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9章 诚为斯言

在飘飘洒洒的光雨中,燕春回低头看着停在自己心口的剑,明白一切已经结束。一时怅然若失,却又微笑着……露出幸福怀缅的表情。

剑君醉酒,忘我邀月,飞剑星河……许多惊世风景历历而过,像是说有些遗憾,能够追回。

神通,雁南飞。

回退因果。

光雨的确骤停,倒转,他的身体仿佛因光聚成,迅速成型——

可是又溃散!

流光飞雨,遥路无期。

姜望登圣的那一刻,因果太过强大,举世注之,剑担一世……这种因果,他推不回去!

或即推回因果……仍然势不可挡,仍旧天不遂愿。

其实已知如此,但多少还是要挣扎一下。对燕春回这样执心千载的人来说,见了棺材也不肯掉泪,在棺材板里敲出几声闷响来,才算最后的道别。

最后他露出释然的笑,踩在流光一瞬的飞剑上,看着姜望:“我之道犹未及,君之道仍高远,想问今日黄河,欲立何言?”

他的头顶是越来越远的星空,是渐而虚幻的月亮。

他的梦是水中月,他的人是水中影。

他的目光也仿佛从星穹落到了人间,第一次有了烟火可亲的感觉。

这当然不是他的温柔。

“这是将死之人的好奇心,或能算临别之意……”他说道:“姜君若是觉得没有必要,可以不用言语。”

姜望提着剑,停在燕春回心口的长剑,仿佛两位求道者最后的桥梁。

他也最后感受这位旧时代的剑客,感受那永不回头的心。

他说道:“还是无回谷外旧言语。”

忘我人魔今伏诛,无回谷已荡平,谷外剑碑诚可移去。

但无回谷之事,扫荡人魔之意,却不会就这样停止。

燕春回笑了起来:“姜君的剑围,不止无回谷外一地……已经囊括天下了吗?”

燕春回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死,又或许他已经得到答案。

姜望慢慢地说道:“天行有常,日月有序。就如这漫天星光,我的剑也只是其中一种。”

“肆意为恶者,不可以走在白日之下!”

那座剑碑上铭语,燕春回复诵了一遍,此刻以一种他我的角度,回看这镇压无回谷的恒言,竟有一种别样的感受。

那时只觉光阴追,岁月紧,万事难从头,一心只想往前走。现在回看,竟觉得无回谷里晒过的太阳,并不温暖,因为他从来没有真的享受过。

“这‘白日之下’……”他笑着道:“君即白日,代天而行?”

“不敢比日月。”姜望立身坦然:“但肆意为恶譬如人魔者——”

“闻我之名,当避其道。”

“逢我之剑,当敬其首。”

其实最早的枫林五侠,初出茅庐的少年,所求不就是如此吗?想要用手中剑,惩恶扬善,荡尽世间不平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会是缉刑司里最正义最厉害的姜执司。

那时候哪里会知道,就连天下缉刑司总长欧阳颉,都做不到荡尽不平事,也不能什么恶都铲除呢?噢,还被神侠闯进门去,堂而皇之地锁在正衙,看满殿执司人来人往,直到中央逃禅,才被发现。

那时候大哥想做一个镇长,保护一镇百姓,使之安居乐业;二哥想要冲锋陷阵,扬鞭跃马,保家卫国……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

“姜君志存高远,那是比我所眺望之地……更遥远的星汉。”燕春回的眼神有些羡慕,又有一些叹息:“但姜君可知,世间有善必有恶?恶是除之不尽的。万古以来,孽海滔滔,不为圣贤绝。”

姜望道:“诚知有善必有恶,生者无以尽,恶者不能绝。”

“然乾坤朗照,当有清浊。岁月如流,岂无明暗。”

“惩恶扬善,大光人间,此先贤德法之教也。”

“为善者但行其心,为恶者当有所忌!”

他的眸光掠过燕春回,轻轻一挑,似是挑起了一座山。他的眸光落下来,便有一座剑刻的石碑,从天而降。

轰隆隆!

无尽夜幕,万里雷光。

似乎天有隙,这雷光缠绕的剑刻之碑,便像是一座山,像一柄巨大的剑……似握持于神人之手,赖以拄人间!

