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问世间谁能无愧

为什么姜魇一直宣称要抢夺白骨圣躯,却从未对姜望的懈怠表现出急切,偶尔的催促也并不焦灼?

并不是他知道姜望的实力不足,愿意给姜望时间和耐心。

而是因为,相对于白骨圣躯,他根本一直想要的就是姜望的肉身!

所谓的白骨圣躯,只是为了降低姜望戒备心理而提出的障眼法,让姜望觉得他还有选择,他们不是无法调和的生死大敌。

因为根本上,“姜望之魇”这个身份就是假的,他是庄承乾,从来就不是姜望的负面。

相反,他轻易催生姜望的负面,控制姜望的心魔,把姜望玩弄于股掌之间。

现在他不想再玩耍,展现了真实模样。

寄居姜望的通天宫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显化本相。

而当他出现的时候,就是大局抵定的时候!

纵观庄承乾的一生,从未有过败局。

在雍明帝韩周时代,他就是战无不胜的名将。深得韩周信任,担当拓疆之责,乃是事实上的封主,为北上争雄的韩周坐镇后方。

韩周死后,他裂土称王。血战祁昌山脉,拦住韩殷举雍国之力的进攻,更是在秦国的虎视眈眈下,代表景国,在西境钉下道门势力的影响。

他与宋横江结义,终他一生,清江水族都是庄国最忠实的盟友,屡番血战。

他借用白骨道之力立国,反手就将白骨尊神亲自贯彻影响力的白骨道覆灭。彼时的白骨道,与欧阳烈、陆琰时代的白骨道不可同日而语。

一生中唯一一次失败,就是死在白骨道覆灭前的反击中。

但现在看来……他既然并未真正死去,那一次恐怕也算不得失败。更像是一个布局,

调度食恨蛾与姜望调度的神魂焰雀厮杀,于他这样的无敌名将而言,简直是儿戏,轻轻松松便完成了击溃。

他一生未败,这一次更没有败的理由。

现在他剿灭了姜望一半的的神魂力量、毁灭了姜望的心魔、隔绝了云顶仙宫灵空殿的元气支持、将道脉真灵缠星之蟒打瘫,侵占了姜望持剑的手,解除了对宋婉溪的威胁。

局势如此明朗,他一巴掌拍过去,是势在必得,有无敌之气。

就像自残神魂本源引出心魔介入一样,姜望引动道脉真灵为援,也是为了打破局势。

但同样的结局再次上演,庄承乾显化本相,轻松将缠星之蟒排除战局。

而姜望再一次单人独剑,与庄承乾相对。

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庄承乾的强大、不可战胜,哪怕对方只是幽魂状态。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后退,也没有机会再后退。

庄承乾也能清楚感受到姜望的孱弱、无力。

剑已至。

凌厉剑势被一巴掌轻松拍散。

庄承乾的巴掌继续前探,而姜望忽然松剑,一把抱住他的手!

这简直是最愚蠢的选择。

此时的姜望,最大的倚仗就是剑灵显化长剑,他却放手。

而巨大的力量差距下,庄承乾随便一用力,就能将他的神魂本源打散。

这看起来真的是太愚蠢了!

但在这样胜券在握的时候,庄承乾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寄居姜望身体里这么久,认识姜望这么久,他非常清楚,这个少年绝不愚蠢,相反,是杰出的天才,真正的天骄。

他对姜望的战斗才情,比姜望自己都更有信心。

所以他第一时间抽身后退。

但是……晚了!

境移心转,目迷神眩。

只听一个哀伤的女声唱道——

“问世间谁能无愧?到苦海翻覆此身。”

“且渡,问心劫。”

是红妆镜!

姜望引动缠星之蟒的伏手,就是为了等庄承乾暴露更多神魂,然后拉着他的神魂,一起进入红妆镜镜中世界。

因为庄承乾寄居在姜望的身体里,也在切实的改变自身神魂以适应身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可以是姜望。把他带进镜中世界一起渡劫,是完全可行的,并且姜望也真的做到了!

从一开始,在还不能确定姜魇本相的时候,姜望就非常明白。姜魇对他极度了解,一旦到了区分生死的时候,他必然会遭到全方位的针对压制。

姜魇有超出他的实力和阅历,又对他如此了解。用任何暴露在姜魇面前的手段,都不可能真正战胜姜魇。

战胜姜魇的办法,只能从姜魇未知的部分去寻找。

所以他一直在寻找、乃至于创造未知,一直在探索变数,为破局做准备。

内府深处钻研神魂道术是其一,切割神魂本源催成心魔是其一,神秘的红妆镜亦是其一!

