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3章 我为我

混沌为万世之初,一切物质的开始。

在“最初”行走,无“真”不成。握“真”也只是基础。

巅峰状态的真我剑仙人,在混沌之中纵剑。又以耳仙人坐观自在耳,以目仙人立于不朽之瞳,歧途分阴阳,霜披自为天,赤火点亮文明……不断跃升的力量,混同为真我无极的仙光!

仙光是混沌之中的第一缕光,仙躯是虚无之中唯一真实的存在。

吾即“真我”,吾即“万仙”。自无生有,以“我”证空。在混沌之中再次演化,是【万仙真态剑仙人】!一贯而落的神辉,击穿了混沌,仿佛亘古不灭的惊虹!

面对此人此剑,天道剑仙斩出的薄幸郎,也未有半分偏转。

祂虽为天道之显化,已是古今最强之真,在混沌之中,依然保有自我,自握其真,仿佛先于混沌而存在。在那晦生幻灭的虚无里,创造最初的规则,以不周风所显化的霜色天纹,铭于这天道剑仙之身——

天道恒常,万古如初。世间极真,不磨不灭。遂成【先天永恒金尊】!

混沌之中无它景,永恒金光杀仙虹。

两位当世最强真人,以最快的速度适应了混沌,又在混沌之中,进一步地演化杀法,拔跃自身。

双方剑对剑,意对意,神对神,在这片无人能见的混沌里,展开了忘我的厮杀。

神通、道术、剑法、耳闻目见……千变万化,不断推陈出新。

一时间混沌之中处处是两尊对战的身影,虚无之中不断冲漾着力量的波纹。

此方清浊未现,此世五行未定,胜者即是开天辟地第一真!

超脱死,天机混淆。

心牢立,天人独在。

混沌成,天地未分。

没有分天地,何以成天道?

要想战胜天人姜望,现在或许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心牢囚住“天人”与“真我”,隔绝天道也隔绝了所有,当然也包括时间,可谓“洞中无岁月,山外不知年”。

心牢之中的一次交锋,可以是电光火石,也未尝不是累月经年。

若是拖过了天地斩衰之期,这心牢是否还能囚住天人,尚且是个问题!

但真我姜望并不追求速战速决。他已倾尽所有来争胜,而实在顾不得时间。

天人姜望也从未想过拖延战局。祂虽是天人,也是姜望。至少在身为天人姜望、脱离天道而独在的此刻,祂亦在全心争胜,追逐最强。

妖界之外有混沌海,对绝顶天妖来说都是险地。

两尊极真强者杀出的混沌,固然远不似混沌海那般恐怖,好比水洼之于深海,也仍在时时刻刻损耗二者之真。

陷在混沌,就是在走向死亡。

他们是在不断损磨、不断坠落的过程中,不断厮杀、不断成长。在深渊苦旅里较生论死,演尽所有积累。在殚心竭虑时,精疲力尽中,看胜负手。

三昧焚真,不周天风,歧途乱局!

好一场厮杀!

真不知杀过多少回合,两位真人自己都记不得。因为全部的心力都要投入到正在进行的交锋。剑外只有彼此,心中只有现在这一合,与未来的那一合。

剑气搅缠得混沌翻滚,真我姜望意兴狂发,愈斗愈烈:“既然说天人不必是姜望,现在你敢不敢化身他人!?吾于此极境,欲一试无罪天人,二试世尊!”

长剑相横,二者再次错身。错身的同时,又以仙法对轰,又顶膝撞肘、拳指快攻,一轮方寸间的生死厮杀后,才真的各自拉开距离。

天人姜望一直都缄默,这时却淡漠出声:“你为什么而战?”

“奇也怪哉!”真我姜望纵剑又扑至:“天道懵懂,天人浑噩,你居然会问为什么!”

天人姜望抬剑便迎上,铿锵连绵,九响混一声,双方抵剑而对面。日月之瞳射出天光,杀向不朽赤瞳的眸光。四道目光如飞虹乱转,将附近的混沌,切割得更为混淆。

“伱并不了解天道,何等无知,才会称其‘懵懂’,而后以‘浑噩’称天人。你离天道越来越远,因无知而勇敢。我却在这心牢之中,越来越多回想起‘姜望’的部分。”天人姜望漠然道:“你剥离天道,孤身独行。我却触摸‘真我’,海纳百川,天道包容一切,不独是昨日今天。最后我才是那个最强最完整的存在。天人当然可以是其他人,但我才是真正的‘姜望’。”

祂在回答,祂为什么不显化他人,因为祂本是姜望!

