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馒头不错

吃完太学馒头,下一步即是找住处了。

依蔡确的建议,如今太学还有些空余的斋舍,随意给章越和黄好义找几个空床榻即是。

但章越不敢如此麻烦,何况唐九在身边,黄好义也有个书童。

于是蔡确即给二人在太学旁找了家客店,让二人暂且先行住下。

在客店里,蔡确进去给二人讲好了价钱,直接是砍了一半。

章越黄好义二人侯在门外。马五章越已是打发回家,临行时章越还给了他一吊钱在路上花销。马五是一个劲的感谢。

不过付了客店钱后,章越上汴京带来的盘缠已用去了一大半。

蔡确办好事出门与二人道:“这些日子金明池争标弄潮,京城必是热闹,不过你们二人不要贪这热闹,还是在店里温书,考上了太学,以后要看得功夫还多的是。”

章越和黄好义都是称是。

蔡确道:“到了客店里最好也不要出门,有什么酒菜直接端至房里就好了,也不要与三教九流的人闲扯就是。”

“不出客店还能省得,但连客房的门都不能出么?”

蔡确道:“确实除非要倒便溺之物,吃食也在店里。”

章越,黄好义对视一眼。

蔡确斜眼看二人道:“你们不听我言?”

章越道:“不敢,只是我们一路行了几千里,并非无知之人,持正兄也不必将我们当三岁孩童吧。”

蔡确摇头道:“不是三岁孩童,我与你说个事,就在前几个月,咱们太学有个吴姓太学生,家中多金银钱财,有车马出入不说,仅那契丹马鞍就价值不知多少。”

“有日出游时他认识一个富商。富商待他很是器重,多带蔬果至太学慰问。有一日甚至请他至家中,请其妻与之同宴席。但吴姓太学生自己有妻室却仍被富商之妻的美色弄个五迷三道的。”

“结果有一日其妻邀其这位吴姓太学生到家中,言这富商不在家。此人也是色迷心窍前往其家,结果被富商当场捉奸。吴姓太学生其父与岳家都是当朝高官,岂敢伸张,心虚之下,舍了几十万钱恳求遮掩。过了好些日子,此人方才得知富商妻室乃是妓女所扮,二人根本非真夫妻,富商得了财即远走汴京了,此人倒落得大病一场。”

章越心道,这不是仙人跳么?原来我宋早就发扬光大了。

黄好义则听得面红耳赤。

蔡确想了想道:“你们涉世未深,而这汴京三教九流皆有,你们在太学试前安心读书,切莫生事来。需知道太学的名额就那么多,你们二人是州里推举上来的,把握本就比他人多个几分,但以往也有榜下之人故意使坏,些许恶名即可令人十年寒窗,功亏一篑。”

章越,黄好义闻言都是一激灵。

蔡确背手言道:“说起妓女,再与你们叮嘱几句。咱们太学贡院旁除了读书人外,最多的就是妓女了。切记莫要贪图姣好姿色,好玩一时。”

章越失笑道:“持正兄过虑,我们二人身上有几个钱,哪敢好玩。”

蔡确笑道:“那也是,但总不免心猿意马,若你们信我,就十日内都不出客房一步,不信我,就当我白说了。告辞!”

说完蔡确大袖飘飘而去。

章越目送蔡确离去,不由对黄好义道:“这位持正兄看起来似个好人啊!”

黄好义一脸不可置信地道:“三郎,这是哪里话,持正兄当然是好人,否则我们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他又怎么会如此费心费力帮忙。”

章越笑了笑没有言语。

于是接下来章越,黄好义就共住了一间客房内读书,除了倒马桶外真是不出门一步。

如此到了第六日了。

黄好义心想,这几日客店里一直风平浪静,也无他事。蔡师兄是一片关心爱护之意,故而危言耸听些许也是可省得。

我在客店房里连住六日有些气闷,心想到楼下吃酒,不出店门一步就是,也不算太违背蔡师兄的话。

黄好义见章越又在‘昼寝’,心想三郎太过谨慎,必不会答允,不叫他就是,于是推开门走出房间。

黄好义到了楼下找店家,要了一壶酒,一只肥鸡。

当即坐在店内自斟自饮,大快朵颐,有时也与人攀谈几句。

这时客店里有不少妓女出入,这些妓女不呼自来直往席前歌唱,临时以些小钱物赠之而去,这被称为‘打酒坐’。

汴京城的妓女可谓无处不在,遍地皆是,比如客店酒肆茶坊之地,经常有这样妓女打酒坐。

黄好义初时也没有太在意。这时候一名女子步行款款入内,直坐在了黄好义面前,捧起了龙阮琴瑟,一舒歌喉,唱了一曲柳词。

才过笄年,初绾云鬟,便学歌舞。

席上尊前,王孙随分相许。

算等闲、酬一笑,便千金慵觑。

常只恐、容易蕣华偷换,光阴虚度。

……

黄好义本想拿几个铜钱打发了就是,但听得歌声婉转动人,不由抬头看了一眼这女子,随即魂魄一颤。

世间竟好这般好看的女子!

