不会拒绝的。

却不料,张越笑了起来:“哪里可能呢?”

“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想要从居延拿走几百上千石粟种?哪有如此简单的事情?!”

自居延丰收的消息一传开,河西四郡上上下下的人物,就纷纷来到居延。

一是拜码头,二是想要求种子。

来的人,有地方官员,也有地方名门望族、头面人物。

这些家伙口口声声念着百姓,满嘴的黎庶,讲来讲去,都是让张越无偿的提供粟种、技术给他们。

可惜,张越一个人也没有答应。

从来都是笑而不语,或者岔开话题。

韩央听着,奇了,于是问道:“夫君为何不答应?这粟种交给地方官员和名士,由他们去推广,夫君岂不是可以坐享其成?”

张越听着,微笑着摇头,道:“汝终究还是未能摆脱韩氏高门的思维……”

“和光同尘的思想太重拉!”

“粟种给他们,且不说最后这些粟种会不会真的到百姓手中,即使是,恐怕也要被此辈讹诈一个天价,最终恐怕未能利民,反倒害民!”

“若如此,这河西四郡,最后到底是汉家的河西,还是他们的河西?”张越浅笑着:“再则……吾初临河西,威权未固,恩义未施,正要借此机会,行恩威于凉州!”

“原来如此!”韩央满脸崇拜的看着张越,微微欠身,道:“妾身受教了!”

张越笑着拉过韩央的手,一起坐下来用饭。

但心中却是知道,其实他所说的,只是一部分缘故,不过浅尝即止而已。

事实上,他真正的目的,在于借助这一次的粟种事件,将整个河西四郡,都冠上张姓。

将这里经营成一个铁桶,一个属于他本人的根据地。

而欲做到这一点,那么,那些可能与他争权夺利,可能阻碍他实现这个战略的人或者势力,就属于铲除和消灭的对象。

所以,粟种只是一个诱饵,一个类似商君原木立信的原木的照妖镜。

借助此事,张越可以找到,那些人是愿意听命于他,且愿意给他驱策的,而那些人又是死都不会与他合作,甚至会给他使绊子的阴阳人。

这是钓鱼执法,也是引蛇出洞。

只是,这些事情张越不会和任何人说。

…………………………

夜幕降临,黑城塞之中,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居延都尉官署一带,能有点点灯火。

几个用布罩着的油灯,矗立在都尉官署前的巷子里,数不清的飞蛾,围绕着这灯光,不时有着蚊虫赚进油灯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朱安世在一个官吏的引领下,走进这条小巷子,没由来的,他感到有些恐惧。

恐惧的原因是,他无法理解自己那位恩主的作为。

白天的时候,他闻马氏子出言不逊,所以以剑割其耳,随之被巡逻军士送到了居延都尉的刑曹令吏处受讯。

在那里他非但没有见到那位马氏子为官吏训斥。

反而,他挨了惩罚。

不仅仅被打了十鞭子,还罚金五十。

马氏子则只是因为‘扰乱治安,抗拒汉吏’的罪名,罚铜三十斤,并处一岁徒刑,而这徒刑,自是可以用钱抵充的——只需交一万八千钱就可以了。

这种处置,对一般百姓来说,可能是天大的祸事,然而对那马氏子而言,却连惩处都算不上,甚至等于是鼓励、奖励。

这样的结果,让朱安世惶恐非常。

甚至在心里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破坏了自家恩公的什么事情?

直到恩公家臣送来请帖,他才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

如今,临门当头,朱安世又不免恐惧起来。

没办法,三年前,他或许还资格在恩公面前有说话的地方,但三年后,怕是连站的位置都已经没有了。

英候鹰杨将军,凉州刺史、持节奉诏总揽西域、匈奴、乌孙事……

任何一个头衔,都如泰山一样,威重如海!

而其功勋,更是天下无双,一言吓阻匈奴,一语定国策。

这样的人物,只是靠近,都会让一般人呼吸困难。

便是朱安世,亦不能例外。

怀着复杂的心绪,朱安世一步步走到官邸门前,递上请帖与名帖,在经过简单的检查、核对后,他与引领官吏进入了这在整个河西都让人敬畏三分的鹰杨将军行辕、居延都尉官署。

“都尉请随我来……”早已在官署门口等候朱安世的一个仆臣,立刻就迎上来。

朱安世连忙拱手道:“劳烦明公!”

