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第169章 头等大事

第169章 头等大事

宦官们将卷子分发好后,贡生们便入座。

欧阳志坐下,低头看了卷子,只见这留白的卷上写着三个字——平米鲁。

米鲁之乱,但凡是看新近邸报的贡生,都知道米鲁叛乱是怎么回事。

这场叛乱,已经持续了近一年之久了。

上一次,朝廷折了一个中官,一个巡抚,还有一个总兵。此后,朝廷派出了南京兵部侍郎王轼,可即便如此,进兵也是受挫。

在此等情况之下,陛下将此作为考题,某种意义而言,也证明了现下,这一场叛乱,乃是头等大事。

其实起初的时候,许多人猜测这一场策论题最大的可能是眼下京师附近的大旱,这一场大旱,已经历经了近两个月,至今无雨,对于关心农事的陛下而言,治旱,或许是此次策论的焦点。

而谁也没有想到,陛下没有按常理出牌。

欧阳志想了想,立即便联想到了自己的恩师曾对这件事的议论。

恩师认为,要平定米鲁,要主动出击,挑选熟悉山地作战的人,编为一营,四处寻觅战机,如此一来,既可减轻大量兵马出动的沉重负担,也可灵活机动的与贼周旋。

这些土司,毕竟实力比之朝廷要小得多,只要朝廷坚持不懈的不断派出山地营进行打击,叛军损失一分,力量便减轻了一分,而朝廷即便是山地营有所折损,也可立即进行补充和操练……

呼……

恩师的话,欧阳志是铭记于心的。

想了想……

欧阳志没有犹豫,立即磨墨,心里一边打着腹稿,随后提笔。

江臣、刘文善二人,亦是在看到这题后,心里也已有了计较。

而唐寅?

他和欧阳志三人一样,对于武备的事,其实也不甚懂,倒也记得这事儿,恩师有说过的,那自然是按着恩师的教诲来了,而现在的重点就在于,如何作出一篇锦绣文章了,因而,在这点上,他又和老实的欧阳志三人不同,他的心思更多的放在了遣词造句上。

唯有徐经,眼神里忽明忽暗,似乎犹豫了。

在另一边,王守仁看到了此题,心里就已经定了。

关于马政的事,他再熟悉不过,毕竟学了这么多的兵法,还曾专门去边镇游历,拜访许多父亲的至交好友,如李东阳,他也曾听李公议论过此事,如何治兵,如何剿贼,心里总还是有些数的。

于是他微微沉吟,便开始提笔,他是心怀天下的人,米鲁之乱,早已令他忧心,偶尔,父亲也会和自己说一些时局,正因如此,这种担心才在他的心底无限的放大。

一直到了正午,王守仁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才算是写完,他活络着酸痛的手腕,细细地读了一遍自己的文章,顿时连自己都看得心旷神怡。

于是偷偷地抬起眸子,看了高高在上正襟危坐的皇帝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成化年的时候,先皇帝据说一直处在深宫,便连廷议都不愿参加,即便是三年一次的殿试,也只是委个宦官来放题。

其实坐镇在保和殿,是一个艰难的事,一方面,皇帝在殿试这种场合里,一坐就是一整天,还需摆出皇帝的威严,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这也是先皇帝偷懒的原因。

而当今万岁,虽并不精力充沛,却一直高坐在此,既没有缺席,也没有中途离场,方才也不过是简单的用了一些糕点,单凭这个,也足见陛下勤政,并非是空穴来风。

一直到了暮时,外头敲了暮钟,这钟声连响三声,余音悠长!

王鳌这才咳嗽一声,道:“封卷。”

“封卷……”

“封卷……”

一个个宦官唱喏着,此起彼伏的声音,在这空旷的保和殿里回荡。

殿外,一个个宦官鱼贯而入,穿梭在各处案牍,按着考号,开始一个个的收卷,他们将考卷放置在一个个托盘里,也不需进行糊名,而是收卷之后立即离去。

紧接着,这些卷子将会在梳理之后,放置在皇帝的案头上。

三百多份试卷,是一个大工程,一般情况而言,是皇帝和内阁大臣一起阅卷,此后,再择吉日,颁发榜单。

众生收卷之后,列队,行礼,随后由宦官引导出宫。

弘治皇帝显得极疲惫,他身体本就不好,又枯坐了一日,乃至于连出恭,都憋着。

倒不是说不能出恭,只是对他而言,此等抡才大典,还是庄重一些为好,在殿试的过程中,他曾专门的观察了方继藩的几个门生,还有王守仁。

观察王守仁,是因为王守仁乃王华之子,他也有一些耳闻,是自李东阳那儿听到的,李东阳平时寡言少语,可是对这个年轻人,却极看好,认为此次殿试,他极有机会脱颖而出,力压群雄。