祂也在回答,祂为什么会问“为什么”。

因为祂在主动触及“真我”,而祂相信,这正是胜机所在。

真我姜望却大笑:“你在触摸‘真我’,恰恰已为你的道途证错!你知道天道不能助你赢得胜利,你知道‘姜望’才是胜负的关键。而我从始至终,都坚信‘我’!”

人在苦海,身在东海,神在潜意识海,战斗在混沌海。

这尊万仙真态剑仙人,真似苦海行舟,而竟愈发昂扬激烈。最艰难的战斗,恰予“我”最丰沛的滋养。最痛楚的经历,恰能得到最迅速的成长。人世多艰,苦中有真趣!

真正的天道天人,最终都是要吞没真我而存在。天人姜望却在这心牢的战斗里,被“姜望”的部分不断影响,试图以触摸“真我”的方式,来获得心牢之中更完整的“姜望”。

这的确令心牢中的祂更强,可也与前路相悖了!

连自己的道路都不能贯彻,如何能够把握最后的胜利?

真我姜望气焰大炽!

“每个人在真正成长之前,都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直至慢慢长大,跳出故我的狭见,方知广阔世界,是何等模样。我今为牢狱之天人,合‘真我’于道中,是于心牢之中见极道。他日推开心牢,化真我于深海,未尝不是拨云见月,乃知真天。”

天人姜望面无表情地与真我姜望对攻,漠然道:“你以为是吾道不坚,殊不知这才是天理自然。”

长相思和薄幸郎今日已不知交锋多少次,彼此都在验证彼此的锋芒。剑鸣之声,不绝于耳。

真我姜望轻蔑而笑:“你的天理自然,仍是弱肉强食,拳头最大的那一套!心牢之中,合‘真我’最强,你就合‘真我’。心牢之外,归天道最强,你就湮‘真我’,归天道——别说为什么而战了,你便尝尝我这最大的拳头!迷途知返,囚天未晚!”

“你并不懂!”天人姜望以拳轰拳,以腿对腿,以剑换剑:“世间万事,自有行迹。吾不恨欺天、谤天者,吾不怨自我、宁我者。世间一切本自由,只是道阻且长吾独往。你要的是拳头最大,姜望,吾为现世而战!”

剑光在他脚下,成为定住混沌的桥。薄幸郎在祂掌中,成为开天的剑。

这【先天永恒金尊】,以不朽的姿态踏桥而来,左手拳,右手剑。握天道,斩人道,轰出至公无情大誓愿。其后是辉煌的光影,镌刻于混沌根源。千帆竞渡,万灵争路。磅礴大世,似在其中。

“五浊恶世,八苦不空。旧序不宁,新秩未稳。末法将至矣!”

天人姜望的力量还在跃升!

“天人降生,是为了将一切都归于正序。姜望!”

祂剑指心牢之门:“今日吾出此门,大益苍生!”

遂又回剑,一剑【开天】!

此剑阴阳开,此剑清浊分,此剑之前,混沌都分野。此剑之下,真我亦悬命!

这一剑已经超越之前的一切力量,再次将洞真极限的杀力往前推!

而真我姜望,眸静如海。

不,海面分明起涟漪,海底分明有暗涌。

“你所说的‘益’,是益什么呢?是真君死,益天地;旧旸灭,肥九国;巨鲸死,万物生?”

这眸色赤金的真人咧开嘴:“天人若能拯救世界,今日之天人姜望不必有。”

“天人真要拯救世界,天命在妖应何解?”

“日月尽管高悬,这世道何须你拯救!”

“回去!”

他面迎天人姜望,以剑回剑——

轰!

整片混沌剧烈地翻滚。

真我无极的仙光几乎被打散。

真我姜望被斩飞!

血溅混沌,不起波澜。

这是交战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呈现败象,第一次在正面碰撞中被击退,甚至呈现被碾压的态势。

如此绝顶层次的战斗,差一分,失一毫,都是生与死的距离。

遑论此刻,天人姜望占据这样巨大的优势。

混沌正在分开,天地正在开辟,新的世界正在诞生。

而天人姜望剑仍未返,仍在追逐,仍在开拓——当此剑彻底杀死真我,也就彻底斩开混沌,开天辟地,再造人间。

倒飞中的真我姜望吐血未止,但表情绝无颓丧。有的只是对过往一切的眷恋,以及一颗强大内心所阐发的安宁——

我相信这就是我要走的道路,谁也不能将它否定。

有“我”……无敌!