就这样撞开了天穹,撕破了夜幕,立为尘世之山,矗立在观河台前!

雷光遽耀,照出那一列刻字。仍然笔画锐利,仍然剑气纵横,仍是当初言语。

一目移山,一言永镌。

姜望道:“今以此鸣,一复鸣之!”

碑石自有言,言于万万年。

“使天下肆意为恶者有其忌吗……”公孙不害独臂而仗剑,回身仰望,不由慨然:“大善!”

燕春回之身已似浮光,散而无几。他问道:“若白日不照?”

姜望宁然:“我心照之。”

“若天意不行?”

“我剑行之。”

燕春回大怅!

他看到的眼前并不是姜望,而是恍惚风华正茂的曾经。

谁人不曾年少?

终究三千年枯老!

“千年孤意,恨行人间。逢君此道,不胜欢欣!”他慨声道:“我辈剑客,为剑而生,鸣剑而死,可谓壮矣!”

冷月高悬,虽恍惚如在水中。

但月中又有飞影过,却是雁形。

燕春回再启【雁南飞】!

他脚下的剑光一横而走。

他的身形溃散在光中。

席卷神陆的夜幕,终究一席卷去。今夜灿烂的繁星,虽然遥远,却还是汇成星河,最后一次为燕春回奔流。

人们抬头望见——

星河经天,便如一剑。

千万颗星子的同频闪烁,好像颠倒了人间。

剑起于观河台,剑落在苦海崖,燕春回这一剑,竟然直接杀进了红尘之门!

自暮鼓书院移学海镇祸水,此处倒是比从前热闹了许多……毕竟书山还为儒家共尊,现世显学的影响力,远非血河宗能比。又有正在生长的莲华圣界,让来此历练的修行者,更多几分安全感。

即便号称“天下第一盛事”的黄河之会,正在观河台演至绝巅,也有人勤勤恳恳,埋头为自己修业,并不关心天下事。

这一时许多尚在祸水扫荡恶观的修士,抬头都惊见——

从未有过星光的无根世界,竟然群星漫天!

燕春回的声音,响彻此处。

“剑举孽海,诚为斯言。”

“忘我飞剑,今日别天涯!”

千颗星,万颗星,带起长长的尾焰,倾落祸水,激起浪涛无尽。

瞬间杀死了无以计数的恶观,荡浊水万顷,将玉带海又拓宽了几重。

“狂徒!”

被公孙不害强杀吴预而赶回祸水的澹台文殊,只能徒然对这散去的星光大怒。

毕竟祂纵是孽海超脱,寿至永恒,又如何能惊到一个死人?

菩提恶祖没有声音,唯有浊水深处,那恐怖的树影,似在蔓延。

祸水其实是安静的,只有混元邪仙的哭声和笑声,隐约幽咽。

孽海三凶这样的存在,并不会被燕春回这一剑伤到。

所以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剑或许并没有什么意义。

但燕春回选择将这一剑留在这里,又意义很多。

它代表飞剑时代的最后一剑,是对孽海出。

而不是……对着姜望。

孤月终隐,星海固遥。

点点微光,落在姜望的剑锋上,他将长剑倒转,归入鞘中……

锵!

一声剑鸣作雷鸣。雷光万里,一霎照亮了天空……光照竟恒,于是神陆复昼。

夜色不复见,而天光照石刻。

千万年不改的观河台,从此有了一座如山的碑刻。

自此以后登台望长河者,必先见此碑,先念此言。

在姜望剑斩星河前,这是大僭越。在他魁绝巅后,这不过是一份小小的决心。

黄河主裁留一句话在观河台,再合理不过。

看着那石碑山上的铁画银钩,叶青雨忽然就想起……凌霄秘境那座小楼里,书架上的刻字——

“吾生有涯,乘槎而上星汉者,岂得复见朝露!”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星空。

燕春回的蓬莱无期,是飞剑穷途。

叶凌霄的星汉遥遥,是不得复见。

而姜望所仰望所渴求的灿烂星空,是什么呢?

他曾见——所有矢志改变世界的少年,都被世界改变了!

