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定海(上)

六月中旬。

宋国庆元府,也就是赫赫有名的贸易港口明州。

按照宋国的惯例,皇帝即位以后,其潜邸所在由州升府,所以明州现在的官方称呼才变成了庆元府。

今日天气甚好,海面上微风吹拂,阳光撒落,浪涛卷带金鳞。无数高耸的樯帆随着海浪起伏,使整齐停泊的舟船队列同时展现出动态的韵律。而赤马、白鹞等巨舟城墙般高大的船舷之间,又有诸如海鳅船、十棹船、魛鱼船等小型战船往来穿梭。

在靠近这片海域的兰山岛,有座名唤厉岙坊的市镇。市镇里,商贾、水手和渔民云集,这些满面风霜的海上健儿热闹地聚集在本岛几个大仓储外的酒馆里,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出航机会。他们毫不吝啬手里的钱财,沽了酒痛饮,和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胡乱打着招呼,大吃吃着各种变着花样烹饪出来的鱼鲜。

只这一座依托陆上消费的坊市,每月向朝廷缴纳的税收就高达七百一十贯。归属市舶司的榷税,数额还要远远超过。这样的坊市,在鄞县所属的三大海岛上足有十四家。而鄞县本身,又只是明州庆元府下属的四县之一。

可见海路上真有金山银海,实非虚言。

厉岙坊的高处,有座能够眺望水军战船的奢华酒楼。酒楼里,两人端然对坐,觥筹交错,一边喝着,一边闲聊。

“此地自唐代以来,就为东南大邦,海匝三垂,北通海岱,东控高丽、日本诸国。本朝高宗皇帝南巡时,驻跸于临安,庆元府尤为控扼要地。府辖的定海县更是南北海路交汇的中枢,其形势东临大洋,海面开阔,是舟师屯驻的绝佳位置。”

“所以大宋立业钱塘以后,先设沿海制置司于明州定海,后来陆续在平江设许浦水军,在嘉兴设澉浦水军,在明州定海设定海水军,还有多支水军分布各地,用之作为临安行在的海上防卫门户。”

“这定海水军初建时,有海船六十艘,水军四千余人,隶属于赫赫有名的猛将徐文徐大刀。可惜不久之后,徐文率战舰数十艘泛海归于伪齐,后来在金国做到了山东路兵马钤辖。朝廷派来收拾局面,重新阅习水军的是另一位北人,便是时任枢密副都承旨的马扩。马扩担任沿海制置副使以后,编练士卒、增补战船,重新将定海水军扩充到了战船数百艘,兵力万人的规模。后来定海水军移镇许浦,转隶于御前水军,在此重新建立的制置司水军,依然是沿海不可或缺的海上雄师。”

说到这里,讲话的年轻人用手肘驾着阑干,面露自矜之色:“周兄,你看这支水军可雄壮么?”

坐在他对面的周客山微笑道:

“出入风涛,如履平地,威声远震,折冲千里之外。我在淮东高邮、楚州等地往来时,也曾听人赞叹定海水军遍布里外两洋的声势,此乃国朝之海上长城也。若无伯可先生协助章提举安定海疆,哪有我们这些商贾奔走取利的可能呢?”

这年轻人名唤吕午,字伯可,翕县人。他是嘉定四年的进士,当过乌程主簿、当涂县丞,最近几年因为上书言事忤逆了史弥远,所以仕途不顺,暂在浙东提举兼沿海制置司事的章良朋幕中奔走。

此人虽只是个幕僚,其实地位极其关键,在沿海的影响力也很大。

自开禧以后,朝廷迫于大金国的正面压力,对海上水师的建设大大地削弱了,巨额财赋都投向沿江各路水师。所以沿海制置司下属的各路水军多有狼狈。好在吕午向章良朋建议,各路水师出海剿寇时,凡贼舟所有,悉以给军,这才给各路水师开了生财口子。

从那以后,大宋朝廷的各路水师事实上进入了自给自足的阶段,如定海水军这种市舶司的近邻,更是彼此勾连互助,共同在海上赚钱。对此,朝廷也只有默许。

此刻定海军所主导的粮食走私贸易,随着史相一声令下,大受影响。巨量物资在明面上过不了市舶司那一关;而在暗中,具体执行对海商舟船阻断的,便是沿海制置司下属的水军。

为此,周客山在半个月前通过章恺的关系,与吕午多次面会协商。

站在周客山的视角,你们这批清流人物,是史弥远的死对头,事事与之作对的。先前你们被大金的政局变动吓住,嚷嚷几句也就罢了,现在史弥远既然要阻断与定海军的贸易,伱们怎不改弦更张?