此刻,他的道躯之中,胸膛之内,那颗赤金色的不朽的心,忽而泛起七彩的流光!

在他飞退的过程里,于混沌中洒下彩辉。

而他抬手按住七彩流辉的胸口,看着天人姜望淡漠的日月之瞳:“你认识凌河吗?”

“我的大哥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应该记得他,但是你并不在意。你不恨欺天、谤天者,你也不爱善心、纯心人。你对苍生本无情,却说益苍生。”

鲜血蜿蜒在真我姜望的嘴角,令他有几分似笑:“我大哥给了我一颗心,里面是我的故乡,枫林城域所有亡者的残念。你不会去聆听,或者即便听了,也不会有什么感受。你说你是姜望,但你并不在意姜望的过去。你要姜望的力量,却不在意姜望的痛苦。”

天人姜望淡漠地与之对视:“你们总喜欢给经历赋予无端的意义。你想说,你的力量,是从痛苦中来?我要告诉你,真正的强大,是可以跳过那些无谓的过程,直接得到结果。”

真我姜望咧开了嘴,鲜血早就染红了牙齿:“你知道吗?”

他紧紧按着凌河留给他的那颗心:“枫林城里不幸死掉的那么多人。那些残念里,记得最多的,竟然并不是恨。”

“而是他们遗憾的事,爱过的人。”

“我没有什么大誓愿。”

“愿世间,少些遗憾罢!”

如果说一定要问为什么而战,一定要有一个站在这里的理由……”

真我姜望抬起眼睛——

“我为我!”

他遽停了倒飞的身影,整个人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璨光。灿耀到极致,使得他仿佛光织的道体。

为我这一路走来,所有的悲伤和欢喜!

为我的不释怀,为我的不忘记。

今天姜望站在这里——

“与你一战!”

我要好好地活下去。

说什么也要活下去。

因为我爱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无关于我经历了什么,无关于这个世界是否爱我!

在他身后,有魔猿、仙龙、众生的虚影,一闪而逝,尽投此身。

混沌沸涌!

姜望一瞬疾退转急进,绝不回头,绝不退避,剑指天人!

这一剑……是我并不完美的【人生】!

在你开辟的世界里经行。

命运予我痛楚何其多,可是有人爱我。

我也有爱。

这或许是长相思与薄幸郎最后碰撞的一剑,【开天】对【人生】。

永恒交汇于瞬间。

无穷无尽的璨光,撕裂了一切。

无声,无影,无梦。唯真。

混沌都不复存在了,间或有金芒点点,似是开裂的那霜色天纹所铭刻的天道剑仙之金尊。

在这样的时刻里,在现世鬼面鱼海域里,【姜望】沉海的道躯疯狂颤动。

天人外求天道,却不出“家宅”。

向天道求不得,心牢之中已经急剧衰落的天人姜望,又去撼动长生镇,试图召唤第一重天人态的力量,获得重来的可能。

就在此刻,那无尽璨光之中,倏然显出一张弓。

此弓高巨,如参天之木。

而有一双肌肉虬结的毛茸茸的大手,握住此弓,拉住此弦。

“喝!”

魔猿法相一声低吼,弓已满弦。真似中秋月。

咚!!!

弦犹颤,箭已飞。

那是一支龙须箭!

它穿梭在混沌不存的清气中,像一只自由飞鸟,却又在跃出的瞬间,咆哮为龙!

吼!

蔚蓝色的神龙俯身而啸吟,绵延无尽的龙躯在璨光中凝聚,恐怖的压力倾落下来,龙爪张舞,正在开辟中的世界也定止。

伏心海、开人海、定怒海……李龙川的【定海式】!

但又不止如此。

从淮国公书房,到九镇石桥。从左爷爷的平安镇,到长河九镇。从堆满东域封印宝典的霞山别府,到世情百态的杜康街头。从颜生的封印术心得,到顾师义所赠的《风后八阵图》。从陈治涛的通天塔,到纸上的那条线……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辛苦都作数。

蔚蓝的龙躯真如一片海,前扑的过程就似海浪翻滚,每一片龙鳞都镌刻着不同的封印。

十篓废纸留一字,删删改改血作诗。

家宅平安。

死子又死孙。

一箭定海。

男儿葬海中。

世间多有不如愿。

天若有情怎堪忍?

怎会让这么多遗憾发生?

吼!