他也看见——一些发誓要改变世界的人,只是把这个世界,从一种糟糕的处境,推到另一种更糟糕的处境。

他也明白这世界很多人都在好好地生活。或许并不需要谁来干涉。

他不断地自我审视,不断学习,不断地修行,审慎地对待前路,终于可以在今天说——这个世界需要做出改变。

人不可以再被炼成丹,人不能用来养乌龟,人魔不可以安坐无回谷……

人同此心,无非是,“但行好事,须忌恶行。”

便从观河台前,这座永矗的剑刻石碑开始。

恒为斯言!

无限制生死场已终篇。这是黄河之会开办以来层次最高的一场战斗,无论是作为飞剑时代的绝唱,还是作为荡魔天君的登圣之局,都必将铭于史册。

这也是有史以来,第一场为天下共赏的绝巅之戏,登圣之战。日夜之变,无非剑出剑归,这一战所造成的深远影响,或许要到很多年后,才能够完全体现。

但此刻,观河台上,响起潮涌一般的喝彩声!

无论选手、观众,都在欢呼本场裁判的胜利。

而他赢的,何止是这一场,何止是燕春回?

左嚣至此才松一口气,将掌中焰球,推回天门。

恰逢天光放昼,像是把太阳放回了高天。

他有些满意地看了看姜望,才把目光转到台下的斗昭身上:“看到你没有事情,老夫就放心了。”

斗昭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公爷关心!下回咱去府里吃饭,不要叫无关人等。”

虽然很多人说他没有礼貌,但在左老国公面前,他向来还是很有世家风采的,毕竟没有翻出白眼来。

左嚣拿手指了指他,什么也没说,自推焰门而去。

终究守卫天门有责,虽则临时找人代了班,毕竟价格高昂。即便左氏豪富,他也不想当冤大头被反复痛宰。

能省一点是一点,光殊马上成婚了,花用的地方多了去……说起来姜望什么时候?

“今举黄河,不以黄河登圣。”洪君琰抚掌而赞:“其力自成,拔剑自证!可谓壮矣!”

魏玄彻张口本欲言,一时被抢了先,不由微微侧眸。

洪大哥还是太领先了……

您倒是先把人家的黄河道果放开呢?

“不曾布道天下,不曾著书万代,不敢言圣名。”姜望淡然道:“但超脱之下,以力魁者,或有我名。”

洪君琰只是轻轻一拂大袖,融冰化雪,那迟缓于时光的内府魁决,便又回到了现序的时光里。

鲍玄镜还在和宫维章激烈大战,心中煎熬,难以言说。

希望姜先生赢,但不希望姜先生赢得这样彻底。而来自幽冥的老东西暮扶摇在监督这一战,这真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但凡有一点过去的影子,都不免被看出来!

“姜君!”

双方已经相知按剑,洪君琰自然再叫不出那声姜老弟。

更准确地说……是姜望再也不会受那一声。

他颇为认真地道:“先前朕与你商论,要帮你找出神侠来,此刻却是有了几分眉目……”

双手轻按扶手,他真是个端严的帝王!

就这样看着姜望:“可要一听?”

可惜姜望不再配合他了,只淡声道:“陛下也看到我是怎样走路。您拦与不拦,说与不说,并不会改变我的方向,料想也不会改变我的结果。”

当白日碑矗于观河台,立为天下言,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早晚没有立足之地,尽都归于阴沟。

他已经不需要心心念念地去寻找谁了。

只要继续往前走,终有一日,照彻人间。此为堂皇之道,大势所行。

时间是他的朋友,岁月是他的武器!

所以没有条件,不谈交换……你爱说不说。

但现在是洪君琰需要证明自己!

雪原的皇帝眸光深邃:“姜君求道之心,真如铁!”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或许一场战斗,不足立名。非三论生死,不足陈道。”

这又是一个意料外的回应,洪君琰定了一下:“哪三论?”

“我准备好了三论,只不知有谁会来。”姜望没有什么杀气,但锐不可挡:“燕春回是第一论。”

他做好了连打三场无限制生死场的准备!

洪君琰看着他的眼睛,想看看这是否只是狂言——但过往的事例已经无数次证明,姜望言出必行。

或有人来,或无人来。但他是抱着这样的决心,才喊出那句“魁于绝巅!”