“您言重了……”那人微微笑着,带着朱安世,穿过戒备森严的官署,进入了内墙之中的别苑,然后推开一扇门,回头道:“都尉请入内,我家主公已备酒在候!”

朱安世惶恐的垂首拜道:“安敢让将军等候,安世死罪!”

便换上木屐,脱下腰间佩剑,然后低着头,万分郑重的跨过门槛。

就见室中灯火通明,屏风之中,人影绰绰,他赶忙上前一步,长身拜道:“末将武威东部都尉安世,敬问将军阁下!”

“既是故人,不必多礼!”屏风之中传来一个带着磁性的男声,朱安世听着只觉如沐春风,仿佛受圣人抚顶一般,心中立时生出感动之情,便再拜道:“蒙将军不弃,拯末将于水火之中,再造之恩,孰能偿报,余生愿为将军门下牛马走,纵贱躯先填沟壑,无所改易!”

就听屏风中的将军笑道:“都尉近前来说话……”

朱安世连忙匍匐着,爬到屏风前,再次顿首:“末将谨闻将军训示!”

“汝在武威做的事情,吾都听说了……”屏风内的将军轻声夸赞:“做的不错,不枉我当年出手……浪子回头,千金不易,所言者,都尉也!”

“将军昔日谆谆教诲,安世不敢忘怀,能有今日,全赖将军!”朱安世再次顿首。

“都尉过谬了!”屏风忽然被人推开,露出了在其中端坐着,似乎在处理公事的将军。

朱安世微微一瞟,与三年前相比,那位当年的侍中官看上去成熟了许多,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他感觉仿佛看到了一头静卧丛林的猛虎一般,浑身上下的毛发都倒立起来,根本不敢窥伺。

甚至连想都不敢多想。

因为,只要一想,朱安世心里就会出现尸山血海一般的炼狱。

数不清的残肢断骸,堆积如山,漂浮于褐色、黑色、红色的血海之上。

死者的冤魂,日夜哀嚎。

公孙贺父子、马氏兄弟、江充……无数他曾熟悉的权贵,惧在期间。

而更多的,则是匈奴人……

“这就是横扫天下的名将之威啊……”朱安世在心中感慨。

没办法,如今这天下,有关这位鹰杨将军的传说与流言实在太多了。

朱安世在武威,就亲眼见到过浑邪部的牧民们,吓唬部族里不听话的小孩子的时候就说:“再不听话,蚩尤就要来了,不听话的孩子,可是要被蚩尤责罚的哦!”

而那孩子立刻就不哭了。

不止孩子,浑邪部的权贵们,也是如此。

自这位鹰杨将军履任,那浑邪部上下一下子就改变了作风。

不止按时像官府缴纳应缴的种种赋税,就连过去积欠的赋税和贡献,也全部补齐了。

而这位鹰杨将军上任以来,一次浑邪部也没有去过。

这就是人的名,树的影。

一句话就能让匈奴人噤若寒蝉,俯首应命。

威加于四海,刑及八荒!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就听鹰杨将军问道:“汝在武威多年,想必对浑邪、辉渠、谷羌、渠羌等也有所了解了……”

“我来问问汝,这几部可还算恭顺?”

朱安世闻言,连忙摒弃内心的杂乱心绪,规规矩矩的顿首拜道:“回禀将军,末将在武威,久居武威塞下,与诸部都有所接触……”

“诸部中,浑邪桀骜,以其部众多,常有欺凌谷羌、渠羌之事……”

“而谷羌、渠羌,今大半皆已农耕定居,牧羊之业,虽也操持,却无往日之盛……”

“其部众基本会汉家官话,能从四季时令,其祀以兵主,自称兵主之后,于官府较为恭顺……”

“而辉渠,则半牧半兵,其众多为属国骑兵,于天子自是忠心耿耿!”

鹰杨将军放下手里的公文,看着眼前战战兢兢的朱安世,微微一笑,道:“汝于诸部,倒是颇为了解啊……”

“我再问汝,若吾欲并诸部,皆编户齐民,何部将与我为敌?”

朱安世闻言一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顿首拜道:“将军有意将诸部编户齐民?”

便听鹰杨将军道:“正是如此,孔子曰: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今河西四郡诸夷,皆于汉疆之中,彼辈岂非中国乎?”

朱安世听着,顿首道:“以末将愚见,若将军行此,诸部必闻书而附,感恩戴德,以将军为再生父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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