蔚蓝色的神龙,绞缠在那【先天永恒金尊】之上。那双日月之眸,一点一点地闭上了。天人的金冠金发都敛色,道躯上的霜色天纹,也外浮为刻纹。神龙绕柱,层层封印,最后立成天柱一根,抵在心牢之中,立于天海之间。

此为【定海镇】。

或者叫它……【定海神针】!

潜意识海本来已经与天相合,此刻天高不止一线。天高海阔,无际无边。

四野无声、星楼定锁的鬼面鱼海域,沉陷在海底的姜望,缓缓睁开眼睛。

“为你践行一杯……嗟!来饮!”

耳边仿佛听到这样的声音,渐行渐远。

他透过这片深海看天空。

波澜令光转,一切都显得温柔。

虽则天地斩衰,日分为五。

但这第一个时辰的白昼,不曾被剥夺。

黎明已经来了。

(本章完)

第2334章 冠冕

平安镇所化的桃符在身体里隐没,天道所设的篱墙悄然消失。

哗啦啦,海浪声响。

现世的一切都具体起来。

姜望没有立即起身。

那些被斩弃的碎梦,又被海浪推回。

有那么一瞬间,他愿意睡在海里。

这实在是太艰难的一场战斗。

天倾一世,几无喘息之机。刚刚连战四大武道宗师、意气飞扬的他,险些当场就被天道吞没。吴询都断定他醒不来,他却睁开了眼睛。而后是漫长的求索。顶着天道的巨大压力,辗转诸域,万里求路……最后才赢得战斗的机会。

光是站在天人姜望面前,就已经是奇迹的发生!

虽则现世只是走完了第五更的间夜,在心牢之中,真我姜望与天人姜望却是倾尽全力地鏖战了很久。无法计时,也不能用时间来度量。

封印了【先天永恒金尊】后,他便是彻底放弃了天道那条路。

当然他也在天人的道路之外,再一次创造了洞真极限的历史。由此,看到了自己的绝巅之途。

他本就是要走一条有别于天人,却更强的道路。如今他已然走出。

但往上攀登的过程,也是告别身后的过程。蓦然回首,天高如此,有些人,永远不能再见了。

一息,两息。

好了,休息够了。

姜望回过神来,认真熟悉自己的身体。任由身体慢慢地上浮,就如早先慢慢下沉。他挺拔有力的道躯,在这个过程里,逐渐恢复了警觉的姿态,随时随地能够投入战斗。

在踏足海面的那一刻,高悬空中、顶盔掼甲的曹皆,警觉地看了过来:“姜望?”

“笃侯,是我。”姜望抿了抿唇。

只轻轻一抬眼,天穹星楼便隐没。

少了与之争辉的星辰,太阳更灿烂了。悬在天上一轮,映在海面一轮。

在天与海的朝阳之间,姜望玉冠束发、长靴踏水,是第三种璀璨。

曹皆深深地看了这样的姜望一眼,仿佛要洞察他是“真我”抑或“天人”,最后从怀里取出那个食盒:“你送的这块糕点,我还没吃——还需要吗?”

“当时用不着,现在用不上。”姜望道:“但味道是很好的。”

“唔……是不错!”曹皆已经吃上了。

姜望远眺天与海:“笃侯,有酒吗?”

“军中不饮。”曹皆道。

但又翻手一招,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杯、一壶,直接飞予姜望:“不过你已去职,不在军中。”

酒壶是鹤嘴壶,曲颈细口。

酒杯为白瓷,酒有七分满,酒液是琥珀色。

好酒。

姜望举杯:“今饮嗟来之酒!”

一饮而尽。

而后抬起酒壶,将这壶酒,洒落大海。

琥珀色的酒液在海水中翻滚浮沉,好似一团固执的云翳,迟迟不去……但终究会消散在海中。

姜望扔掉了这空空如也的酒壶和酒杯,任它们一大一小,如舟浮海。

人在世间,何如此舟!

他转身,往神陆的方向走。

海风吹青衣,恍惚有仙意。

“此酒甚烈,急饮易醉。”曹皆在身后问道:“可知今夕何夕?”

