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太极殿大朝会(二)

李恪也是转头往台阶下看了看,最后一脸失望的恨恨说道:“刚刚一进宫门,本王就在寻找了,确实没有看到李象的身影。看来他们是见事不妙,知难而退了。”

“哼,平时看侯君集一幅气势汹汹的样子,可没想到在关键时刻却软弱,真是孬种,呸”

借不到力,今日的情形有些堪忧,李恪带着自己的三两同党,怀着忐忑的心情,进到了太极殿内。

随后,朝臣纷纷涌入,五品以上官员进入大殿,五品以下自觉的站在殿外,还有数量众多的低级绿袍官员,连台阶也没上,自觉的在广场上站好,排列在御道两旁。

远方的红日虽然还没升起,却已映得半边天空都是彩霞。

幸好三月中旬已然入春,清晨薄薄的雾霭已经散去,空气中漂着淡淡的凉意,让人脑海为之一清。

钟鼓齐鸣,静鞭开道。

太极殿的一侧,一大群金吾卫簇拥着皇帝銮驾,在太监和宫女的包围中,从后宫开出,缓缓进入极殿。众臣屏声静气,纷纷寻找各自的位置站好。

朝会,要开始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威严浩大的太极殿内,近两百多名重臣山呼海啸的跪伏声中,李世民穿着明黄色的五爪衮龙袍,头戴十二串东珠垂下的旒冕冠,腰系七彩珀玉带,脚踩高腰软底红罗靴。

缓缓走向那个象征着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宝座。

平时只需几息就可以走到龙椅上坐下,可今天,李世民却用了几倍的时间。

不过大殿内跪倒一地的臣子们,却是没有人着急,都静悄悄的等着。他们知道,这不是李世民在故意显示帝王威仪,而是如今的皇帝,站起来都很艰难。

如今要独自行走到龙椅上,更是千难万难。

李世民没有让太监和侍卫搀扶,他不想让百官看到他连行走都做不到,他是唯我独尊的大唐天子,更是万邦来朝的天可汗,怎么能把脆弱的一面展示在臣民面前?

仅仅从丹墀边缘走向龙椅的十几步路,已是走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了,李世民几乎是一小步一小步的往那把椅子挪动。

身边的王德看得满脸着急,甚至比李世民还要累,生怕李世民在半道上倒了下去。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李世民缓缓在龙椅上坐下,王德终于松了口气。

昨天和袁天罡的会面,还是在李世民心里引起了一些阴霾。不过,他是天子,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铁血帝王,相比于天意,他更相信自己手中的权力。

再说了,何为天意,那就是天子的意愿。

看到满殿的群臣,共同跪拜,山呼万岁,李世民又有了掌握天下的自信,脸上露出一丝轻松随意,从容掌控一切的笑容,尽量大声道:“众卿平身.”

“谢皇上!”

虽然李世民已鼓足劲头儿,声音依然不大,不过此时殿内众臣屏息静气,大气都不敢喘,都在竖着耳朵听着李世民的动静,很容易的捕捉到了这个迟来的宣号。

诸臣起身,文左武右,分成两大块儿,准备开始朝会。

谁知大殿外传来一阵密集在而迅捷的脚步声,似乎有大队军士正在行进,众臣满面惊愕,纷纷转头向后看去。

只见从大殿门口走廊的两侧,开进来大量军士。

这些人全副武装,整盔挂甲,并携带武器,面无表情的进入大殿。在众位臣子的惊慌中,顺着大殿四周的边缘散开,三三两两的分布在殿内各处,把太殿内守卫的严严实实。

只见一员身着明光铠的将军,顺着文武百官中间空出的道路,走到御前,铿锵有力的跪下行礼道:“末将杨岌,奉圣上之命,前来为今日朝会仪仗护卫。”

“请皇上旨意?”

众臣都是眼神一缩,此人不是宁愿舍弃割据一方,也要忠心大唐,被皇上任命为左千牛卫大将军,并赐爵泾国公的杨岌吗?

这人没有野心,为人低调,对李世民忠心耿耿,在左千牛卫大将军的位置上一待就是二十年。从来不与其他臣子打交道,只听李世民的命令,以至于不少臣子都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杨岌的出现和四周的军卒,似乎预示着今日的朝会,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皇帝要用雷霆手段,为新任太子保驾护航吗?