红妆镜的变化都是在镜中,每次进入红妆镜的时候,姜魇都无法得知其间发生了什么。

无论姜魇是谁,是真的另一个自我,还是庄承乾,又或白骨分身。

拉着他一起渡劫,都是一个打破僵局的选择。

从本质上来说,这仍是引入第三方力量,以跨越他和庄承乾之间的局势,弥合他们在实力上的差距。

与催生心魔入局的行为,没有什么本质不同。

以弱敌强的根本,无非就是内强自身,外结强援。

韩煦引入庄高羡击杀韩殷,引入墨门力量改革朝政。当年庄承乾引入白骨道立国,引入道门力量抗衡秦、雍影响,都是此等手段的体现。

但外结强援,需要极其高超的分寸把握,一不小心就可能变成引狼入室,被吃干抹净。

韩煦当然是个中高手,完整达成所有战略目标。庄承乾则更胜一筹,输赢通吃,占尽一切好处。

而姜望第一次引入心魔,还算有些把握。第二次拉着庄承乾进入镜中世界,却是一种无奈下的赌博了。

因为他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度过红妆镜中的下一劫!但他只能这样赌。

当然,他的对手是庄承乾。在庄承乾这种存在的注视与针对下,还能做到这一点,还可以为自己挣扎出赌博的机会,已经非常了不起。

古朴高阔的通天宫,一时空空。大战不休的姜望与庄承乾已经消失,落入红妆镜镜中世界。

而缠星之蟒蜷在地上奄奄一息。

唯有姜望先前松开的剑灵,又悠悠升起,与烛光幽幽的冥烛对峙于半空。

剑斩冥烛,正是姜望强拉庄承乾渡劫,所留下的后手。

如果剑灵能够争气一点,在单独的争斗中斩灭冥烛,或许也能影响战局……

姜望和庄承乾在通天宫里斗争激烈,乃至于双双跌入红妆镜镜中世界,也就没有注意到,被肉身执剑所指的琉璃棺内,发生了什么变化——

贴在那绝美女魔红唇上的金符高高扬起,捆住身躯的锁链哗哗作响。

那一直半睁的眼睛,骤然瞪大。

眼中的疯狂杀意,几乎要冲出琉璃棺!

(本章完)

第721章 到苦海翻覆此身

红妆镜来历神秘。

关于它的背景,姜望所知不多。

意外得自胡少孟之手,但限于实力,胡少孟本人对这件宝贝没有太多研究,只开发出了幻身用法。

但目前知道的信息是,就连钓海楼实权长老海宗明,都十分觊觎此物。

而从红妆镜本身来看,自飞雪劫中,姜望没有得到太多线索。

倒是第二劫覆海劫,隐约透露了不少信息。但情报缺失,姜望也很难拼凑出完整理解。只知道大概与一个叫“覆海”的人有关。

在飞雪劫的最后,白雪消退,冻土融解,春风发生。女声所说,是【红颜未老】。

在覆海劫的最后,天地陷入永暗。女声所说,是【太阳熄灭】。

每一劫的开场,都有一句话。

第一劫是“可怜娇颜镜前老,红妆偏杀镜中人!”

第二劫是“岂曰世间无绝色?红妆一照杀一人。”

到了第三劫,则是“问世间谁能无愧?到苦海翻覆此身。”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联系,又好像隐隐能勾连起一个故事。

那个开场的女声贯穿始终,连接着所有线索。

在飞雪劫,那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冷漠的。在覆海劫的时候,最初宣告劫难开始时,也是冷漠冰寒,但在那句“覆海,我要杀了你!”中,又充满了仇恨。

而这一次,一开始就带着哀伤的情绪。

似乎随着镜中世界劫难的经历,那个女声慢慢有了变化。

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姜望也并不知。

恰恰这种未知,正是姜望所要的机会。面对处心积虑这么久、对他知根知底的庄承乾,将其一起拉入未知,同样面对变数,这本身即是对差距的抹消。

至于能够抹消掉多少,那就要看红妆镜能做到什么地步。

从飞雪劫、覆海劫,再到问心劫。

从第一次的猝不及防,到第二次权衡之后的冒险探索,再到这一次的亡命一搏。

姜望不觉得自己现在有足够的实力度过镜中世界第三劫,但在当时当刻,已经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庄承乾太可怕,是一种让人绝望的可怕。牢牢把控局势,算计所有,无论姜望有什么反抗,他都能够轻松应对。翻掌之间,就镇压所有希望。