姜望往前走:“我很清醒。现在是我的时辰。”

“姜真人将何往?”曹皆又问。

姜望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结拇指与尾指成环,食指、中指、无名指并为一竖板,就此结成印决,彷如一冠,放在自己的头顶:“真人当为自己加冕。”

……

……

时间往前。

斩雨统帅田安平,捂住自己的脖颈,摇摇晃晃地往前。

他总是推着时间走。

这是他第二次走出鬼面鱼海域,前一次是杀机凛冽地去寻楼约,这一次是奄奄一息地独自远离。

他当然不愿意死,但枯乏的活着,也没什么意义可言。

就如此刻,他并不感到煎熬或者痛苦,他只觉得满足和有趣。

血液在指缝间流溢,当中有一种粘稠的感受,使得这双手,仿佛在指间生了血蹼。

松不得啊。

太锐利的剑痕留在伤口,不算太宽的一道剑创,已是“道”的创伤。他必须要认真地与之对抗,才能避免自身的道则根本进一步崩溃。

解开孽镣之后,他没能真正地战斗。

倒是将全面解放的状态,都用来处理自己的伤势。

眼看着伤口就要止血,他那交错着锁住脖颈的双手,各自分出两根手指,探进伤口,往外一扯!

颇窄的一道剑创就此拓宽,撕长,从锁骨一直开到下巴,鲜血哗哗地流!

粘稠血液,倒似与他戴上了一双血手套,也为他披上了一件血衣。原本的颜色瞧不见了,已是鲜红叠着暗红。

他摇摇晃晃地走着。

解剖自己,也是进一步了解自己的过程。治愈自己,则意味着需要弥补过去的不足。留住伤口,是为了更多感受姜望的剑。

海风迎面。

在人虚弱的时候,风也更酷烈。刀刮也似,凌厉地敲击他的眼帘。

他只是淡漠地睁着眼睛,平静地注视一切,迎接世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所有。

若不能戳瞎他的眼睛,他就会一直注视。

直至某个时刻,他恍惚一个趔趄,努力站定时,眼前一切已不同。仿佛跌入了某个神秘之地,眼前是一片绵延的飞角高楼,仙气氤氲,越往远处越隐约。

但没有任何存在的实感。

海上生万象,不知是何处蜃楼。

田安平即便虚弱至此,眼界却也不曾丢失。当然他并不在意真实或虚假。

有人当真,就不算假。

他在门楼外站定,并不进去,如此沉默了许久,直至蜃楼深处,走来一道虚幻的身影——

此尊仿佛虚光所聚,面容璀璨不可直视。身在此间。似又不在此间。

“啧啧,伤得不轻啊。”那人说道。

田安平捂着喉咙,声音在空气里凝结:“诸方都如此克制,这次战争的机会,千载难逢。你们一心等乱世,怎么机会来了,不见把握?”

蜃楼中的人道:“伱在发力之前,可不曾提醒我们。”

田安平的声音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事事都要等我先提醒,你们半点跟不上,这合作倒也不用再继续。你们已无前路,没必要叫我踏上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

蜃楼中的人反问:“你何曾在我的船上?”

田安平往前一步,恰恰踩在蜃楼与真实海面的交界,长发飞扬而起。

“你在乎沉船吗?”蜃楼中的人问。

“我在乎我浪费的时间。”田安平说。

“不错!世上还有你在乎的东西。”蜃楼中的人道。

田安平将脖颈的伤口蓦地攥紧!指尖燃起黑焰,将伤口缝合。

蜃楼中的人又道:“我想了又想,现在还不是时机。”

“当今天下,格局早定。诸方霸主,根固已久,掠尽阳光雨露。只有其中一尊庞然大物倒下了,才有你们破土而出的空间。”田安平的声音道:“若非霸国交伐,天下大乱,你们等一万年,也等不来时机。”

蜃楼中的人轻声而笑:“难为你伤成这样,还为我们考虑。”

田安平的话语是一个个字符,跳跃在空中,发出声音:“机会我创造了。没有把握住,是你们的事情。对吗?”

蜃楼中的人道:“对。”

田安平道:“现在你们该为这份机会,付出与之匹配的价码。”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正是为此而来。”蜃楼中的人笑了笑:“你想要什么?”

田安平抬起眼睛,若有所思:“在曹皆的眼皮底下,出现在这里,对你来说,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吗?”

“不算太难。”蜃楼中的人语气从容:“他毕竟是兵家修士,靠的是军队。”

田安平道:“我想到一份很好的礼物。”

“首先我要提醒你——”蜃楼中的人道:“这场战争若是开启,你能从中攫取的收获,将不可量计。换而言之,这机会,你也不全是给的我们。你需要我们的力量,让战争必然发生,只是我们停下了。哈!或者说,悬崖勒马?”

田安平毫无波澜地看着蜃楼:“我不讲你的那种道理。”

蜃楼中的人哈哈一笑:“那你说罢!想要什么礼物?”

