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7章 来路是去路

历史藏在细节里,历史就在眼前。

【无名者】不得已的显露越来越多,衣衫、鞋履、发式、身形,乃至于祂几乎要被人们所看到的脸——

还没露脸,底裤就已经要被扒光了!

章华台宫阙成林,星河如龙,穿梭其中。

【无名者】每一点细节的表露,都将他在历史长河中的范围收紧。

而姜望和左嚣并肩而来,一者提剑,一者执旗,就要破开祂最后的面纱。

在诸葛义先所勾勒的画卷里,姜望和左嚣所至之处,即是凰唯真与【无名者】将要展开厮杀的下一个时空罅隙。祂们的身影也果然在此显现!

轰隆隆隆!

姜望先是看到了凰唯真的脸,那是一张如其修为般,超脱人世,不可触及的脸。仿佛造物者穷极工笔后,忽有灵光一现,所为神秀之姿。

是他见过唯一能在容颜上和赵汝成媲美的人。

而论及修为,论及传说,论及人物风流,即便姜望心中再偏爱小五,也明白双方还有质的差距。小五太年轻了,而凰唯真已经经历漫长岁月的考验,甚至是已经真正死过一回。

祂是在无数人的幻想和纪念中,回到这个世界。成为超脱这个世界的无上存在。

在看到凰唯真的第一时间,姜望就挪开视线,本能地去看【无名者】,剑亦掌中横。在所有关乎生死的战斗中,他总是有最高的专注,最稳定的秩序。

见一超脱,而剑指一超脱也。

便在下一刻。

他听到了雷声。

这是三月的春雷呵!

雷声伴随着连绵不绝的雨,雷声伴随着轰隆隆的海潮声……

东海的雷声!

他到现在还没有真正看到【无名者】的脸,没有听到【无名者】的声音。

洞天彻地的见闻力量,未能帮他完成捕获。

说来讽刺。

作为已经踏足现世绝巅的存在。

拥有着抵达现世极限的力量。

在他试图注视【无名者】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被【无名者】穿透了!

那种力量不是现世能够包容,不是现世规则能够诠释。

不是利刃穿透他的身体,不是道则穿透他的生命。

并没有谁要置他于死地。

因为即便是超脱者,杀现世绝巅,也需要时间。

而祂没有时间。

但只是惊鸿一现,长衫掠影。被剖析、被追索的那一个刹那,【无名者】已在这重重围困,天罗地网之下,找到了唯一的间隙,唯一的路径,唯一逃名的可能——

姜望来时!

陨仙林里的一切,都已经紧密联系。

星罗棋布,锁死天机。

三座仙宫,章华之台,仙光星光,乃至于兵煞异兽……

一切一切的力量,将陨仙林封锁得风雨不透。千重万重的铁索,一层层地将【无名者】包裹。

乍看是天罗地网已无隙,在时间和空间上都闭锁。

但姜望却是自东海倏然而来,他踏上大梁星神所化的星桥,追寻诸葛义先所言的默契,瞬间千里万里,一步踏进陨仙林里,落在两位超脱者战斗过的时空罅隙。

这本身是存在漏洞的!

当然即便是姜望如今的修为,如今的眼界,也不能自我警觉这一点。

他是今日之局里,毋庸置疑的极强的一点,也因此是不能够被弥补的漏洞——

这漏洞本质上是诸葛义先在东海通过大梁星神对他的提示产生。

若他能在见到大梁星神的当刻就明白一切,无须任何解释便来到此地,那才是真正的无隙的默契——镇河真君东海偶遇诸葛祚,心有所感,乃逐【无名者】。

这一笔才是浑然天成。

可惜那并不可能。

他对诸葛义先不存在那样的信任,对大梁星神更是如此。甚至如果不是事涉左嚣,他根本不会来这一趟。

所以冥冥之中,本有路径。

他是怎么来,【无名者】就怎么去。

大梁星神已经崩溃,星桥已断,而【无名者】一念接续。

瞬间脱出陨仙林之囚笼,跳出棋盘外,纵身天地间——

往归于东海!

