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6章 必自混元始

“荡魔天君——”

姬景禄立身不动,足分龙虎,悄悄传音:“我们景国可没有无视黄河规则,睥睨世间豪杰。参赛的这两个都是个顶个的天骄,真年轻的年轻人。并非映照,没有寄魂,不存在夺舍。”

“但登台比赛,除了为自己争取荣誉,带着点其它任务,也很……正常吧?”

说是‘悄悄’,却也不单对姜望,予几位太虚阁员,都有所闻。

诚然成事需密,中央帝国谋划超脱,也没必要跟姜望商量。

但作为景国玳山王的他,出于个人、出于国家,在筹谋掀开的此刻,还是要跟黄河之会的主办者稍作解释。

面子已经没有给了,但面子还是要顾到……

姜望没有回应。

这时候他已然明白,为什么先前他还能够听到霸国天子闲聊时,景天子会在聊到许知意的时候,忽然提及许怀璋。

因为许怀璋……这位天师、礼师、仙师,就是今日浑噩于祸水的混元邪仙!

前番在孽海遇到,他还茫然不见根底。今时他修为上来,而混元邪仙怪叫之声起于天师炎旗,顷刻叫他洞见。

想当初他第一次听到“混元邪仙”这个名号,还是白云童子因“菩提恶祖”之名,触及惘思,呢喃出口。

而白云童子是半个云顶仙宫之灵,云顶仙宫正是仙师所筑,为仙帝所居。

他早该有所联想!

许知意和许怀璋是一个许,传承有序,血脉相连,所以今天在观河台上的这一局,才是以她为主。

“孽海,现世之患。现世,中央之家。”

闾丘文月立在看台,悠然有声:“大景帝国上承天命,下安黎庶,乃救六合,为民万方……意欲一荡祸水,全诸圣之德,竟万世之功!”

魏玄彻面无表情,已经有些后悔登台。

先前当然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屁股底下也是绝好的位置。前面有豪气干云的洪大哥顶着,他坐享其成,而无虑风险。

但问题是……洪大哥现在未必顶得住了。

魏国现在就往前面顶,绝对是不智之选。

按照魏国的国策,他押注武道,获得极大成功后,现在就应该韬晦行事,静等神霄开启,然后利用魏武卒,在神霄战争中捞到足够的政治资本。眺望战后形势,等待鱼跃龙门。

实在是洪大哥给了一个太好的机会,他无须考虑便提戈下场,一屁股蹭到了这里,占据绝好风景。

本来坐山观虎斗,进退都自如。推一把洪大哥,或者帮着姬大哥给洪大哥一拳,都是很不错的选择。

可现在洪大哥的谋划好像胎死腹中,似乎抓了一副烂牌没法打……景国却开始大手笔地甩筹码!

这布局已经大到,并非他能助推的地步。

只能说观河台上风云变,一时是一时之形势,此前正确的选择,未必是下一刻的正确。不到尘埃落定,无法真正看清得失。

因为人人都在争,人心最难测。

景国的目标,并不是单纯的无罪天人或者混元邪仙,而是直接荡清祸水。

那位大景文帝姬符仁,坚守超脱共约,笑眯眯地不出手,求存此贵,不肯触业。但前脚给澹台文殊松绑,放祂出来打【执地藏】,后脚景国就要扫清整个孽海,吃祂一个绝户,实在是……

中央仁德先君!

“孽海三凶之中,菩提恶而广大,澹台癫而有谋,唯有混元邪仙,一团蒙昧,至邪乱识。欲荡祸水,必自混元始。”

闾丘文月言似宪章,令人生静:“混元邪仙乃仙师许怀璋癫狂浸孽所形。许怀璋其人,乃初代天师许凤琰之血脉,是今日许知意之长亲。”

“他是天师后代里,唯一一个复登天师者。后以天师之路穷,转入儒宗,行以书乐,成为儒门礼师。最后弃儒出道,创造了仙术,教出仙帝,引导开启了仙人时代……其有超脱之力,超脱之境界,而无永恒之福德。”

“在仙人时代破灭后,其身沦于孽海,免于消亡,却也蒙昧智识,长噩久晦。”

“我朝担责天下,监察孽海。发现历届黄河动时,孽海必有异状。”

“翻阅古籍,搜穷历史,乃知当初神话时代,许怀璋尚为儒门礼师,曾于河岸坐道百年,梳理黄河之浊……其妻衰死,其子厄亡,遗骨灰于黄河,乃出其庐。”