一曲唱罢,那女子欠身道:“奴家命苦,唱曲为生,还请官人看着赏赐,哪怕滴水之恩,奴家亦感激不尽。”

黄好义这时候,魂魄才回来了一半,他不知能得这样天仙般的人儿要唱一曲,需费多少钱。

于是黄好义立即收刮钱袋,将身上所有银钱掏出摆在桌上,然后难为情地道:“不知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问朋友借。”

那女子看了黄好义不由嫣然一笑,然后从桌子取了几十个铜钱道:“如此就好了。”

说完那女子朝黄好义一拜,之后盈盈起身又到别桌献唱了。

倒是黄好义魂不守舍地盯着那女子看。

女子离去时,黄好义不由向他人打听这女子身份。

这才得知这女子出身确实可怜,其父是烂赌鬼,吃酒后打骂其妻,逼其妻唱曲赚钱供她吃喝。其母年轻时即唱曲为生,后来年纪大了唱不动了,其女又接着唱,来供养一家三口。

黄好义听了好是难过,既恨不得去暴揍对方父亲一顿,又替那女子可怜,胸中莫名涌动一等英雄情节,要将你救出苦海。

三日后,黄好义一身疲惫地返回与章越的客房后。

章越即道:“四郎,你这几日都去哪了,再过一日就要考试了,持正兄不是交待我们这几日就在客房么?这几日我看你回房倒头就睡,真是好生奇怪。”

黄好义颓然坐下道:“三郎,你真厉害,整整八天都不出房门一步。”

章越心道,这算啥,放了大学那会,要给我部手机,能一个月不下床!

章越道:“四郎,你到底怎么了?你这几日都是魂不守舍的样子!有什么事与我说一说吧!”

黄好义闻言笑了笑,沉默了半响问道:“三郎,你能借我些钱么?”

“啊?”

章越吃了一惊,上下打量黄好义:“你借钱作什么?”

章越看着黄好义一脸疲倦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由拍腿道:“你不会是去……好歹也与我说一声啊!”

“你都知道了?”黄好义惊问。

章越:“???”

“一言难尽。”

下面黄好义又不说了,章越问了几句,对方已是将脸朝向的墙壁。

到了第三日。

太学考试。

章越,黄好义二人皆是收拾好笔墨纸砚,然后前往太学。

二人一路走,章越看向黄好义一脸沉默的样子,于是道:“四郎,你这些日子有点不对,一会就要大考了,听闻勾管太学的官员会亲面你我,你如此样子,他怎会高兴?”

黄好义闻言长叹一声道:“自古以来,情字最伤人。”

顿了顿黄好义道:“三郎好意,我晓得了。”

说完黄好义果真振作了些精神,章越看黄好义如此也稍稍放心。

二人进了太学大门,然后抵至厅堂前。

但见这里早已来了六七个人,一打听原来都是各州举至太学的人。这些人都是一州翘楚,当然都带着几分天之骄子的味道来。

一旁数人正负手指点江山,章越不好打搅他们的雅兴,又转向另一旁的二人。

章越上前打招呼,正听一人与同伴闲聊。

但听此人有几分忧郁地道:“本来我不是来汴京的,毕竟离咱们蜀地太远了,在何处读书不一样呢?所以州学举荐我至太学时,我好是左右为难了一阵。我当时想,去汴京,则太远,不去汴京,这太学么也还可以。”

另一人也是以手扶额道:“我也一样,当时我也不愿去汴京,但亲戚,师长,同窗都是好一阵劝,我这才动了念头来汴京一趟,但想到到了汴京又要租房之事,你也知道汴京居大不易,我哪有这么钱财。后来听说太学给太学生吃住。我就想么,既能白吃白喝,我来也就来了。”

说罢二人都是一笑。

章越听完二人言语,回头看了黄好义心想,这两个人功力可比你高深多了。

黄好义闻言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二人又看向章越,黄好义问道:“你们为何来太学的?”