此子,看起来不急不迫,倒也有几分大臣之风。

欧阳志诸人,也显得沉稳,可堪大用。

欧阳志三人是老实人,弘治皇帝也是老实人,他讲究的是有板有眼,虽然生了个不太靠谱的太子,可他对人的标准,却是如此。

那个唐寅,就在靠左边案牍的那个吧,此人有些随意,只一个多时辰便将题做完了,竟是开始四处打量,可见这传闻中的才子,性子需磨一磨才好。

那个徐经……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

他对徐经,是多少有一些歉意的。

皇帝本不该对人有所歉意,冤枉了你就冤枉了你,你待如何?君要臣死,臣就得死,历来的天子,在众星捧月,和这等的思想之下,大多抱有如此的想法。

而弘治皇帝,则历来宽厚,过于看重人情。

所以用带着某种亏欠的目光去看此人,倒是觉得此人给自己的印象还不错。

“陛下,时候不早了。”一个老宦官到了弘治皇帝跟前,低声提醒。

弘治皇帝颔首,伸出手:“来,搀一搀朕,哎,真是许久不曾如此久坐了,老喽。”

这老宦官名为萧敬,此人乃宫中的秉笔太监,主掌司礼监,一直伺候着弘治皇帝,乃弘治在宫中最倚赖的心腹。

他拖着肥胖的身子,连忙将弘治皇帝扶起,一面笑吟吟道:“陛下龙体正盛,不老呢,这人哪,久坐了,也难免会有些酸麻。”

弘治皇帝不置可否,只是那眼眸的深处,却带着几分焦虑。

“太子近来在做什么?”

“在养伤。”

萧敬除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却也兼着东厂,虽然到了弘治皇帝这个时候,东厂几乎形同虚设,被弘治皇帝死死的遏制着,可凭着这东厂,萧敬依旧耳目灵通。

某种程度而言,萧敬就是弘治皇帝的眼睛,是耳朵。

弘治皇帝冷着脸:“这伤还没养好。”

萧敬只带着笑,却没有做声。

弘治皇帝一面颤颤的由他搀扶走了几步,一面道:“你有话就说,别藏着掖着。”

萧敬才开口道:“陛下对殿下苛责过重了,太子殿下,终究是陛下的独子啊,若是稍有什么闪失,这……”

“你不懂!”弘治皇帝摇摇头:“正因为是独子,才不得不苛责,你见到那欧阳志了吗?”

萧敬一愣。

弘治皇帝道:“如何?”

萧敬想了想:“奴婢总觉得,他怪怪的,眼里无神。”

弘治皇帝摇头:“这才叫稳重,你看朕和他说话,他奏对时,不疾不徐,每次回话,都是慢慢吞吞,这是什么,这叫做说话过了脑袋,再看看太子,这什么东西啊,这有半分像朕吗?你没瞧见他尾巴翘到天上的样子。方继藩……虽偶尔也爱胡闹,可说起育人,却还是有一套的。”

萧敬不敢再争论了,忙点头:“陛下所言甚是。”

弘治皇帝随即道:“派个人去詹事府,告诉太子,朕知道他伤早好了,少在那装死,明日让他乖乖去明伦堂里读书,他若是不去,朕就真让他下不了地。”

丢下了这句话:“还有,传朕口谕,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明日卯时入宫,陪朕阅卷。”

……

此时,朱厚照正唧唧哼哼的躺在榻上吃鸡腿,双手早就油腻腻的了,刘瑾几个围着他,笑嘻嘻的。

“来,拿水来喝,方继藩不是东西啊,本宫受了重伤,也不见他来探望,他忘了他是伴读了吗?近来他都在做什么?”

朱厚照虽说是伤了,可面色却很红润,鸡腿吃的很香,很快便啃成了骨架子,接过了水,喝了一口,很没形象的吸允了手指:“什么狗屁御医,让他来治伤,他叫本宫喝粥,说是大伤未愈,需徐徐进补……”

刘瑾忙是递了帕子给朱厚照:“殿下,这不是您自己说大伤未愈吗?那御医见殿下……还未好,以为是内伤呢,所以……更周到一些。至于方百户,今日他的门生们要殿试,所以……”

“噢。”朱厚照躺下,突的叫起来:“哎哟哟,头又疼了,赶紧去太医院报个讯,快去寻御医,说本宫头又疼了,父皇打的太狠,这一下,真的是重伤不治了,去啊。”

“噢,噢。”其实刘瑾很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跟着太子殿下欺君罔上,被抓去砍了脑袋的,所以他显得很是迟疑,不由的提醒道:“殿下,您这嘴巴,得擦拭干净一些,还有油呢,待会儿御医来……”

“滚!”……

…………

谢谢大家的祝福,也愿大家都平安快乐!

