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太平(中)

这一支小小部队军容严整地出发时,队中正军和阿里喜的家眷们,乃至他们的荫户都被惊动。不少人拥在窝棚区域的道路两头,彼此打听着发生了什么。

张平亮的妻子李氏也出了屋子,在晃动的烛光下,用她会说话的大眼睛,有些忧虑地看看自家新婚的丈夫。

张平亮挺起胸膛,向她挥挥手。

在这世道从军,最重要的就是心如铁石。就算张平亮在军队里算不上心狠手辣的人物,但这几年里手上的人命已经过了二十,见到战场上的死人更是数以千计。后湖庄死掉两个村民,在他这种资深的老卒眼前压根不算什么。

但有一点,谁都别想阻止定海军的什将张平亮带着他的新婚妻子,住进整修一新的院子里!流散中都各地的毛贼不行,本部尚存动摇犹豫的小卒更不行!

与此同时,也有值守的将卒把消息通报到镇守玉田县城的都将刘然这边。

“让他去。”

刘然挥了挥手。

副将沉吟道:“只怕随行人手少了点。小泉山里,至少盘踞着五十多人,其中半数都是在大定府当过兵的,是狠角色。”

“张平亮带着十五个人,还有两匹马,足够了。他这么突然决定出发,夜间行军必定是沿着梨河往北,三十七里路,得走一整晚上,然后明天凌晨时分杀进山里……贼徒猝不及防,不可能抵挡得住。”

对张平亮的武艺和带领小队厮杀的本领,刘然的信心还是很足的。

当年一起从北京路的混乱局势中脱身出来的异姓兄弟三人里,梁护跟随黑军作战,结果死在刘然眼前。刘然自己凭着功绩一路升到了都将,而张平亮是个糊不上墙的,前后好几次办事不利,到现在也只是个勉强凑合的什长。

好在他是个有家有室的人,总不会再像原先那样浑浑噩噩。

郭元帅把定海军的几万将士当作心腹人看,给的好处都是大手笔,自家的富贵,乃至子孙后代的富贵,都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能不能拿到手里,还得看你够不够积极,愿不愿意为定海军的大业出力。

有才能,又积极表现的人,自然会得到各种各样的机会,刘然自己就是一例。他这阵子还听说,居庸关外缙山那里,有契丹人俘虏被擢为都将,有从草原折返的汉儿奴隶十天半个月就被提拔成军判的。

眼下蒙古人败走,四方无事,而军队的扩编和诸多机构的充实却一日紧似一日;所以想要立功受赏,甚至不需要谁真的拿命去拼。但如果看不清局势,不愿意跟上这股汹涌向前的潮流,一直在前进的人们也只有将之抛下。

想了想,刘然又有点不放心,他指一名部下:“唉……你带二十名骑兵,远远的跟着。若此行无差,你再带人回来。”

刘然和张平亮的交情,并不瞒着别人。这种顾念旧情的都将,正是战场上最让人放心的。那部下当即笑着领命,回头安排骑兵去了。

刘然的估算一点没错。

次日凌晨,张平亮就带着他的小队人马冲进了小泉山。

因为夜间行军的缘故,他们全程都打着松明火把,并没有掩饰行踪的打算。到小泉山的时候,天色又已微明,距离那个贼寇盘踞的寨子还有好几里,寨子里的贼寇们就惊醒了。

敲锣打鼓的声音和叫骂的声音同时响起来,不少贼寇光着膀子爬上栅栏,开始拈弓搭箭,试图封锁寨子前头的山路。还有人认出了那一小队定海军士卒里头,有些是自家旧识,他们觉得遭到了背叛,于是骂的格外响亮。

张平亮完全不理会他们。

这些溃兵是定海军的敌人,是定海军恢复太平局势的阻碍,是周边百姓叫苦不迭的祸根!他们该死!

在来此的路上,他已经反反复复把道理和士卒讲明白了;厮杀破敌的步骤,他也已经全都吩咐过了,现在的他不想再多说一个字。剿灭这些贼寇,是驻军都将刘然的命令。既已从军,违令者斩!

两名骑兵策马冲上前,抛出沉重的铁钩,然后拨马回头,捆在马鞍前桥的绳索骤然拉紧,然后把一段栅栏拽得倒塌下去。

两丈多的缺口,足够十名顶盔掼甲的精兵锐卒猛冲进去了。张平亮本人是个沙场搏战的好手,他部下什伍规模的小阵型,刀盾和枪矛手的配合,弓箭手的掩护,也已经练得娴熟。与之相比,贼寇们毫无章法可言。

他们试着与张平亮所部正面对冲,然后就被杀得鲜血横流,刀枪丢得满地都是。几个首领模样的眼看情况不妙,立即往后头马厩奔逃,然后就被骑兵追了上去,背后落刀砍杀。

等到张平亮站到寨子正中,前后才过了不到半刻时间。他和他部下十人一个没死,只伤了三个,脸上甚至没有激动神色,而稍后冲进寨里的阿里喜们眼看着满地鲜血和死人、断肢、流出来的内脏,开始脸色发白。