超脱不可测度,尤其是许怀璋已经变成了孽海之凶,过往难免迷昧。除了那些改变世界的大事,其余经历大多隐于时光。

搜穷许怀璋的人生,即便对景国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也是穷极苦功,方有所成。

中央丞相没有细讲许怀璋生平的意思,只是点到这里便折转:“本届黄河之会不同以往,乃新晋真君担责,年轻人锐意进取,变革世事,天下有大动而必生大隙——”

“魑魅魍魉,莫不以此为机。乃张鬼面,游于白日之下。”

“如罗刹明月净,如平等国,如忘我人魔,还有本相在这里不点名的某些人。”

台上观众,一时都看向洪君琰。

洪君琰大肆抨击景国,不点名不道姓,引天下之势为其势。

闾丘文月作为中央丞相反击洪君琰,也不具姓名,但所谓天下之势,随她翻手而起!

景国天下第一四千年,积累太过深厚。

洪君琰逃避了群雄并起、兵危战凶的草莽时代,用过去支援现在,的确赢得了一步先机,得以统合西北,光耀雪原……但是等他定下身位,才能看到,四千年的时间,已经把多少事情变得根深蒂固。

曾经压得天下英雄低一头的中央帝国,已经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庞然巨物,且正在姬凤洲的手段下,剜去脓疮,涤清毒血……展现在人前,是如此轻盈而又浩瀚的姿态。

洪君琰坐得豪迈,身形不动,只显出饶有兴致的眼神。

好像他也好奇,闾丘文月不点名的,究竟是谁人。

闾丘文月继续道:“混元邪仙全凭本能,志气混淆,神意颠倒,唯独执性不去……今黄河复位,必然思归。”

“更有无罪天人,欲借混元邪仙乱起黄河,癫乱天下,趁隙逃门。其身若出孽海,则恣情永世,天下大祸。”

“天下谋景者众矣!而景视天下,同庇风雨。”

她蔚然临风,大袖飘飘,真有‘照古今’之姿态,口中言道:“如平等国者,小藓也。孽海之凶,重疾也。”

“中央帝国欲治重疾,而先纵小藓。”

其实说“纵小藓”,倒也不是。

在姬景禄看来,这是丞相的语言艺术。

南天师应江鸿和晋王姬玄贞,明明去悬空寺堵门,要找那平等国的踪迹;东天师宋淮明明去参与围杀罗刹明月净;他这个玳山王,明明带着楼君兰在追查陈算之死、卫国之屠,都追到了观河台上,开始揪忘我人魔。

景国是“全都要”。

只是主要目标在孽海。若能荡此一功,则余者确然可以说“小藓”。

就像扫灭【执地藏】后,中央集权之盛,已经远迈诸代。当今景帝可以说是景国历代最有权势的君王了。三脉的掣肘几乎被他一朝撞开,上下一心,令无不至。天下强军都说加就加,而且尽为帝室所掌。

此次孽海一清,再有神霄之盛,人道大昌……三脉俯首的日子恐怕都不远。

他真切见到了天下一匡的可能。

中央帝国不是全知全能,不能够提前洞察所有阴谋。就像在悬空寺无功而返,就像陈算的死,到今天也只是有线索无结果……

但无罪天人有今日,恰是景太宗放纵的结果。

无罪天人有怎样的自由,想要做什么,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这些信息,却是清楚地留在景国人眼里。

因此提前设局黄河,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

“中央尽天师世家之积累,穷初代天师至今、数十万载之源血,刮府库之盛,用历代之丰,以南天师按剑天京,宛国四姓合阵天门,水德天师唤起长河,大景国势压之,三军用命——”

闾丘文月说到这里,抬手指旗:“方成此,天都锁龙阵!”

观河台上登高者,此时能见,长河之上,宝船结队,旌旗连云。当先一面旗帜,绣字如龙,其曰……“天都!”

天都元帅匡命,手提刑徒铁槊,正立于大旗之下,乘舟破浪。

身后连绵军船,正是他所演练的景甲新军。

所谓巡河之军,也是大阵之基。匡命早已经做好准备。

而天下台的观赛者,无论现场还是太虚幻境,乃至诸方转映,都能看到观河台上的那杆天师炎旗,愈发炽烈,聚光点点。

光焰在虚实之间摇晃着,隐隐结成一个修长人形,或狂笑,或悲哭,或着儒衫,或披道服,当然最后是一件仙衣。

混元邪仙归思黄河,是散在冥冥中,此时凭借天师炎旗,许氏血脉,取于冥冥!