(本章完)

第170章 阅卷

欧阳志五人回到了方家,拜见了恩师,这一路,五人都是无话,各有心事。

殿试的结果没有出来,足以让他们忐忑不安。

见过了恩师,其实方继藩也一直在焦灼地等待着他们,一看他们的表情,也看不出他们考的好不好,便问:“如何?”

欧阳志先上前道:“恩师,今日的题,乃平米鲁。”

“平米鲁?”方继藩看了几人一眼,而后道:“你们是如何答的?”

欧阳志道:“恩师曾讲过关于米鲁的叛乱,所以学生就按着恩师平时的教诲,作了题。”

方继藩颔首点头。

唐寅等人也道:“学生人等,也是以此破题。”

方继藩噢了一声。

却见徐经低垂着头,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方继藩一眼便看透了他,凝视着他道:“小徐,你怎么答的?”

徐经跪下了,道:“学生觉得,恩师当时的教诲,过重于术,只怕答出来,恐为陛下所不喜,因而……学生便开了宏论……”

一听宏论,方继藩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读书人这玩意,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见微知著,比如下了一场雨,让你来评论一下雨,这本来是极简单的事,可是他们呢,觉得这样答就没意思了,于是便要上纲上线,要站在高处,从三皇五帝讲起,然后论及这雨水对于农耕的影响,接着再引经据典,摘抄古时明君贤臣的议论,最终,再进行收尾。

明明是让你写一场雨,你则把前五百年,后五百年,统统都装进去。

而这平米鲁,徐经大抵就是开始讲历朝历代的叛乱,接着又开始议论,为什么会叛乱呢?这是因为教化没有推及到土人的原因啊,所以到底怎么平定叛乱,是决口不讲的,这就是术,太低端,得从文化和教育上着手,要治本。

又如治病,有人得了风寒,你不去开药驱寒,却说这病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你体弱,你为何体弱呢,是因为你平时不注意锻炼身体,你为何平时不锻炼身体呢,是因为你懒,所以,驱寒的事先放一边,先治一治你的懒病。

方继藩的脸不由自主的便拉了下来。

徐经跪着,低下了头:“恩师,学生……学生……”

方继藩虽然也知道,说不定皇帝还真就喜欢这等‘高论’,可是……其他的门生,都乖乖的依着自己的想法答了题,你徐经是什么意思,反了你还?

徐经一看恩师面上不喜,顿时落泪了。

他嚎哭道:“恩师的教诲,学生是一句都不敢忘啊,只是学生又害怕考得差,到时被恩师责罚,学生会试和师兄们相比,实是不堪入目,给恩师丢人了,心里只想着,殿试上,无论如何也要给恩师争一口气,学生以为,恩师固然是见识广博,非寻常人可比,可这毕竟只是考试,并非实际,所以……所以……”

徐经是个爱耍小聪明的人。

这一点……方继藩觉得并不太像老实本份的他,方继藩扫了欧阳志等人一眼,欧阳志也拜下,道:“是啊,恩师,徐师弟也是为了给恩师争一口气,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恩师……”唐寅等人一个个拜下。

方继藩不得不说,这家伙,拜入门墙之后,似乎几个师兄都被他给笼络了。

此人的性格……方继藩却冷哼一声,龇牙道:“在这跪着,跪三天三夜再说。”

其实,最终殿试的成绩,方继藩也是拿不准,可他不喜欢徐经耍小聪明,虽然方继藩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内心深处,却是三观奇正,当然,这或许也可能是徐经的优点,只是这又如何呢,我是你爹,啊,不,我是你的恩师,让你跪,你就跪着。

徐经倒是不敢顶撞,悲愤地朝方继藩磕了个头:“学生……谨遵师命。”

唐寅诸人,噤若寒蝉,倒不甘再求情。

…………

潼关,这里乃是关中的东大门,历来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不过而今大明一统,这潼关除了在明初时进行了修葺之外,历经了百年之后,这里的关隘和建筑早已斑驳,不过因为经常有商贾出入,因而沿街倒还算热闹。