真真是超脱于想象。

换成是姜望所认知的任何一个强者,都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脱身。

当然,如嬴允年、柴胤等,都在论外,超脱者总是有超脱绝巅想象的路径。

凰唯真衣角一闪,九百年风流如云一卷,也便随着消失。

无论【无名者】怎么超脱想象,都摆脱不了他的风流。

眼见那一点即将容纳超脱战争,乍然却空空如也的时空罅隙,左嚣轰至近前而骤折,只将大旗一横,身如赤虹。

更有剑光纵于其侧,那是姜望毫不犹豫的身影。

爷孙俩并肩穿透陨仙林之繁光,穿越姜望来时的路,穿进了东海的连绵骤雨中。

轰隆隆隆!

直至这一刻,大楚太子熊咨度才聚兵煞而至,一身太子袍服,张扬如旗如云雾。

梵师觉提着拳头,佛光闪闪地从天而降——

方才还势在天崩,千钧一发的涉超脱之争,竟然消失在眼前。

眼前这天机密布,星落棋横,竟如虚设。

好似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愧是遁世隐名的超脱者,再一次逃脱了注视和封锁。

超脱果然不可揣测、无法谋算吗?

梵师觉二话不说,恶狠狠地提着拳头,又要转身往东海去。

路径已合,他只能横穿神陆。

诸葛义先疲惫的声音便在此时响起——

“国师此去东海,必不能相见。且在此稍等,这一网还并未落空!”

梵师觉没有理他,而是先看向熊咨度。

熊咨度叹了口气:“他真的可以相信。”

佛光遂敛。

……

……

有夏岛正在下雨。

观澜客栈在狂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哐!哐!哐!

被风推开的窗子,不停地撞墙。

姜望走上前去,将窗子关上了,只给了“哐啷!”的一声响,来告别之前的晃荡。

在这之后都是雨敲窗。

窗上映着他的影子,窗格将这年轻的身影分割。

他现在是“瞿守福”,常年混迹在近海群岛上的一个小海商,胆大心细办事稳妥,故而年纪轻轻就有了一番事业,后来被苍术郡苗汝泰招揽,成为苗氏部属,也算是吃上了齐粮。

得益于先前的详尽调查,姜望一看到自己这身打扮,便反应过来自己是谁。

这里是观澜天字叁!

那极复杂的一局,发生的地方!

而姜望以瞿守福的身份回过头来,通过瞿守福的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秦广王那张不戴面具的清俊的脸,此人虚悬于祭坛上空、房梁之下,长发垂踵,眸有碧光,洞真修为半点不虚。

与之对视的是祭坛之前,腰悬青葫载酒的徐三,掌中提剑,意甚恚怒。

祭坛上是一口敞开的血棺,有一个人躺在血棺里,有一个人刚爬起来。

躺着的是景国镜世台镜卫队长蒋南鹏,爬起来的是景国缉刑司南城执司陈开绪。

和徐三位置相对的祭坛的另一面,则站着两个来自地狱无门的、戴着面具的阎罗,一为“仵官”,一为“都市”。

对面的墙上开了一扇门,连通隔壁的天字肆号房。

苍术郡守苗旌阳的弟弟苗汝泰,正推门进来。

而这间客房本来的房门处,站着双手垂链的田安平。

太有趣了!