聪明人不应该暗中支持这贸易,用巨额的贸易所得,去激起满朝呼应,痛打史相的脸么?哪有与史相齐心协力,来和定海军作对的道理?

周客山一向挺擅长与人沟通,前后请了几次花酒,反复陈说。吕午倒也不好意思冷脸相对,于是周客山也渐渐试探出了吕午等人的心意。

在这批大宋朝廷里的正人君子眼中,大金定海军和大宋定海水军,绝无沟通余地;大宋的沿海制置司和市舶司,乃至诸多正人君子们,与大金的权臣也绝无沟通余地。清流们发起阻断粮食贸易的提议,与大金国的那位都元帅其实也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他们就只是为了朝中掀起压制权相,拥戴正统的风潮。这种风潮一旦产生,每时每刻都在打史相的脸。至于金国的权臣会不会受损失,受损失之后会不会恚怒,恚怒之后会不会有所反应,那与各位贤臣正人何干?

大宋朝廷南渡百年,清流们断绝岁币说得,举兵北伐说得,难道区区阻断海贸就做不得?

反正执政的是史相,而史相毫无疑问是个奸佞。那么与之相对的,我们说的,做的,都是持正而行,无须顾忌。落到实处以后产生什么问题,自然是当朝宰执去接着。

史相以为,他赞同清流们的呼声,去阻断贸易,会引得依靠海贸的那批宗室高门不满。两厢彼此对抗,引得朝堂大乱,谁都捞不着好处。但他不明白,我等正人难道在乎朝堂大乱?朝堂大乱与我们又何干?

朝堂乱了,才有洗刷的机会。朝堂乱了,史相自己就要焦头烂额。只消让史相阵脚动摇,就是胜利!朝堂上激起惊涛骇浪,也是胜利!史相纵然为此大怒,顶多再贬谪几个言官词臣,又如何?这几年被史相赶出朝堂的政敌难道还少吗?

当吕午把话说得明白,周客山只能苦笑。

这种两方对抗,把无关的第三方扯进来的局面,最是麻烦。两方都拿着第三方当作发力攻讦的武器,却并不在乎第三方的利益,也不在乎第三方利益受损后的结果。

吕午真的有这个底气。

今日他特意在这里约见周客山,便是让周客山亲眼看着大宋定海水军巨大的规模和强横实力,要让周客山知道,这种大宋内部的朝堂倾轧,不是北面金国境内,某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汉儿军阀能插手的。

终究北方汉儿的手伸不到南方来,在海上,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动摇大宋水军。这场无妄之灾,你周客山背后那位大金国的都元帅,是遭定了,没有办法的!

吕午难得客气地提起了酒壶,为周客山倒酒。

清澈酒液在如玉瓷杯中激荡,发出悦耳的声音。而吕午沉声道:“周先生,你们不妨忍一忍吧,就别再闹腾了!”

厉岙坊税收数字出自《开庆四明续志》卷四《兴复经总制诸酒务坊场》。按那说法,还不是坊里整个的商税,只有酒税而已。

(本章完)

第635章 定海(下)

吕午端着瓷杯,送在周客山眼前。

周客山看着瓷杯,迟迟不接。

吕午也是好耐性,就这么一直端着。但他是文弱书生,手臂很纤细的,凭空举了半晌,慢慢地手有些抖,酒液在晃荡。

他皱了皱眉,露出了不满的神色:“周先生,你手头是有钱的,何必为难?”