“宰了曹皆。”田安平说。

蜃楼摇晃起来,几乎崩溃。蜃楼中的人,仿佛只剩一双幽幽的眼睛,这双眼睛盯着田安平:“这个玩笑不好笑。”

田安平面无表情:“真不错。你居然觉得我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我不太明白的一点——杀死曹皆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蜃楼中的人问。

田安平道:“做一件事情有什么好处,那是你的思考方式。不是我的。”

“听起来像是在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蜃楼中的人道:“也许你是个好人呢!”

“好人或者坏人,也只不过是世俗的标准。”田安平的声音字符,莫名地扭曲起来,仿佛有些躁动:“行,或者不行?”

蜃楼中的人沉吟片刻,而后道:“要瞒过曹皆容易,要杀死曹皆,就没那么简单,甚至无法保证必然做到。哪怕是在天机混淆的此刻,这也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田安平,至少在现在,我还没有做好那种程度的危险准备。”

衍道绝巅,已经代表现世极限的力量层次。

要杀死绝巅强者,通常有一个前提,就是“绝巅不退”。这种机会,通常是在战场上发生。

要想狩猎一个一心求退的绝巅强者,需要的可不只是强出一筹的力量。

田安平正要说话,忽而转头!

力度过大,动作过于激烈,以至于脖颈伤口又一次鲜血狂飙!

他看着遥远的鬼面鱼海域的方向。

此刻有四颗璀璨星辰,高悬于夜空,有四道恐怖星柱,接天贯夜,倾落海中。整个近海群岛为之轰动,近海之民,无不仰天。普通海面看到的是奇观,如他这样刚刚被逐走的人,看到的自然是姜望。

本以为已经沉没的姜望,再一次挣扎于天道深海。

这一时的道途锁海,也意味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斗争,正在发生。

这让他感到兴奋!

“你知道那边正在发生什么?”蜃楼中的人幽幽问道。

田安平没有回答,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方向,嘴里说道:“换个礼物吧。”

他咧开嘴,也不管这个动作会进一步撕裂伤口,混着血道:“我要天人之法!”

“你确定吗?”蜃楼中的人道:“即便是姜望,公认的当代最天骄,有那么多人帮忙,动用那么多资源,也未见得能够挣脱。他走到现在,也只是在挣扎罢了。”

此刻的田安平并不平静,有些怪异的兴奋:“若他能,那就说明办法存在。若他都不能,这正好是我的挑战。”

蜃楼中的人沉默良久,最后道:“世上没有必成的天人之法,倒是有一些靠近天道的路径。”

“这就够了。”田安平说。

……

……

天地斩衰之期,诸方变乱频频。

小到一村一镇,民众作息混乱,不知何时劳作,何时休憩。刚刚躺下,天就亮了,才爬起来,又是天黑。忽晴忽雨的天象,也让往常的生活状态无法持续。

百姓惶恐不可安坐,多以为天地将崩。不少邪教左道趁势而起,大肆宣扬末法,利用恐慌心理传教……什么“命运之子”、“末劫圣人”,不胜枚举。

这些当然是考验各国的治政水平。

而大的变化,则涉及到真正的天地规则的改变——这些反而是寻常百姓不能触及的。

譬如在西北雪域,出现了极光胜景,终日不息。也不知是天道变化,还是黎国那位争霸今朝的开国皇帝,又有什么手笔。

譬如南方的陨仙林上空,无端张开一道万丈天隙,而且并没有愈合的趋势。彼处有大团的云气坠落,尤其在残阳晕染的黄昏之时,仿佛天穹滴血的伤口。

说起来所有人族驻军之处,大概只有迷界,才最让人感到“正常”。

因为它在什么时候都是混乱的,已不能更混乱了。

白眉静眸的竹碧琼,飞行在此间。

迷界始终是近海修士首选的试炼场,不曾在迷界闯过,无以验真金。

在海上生活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证了海上秩序的幻变。而迷界这个地方,她常来,常在。

说来或许要叫人笑话——师父在的时候,会亲自陪她来迷界。常常躲在暗处,等到危局就跳出来。因为擅自填入真人战力,干扰迷界的秩序,还被天净国警告过。

哪家修士在这里不是独自厮杀呢?偏她出门还要撑着伞。

现在到了她给宗门撑伞的时候——可是外间大风大雪,她的伞又小又破。

她常常会想起姐姐,但也只能想一想。

人生如迷界。

无上无下,无左无右,无有方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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