曾经在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里发生过故事的人,竟然都出现在这里。

当然他们无一个是本人。

虽然每一个都很真实,真实到即便是姜望,都看不出这个尹观和真正的尹观有什么不同。

但这些人里,有几个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出现,也有几个人现在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最清晰的就是门口的田安平,这里的田安平尚且是洞真境,真正的田安平明明正在跃升绝巅,或者已经完成那一步。

眼前的这一切,这些人,就像是一张张剪纸。好像某种伟大的力量,把过去的某段时间里,出现在这里的人物,剪出了历史,令之停留在此间。

但来过这里的朔方伯鲍易、近海总督叶恨水,以及钟离炎、诸葛祚,都没有出现在这里,曾经来这里调查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也都没有出现。

大概人物选取的条件,是在这里出过手,而不仅仅是在这里出现过,且自身都有一定的复杂因果相牵?又或者说,时间截止于尹观擒走徐三那一刻,此后的人物不会再剪进来?

姜望冷静地审视着这一切。

那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我是以“瞿守福”,而不是以“姜望”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青雨的小财神又是否来了呢?

啪!啪!啪!

就在这个时候,正从隔壁天字肆号房走进来的苗汝泰,拍了拍掌,把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诸位,尤其是【无名者】,往这里看!”他说。

此刻的苗汝泰,相当的从容自信:“诚如诸位所知,这里是东海,但不是此时此刻一切该发生的都正在发生的那个东海。”

“【无名者】就在此刻的这个房间里。像我这把老骨头一样,寄托于某人之身。”

他的目光充满智慧,又有雷霆般的威严,严厉地在房间里巡视:“【无名者】,想必你已经知道,你虽然跳到东海,但却跳进了我的局中。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坟茔。”

“你在说什么东西?”尹观皱着眉头,不耐烦的杀机在碧眸中一闪而过,翻手便擒住了徐三,打算离开,但发现自己无法离开。然后尴尬但不失潇洒地松开了徐三:“什么【无名者】?陨仙林里那个?”

徐三怒不可遏,毕竟是遏制了,从尹观手下脱身,抬手便捏碎了道符——当然那并没有用。

忠心耿耿的仵官王,默默地后退了好几步。

都市王更是已经贴在墙角,假装自己只是一道影子。

姜望完全相信,倘若这间客房并未封锁,两位阎罗的身影,应当已经看不见。

这地狱无门的三阎罗,个个都很真,并不是那种虚假的幻象而已。

换而言之,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可以反映真人。

他的目光看向蒋南鹏。

仵官王和都市王说,此人被景国内部的洞真强者临身,而他判断那厮是一真道高层。

此刻的蒋南鹏,是蒋南鹏本人,还是已经被一真道高层临身?还是说是陨仙林里来的另一个人?

苗汝泰饶有深意地看了尹观一眼:“对,就是陨仙林里那一个。”

“想必你现在就是诸葛义先?”尹观问。

苗汝泰的视线,在房间里慢慢扫过:“我们是在一场彼此牵系的厮杀里,一同来到这里,倘若无人站出来与我争名,我应该就是诸葛义先。”

“这些跟我没什么关系。”尹观道:“我先走一步,免得打扰你们。”

仵官王和都市王这会又走了出来,打算跟亲爱的老大一起走。

“跟尹观是没有关系,但我们如何才能确定,你不是【无名者】呢?”苗汝泰定定地看着他,又用视线,逼退了仵官王和都市王:“还有你们。”

他的身后是桌椅还算齐全的天字肆号房,他身前是观澜天字叁里的所有。

而他说道:“在找出真正的【无名者】之前,谁也不能走。”

“【无名者】怎么会在这里?”尹观皱着眉头。

苗汝泰道:“因为这里是唯一的漏洞,是祂唯一能够逃脱的路径。也是我为祂准备的陷阱。”

“我有一个问题!”站在天字叁号客房真正门口的田安平,举起手来。

苗汝泰看向他。

“都说超脱者,不可测,不可谋。”田安平的眼睛里,有深刻的兴趣,这时他连抢夺万仙宫的尹观都不关心了,几乎是赞叹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无名者】又怎么会对这个陷阱毫无警觉,刚好跳进来呢?”