章越抢着上前道:“说来惭愧,听闻太学的馒头不错!故而就来试一试了,也不知成与不成。”

(本章完)

第116章 安定先生

跟随黄好义一路走来,章越别的功夫没有长进,这本事倒是一路见长。

众人聊了一会,过了片刻。

但闻云板声一响,几名官员走进了厅堂,众人见了皆避至一旁,一并口称先生。

“无需多礼,让老夫见一见当今一时俊杰的风采。”

中央的老者言道,左右学生尽是抬起头。但见这位老者一望即知是饱学鸿儒,尽管面有病容,但这份气度实是令人见之难忘。

章越心道,莫非这位即是胡瑗安定先生?

想到这里,章越心底一阵激动。

竟然这个场合,还能见到他。

听闻他如今虽为太子中舍,天章阁侍讲,勾管太学,但听闻身子一直不好,除了考教训导与执掌学规,久已不见学生了。

但没料到面试学生这个场合,他仍是会亲自到场。

章越看着这位老者,不由心底激动。

这位老者是周敦颐,程颐,范纯仁等等大牛的老师。

范仲淹及后来的王安石对他都是佩服不已。

他与孙复,石介并称宋初三先生,都是范仲淹手下的变法大将。如今范仲淹,孙复,石介先后逝去,唯有他仍是健在。

范仲淹主持庆历新政虽是以失败而告终,但官家仍以胡瑗主管太学,曾为范仲淹左膀右臂的欧阳修于嘉祐二年为科举主考官。

可知新政虽以失败而告终,但官家没有放弃这一主张,让欧阳修,胡瑗主持太学,贡举,为国家储才。

不过被官家誉为‘真先生’的胡瑗,范仲淹的半个老师,生命怕是马上要走到了尽头。

胡瑗强撑病体,亲自负责太学生招收之事,足见他对为国举才之事的慎重,真真切切地希望选出几个有用之才,将来为国之栋梁。

什么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就是。

反而章越方才一群人在那边‘凡尔赛’,好似自己被迫勉强才来太学一般,倒显得有几分惭愧。

胡瑗看了一遍众人,问道:“老夫胡瑗,如今勾管太学,不知尔等为何来太学?”

众人沉默一阵,此时一名学生上前道:“禀安定先生,国事垂危之如今,昔岁币和契丹,尚可言辽国势大,但连西夏亦以岁币和之。国辱则臣辱,国事到了如今这地步,实因循不改,弊坏日甚,昔范相公殚精竭虑,以遂欲更天下弊,然却……如今天下乍看并无大事,实则民变兵乱一日多似一日,一年多过一年,然若不早为提备,事未可知。”

章越心道,这话说得牛啊,妥妥的就是课代表的水平。

胡瑗点点头了道:“然也,此正乃老夫勾管太学之宗旨……”

这名学生闻言大喜,却听胡瑗下一句道:“然却全非尔等来此之意。”

这名学生闻言又有些神色挂不住。

章越,黄好义对视一眼,暗自好笑。

“方才我在隔壁书室,听闻有人言来太学是因‘太学还可以’,‘太学可以白吃白住’,‘馒头不错’。”

下面学生一片面红耳赤。

章越心道,好个安定先生,实不是个厚道人,居然猫在一旁偷听。这回完蛋了,连底裤都被看穿了。

˙众学生之中羞涩之人不在少数,另一边则有人偷偷嘲笑。

但见胡瑗缓缓道:“其实两个说法都不好,一个不能明体,一个不能达用,一为过,二为不及,汝等无论来不来太学,需先求‘明体达用’之道为先。”

方才那名学生正色道:“先生,报效国家,如臣子报效朝廷,为何不能称为明体呢?学生方才这番话可是出自真心实意。”

胡瑗点了点头道:“诚然……”

这时候章越心想,我不出手,谁出手。这个问题我会。

当即章越心念一动,排众而出:“安定先生,此话学生想试答之。”

胡瑗看了章越一眼点了点头。

章越道:“学生以为忠君以孝为本,故而自古三代以来,仁君圣祖莫不以孝治理天下。故而忠臣良将必出于孝子之门,对父母不孝,又何谈为国尽忠,为君王尽命?”

那学生道:“吾孝闻于乡里,昔日……”

章越微微一笑道:“兄台之孝不用多言,我并非言兄不孝,我是说试想有一戏子,演一至孝之子,那么可以说他是天下最孝顺之人么?”

众人闻言皆是笑出了声。这个例子够打脸。

“这……”这学子一时失语,随即言道,“按你这么说,那么我们百姓之孝行孝举都是虚行作伪么?朝廷又何必表彰节义之士么?”