洪君琰沉默良久,说道:“姜君或许已经不需要,但朕还是想为天下、为黄河之会尽一份心。”

他按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造成一种压迫的势态:“朕以为……宋皇赵弘意,很有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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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0章 岁月之远,自有后来

“洪君琰你血口喷人!”

身为明伦书院的院长,宋国在观河台的最高代表,慎希元虽然被燕春回惊得六神无主,却不可能在这时候还沉默。

燕春回替名辰燕寻,夺宋国气运,宋国虽有不察之责,却也是受害者。

但宋皇若是被定为平等国神侠,于大宋则是倾覆之祸!

他在台下跳起来,指着洪君琰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与人魔同流合污,天下所见,若非姜君果毅,何能惩其罪?今燕春回决道而死,你掉个头就要把自己甩得一干二净,将脏水泼到我国头上吗?你找错人了!冻昏了头的老东西!老子们不怕你!”

说不怕是假的,但姓洪的都要他毁家覆国了,还能如何!他慎希元死前指着黎皇骂一通,也算可以名垂青史,为国壮烈,是大宋名士了!

洪君琰就算是要撒泼骂街,那也是蹭着霸国天子们,不可能放下身段找慎希元。因而听如未闻,只是看着姜望,面不改色:“敢问姜真君,在燕春回飞剑决道前,今世有谁最不想看到他安安稳稳的超脱?”

他也不需要姜望配合,自答道:“已经站出来的,一个是姜真君你,一个是剧匮剧真君。”

“还有一个没有站出来,或者并不在在台前的……是平等国。”

他的旒珠轻轻摇颤,而声似寒川,令人惊醒:“这些人费尽心机,邀请不成就转胁迫,诱引于燕春回,不是为了看他跟台面上的诸位媾和,摇身一变,成为扫荡平等国的先锋的!”

慎希元还在那里跳脚大骂,历数洪君琰从道历初启之年,一直到今日的龌龊种种。

洪君琰全然当做配乐了,云淡风轻:“燕春回是何等样人?他或者不择手段,或者有时痴呆,但绝非蠢货。他知道什么碰不得。所以即便跟平等国有合作,也都浮于表面,不会真正合于道途。”

这既是替燕春回解释,也是替他自己。

他顿了顿,使听者充分理解,然后道:“朕不否认,燕春回找上门来,说他愿以超脱之飞剑,为人族荡孽海、平神霄时,朕没有反对。”

接着便话锋一转:“但宋皇显然才是他更信任的人,他把自己的魔胎,养在了宋国,而非雪原。他跟宋皇的合作是更深入的!”

他看向旁边的魏玄彻:“宋魏邻也!宋皇的才能魏皇应当知晓,他可不是酒囊饭袋吧?”

这个问题显然不会有别的答案。

赵弘意若是酒囊饭袋,那么曾经宋魏并驾齐驱那么多年……是怎么做到的呢?

魏玄彻语气平淡,显得很客观:“宋皇宽仁明睿,有宋一朝,居庙堂者无出其右。”

“就是这样一位宋皇!燕春回寄予厚望的宋皇。才重德昭之君,听说他号‘成德天子’,朕还知道有位‘怀德真人’。儒道两家不愧显学,在敕号上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洪君琰似笑非笑地说到这里,陡然冷下来:“同样作为盟友,朕在台上为燕春回担风雪,与之合作更为紧密的宋皇,又在做什么?”

“让辰氏满门皆空,让孤零零一个辰巳午来到了观河台,将燕春回的危险,置于台上!迫使这一战不得不发生!”

“朕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是故意!”

他看向姜望:“姜真君如何看呢?”

他这话像是说宋皇没有保护好辰家,也像是说辰家就是宋皇所灭。聪明人自然知道他的表达。

但更关键的问题是……

洪君琰提出了一个宋皇就是神侠的猜疑,提供了很大的疑点,但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能够证明宋皇就是神侠。

倘若宋皇确定了神侠的身份,那还好办一些。楚、魏兵临城下便是,西秦中景也有机会分一杯羹,亦或是书山行动及时,也就提前“禅让”了。

恰恰是有这么大的疑点,却又没有确凿证据,你镇河真君去不去管,要不要问呢?

宋皇有可能是神侠,神侠有可能牵扯卫郡之屠。

若是连这都不问,那“肆意为恶者,不可走在白日之下”,莫非空谈?