杨岌可是用整整二十年的时间,证明了他对李世民的绝对忠诚,他就是李世民手中最可靠的一张底牌。他的出现,也表示了今天的朝会肯定不会那么顺利,不知道有多少大臣无法安然散朝。

不少人生中颤栗,打定了主意谨言慎行,若是不得皇帝询问,紧闭嘴巴不发一言,免得被祭了旗。

见震住了场面,李世民微微一笑:“诸位爱卿,朕躬违和,担心有人趁此机会搅乱朝堂。所以才请杨将军随时待命,维持朝会的次序,大家不必忧心。”

“杨将军,殿外守侯,无令,不得入内。”

“是,陛下!”杨岌一个应诺,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杨岌是最早投靠李言的人,因其一番劝解,投入李世民麾下,做了死间,这一待就是二十年。

在贞观四年,李言在草原上出事后,杨岌也没了主心骨儿。

不过还好,他的身份高度保密,李言的失踪,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影响。

他还是深受李世民的信任,做着自己的千牛卫大将军。

不过杨岌头脑不算聪明,做为降将,也比较低调。虽然李言不在了,可权力核心的风风雨雨,这些年也看得不少,更是觉得李言给自己规定的不与外人结交的生存策略十分高明。

于是继续保持着谨慎的作风,这种行事习惯,让他渡过了多次风波,二十年下来,依然牢牢的占据李世民御前最重要的一支护卫统领的职位。

自己的女儿文君,在太子妃嫁入东宫后,就和李言行房。

继太子妃怀上龙子后不久,也有孕在身,海棠为李言诞下李象没多久,文君就为李言生下了一個女儿。

当时李言不在,李世民下旨将文君纳为太子嫔妾,算是有了个名份。

杨岌这下算是被李言拴死到了东宫的马车上,最开始盼着太子只是失踪,后面说不定会找回来。

时间一久,杨岌也死了心。

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没人知道女儿的真实身份,女儿性格柔弱,与世无争,与太子妃的关系处的也是极好,再加上生的是个公主,不会威胁到嫡长孙的位置。

也并不受太子妃忌惮,就算不能和自己相认,这辈子也能荣华富贵的渡过了。

杨岌就当那步棋弃舍了。

后来在李世民的安排下,杨岌也和李氏宗室之女成了亲,这十多年下来,也有了好几个儿女。

现在的杨岌,是真的死心踏地的追随李世民。

至于谁会继任储君之位,他并不关心,做为一个忠臣,他还有泾国公的爵位。这些年没有与任何势力有牵扯,无论哪位皇子上位,都会重用他这样的臣子。

即使被冷落,他也不在乎。

如今都五十多岁了,又有李氏皇族的背景,就算被边缘化,也不会太过凄惨。

若是参与夺嫡,一旦失败,就算是李家的女婿,也没人能保得住他。

杨岌走出殿门,伫立在门口,看着远方的蓝天白云,只是有些遗憾,自己的国丈梦,这辈子是无法实现了。

不提杨岌的思绪万千,太极殿内,一场关于储君的争夺展开了。

李世民看向满殿的臣工,缓缓道:“今日朝会,朕要和你们议一件大,就是储君人选。”

“这段时间,朕收到的举荐新太子的奏折,一共有四百七十三份,其中两百八十九份是推举魏王李泰的,还有一百多份是举荐吴王李恪的,最后几十份是其他皇子共分,每位皇子都有。”

李世民指着御案旁堆积如山的奏折道:“看来,诸皇子中,魏王和吴王威信最高,这其中尤以魏王深浮众望。”

站在人群中的韦挺心里一个咯噔,看来,皇上和皇后果然是把皇长孙给保护了起来,如今朝中的势力,东宫并不比魏王要小,可却没有一份奏折,岂不怪哉?

别的不说,韦挺自己知道自己的奏折上是举荐长孙的,现在看来,也被淹了。

韦挺悄悄的看了下不远处的侯君集,暗暗打定主意,只要侯君集不出面,自己也决不说话。

李世民话音一落,魏王系大将张亮就站出来打前锋,举着笏板说道:“魏王素有文采,首倡偃武修文之国策,对贞观盛世的形成居功至伟,他入主东宫实乃众望所归啊!”

张亮说完,魏王李泰脸上浮现出微微自得的神色,转头看向了另一个重臣。

杜楚客也接连站出来附合道:“魏王宅心仁厚,素怀慈爱之心,连续三年多次向朝庭建议赦免死囚,百姓无不称颂,皇上有一个仁德的皇子,大唐有一个亲民的亲王啊!”