周客山深深地叹气,终于把瓷杯接过了。

喝下这杯酒,接下去就要大大地破财。

因为往密州榷场输入粮食的渠道受阻,此时大量的粮船都停在岱山、秀山、长涂、兰山这几个岛屿的私港里,既不能过庆元府舶司的手,也没法运到别的地方去。所以这些巨商们也一样在闹腾。

巨商们的闹腾,背后自然少不了周客山的推动。而现在吕午要求周客山“别再闹腾”,说的也不止周客山一人。

吕午稍稍后仰,满意地看着这个代表服软的动作。

史弥远在临安,以为吕午等人会在包括庆元府在内的各个贸易港口,和宋国的海商势力斗得你死我活。但他身居高位太久,完全不理解底下人办事的手段。

庆元府这种地方,素来是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各方彼此斗争,各有目的,但也没到你死我活。那么大的钱财利益摆着,有什么事情说不开呢?各方随时可以从敌人变为合作者。吕午背后的浙东提举章良朋,就已经在更高的位置,与那些巨商背后的人达成了一致。

吕午今天召见周客山,是带着许多人的要求来的。

周客山不能再闹腾了,他还得解决其他人的闹腾。否则,北边来人的粮食的生意彻彻底底没得做,大家一拍两散。到那时,巨商们损失的是钱财,周客山背后的金国地方势力,多半就要面对饿殍遍野。

所以,周客山不止自家不能再到处游说,还得拿出钱财,抚平巨商们的损失。这才是吕午要求的“不闹腾”。

“我若接手这么多粮食,总得陆续发运,不能烂在岛上、船上。伯可先生能否……”

“这毕竟是史相亲口吩咐的大事,周兄,伱不要为难我。”

那就是真的要烂在岛上、船上咯?

周客山的脸色难看得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但他一仰脖子,把酒喝了,随即离席而起。

“我答应了,这就去办!”

“慢来!”吕午一抬手,阻住周客山:“周先生,你就坐在这里,安心吃喝。我陪着你。那些钱财流转的事,让底下人去奔走,不就行了?那几个大商,现都已到了阁下的宿处等候,两厢交接起来,快得很!”

这是害怕我金蝉脱壳,把我当作人质呢。

周客山勃然大怒。

而吕午自觉占据了主动,笑意吟吟地举箸劝道:“来,周先生,我们吃菜。这道黄雀酢,可是当年汴京丰乐楼流传出的做法。把黄雀收拾干净后,用热水洗净擦干,再用麦黄、红曲、盐椒、葱丝调和。之后,在罐内铺一层黄雀,上一层酱料,压实以后,腌出卤子,再加美酒浸泡,才得美味。请务必要尝尝!”

周客山无论如何不想理会这种言语。

他从腰间取出一面银质的腰牌,召来两个手下,低声吩咐几句,转而拿起筷子,大吃大嚼。

这一场酒宴,一直延续到黄昏。

许多巨商的亲信陆续抵达酒楼,恭敬地禀告吕午,说行在会子和铜钱都已到手,数额不差,生意已经做成了。

而周客山的大批手下,如走马灯一般地奔来请求周客山钤印认可相关文书,又有各种保人、中人要当面签押。

再接着,这些手下们还得去往各岛、各港,亲眼验看库藏,安排护卫接收船只。亏得从兰山到其余昌国各岛,有专门的快船唤作“水飞马”,在海面上行如白练纵横,这才能够半天里头跑完。

等到去往各处的手下全都回来,周客山才把筷子一丢。

这动作很是失礼,但吕午体谅他半日之内就被剥除了巨额的利润,简直要两手空空离开明州,于是微微一笑,并不见怪。

“周兄莫怒,这都是没有办法,不得不尔。这次大家留得情面在,下一次或有携手生发的机会,亦未可知也。”

周客山冷冷地道:“那也是明年的事情了,再说吧。”

与盱眙、泗州这些依托河运的榷场不同,海上的贸易,并不是一直都能保持巨量运输的。小宗物资倒也罢了,用五百或一千料的小船,多装几面野狐帆,走里洋航路,什么时候都能启程。