“此阵专为许怀璋而立。”闾丘文月道:“能夺其神,问其血,聚其意,收其命格。”

事实上这就是当年道门对付许怀璋、使其仙陨的大阵!只是针对混元邪仙如今的状况,又做了许多调整和补强。

当然闾丘文月并不言明。

混元邪仙因其特殊性,被红尘之门压制得不那么极致,和澹台文殊如今通过天道权柄享受的相对自由差不多。但从孽海眺黄河,自祸水思人间,无论怎么挣扎,也最多只有一隙之窗,只能过来几念。

可是有景太宗在红尘之门配合,有天都锁龙阵在,这个栏杆微隙的窗口,就能够成为单独把祂拉走的门!

“中央本欲借天都锁龙阵,影响混元邪仙,借其诱引澹台文殊于此台,而后强杀之。再诛混元邪仙,最后顺势打开红尘之门,扫灭菩提恶祖,荡清孽海。以缓解红尘之门的镇守压力,奠定人族神霄之胜。”

闾丘文月话语平静,倒是不显情绪:“公孙宗师除恶心切,杀徒太急。当使澹台文殊警觉,胎死后续计划,不复登台。我等求乎其上,只能取其下……暂且斩此一凶!”

空间广阔的演武台,天师炎旗如永恒之定物,光焰环转于其外,显成不断变幻而逐渐清晰的人形。

景国像是用血脉相承的天师炎旗,为混元邪仙重塑人间之躯,以此吸纳其意其道……最终将祂彻底拉到观河台上。

混元邪仙浑噩凶厉,时时癫狂,很少有冷静思考的时候,甚至不会反抗,反而主动投来,因其心中执意未消,且正在黄河之会期间引动。

祂越清晰,在太虚幻境等地的转映里就越模糊,在现场观众的眼中也越虚无。

超脱不可见,尤其混元邪仙这般神颠道惘的强者,等闲修士见之则疯。闻其声者,顷会化为恶观!

也就是在天下台,六位天子法相亲临,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压制,此形此声,才未酿成惨事。

但超脱不可见,景国的筹谋,却就这样清晰地铺开在天下人眼前,无须再有隐晦……因为已经无人能挡。

诛孽海之凶是天下大义,谁人敢拦?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下,一视同仁……一印都成仁。

公孙不害虽然失魂落魄,还是勉醒其志,提剑看向了混元邪仙。

也不知是对错让他更煎熬,还是吴预死得如此不值、他的胳膊断得这样无意义……叫他更难受一些。

剧匮出声道:“公孙宗师提剑阻澹台,景国设局谋孽海,都为人族大义,并无高下之分。中央设局天下之台,澹台映照法家天骄……既未前示赛事组,也未后报三刑宫。今日若无公孙宗师大义杀徒,某也当举刑刀,非为孽海,是不知景国也。何能以此为罪?”

这位规天宫出身的真君,已经有了自己的路,自己的法,自己的理,和现有的三宫掌者都不同。只需要一部足以传世的经典,就可以成为当代法家的又一位宗师。

闾丘文月淡淡地瞥他一眼:“超脱难测,不可浅谋,念则为察,众必有泄,你没有接触过超脱战争,本相不怪你。”

又看向姜望:“荡魔天君屡决无上,没有教教你的阁友吗?”

姜望还没有开口。

看台上便响起鸣珏般的一声:“他已退出太虚阁,倒也不用什么事情都牵扯他。”

当代凌霄阁主平静地坐在观战席上,她同大景丞相之间,隔了一座天下台,隔了一个姜望。

闾丘文月只是看回剧匮:“因无前知,故无前罪。所以本相并没有问罪三刑宫,只是在这里有一些……小小的埋怨。为我中央大景,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的付出和苦等!不知剧真君,是为公而问,还是为私而偏?”

第2697章 从来归思使人悲

景国的玉榔头绕了一圈,没头没脑地又敲了回来。

没有人为剧匮讲话,他也不需要。他看着中央帝国的丞相,并不避让,仍似当年,立身如塔:“我为公,公于天下。我也有私,私为治法。”

“道国何求?”

他抬起声音:“中央既论公义,莫说私懑。既论大局,休提小怨——此是天下正法之心,也是景国在观河台上治重疾纵小藓之前言!”