“这是一个很值得深究的问题,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因为这里时间不流动,对我没有损耗,所以我也不妨静下来,跟诸位略作讨论。”

苗汝泰的声音里有一种老态,那是疲惫、竭力、沧桑。

不过他现在倒是兴致盎然:“在我看来,要谋超脱,且要实现,有两个办法。”

不仅有办法,还有两个?

暗暗用各种办法联系“师兄”的徐三,都忍不住驻足。

苗汝泰道:“第一,非超脱者永远无法把握超脱者的选择,所以要谋超脱者,我们应该尽力做到,让祂的选择,有且只有一个。”

“说起来很简单,但几乎不可能做到。”田安平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如我们这样相对来说还很孱弱的存在,永远不能确定,我们已经斩掉了超脱者的所有选择。”

“不要忘了是谁在和【无名者】交战。”苗汝泰也很认真地解释:“祂一直都在封锁【无名者】的选择。那幻想成真的力量,甚至让【无名者】看到选择,都不敢确定的选择。实在是没有比这更好的斩杀选择的力量。”

“那还是以超脱制超脱。”田安平一针见血,旋即便对这个办法失去了兴趣:“第二个办法呢?”

他感兴趣的是用现有的条件完成不可能的事情,而不是用不可能去挑战不可能。

“第二个办法,就是我现在正在做的。”苗汝泰沉声道:“观澜天字叁里发生的一切,远比诸位想象的更加复杂。”

“连我都算不真切。”

他的声音变得笃定:“所以我相信,这一局里涉及了超脱者。”

超脱之下,皆在算中!

这就是星巫的自信。

“我算不到,也不去算。”

“但不妨我对此利用!”

他说道:“世上有什么能够干扰一位超脱者的认知呢?”

“只有另一位超脱者的故事!”

“我把观澜客栈里这复杂的一局制为瓮,【无名者】无法确定地认知另外一位超脱者,且这位超脱者目前所有的信息还都不明朗。”

“这就是为什么,这口瓮,能够将【无名者】装进瓮中!”

第2468章 亦在算中

“仵官王、都市王、秦广王,陈开绪、蒋南鹏、徐三,苗汝泰、瞿守福、田安平。”

临淄,博望侯府。

凶名赫赫的定远侯,正一脸和善地坐在那里,慢慢地刮着茶沫。

与乃叔一脉相承但更沉重几分的当代博望侯,则笑眯眯地坐在玉竹席上,拿着几个小木人,一个一个地往小木屋里放,一边放置,还一边说名字。

瞧来如办家家酒,脸上的笑容,倒也显得出几分童心。

如此和睦的场景,谁来见了,不得说声“积善之家”?

从小就和他玩这种游戏的易十四,已经显了肚子,正靠在重玄胜平日坐的躺椅上。却不安分,一手支着侧脸,眨也不眨地瞧着这座小木屋——

堆在席上的小木屋,没有顶,里间格局倒很清楚。

一个祭坛,一口棺材,两扇门,一扇能够看海的窗。

当然,“能够看海”这件事,单从这小木屋倒是看不出来,是夫君刚刚搭屋的时候讲的。

“你是要扎小人打他们吗?”易十四好奇地问:“秦广王是不是不用扎?”

“秦广王为什么不用扎?”重玄胜温缓地笑:“本侯乃朝廷命官,和这种杀手组织头目势不两立。”

“理由有二,好叫侯爷知。”易十四道:“其一,他就是干这个的,你恐怕扎不到。”

他俩在这里扮上了!

但是话说一半也够烦人的。

定远侯在旁边乐呵呵地问:“其二呢?”

易十四认真地道:“其二今天不在。”

“其二给我留了个烂摊子……”重玄胜看着眼前的小木屋,幽幽道。

定远侯一听他搭腔,眉头立刻竖了三分,表情也变得严肃:“我看你也乐在其中。自己在这里收拾不打紧,还把老夫也叫来。把老夫叫来也就算了,还让你媳妇也看着——怎么着,你欠他的,我孙子也欠他的?”