章越早知对方有此一问,于是失笑道:“兄台所言有道理,这也是为何方才判监所言‘明体达用’。”

“正所谓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论心即是明体,论迹即是达用,以心论迹,这就是明体达用了。”

这一番话说完,一旁胡瑗和国子监众教官不由上下打量起章越。

与章越的众考生们也都是刮目相看,原本以为对方不过是夸夸其谈之徒,怎么……怎么夸夸其谈之本事如此厉害,连众教官都被蒙住了。

那名学子不能再言。

众教官们也是低声言语。

胡瑗上下打量章越了一番道:“好个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此话出自何典何章?”

章越微微笑道:“回禀安定先生,没有出处,自撰也!”

众人一片哗然。

这时胡瑗伸手一按,众人皆是静下。

胡瑗笑道:“无妨,子贡曾言夫子不可及,但孔子因学于人而后为孔子,我等也未必要句句言称三代。”

“以论迹论心之言语,以诠释明体达用,令人耳目一新。但你说孝不可为体,何为体?”

“这孝又是根本于何处呢?”

旁人都是点了点头。

读书人治经,第一个要学的是孝经,读书人给皇帝献建议常常第一句话就是圣人以孝天下。

科举考试也是以论语,孝经为兼经。

看似低于九经,但实际上九经是选学,但孝经,论语则是必修。

章越道:“学生以为以《礼记》之《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就是孝道,而欲齐家者先修身,故而韩退之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循序渐进。”

众所周知《四书》是由朱熹修订,其实最早提出四书这个概念的是韩愈。他将礼记里的《大学》,《中庸》提出来,与《论语》,《孟子》并列。

但目前主流儒者还是不认同这个观点,还是以《孝经》为本。

这涉及到什么是体了,韩愈之前都认为孝心是体。

人少则慕父母,自呱呱坠地以来,孩童莫有不爱父母的。正有了爱父母,方才爱父母所生之兄弟姐妹,父母之兄弟姐妹,父母之父母,最后推广至同族,同乡,忠君爱国。

故而至南北宋为止,儒家都先学《孝经》。

但孝是人类情感的一种,不能代表全部。

所以朱熹才继韩愈提出了‘正心诚意’为体。

围绕着‘正心诚意’,明朝的理学和心学争了半天。理学认为要‘格物致知’,学习道理,万物教给你的道理,这就是存天理灭人欲,天理就是体。

王阳明格竹子半天,发觉我不认同的道理,哪怕说得再有道理也不是我的道理。

于是儒学分出了心学。

王阳明最后在天泉桥上对他两个徒弟说了这样的话,利根(聪明人)之人多了解自己,钝根(笨人)之人多了解世界。

但无论钝根利根,真正的体一定是包含着天理与人欲的。若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那么天理就是人欲,是没有是非善恶的。

不过讲到这里,章越还是把握了分寸,体到了‘正心诚意’这个境界,虽然不太符合当时主流,但毕竟这是韩愈的主张,你要反对去骂韩愈好了。

若直接把王阳明的概念抛出来,那么……估计就要被当堂赶出去了。

胡瑗道:“我观你有言而未尽之意,不妨继续说。”

章越拱手道:“多谢安定先生,明体即是明心,孝心是一,但人之七情六欲岂可用孝一字概之,譬如天地只有你一人,又何谈一个孝字。”

“故而吾儒者当以正心诚意为本!”

胡瑗反复看向章越温和地问道:“汝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章越施礼道:“回禀安定先生,学生浦城章越,家中行三。”

“哦?浦城章氏,乃当今状元章子平的同族?”

章越道:“确实如此。”

论辈分咱还是他族叔呢,可惜人家不承认。

胡瑗欣然笑道:“章氏子弟,难怪有名家子弟的风范。不知师事何人?”

章越道:“吾先师村塾郭先生,后又师伯益先生。”

但听章越师从章友直的,众人皆可见胡瑗的笑容淡了淡。

章越心道,不是吧,自己老师与胡瑗有梁子不成?

章越随即心道,也不是没可能,李觏与章友直势同水火。

而李觏与胡瑗交好,同为范仲淹的变法大将,要是为难自己这可如何是好?

但见胡瑗微微笑道:“难怪,难怪。”

说完这句后,胡瑗并没有再问。

章越但觉有些悬。

胡瑗又说了几句即离去后,众人当即于太学堂上考试。

ps:这章真的好难,修改了好多次,太晚了,见谅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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