“治法用不着你剧匮来操心,须知太虚阁是干什么的!法是法,三刑宫是三刑宫。你若心为前者,当知这是怎样天下。你若立为后者……”闾丘文月一拂袖:“你也退阁吧!

法家要行天下法,闾丘文月要说,这是景国的天下。

对三刑宫的名誉打击,是不可能终止的。没有道理抓到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好好利用。能够通过对刑人宫执掌者的批评,削弱法家的公信力,那是再好不过。

当初玉京山点头,镜世台缉魔,三刑宫站出来表态,致使舆论翻覆,上古诛魔盟约的信用,跌到了谷底……累事加叠,这才有前些天余掌教赠约于黄河,成就“荡魔天君”之名。

这当然并非中央所乐见。

景国自有缉刑司、镜世台、中央天牢,并不需要这样的三刑宫,尤其不需要名望如此之重的三刑宫。

除此之外,对太虚阁的敲打,也只是随手为之。

本届黄河之会,将太虚阁的位置推得太高,哪怕有李一坐阁,也并不符合中央帝国的利益。

景国一边站在最前面“担责天下”,此是大义所在,大势所成。一边打压有可能动摇现世秩序、影响中央第一的存在,这也是必要的手段。

剧匮面无表情:“文相以为剧匮是某些人吗?以为妥协能够换来尊重,退阁可以证明清白,公平能够迎来支持——”

“不。到现在我已看得够清楚。不是所有人都尊重黄河之会,顾全未来。”

“但我不会退。我会牢牢地扎根在这里。我会珍惜我的权利,捍卫我的立场,绝不把这个世界,让给我不认同的那些声音。”

他轻轻一摊手,非常地严肃:“某无退阁之意,若文相有逼阁之心,不妨推动太虚会议,细数我过,众裁推我。”

“某些人”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天师炎旗的惘影,等待混元邪仙彻底降临的那一刻,好像并不在意人们的讨论。

他沉默而又沉默,静水流深。

召来混元邪仙于天下台一事,已经不可挽回。诸方天子应都达成了共识。

他作为黄河裁判,仍然需要维持黄河之会的有始有终,仍然要确保现场观众的安全。

“那个位置,是自己走下来,还是别人推下去,结果不一样。急流勇退,仍然不失体面。恋栈不去,徒然伤身伤颜——剧真君自有所知,本相也不多言。”

闾丘文月瞥过剧匮一眼,不再看他。

姜望已经退阁,太虚阁里,除了霸国代表外的剩下两人,都没法坐得太稳。

法家,儒家,释家,墨家,还有天下大宗,甚至黎魏宋盛之国,都可以轮换于彼,不叫一方有固席。

太虚阁的影响力,可以慢慢地降下来。

在法家宗师公孙不害声望大跌以后,剧匮是更容易被推走的那一个……实在不值得思虑太多。

她探手入虚空,抓来玉简一卷,首签刻字,其曰——

《陈情章》。

此卷名为“陈情”,实为“载道。”

它是许怀璋曾经作为天师的时候,写的变革道门之法!

其人再兴许氏天师之家,却没有沉湎于荣光。而是警觉当下,忧虑未来。

他认为道门沉疴久住,已经积重难返,遂巡行诸世,苦求革新之法。最后将所有的思考,都录成此章,敬献于玉京道主……但却石沉大海。

道主超脱无上,早已不理尘事。道门渊古流今,哪需要杞人忧天。

很多人都认可,这件事情是许怀璋弃道从儒的直接原因。

闾丘文月也是久溯历史,才追拿此章到手。因为历史迷雾太重,其实只剩个残章,只有开篇寥寥数句,但用来补全许怀璋的人生故事,已经足够。

捕捉超脱者,自非易事,哪怕是混元邪仙这样的癫狂者,哪怕是在混元邪仙不思反抗的此刻……

补全许怀璋的故事,就是在完整混元邪仙。

闾丘文月尽量搜集了许怀璋的人生“执思”,以呼应祂对黄河的“故念”,就像是雕刻一尊名为混元邪仙的神像,在此接纳祂的所有,好让祂完整脱离孽海。

这个过程并不简单,也无法快速。

闾丘文月今日亲自操刀,如医师屠夫之于血肉,一点一点地填充细节,勾勒真实……这件事情交给任何人都不能放心,唯有自行。

中央天子则全程为她镇压局势。

姬景禄在这个时候,反倒放松下来,他知道大局已定。

在诸方天子齐聚,举世注目的场合,最难的并不是诛杀超脱,而是使超脱现迹。

恰恰无罪天人有意以混元邪仙为引,主动将祂推来;恰恰混元邪仙迷思不去,旧执难消,自己也主动靠近;恰恰景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是杀死混元邪仙,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当前祂还毫无反抗,思归黄河,等到真正要杀祂的时候,再怎么惘惑其心,也必然会爆发不朽者对于朽灭的反抗。

一条鱼在砧板上的蹦跶,都要崩几片鳞,飞一身水,何况是超脱者!