很快,一群俘虏被聚集到张平亮跟前,他指了指身边几人:“凸眼、猴子、蒲阿,伱们三个去,把带头的挑出来,都宰了。”

这三个士卒便是先前被张平亮指责,与小泉山的贼徒有故旧情谊,所以一直推诿的。这三人也都是从大定府溃入中都的兵油子,彼此都用绰号相称。被叫做“蒲阿”的,用的则是女真语,意思是山鸡。

先前他们觉得张平亮年轻,有些轻视,但这会儿眼看着他发狠,又隐约有点畏惧。他们行军的时候,还发现队伍后方似有骑兵追踪的痕迹,那明摆着,是都将专门派来押阵的……谁还敢阳奉阴违?

凸眼深吸口气,扭头对猴子道:“他娘的,上吧。”

猴子甩了甩手:“这须是怪不了我们,没办法的。”

这样的老卒,有重视战友情谊的一面,也有冷酷的一面。毕竟他们人人都经历过蒙古人的屠杀,只要见过那种无分男女老幼,尸体遍布城镇、乡村、山林和野地的场景,就压根不会在杀人的时候犹豫了。

他两人还在谈说,山鸡直接大步向前,蹲在一名跪倒的贼寇身旁。那贼寇真的认识他,咧了咧嘴,哑声道:“老子舒坦得够啦,你赶紧动手!”

山鸡嘟囔了两声,就从腰间拔出短刀,对准了颈椎骨的间隙,用力往下一按。

刀锋刺入骨骼,稍稍一滞,山鸡加大点力气,再横向用了个巧劲。只听咔啪一声,颈椎骨的两段骨节被分开,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切断皮肉和血管,鲜血染红他双臂和前胸的时候,贼寇的脑袋和身体就被完全分离。

把这贼寇的脑袋提在手里的时候,山鸡有点难受。他还记得,当年自己在石子岭戍守的时候,和死者是并肩厮杀过的,后来大众南逃,沿途打家劫舍的事情没有少做,山鸡的家人和亲族还受过他的关照。

可惜世道变了,定海军要的太平日子里,容不下惯于肆意妄为的人。定海军的将士军屯,必须在广阔领地里维护郭元帅布设下的如铁秩序,也决不允许有人试图挑战。

他提着脑袋,放到张平亮面前,再向这个年轻的什将微微躬身。

凸眼和猴子愣愣地看着,半晌过后也抽出刀来,走向自家的目标。

接下去的场面,比刚才要闹腾的多,剩下的贼寇首领不似山鸡杀的那个硬气。他们有哭喊的,有求饶的,也有呼天抢地痛骂凸眼和猴子不讲义气的,但结果一样,几人陆续都被杀了。

空气中的血腥气比方才又强烈了许多。

“大家做的很好。”张平亮满意地道:“等回城以后,我作东,请大家吃肉!”

剿灭这股贼寇的动作确实慢了点,不过一旦行动,定海军将士的武力优势显露无遗,取得胜利却很干脆。这一场以后,上头无论如何不能继续指摘张平亮的不是,答应他的崭新大院子也迟早会兑现。

那样的话,张平亮对李氏也就有交待,为此请部下们吃一顿,倒没什么钱财上的压力。

张平亮自己出身很卑微,识不得几个大字,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见识。李氏的肌肤嫩滑得就像是玉石,手上一点老茧都没有,也做不惯伺候人的活儿。她虽然一直穿着普通的衣裳,举止姿态却很优美文雅。这明摆着呢,娘家人虽然不说,但李氏必定是个有来历的大家闺秀。

这样的好女人嫁给我张平亮,还这么体贴的对我。她只想有个一进的院子,很过份吗?

莫说院子了,她便是要的再多些,那也得去争取!好在我有这身武艺,上头还有然哥罩着……今后跟随大军东征西讨,一定能立下更多的功劳!我得让我家夫人,还有以后很快会有的孩子,都过上好日子!