但大宗货物比如粮食、马匹这种,非得舟如巨室、帆若垂天之云的大船才能运输。这种大船,必得依靠季风。五、六月起西南季风,九、十、十一月起东北季风,大船在一年里头就只往返一次。

周客山这么说来,显然是恨极了这个叫人伤心的地方,打算回北面修养个一年半载。说不定,他还得向背后那位金国的元帅解释解释,何以生意做到这种损失惨重的程度。

吕午哈哈一笑,举起酒杯示意:“那就明年再见。咱们再干一杯。”

最后一杯酒喝完,周客山转身就走。

他的部下们也跟着他呼啦啦出门。

将到酒楼门口,周客山忽然止步问道:“定海水军为何会选在今天操演?难道就只是为了吓一吓我?”

既然周客山离席,吕午也已起身。这会儿他正站在窗边,眺望不远处停泊在兰山岛和长涂山岛之间海域的庞大船队。

此时天色将暗,船只多点松明火把照亮,隔着两三里望去,船只朦胧而灯影如星星点点映照在海面上,令人目眩神怡。

吕午满意地凝视着船队,随口道:“那也不至于。船队聚集在此,是因为此前数日得快船飞报说,将有高丽国的海商到达,据说还是历年来少见的大股船队,有高丽的贵人随行。自宣和年间凌虚、灵飞二神舟往来庆元府和高丽以后,我朝便有惯例,如果高丽出动大股船队,大宋的水军也要列队相迎,以显上国待人之诚。”

“原来如此。”

周客山点了点头,迈步出外。

那高丽王国之人,素来喜欢吹嘘,他们自称高丽国的开国太祖王建之父作建帝,是唐肃宗和高丽公主之子。而这位作建帝本人,通过海商贸易飞黄腾达,这才积累了统一三韩的实力。

这些年来,高丽的礼成港,一直和金国的密州胶西、登州蓬莱等港口齐名,是北方有名的大港。在那里做生意的宋国商人,日常都有三五千,船只数百艘;高丽商人和船队的规模大致与宋人相同。

所以,大宋朝廷素来高看高丽王国一眼。虽然这些年两国断交,没有官面上的往来,但每逢商业上将有大的合作,定海水军必定出动,一来显示出欢迎的姿态,二来也展现上国水军的强盛,免得高丽人生出什么不必要的心思。

定海水军聚集,是为了迎接高丽船队,吓唬周客山只是附带的小小任务。

对此,周客山一清二楚。他只是忍不住问一句,以求日后给吕午添一点恶心。

他比吕午更早知道高丽船队的到来,他还知道,所谓的大股高丽商队,根本就是定海军的商船队伍。只不过定海军的船只都换了旗号,备足了高丽国颁出的公据、引目,带足了用来掩人耳目的高丽通译和水手。

宋人长于海贸,很多事情不可能始终瞒过他们。就算这吕午是个傻子,明年这时候自己再来,他怎也该明白定海军和高丽人之间的勾兑了。到那时候,他会怎么面对自己?

周客山充满好奇地想,或许我可以对他说:这么便宜的粮食,还是伯奇先生你强行卖给我的,我真是没有办法,不得不尔!

吕午一定能忍住暴跳吧?

那是必然的,因为大家留得情面在,下一次才有携手生发的机会。这都是生意,都是为了钱啊!

他这么想着,渐渐有点憋不住笑。

因为一整个下午都绷紧着脸上的肌肉,这会儿感觉面颊都快扭曲抽筋了。于是他揉着脸加快脚步,踏过顺着岛上地势蜿蜒的湿滑石板路,尽量远离那座酒楼。

周客山的几名心腹部下都凑近过来,低声道:“提控,这可是真正的大生意。咱们得赶紧调集人手搬运粮食,越快越好。不能给那些粮商反应过来的机会!”

“今明两天都辛苦些,安排三倍的人,盯着所有仓储。船队一到,立即配合水伕搬运启程,告诉弟兄们莫要偷懒,这趟我发三倍……不,五倍的赏钱!”

兰山岛,就是今天的大长涂山岛。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