观河台乃现世重地,在这里发生的超脱大战,稍有不慎,就会爆发成席卷人间的灾难。

疯癫无识的混元邪仙,毕竟不是清矜贵重的一代仙师。

浮沉在孽海里的祂,毕竟不似开拓仙人时代一般,方略天下都见,事事有迹可循。

专门针对祂的天都锁龙阵,还有几分威能?

姬景禄决定做自己的事情。

景国“全都要”。丞相正在收网擒超脱,他也该清除所有能够清除的隐患,排除所有能够排除的干扰。

辰燕寻还在认真观摩中央帝国围杀超脱的方略,思忖着倘若自己得成超脱,又与中央交恶,应当如何应对……忽然便迎上了姬景禄的眼神。

“荡魔天君……”他不由得唤道。

姜望便看了他一眼,示意自己正看着。

鲍玄镜真想提醒一下姜真君,这个叫辰燕寻的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必心生怜悯……但他无法说出对方这厮不好的原因。

只能幽幽一叹,保持沉默。姜真君还是太有责任感了,人善被人欺啊!

“又叫唤上了?”姬景禄面带微笑,半蹲下来,看着不安的少年:“你若清白,本王也会保你。你若恶孽难净,荡魔天君也会杀你。”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辰燕寻说着,一把抓住谢容的衣袖:“先生!我应该付您诊金!”

能在明国的灭国战争里脱身,谢容是个多识趣的,忙忙地扎了一堆针,起身正欲走,被这小子拽住,也不好拂袖。

一边掰少年的手指头,一边医者仁心地宽声:“东王谷负责此次黄河之会医治事宜,诊金都是东王谷自己负责,像你这样伤势比较严重的……赛后宋国也会承担一部分。虽然我针扎得多了一些,辰家不缺钱,公子无须忧虑。”

“辰家已经没了。”姬景禄冷不丁道。

目光掠过姜真君搭在剑柄上纹丝不动如石铸的手指,瞥过谢容的惊色,最后注视着辰燕寻的悚然……姬景禄慢慢地道:“准确地说,辰家主脉没了。辰氏主脉满门尽绝,族谱上最核心的那几页已经清空,只剩一个辰巳午,生死不知。”

“什么意思?”辰燕寻猛然坐起来!

身上的银针被逼出,刚刚止血的伤口又炸开,殷红沾衣使人悲。

他痛苦,挣扎,不敢置信:“玳山王!这样的事情,你不可玩笑!”

创造一个合法的身份并不难。

难得是这个身份要经得起全天下的注视,经得起黄河之会赛事组、乃至六大霸国的审视。

其实就到这一步也还好。

宋国自有体统,无中生有,也浑如天成。

尤其是辰燕寻这具年轻的身体,真的养了辰巳午的本命血,怎么验都是血亲,也的确是辰家的人。

但所有安全的前提,都在于这个明面上的身份,不要被霸国怀疑,就算被怀疑,也不要危险程度太高,引来霸国的全力调查!

就算辰燕寻这个人真的存在,真的是辰巳午一夜风流后留下的种,他成长过程中所有的疑点,也都会被剥出来,无所遁形。

景国能够击穿一位超脱者的历史迷惘,连许怀璋当年尚为天师时的章书都能找出来!何况是翻检一个所谓十五岁少年的一生?

拿出对付许怀璋万分之一的劲头,他就进退无门。

不幸的是……因为该死的平等国和罗刹明月净,最糟糕的情况已经发生。

他之所以还在挣扎,还在表演,而非立即鱼死网破。是不愿意就这样放弃,还想在台上等机会,也是寄望于自己的合作者,能够好好地做事情。

卢野那边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办法——

把跟参赛者有关系的人全都杀了,不就找不到问题了么?

辰家没了,上哪里去查辰燕寻的问题?

如果说赛前灭辰氏,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在。现在杀绝辰氏主脉则不然,完全可以说是卫国故事,卢野故事。

平等国那些脑子不正常的,各大霸国那些辣手无情的……他们都有可能!他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对了……如果一定要说燕春回在台上,卢野为什么不能是燕春回呢?