“众官员一致向皇上请求,立魏王为储,望皇上谏纳。”

(本章完)

第976章 朝堂变局(一)

杜楚客一说完,魏王系的官员们纷纷出列,对魏王毫不吝啬的夸赞,似乎只要立了魏王,天下立马就能万世太平。

看着众臣吵吵嚷嚷,李世民冷哼一声,待官员们安静下来,李世民看向文官群中的一个老者:“岑文本,你来说说,这些举荐魏王的奏章都是怎么来的?”

李泰一怔,看着龙椅上面无表情的李世民,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有些惊恐的看向出列的老臣。

这岑文本可是自己的人,父皇为什么用这种语气?

岑文本看也没李泰一眼,出列站在中间,揭露了魏王夺嫡的黑幕:“皇上,各位大臣,这些举荐魏王的折章,都是由几个大臣。在魏王的授意下,由臣下们代上的。”

‘轰’一下,一石激起千层浪,朝臣们纷纷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他们不是惊讶于魏王的举动,实际上朝臣们之间结党以伐异,相互倾轧的事情不能说多,而是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甚至这本身就是权力场上的底色。

不但他们知道,就连李世民也是心知肚明。

他们震惊的是,岑文本跟了魏王十多年,竟然是个内奸。在这种关键时刻,背刺魏王,几乎绝了魏王登临储位的机会。

还有,这背后代表的意义,更加令人震惊。

岑文本是皇上点名发言的,岑文本的态度从某种角度,就是皇上的态度。莫非皇上默定的储君人选不是魏王,不然怎么会容忍岑文本出来抹黑魏王?

魏王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如此之大,附庸的臣子何其之多?

若是皇上断绝了魏王的太子之路,那么就不是仅仅失云储位那么简单了,为了新任太子不被掣肘,皇上必然会以雷霆手段,对魏王的势力进行摧枯拉朽的清洗。

想到这里,不少臣子看了看殿内四周角落里的千牛卫,心中恍然,这些人就是为了处理魏王党的吧?

一时间,不少人脸色发白,之前支持魏王的朝臣们更是吓的瑟瑟发抖,体如筛糠。

魏王更是如遭雷噬,目光如电般射向岑文,心里涌起了万丈怒火,但比愤怒更让人恐惧的是父皇的真实态度。

岑文本不顾群臣的非议,继续说道:“这其中张亮上了八十七份,杜楚客上了六十一份,臣也上了一十六份。”

说完,岑文本不顾李泰意欲择人而噬的目光,往地上一跪,把笏板托在手上:“皇上,魏王觊觎储位而广结私党,拉拢臣子以图谋非份,臣没有及时阻止。”

“为臣者不能尽心劝荐,臣无颜腆列在朝堂之上,望皇上治臣重罪。”

说到最后,岑文本声情并茂,神态激愤,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让人听之心酸,颇有些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痛憾。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李世民见局势在朝着自己预设的方向发展,心里微微一笑,抬手道:“朕即往不咎,岑文本起来吧!”

君臣两人一唱一喝,这下满殿的朝臣都看明了形势。

就连李泰也明白了,李世民心中的继位人选,根本就不是自己,即然皇帝出手,那自己如何是不能善了的。

于是再也忍耐不住,不顾朝堂礼仪,站出来痛骂岑文本。

而李世民发挥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估名学霸王的精神,一击得手,继续发起攻击,抖出了贞观十年,李泰为躲避狭乡迁宽乡的差使,指使魏王府侍卫巫承刚故意打伤自己。

并陷害太子的事情,把李泰卑鄙无耻,阴险小人,两面三刀的一面,展示在朝堂众臣面前。

这时魏王党的臣子们已经不敢再出来说话了,而独有张亮义无反顾的站出来为其辩驳,以图力挽狂澜。

谁知李世民又暴出张亮借收假子之名,在长安豢养五百死士,意图谋反之事。

接连的打击,不但把魏王的储君之路斩断,也把他的仕途之楚给彻底断绝。

最后,李泰被当场拿下,囚于北苑,张亮也被剥去职务,以大唐律审理。

朝会开始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李世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毁了李泰用二十年苦心经营起来的魏王党。一时间,朝堂诸臣人人自危,惶恐不安,生怕自己被牵连。

“十多年了,朝庭也该安静了.”