这厮宽袍大袖都嫌窄,双腿一盘便如山,胖得没个样了都。

重玄褚良今日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瞧您说的,那是他干爹呢!”重玄胜嘿然而笑,又叹道:“留这烂摊子也不能怨望哥儿,他也身不由己。”

定远侯撇了撇嘴:“当初就是不想身不由己才离了齐,离了齐还是身不由己?这些年这不白混了嘛!”

“白骨邪神的线索,对他来说至关重要。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放下这个,突然离开呢?甚至去向都不能跟我讲。”重玄胜把那个写着‘田安平’的小木人,放在了客房门口的位置,不急不缓地道:“两个楚国佬又莫名其妙地到了东海,其中一个还是星巫收养的孙子……望哥儿此去的目标也太明显了!”

他用肥大的手指敲了敲太阳穴:“星巫真不是个东西,拿感情绑架——他真就这么自负,觉得他能算定一切?”

重玄褚良沉默了片刻:“既然是不可说的目标,不可言之事。你在这里,又能做些什么呢?”

按照姜望那颗仙念里留下的信息,重玄胜把每个小人的位置都摆对,慢吞吞地说道:“我要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有很多。首先呢,我要帮望哥儿找一找那位白骨恶神的线索,等他回来,我得有个交代吧,免得他怨我不上心。”

“线索就在这九个人里面吗?”易十四好奇地问。

“大差不差。”重玄胜低头看着这间小木屋,有那么一刹那,仿佛注视人间的神明。

易十四就喜欢他那么纯粹的眼神,往这边凑了一点儿:“为什么是这九个人?”

“其他人都是事后来的。”重玄胜头也不抬地说。

“苗家人出现在东海,倒很奇怪。”重玄褚良若有所思。

易十四一直也在认真的做侯夫人,有在读书学习,虽然进展颇艰,倒也很积极地出谋划策:“查一查这九个人为什么去观澜客栈呗,父亲说,凡有所图,必有所迹。怀民哥有没有去喝花酒,父亲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只要去查,狐狸尾巴肯定藏不住!”

她倒是没有敲打重玄胜的意思。

一个是她压根不知什么叫“敲打”,有问题都是直接说。再一个,自此李龙川出事,他们这几个,再也没有去过风月场所……

重玄胜摇了摇头:“不要问去观澜天字叁号房里的那些人有什么理由,行动合不合理。都是长了脑子的坏东西,谁会不给自己安排个好理由?个个都查不出问题来。从这个方面着手,是事倍而难功。”

“要问白骨降世身想干什么?”

“对于一个曾经是幽冥神祇的人物来说,哪怕降世重修,眼界也还是很高,能够吸引他的东西并不多。”

他沉吟着道:“鉴于这一局里涉及超脱者——”

“等等。”易十四紧急叫停:“这一局里哪来的超脱者?怎么就有超脱者了?”

她费劲地想了想,恍然大悟:“良叔刚才说的不可言之事,就是超脱者吗?”

“不是一回事,不可混为一谈。”重玄褚良和蔼地解释:“我说的不可言之事,在楚国那边。胜哥儿说的涉及超脱者,应该是说观澜客栈这间客房里发生的故事。”

“虽然不是一回事,也未见得不能混为一谈……”重玄胜忽然想到了什么,喃喃道:“星巫有没有可能以此作局?他兴许做得到。”

“等等……你先说说,观澜客栈里又怎么涉及超脱者了?”重玄褚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咂声道:“我主要是想看看,你是通过什么认定的。跟我的思路是否一致。”

他堂堂定远侯,一代凶屠,怎么说也是兵道大家,将帅名才,引军决胜,不惧任何对手。这智略不说直追晏相吧,比前武安侯肯定是强。但自从这个胖侄儿得真以后,他竟偶然会有脑子跟不上的想法了……

当然他也明白,这是侄儿和他亲,才不加掩饰。要是不和他亲,以这胖墩子密密麻麻的心眼儿,压根不会让他有这种感觉。

他还得跟明光哥一样,觉得这孩子笨呢!