却在此时,关门竟异常的开了。

以往的时候,关门只开一个时辰,要出入关门的人,都需事先在关隘前等待。

除非……遇到了特殊的情况。

只见,今儿这关门一开,瞬间一匹飞马入关,却不停歇,而是直接沿着中道,笔直的穿越关城。

与此同时,那马上的人大喊:“大捷,大捷,贵州大捷……官军杀贼五千余,拔寨无数……”

这是自西南急递铺的快报。

为了紧急传递消息,他们沿着驿道,自云贵入川,再出汉中,入关中,一路向着京师日夜不歇的狂奔。

一般情况,寻常的捷报是不会如此大张旗鼓的,除非……事先有所交代。

远在贵州的巡抚王轼早有交代,这一路,为了振奋军心民气,沿途若遇到集镇,需唱报捷讯。

“大捷了……”

许多人听罢,个个低声议论起来。

贵州的事,距离潼关实在太远,可这捷报传来的讯息,却还是足以在这里泛起一些浪花。

而很快,那快马却已远去,消失不见踪影。

…………

次日一早。

弘治皇帝在卯时前,便已早起,今日他穿了朝服,摆驾暖阁,坐定之后,刘健三人便到了。

三人向弘治皇帝行了礼,落座。

弘治皇帝抖擞起精神道:“三百多个贡生,策问答卷俱都在此,朕与诸公同阅吧。”

刘健颔首点头:“陛下出此题,恐有什么深意吧?”

弘治皇帝却是苦笑摇头道:“本来朕倒是想借此机会,问一问这干旱的事,不过朕所担心的是,让贡生们轻易猜出了考题,可思来想去,若是随意出题,却又不妥。眼下贵州的叛乱已持续了这么久,可谓是尾大不掉,朕心里也委实不安啊,这样拖延下去,不但朝廷靡费无数钱粮,任由云贵糜烂,迟早怕会引出更大的麻烦……”

弘治皇帝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云贵的叛乱,对于朝廷而言,虽是麻烦,却也并不致命。

而致命之处就在于,贵州的叛乱需要弹压的同时,却因为冬季的漫长,以及各处的河水泛滥以及干旱所导致的粮食减产一同爆发,最终拖垮了朝廷的财政。

弘治皇帝倒是又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道:“好好阅卷吧,倒要看看,这贡生之中,是否当真有经世之才。”

刘健等人也不禁振奋起精神,对于晚生后辈,他们也有着极大的兴趣。

更何况,陛下提及到了云贵的叛乱,也令他们心里沉甸甸的。

君忧臣辱啊。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一封封的策论,由君臣们交叉的检阅。

不过……这些卷子,大多并不出奇。

其实这也难怪,虽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可实际上呢,绝大多数读书人中的佼佼者们,却将自己的半生都放在了八股上,毕竟,只有八股作的好,才有机会一路过关斩将,策论,这是殿试的事,其实太过遥远了。

相比于会试时的八股文,这策论的答卷,许多的答案都是惨不忍睹,这些贡生,其实无一不是优秀的读书人,可因为思维的局限,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着圣贤书,所以除了卖弄文采之外,里头的策问,多是假大空占了多数。

因而,大家各自看了十几篇策问,就有些提不起兴趣了。

其实历来的策问,大多都是如此,弘治皇帝曾对此也不满意,不过却也知道,朝廷八股取士,导致这样的后果,本就是理所当然,所以他虽觉得有不妥之处,却也没有深究。

且不说这是祖宗之法,而是八股取士,自然也有八股取士的用意。

只是这些文章,看得实在是乏味,大多数人是侃侃而谈、指点江山,却连贵州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的实情都不了解,就更遑论用兵了。

还有人,直接站在高处,居然从这平叛讲到了之所以有叛乱,是因为朝廷吏事的问题,接着就围绕着吏事,大发一番感慨。

弘治皇帝看到这里,真真有点懵逼,这……过份了啊。

却在这时,另一边的刘健处,传出了一个略显讶异的声音:“咦……”

在这乏味的暖阁里,一个发出惊奇的声音,足以让所有人打起一些精神。

众人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刘健。

刘健笑了笑道:“这里有一篇文章,倒是有几分意思,此人对马政,竟看得甚是透彻。”

弘治皇帝眼眸一抬,忍不住问道:“不知是谁?”

殿试的答卷,是没有糊名必要的。

刘健光顾着看文章,倒是没有注意考生的姓名,听弘治皇帝如此问,直接将卷子交给了一旁的宦官:“陛下请看便是。”

那宦官小心翼翼地将文章转呈弘治皇帝,弘治皇帝先看名字,赫然,这卷首处,写着‘浙江绍兴府’贡生王守仁的名字。

王守仁……

“王守仁……是王卿家之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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