昔日与姜望云国对峙后,改道另求,这武道天骄的身份,岂不非常合适?

怀疑他的所有理由,都可以用来怀疑卢野。

对于卢野的所有宽悯,也都可以落在他身上。

这滩浑水变得更浑浊,他才有那么一点洞破天光的可能。

该死的罗刹明月净,该死的平等国,该死的景国,把他逼到这样的处境。在三昧焰光绕身的每一刻里,都万分煎熬!

好在,他的合作伙伴不算愚蠢……他们再一次心有灵犀了。

姬景禄看着辰燕寻,在这少年的脸上,的确看不到任何破绽。

“说来也奇怪。就在本王开始把目光放在你身上,开始调查辰家的时候,辰氏就被灭门了……”

大景玳山王自有雍贵气质,慢慢地道:“究竟谁会如此敏锐,动作这么及时?在宋国境内,针对辰姓如此……本王只能想到一个人。”

他不言而自喻的……当今宋皇!

宋国只有一位真君,就是那位奉行礼教,明伦书院为其上号“成德天子”的大宋皇帝。

曾经和魏皇并驾齐驱,文武并举。

后来的路子却截然不同。

魏皇事必躬亲,建招贤台广纳天下。宋皇却是垂拱而治,以士大夫治天下,其人久不视朝,潜心修炼,逾二十年矣。

“我不信!”辰燕寻挣扎着起身,少年泣血,既怒且恨:“辰氏代代忠国,我家与国同荣!辰氏六进黄河,我还在观河台上为国而战,杀到了半决赛——陛下不可能对我家动手!你休要信口雌黄!”

姬景禄确实是诈他一下。

因为辰氏灭门的消息还在封锁中,他是刚刚得到消息,就直接杀来观河台。就是想趁辰燕寻在台上比赛,无法及时接收情报……利用这个时间差,打辰燕寻一个措手不及,在惊蛇之时看七寸。

有关于辰氏灭门,现在能够搜集到的情报是,贼人在商丘城外隐秘设坛,瞬间成法,一念杀人远遁。宋皇破宫而出,截贼于国境,交手数合,没能留下贼人。

就商丘城那边的分析而言,凶手或是平等国,或是齐国……

等于是没分析。

宋国都是聪明人,但太擅长扮蠢了,只有一个涂惟俭缝缝补补,辰、殷两姓兢兢业业。

“对辰家动手未必是恨你。”姬景禄认真地道:“也有可能是爱你。”

“我要回去——”辰燕寻不再跟他纠缠,泪眼婆娑地看向姜望:“荡魔天君,我要回去看看!”

此刻的观河台太过危险,他该走了。

他现在还只是有嫌疑,并非罪犯,谁能拒绝一个少年回家看看的请求呢?在他满门被灭的时候!

只要离开观河台的范围,就是海阔天空。

在混元邪仙即将降临的此刻,台上又能分出多少人来监察他?

若是姬景禄押着他走,景国从此就可以撤掉玳山王的封号。

哪怕是姜望亲自陪他回去,他也有十足的把握脱身。

这少年悲痛欲绝,却还强撑着一股气,就这样哀乞地看着姜望。

就连通过天幕转映看到这个表情的观众,都为之心碎。

相较于卢野的坚强静忍,还是辰燕寻的泛情悲伤更能引人共鸣。

“要回去啊?可以!”姬景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一个半大少年,能有多大胆子,满门被灭于商丘,真相未定,就想着回去看看吗?

说起来思归思亲是人之常情,放在观河台的天骄身上,就有些痴妄和愚蠢。

他的声音也不再有温度:“等混元邪仙伏诛,我请天都元帅带路,护送你回商丘——也正好问一问宋皇,那贼人的事情!”

辰燕寻心中猛地一紧!知晓姬景禄对他的怀疑,不止是讲在台上的这些,几乎是已经确定他的身份了。

他泪眼婆娑地往下看,走到台下的东王谷医师谢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像是一滴水消失在水里,没有半点痕迹。

现场如此多的强者,竟然没有一人察觉异样。

“你在看谁?台下还有同伙吗?”姬景禄跟着他扭头,追着他的视线,饶有兴致地问。

他大概很享受把人逼到绝境的感觉吧!

“没有商量了吗?”辰燕寻收回视线,最后一次流着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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