但是怎么说呢……

有些时候也是可以掩饰一下的。

长辈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重玄胜‘噢’了一声,解释道:“观星楼昨晚可是亮了一整夜,咱们的钦天监监正大人,一直瞄着东海,却到现在也没拿个章程出来。朝廷若有动静,你我叔侄不可能毫无察觉。能把他老人家为难成这个样子的占算,却也不多。再一个,还是跟星巫有关。虽说是为不可言说之事,但为什么选择东海?更自然没有痕迹的偶遇,倒不如交给云上商路的某一只商队,恰好路过云国,恰好路过姜宅……什么事情星巫也在算,监正也在算,却都算得不是很明白呢?”

“此外白骨邪神降世身的线索在其中,也是一个佐证。”重玄胜道:“白骨降世这么久,连姜望都找不到痕迹,这次怎么就突然有了线索。幽冥超脱不可能是傻子,一定是有什么纠缠存在——你要说这世上能有谁比下定了杀心的姜望还可怕,我只能想到超脱者。”

重玄褚良看了他半天,最后张了张嘴:“你比林羡还林羡啊!”

当代博望侯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头:“是有那么一点点友情倾向。”

“说回观澜客栈。”他继续分析:“鉴于这一局里涉及超脱者,这就有两个选择——白骨降世身是以那个超脱者为目标,参与其中。或者白骨降世身是被那尊超脱者算计了,被引导甚至是逼迫地参与其中。”

“我倾向于后者。”

“因为白骨降世身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重玄胜看着易十四:“这就是为什么跟你说,白骨邪神的线索,就在这九个人里面。因为与超脱有关联的这一局,刚好是这九个人参与。”

易十四似懂非懂:“所以线索在谁身上?”

重玄胜按了按脑门,叹了一口气:“我是靠脑子的,又不是靠算卦。没有足够的情报,我怎么推断得出来?”

易十四听明白了:“还是要查他们嘛!”

绕这老大一圈,结果有什么不同?

“嘿嘿嘿。”重玄胜笑了数声:“夫人说得对!”

“那咱们赶紧去查呀。”易十四挺着大肚子就站起来,手里还拎着大剑:“这事儿对望哥儿可重要!”

“别别别,夫人!”重玄胜赶紧拦住了她:“这点小事,还用不着您出手!您肚子里怀的,可是将来的博望侯!还没到他发威的时候呢!”

重玄褚良本来也紧张地站起来要拦儿媳妇,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在这儿等着呢!

一时又好气又好笑:“行行行,老夫这就去给你们跑腿。”

说着,抬手就狠掐了重玄胜一下:“把我孙子看好喽,敢出这个门,我唯你是问!”

易十四毕竟脸薄,有些羞赧道:“良叔,要不吃了饭再走吧?”

“无妨,无妨。”重玄褚良挥挥手:“叔不饿——”

又狠瞪重玄胜一眼,出门去也。

“咱们是不是有点过分——”易十四一回头,便看到自家夫君,又坐在那玉竹席上了。

她也不去打扰,安静地在躺椅上又躺下,扭过头来,看着正专注思考的夫君。

重玄胜正坐在那里,看着面前小小的客房,慢慢地揉按着眉心。

“星巫不会不知道我和姜望的关系。所以我坐在这里摆小人,他肯定也猜得到。”

“而他直接把诸葛祚和钟离炎派到东海去,说明他算定姜望会出现在那里——他算的不是姜望,是那里会有吸引姜望过去的东西。关于【黄泉】,乃至关于白骨邪神的线索?”