可若是今天你连宋皇都敢管。宋国已是霸国之下数得着的强国。

那有朝一日事涉霸国,你是不是也要管?

你姜望的手,伸得好长!

过界的手是会被斩掉的。

并非决道胜利就万事大吉,立碑立言是另一场道争。

所以燕春回那时说“君之道犹高远!”

对于这一点,姜望自己也是清醒的,所以他有“三论生死”之言。

洪君琰只是把问题撕开来,让现实更清晰。交情是没法再聊了,但可以聊合作——你要实现你的理想,黎国或者可以是沃土。你需不需要黎皇的帮助呢?

无论是燕春回的无所不用其极,还是姜望的“肆意为恶者,不可以走在白日之下”,对洪君琰这样的君王来说,其实没有区别。

他并不在乎善恶的定义,只在乎成功的可能。

“吾皇仁德,岂容你在这里污蔑!”慎希元气得手抖,指头颤出残影:“我大宋社稷正统,传承有序,我皇是正朔成德天子!他怎么可能是神侠,宋国又如何会牵扯平等国?!”

“按理来说,国家体制里的君王,不可能是国家体制最大的反对者。”

洪君琰慢吞吞地道:“但平等国的首领,有没有可能并不真的反对国家体制呢?”

“而是以反对国家体制为名,先反对那些在他之上的国家和君王!”

“六大霸国若除名,黎、魏必争,盛国难逃关注,日渐名衰的宋国可不就脱颖而出?”

“作为平等国的首领,在天下定鼎之时,回过头来扫灭平等国,也比其它霸国要方便得多。”

他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响:“宋皇垂拱多年,在时间上也更从容嘛!”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个思路!

身为一国天子,以身入局平等国,确然非常危险,也非堂皇正道。但也收益之高,清晰可见!

很多在国家层面不方便推动的事情,都可以通过平等国来做。还可以左右平等国的方向,将之对本国的损害降到最低。

“不,不是这样的……”辰巳午自被带到观河台来,指证燕春回后,就再未言语。

此时悲怆出声:“我朝国君——”

“辰巳午,你是个可怜人!”洪君琰打断了他。

“这世界,恶人可以颠倒黑白,奸人可以文过饰非,蠢人可以不管不顾……”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可异常残酷:“就是没有可怜人说话的份。”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这一点,你可以选择来黎国。若是永远想不明白,就永远可怜下去。”

辰巳午沉默了。

世人都说他是端方君子,但洪君琰说他是一个可怜人。

他明白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以他的身份和立场,在观河台上说任何话都没有意义。不会让宋皇失去嫌疑,也不会让宋皇更有嫌疑。

姜望道:“黎皇的猜测并非无由,至于为何会是辰巳午孤零零来台上……我想三刑宫会查清楚。”

洪君琰毫不客气:“如果宋皇没有问题,那朕就要怀疑吴宗师了!”

‘略懂拳脚’的吴病已,面无表情:“法无二门,我自当避嫌疑。”

他并不搬弄口角,反攻洪君琰,而是严格按照法的秩序,将自己也置于法的监察,这真是一个严格到苛刻的人,于人于己,皆是如此。

吴病已要避嫌,公孙不害亦然如此,那这件事情还是要落到姜望身上。

“姜君现在后悔了么?”洪君琰看着姜望:“你若不立这块白日碑,不将其挪来观河台,找不找神侠,什么时候找神侠,都是你的自由——现在你要说声不管,很多人就要骂你了。”

洪君琰是一个随时随地能跟你推心置腹的人。哪怕前一刻他还跟你刀剑相向,这一刻你仍能感觉到他的真诚。

你很容易觉得过往的一切都是误会——倘若不是误会了很多次。

“世间事就是这样,你要做事,就别怪别人对你有要求。我理解,也接受。”姜望淡声道:“燕春回之事,辰燕寻之名,黄河之会的确需要宋国的交代——我将亲往商丘。”

洪君琰悠然道:“姜君这样一心求道的人,也在乎别人的看法吗?”