整个朝堂,惊若寒禅,只有李世民沉重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为了争夺储位,多少皇子大臣卷入其中,明争暗争,你死我活。阴谋诡计齐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把龙椅,使得人变成了鬼,红了眼睛,黑了心肠。”

“除了李泰,其他的皇子就那么干净吗?除了张亮,其他的臣子,就没有那些肮脏龌龊吗?”

李世民的话铿锵有力,如雷霆般响彻所有朝臣的头顶。

等到众臣都惶恐不安,以为李世民会借此行诛连之事,大开杀戒的时候,李世民话锋一转,重拿轻放道:“朕今日就不一一点出了,望这些人能反躬自省,洗心革面。”

“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

说到激动之处,李世民重重的一拍龙案,满堂皆惊。

良久,李世民喘息了几口,语重心长的说道:“从并州起兵到今天,快三十年了。这样一個治世来之不易,万里江山终要托付后人,朕为了江山社稷的长远考虑,一定要选择一个贤明而有德性的储君。”

“.”

李世民有很多话想说,可他热泪盈眶,想到自己父子两代创业之坚辛,想到自己堂堂一个皇帝,却受小人陷害,不得不早早的离开自己热爱的江山。

如今连想气势雄壮的说番话都做不到,其中的苦楚,又有谁能理解?

“皇上,储位就像一面镜子,透过它,可以让天下人看出谁忠谁奸?”

同样老态毕现的长孙无忌站了出来,侃侃而谈:“皇上,今儿你就当着众臣的面,为大唐的子民,挑选出一位拥有大德大智,能将贞观之路延续下去的储君吧?”

说完后,长孙无忌转身看向朝堂:“诸位大臣,可有谁有异议?”

“臣等没有异议!”

众臣齐声高呼,不敢直面龙椅上的李世民。

此时,人群中最紧张的不是被李世民含沙射影的讽刺了一通的吴王李恪和齐王李佑,也不是赌上全部身家姓命和青史之名的岑文本,而是身为吏部尚书的侯君集。

韦挺惊愕的发现,不远处的侯君集额上满是汗水,面部极度僵硬,眼神死死的盯着龙椅上的李世民,藏在袖中的胳膊微微颤抖,脸色十分难看,仿佛酝酿着什么不可预测的图谋。

侯君集没有在意别人的想法,心里暗暗祈祷着,或许皇帝心中属意的是皇长孙也说不定,自己要再等等,再等等。

李世民在众臣的仰视下,缓缓站起身,来到御案之前,威严的从群臣面上一一扫过。二十年的帝王威势,肆无忌惮的向群臣扑去,众人表情尽收眼底。

一脸期盼的房玄龄,心跳加剧的李恪,患得患失的岑文本,智珠在握的长孙无忌,眼神慌乱的柴哲威,所有人都是脸色紧张,怀着莫名的期待,如同等待着大考的结果。

侯君集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儿,指甲都快掐入肉中,内心暗暗下定了决心。

还有两天,即使拼了自己的一条命,以一人对抗一朝,也要为太子殿下争取到这两天的时间。不为了李承乾那个兔崽子,也要为了自己的女儿,以及自己的外孙。

高高在上的李世民,此时犹如俯视人间的天神,缓缓扫过所有人,最后停留在亲王队列中靠后的一个不起眼位置上,看向一个瘦弱的青年,缓缓道:“晋王李治。”

‘唰’的一下。

随后紧接着就是呼的一声.

殿内近两百号人,齐齐扭头,吸在胸膛中的那口气随之一呼,整个朝堂的臣子们都明显听到了呼气的声音。同时,似乎还听到了不少人心破裂的声音。

一时间,满殿君臣愣住了。

只见李世民艰难的伸出手,对李治缓缓招了招。李治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涌起疯儿的怒吼:‘是我,是我,我赢了,我成功了,我李治成为了这场夺嫡之争的最后赢家。”

“我要做太子了,我就是未来的皇帝,至高无上的帝王。’

瞬间,李治放在袖中的手,死死的捏住大腿侧的肉,几乎都要把皮给扣破了。

他要让来自身体的剧痛,压制住来自内心深处的狂喜,以免自己的脸上露出肤浅的得意笑容。

在群臣的注视下,李治不做停留,迅速脱离群臣和兄弟,走向丹墀,如同从地面走向天宫。

中间不过短短十数步,只需几息时间,李治却觉得这个时间如此之慢,这段距离如此之遥。以至于他仿佛感受到时间变慢了,在短短的一瞬间,心中涌出上百个念头,几千种感受。

李治觉得,这一辈子,自己都不会忘记这几步路,自己的成神之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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