在诸般手段都尝试过后,红妆镜是他必须动用的暗手。

而在真正动用这记暗手之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将会面对什么。

……

……

“你本可以救我。”

在仿若永恒的黑暗中,姜望听到一个声音这样说。

这时候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听得很清楚。

“你本可以救我。”

这句话在重复,用不同的声音在重复。

十个不同的人,百个不同的人,千个不同的人……

无数的声音汇成一声,混合成一种令人烦恶、痛苦的声音。

“为什么你没有?!”

回首这一路走来所有的经历,最让姜望后悔、最让姜望愧疚的事情,是什么?

是当初在枫林城域,他本已提前预知到危险,却轻信董阿。结果在悲剧发生的时候,除了安安和宋清芷之外,没能救下任何一个人。

他的生死兄弟,老师同窗,街坊邻居,亲友乡人……全部永沦。

那种悔恨与痛苦,时时刻刻都啃噬着他的心。

“为什么你没有?”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有一张面孔逐渐清晰。

那张本来俊美的脸蛋,被利器割得七零八碎,狰狞可怖。

但姜望仍然轻易地认出来,那是赵汝成。

“我……”

姜望伸出手,想要触摸他,却又不敢。

只是嗫嚅着,嗫嚅着:“我……我……”

他没有办法解释。

他找不到,也不能为自己找任何借口。

这是他永远的伤痛!

“为什么你没有?”

在千千万万的声音中,姜望仍然听出来凌河的声音。

他的声音宽厚、沉稳,即使是在质问,也带着包容,带着亲近。仿佛在说,小望,没有关系,我不怪你。

恰恰是这种凌河一定会有的宽容,让姜望一下子就崩溃了。

他跪倒在地,痛苦地抱着头:“对不起……是我的愚蠢和幼稚,害了你们!”

黑暗之中,隐隐的幽影在窜动,在靠近,越来越近了……

姜望跪倒在黑暗的中心,被黑暗所包裹,好像也将要,融入这黑暗。

“哥!”

他听到一个银铃般的童声。

“哥!你不要我了吗?”

姜望猛地一下站起,圆睁着流泪的双眼:“安安,安安!”

所有的质询声都散去。

一千个、一万个、几十万个声音,都消失。

在无尽的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了。

但他沉默。

沉默持续了一阵。

他伸出手来,在黑暗中,拭去自己的眼泪。

“凌河吾兄,汝成吾弟,阿湛吾友,萧师吾长,吾之挚爱亲朋,同窗乡邻。对于你们,我问心有愧。”

他说道:“我所行人世,如在苦海中。”

“但我仍然要走下去,不仅仅是要照顾安安,更是要带着你们的所有走下去。”

他的声音平静,坚定。

“我来肩负所有的悲伤,我来承担所有的痛苦。你们的仇恨,我来还报,你们的梦想,我来完成。”

黑暗深处的幽影,无声无息地散开了。

砰!砰!砰!

黑暗中忽然响起心跳声,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姜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似乎在膨胀、在鼓荡、在呐喊,好像要爆掉!要连带着整个身体一起炸成飞灰。

而他听到,在那心跳声里,有一个男女莫辨也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在问——

“面对珍宝,你是否生起过贪欲?”

“面对美色,你是否产生过淫念?”

“你是否妄动过杀念?是否想过破坏美好?”

“你是否奢想过权力?”

“你是否嫉妒过他人?”

这些问题,直抵内心最深处。仿佛要将所有的黑暗面,从那最深的黑暗中拉扯出来。让人面对,让人忏悔。

那个声音说:“最深的黑暗,是面对自己的心。生灵内心深处的肮脏恶毒,比宇宙的永暗更深沉。”

“你看到了吗?你怎么面对?你如何选择?”

姜望不知何时,已盘膝而坐。

他独自坐在永恒黑暗中,五心朝天。

他的确看到了内心深处,的确承认自己也有过恶念。

但面对这最后的问题,他只说了四个字。

他说——

“一念花开。”

天堂地狱,就在一念之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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