他放下手,抬起头来,细狭的眼睛里精光四溢:“他在邀请我。”

他眯起了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使得那种凌厉,完全被掩去。

“有趣,我也在算中。”

大齐博望侯眯着眼睛带着笑,瞧来和善可亲:“但是诸葛老头……你又不姓姜。你想请我办事,不先问问我怎么收费吗?”

……

……

观澜天字叁里正在发生的一切,当然不是穿越时空,亦非故事重演。

这是凰唯真的幻想成真,诸葛义先的天机有隙。

这是楚国最风流,和楚国第一算,他们之间的默契!

是诸葛祚在这间客房里的仔细观察,是星神大梁于此为眼的细节洞彻。

诸葛义先通过章华台,几乎搬动了观澜天字叁里的所有细节,把过去不久的历史,搬到了现在。然后在【无名者】逃隙的那一刻,交予凰唯真,以其伟大的力量,将之幻想成真。

于是结成此瓮,将【无名者】装下。

姜望一度以为眼前这一切,是选取的某一段历史剪影,他所看到的人物,都是在过往的时光里剪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有几乎相同的效果。

这些都是彼时彼刻出现在那段时间里的真正的人,身上有真实的因果。

【无名者】在逃隙的那一瞬间,不仅要对抗凰唯真,还被动地撞上了另一名超脱者。

这即是诸葛义先的谋算!

所以说,这“观澜天字叁”,竟然事涉超脱者,究竟是在场的哪一个人涉及,又涉及哪一尊超脱者呢?

会是白骨尊神吗?

应该不是。因为白骨尊神现在并没有超脱层次的力量。

跟一真道有关?应该也不是。宗德祯都死了!一真遗蜕此刻在景帝手中。

从这个角度看,【黄泉】的失主,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姜望静静地看着,也静静地听着。

听身后雨敲窗,听眼前智者对谈。

他有他的秩序,无论他使用的身体是姜望,还是瞿守福。

【无名者】跳出了陨仙林,却跳进另外一个囚笼中。

姜望本身会成为陨仙林之局的漏洞,那并不是姜望的问题。而是诸葛义先的问题。

诸葛义先当然需要就此弥补,而他也的确早有准备。

就在姜望的来处,他把“观澜天字叁”设计成了棋局,而请【无名者】入瓮中。

的确是令人击节赞叹的布局!

但……

“是不是还有第三种谋局超脱的办法?”田安平问。

苗汝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真是志同道合的人!

都有旺盛的求知欲,也都有满足自己求知欲的能力,更对这个世界有独特的洞见。

可惜相见太晚。

可惜各有立场。

田安平始终站在客房门口的位置,站在那不能离开的界线上,略显怅惘地看着这个房间里的一切:“不止你不是苗汝泰。”

他说:“我看到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些人,不是他自己。”

“比如站在那里关窗的那一个,他太平静了,不可能只是个游脉境的小海商。”

“比如站在血棺材旁边的那一个——我不相信景国缉刑司随便一个执司,都能在地狱无门的阎罗面前面不改色。刚刚秦广王抓徐三,他甚至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还有躺在血棺里的那一个,现在还能躺得下去,甚至在睡觉——他怎么可能只是一个镜世台的镜卫队长?他比徐三要强得多!”

徐三大怒。怎么说谁都要带一句徐三?徐三是你爷爷?但想想确实有道理,看向陈开绪的眼神,也带了几分警惕。

说来他没法不警惕。

这间客房里出现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他是来救陈开绪的,但陈开绪显然不需要他救……

仅他看得明白的人里,田安平、尹观,就非他能敌。更别说那些连田安平都看不明白的人。

“这就已经三个人了,再加上你正在使用的这一具……苗汝泰,已经四个人不是他自己。”

田安平始终给人一种平静的感觉,虽然他也困惑:“或许还有一些隐藏得很好,让我短时间内发现不了的。”

他不解地看着苗汝泰,扳着手指头数:“算上【无名者】,诸葛义先,凰唯真……这也才三个人,参与这一场对【无名者】的战争的,还有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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