姜望道:“我在乎自己的事情做得怎么样。”

“这块碑立得很好,但早晚有一天碰上你管不了的事情……此燕春回之所言,星汉非乘槎可上。”

洪君琰叹息一声:“朕不免为你感伤。”

“阁下不必为我忧虑。山河之阔,鱼龙不绝;岁月之远,自有后来。”姜望再次提剑,对暮扶摇点了一下头,将内府魁决之事交予,便即转身,自往台外去。

“天下知我道者,皆在我身后。阻我道者,皆在我剑前。”

“人力有穷时。或有一日,白日碑裂,长相思折——但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至少是多出一份对付我的代价。”

“不妨以乾天镜相照,以为天下审视。姜某去去就回。”

就此跃空而走,自去商丘。

只留下平静的话语,如游电经天,令得满室生白。

试以景国为例。

用小国天才养龟,可以!

但下一个制定用佑国天才养龟之计划的人,需要掌控的不止是佑国高层,还需要拿出对付姜望的办法。

不妨用这份成本,再掂量是否值得!

秦帝的声音落下来,一语双关:“提到你们景国了。”

中央天子只回以高渺一声:“荡魔天君既然有此请——但启乾天镜,为他照去路。”

“说起来——”洪君琰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在朕的印象中,姜真君一直都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惜命惜福,明白进退。为何今日决道后,仍有这不惜死的样子?”

“因为以前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因为以前就算是死了,也没意义。”

看台上的博望侯,双手拢住袖子,笑眯眯地接话:“现在没人可以让他死得没意义了。”

……

姜望的商丘之行非常顺利,从观河台直落大宋国都,没有遇到半点阻碍——

倘若宋皇赵弘意不给面子,开启护国大阵,国境紧锁,他也很难说就这么打进商丘去。

但赵弘意太给面子了,他不仅没有开护国大阵对抗,还把皇宫都让了出来,让出整个商丘……其人不在宋国。

只有那位缝补宰相涂惟俭,苦涩地站在姜望身前:“姜真君!”

他的声音十分恭切,腰也折成了弓:“燕春回的事情,确实是辰氏家主辰清川利欲熏心,与之合谋。刑察院正在整理相关卷宗,之后会奉于观河台,给天下交代。赛事组该取消成绩就取消成绩,该禁止登台就禁止登台,对于宋国的任何赛事处罚,宋国都接受。此苦酒自酿,苦果自尝也。”

他又拜:“而辰氏之厄,已查明是平等国手段,与吾皇交战的,正是神侠。他们为了逼迫燕春回显于台上,以生死之斗,夺天下注意,以成其不轨……”

他谨慎地提出怀疑:“盛国惜月园之战虎头蛇尾,是否本有大布局?”

姜望将他搀住:“涂相说给天下交代,但就拿出这些,恐怕很难交代得过去。”

只此一句,便道:“国伐无道,兵临城下;刑宫惩罪,明正典刑;书山诫恶,诛以三尺。”

“姜某只身非国也,不是法家之人,亦不掌儒家之教,只掌观河台上白日碑,问神侠之嫌疑……与君无伤,于宋无妨!”

他行了一礼:“还请告知,宋皇何在?”

两人相对行礼,涂惟俭却自觉刀割!

他长叹一声:“陛下去了书山,奉经祭祖!”

又恳切地解释了一句:“此德教之事,吾皇往时也常亲赴。”

“我相信宋皇非为避我。不过涂相说的往时……是二十年前吗?”

姜望深深地看他一眼,而便转身:“卷宗送往观河台吧,黎国沈明世善治狱,想来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回答。”

其人徒然留影,其剑仍在鞘中。

但涂惟俭弓在殿前,却久久不起身。

只有那单薄的影子,随着日头高升,也越折越薄。

宋皇赵弘意躲到了书山!

书山乃儒家圣地,天下书院共敬,天下儒生共尊。积累雄厚,强者如云。仅摆在明面上的强者,就有当代封圣的“子先生”,还有礼孝二老,说不清数量的穷经老儒!

那么在并无铁证的情况下,移镇白日碑的荡魔天君,还要“问嫌疑”吗?

观河台上所有人,都通过乾天镜的鉴照,注视着那个按剑而行的人。

现世所有观战黄河之会者,也都因此以目光追寻黄河主裁的背影……

他没有回来。

他走上了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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