(本章完)

第667章 太平(下)

张平亮一边踌躇满志,一边没忘了喝令部下去搜罗小寨。

这些贼寇们都是在军队里厮混过的,个个都不是善男信女,举凡打劫、绑票样样都拿手。没过多久,就在这寨子里搜出了几名男女肉票,几名抓来的劳力,还有四匹骡马、若干粮食、少许甲胄器械和盗贼头目藏着的一百多贯钱。

当下回城的队伍就比原先长了些。

张平亮骑在马上,回头看看,确定几个受伤的同伴只是皮肉伤,并未伤了筋骨,这会儿跟着队伍健步如飞,并无妨碍。只有一个膝盖中箭的,已经包扎得密实,敷了药,躺在大车上休息。

他放下心来,忍不住向同伴道:“这一桩贼巢被拔去以后,玉田县周边就没什么特别要担心的了。听说再过几天,蓟州那边会有都巡检司的人下来探访,我担保他们找不出岔子。”

在他身边并辔而行的,便是刘然派出来接应的骑兵都将。这都将笑道:“都巡检司的人还不就是我们自家弟兄?就算有点小岔子,好好打个招呼也就过去啦,总不见得非要撕破脸面。何况他们关注的,是收缴流散民间的甲胄、弓矢,重点倒不在捕盗上头。”

中都之战距离此时已经有半年了,其实较大股的贼寇早就被清理完毕。不过每次大战过后,败军四处流窜,匪徒多如牛毛,这是必然的局面。当年野狐岭败战之后,从北疆退入河北的溃兵数量超过万人,与地方上的势力结合,形成无数山寨、水寨。定海军的首领郭宁,就崛起于其中。

如今定海军的力量,自然超过当时的中都朝廷,但其控制区域内,各地基层的崩溃散乱,可要比三年前严重许多。

所以原本预订要接手各地捕盗、治安的中都枢密院都巡检司,一直就没能够把力量实际散布到各地。这一类的治安工作,依然掌握在地方驻军手里。

对这局面,郭宁是不太满意的,为此专门催促了好几回兼任都巡检使的徐瑨和他的副手严实。

在郭宁看来,定海军的将校们同时兼管着军户、荫户的田地,权力已经极大,如果再把地方治安也抓在手里,未免就有一手遮天之嫌。

而且军队是用来迎强敌、打恶战的,如果习惯了三天两头去清缴毛贼,固然是杀鸡用牛刀,轻而易举,但牛刀如果习惯了杀鸡,还能保有原来的锐气么?

所以都巡检司那一块,一直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人手分派,据说在中都路各军州的巡检司架子已经搭起来了。

他们和军方交接治安工作的时候,同时也是对各地驻军此前剿匪成果的考核。各地军将手掌精兵猛将,如果时隔半年还有鸡零狗碎的匪徒流窜,巡检司一层层报上去,到了都元帅眼前也不好看。

刘然身为镇守都将,这几天忽然调兵遣将,严厉督促清查清剿,便出于这个缘故。

他是在中都战后得到急速提拔的军官,与军中多数河北溃兵出身的将校不是一路,没什么人脉可言。所以他非得仔细办事,不给他人留下话柄。

不过,刘然没资历,他部下的将士,倒有好些老卒。在他们眼里,刘然实在是多虑了。

都巡检司一直到现在还是空架子,非是徐瑨、严实等人办事不利,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徐瑨的老部下们,大都是跟着他在河北塘泺打混的鸡鸣狗盗之徒,习惯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什么监视跟踪、撬门开锁、设局栽赃、买通暗算,都是份内事。要不然,郭宁从定海军节度使起家的时候,何以地方如此平静,大金国的地方官们也不阻碍?

定海军在表面的堂皇猛烈之外,还有很多阴暗残酷的手段,这就是徐瑨的功劳所在。

但这些人一来总数有限,二来才能有其上限,还有不少人和阴暗面的事情牵扯太深,不适合转到其他的位置。徐瑨在接掌都巡检司以后,一直想要按照先前在山东的做法,从军队里抽调资深的军官和士卒,充实自家队伍。

前两年这做法很是有效,因为定海军的地盘相对有限,军队的规模也不算很大。许多军官和老卒年纪大了,或者身上带伤,就从军队里出来,投入到地方治安,算个不错的去处。

可是随着郭宁东征西讨,定海军控制的地盘越来越广,军队的规模也越来越庞大。很多年过四十的军官不需要继续留在厮杀一线,凭着军中经验,就可以转任判官、司吏,老卒们就算有残疾,当个公使也是绰绰有余。

如果不想留在军中,将士们也可以转到文职。

这几年大金国被蒙古人杀死的地方官员何止数千,中都城里高官贵胄荐举的人选,郭宁又不想用。所以比较能够识文断字的军官,直接就有当上从七品县令的;就算文字上差点,只要通过考核、培训,也很容易得个县丞、县尉。

如果不想当地方官,那还有李云的左右司和群牧所的商业系统乃至海上船队在源源不断地要人;中都、益都两地的枢密院,中都的都元帅府也不断扩张,诸多要职虚位以待。

因为这个缘故,都巡检司的人手始终招不足,而在任的一些,也都与将士们情谊非常。

至少,除了刘然和张平亮两个,没人真担心都巡检司的官吏会来寻自己晦气。

当下两个都将谈谈说说,从小泉山里出来,沿着小路往南走了数里,眼看要踏上与梨河平行的大道,两人忽然神情一整,抬手示意部下止步。

距离他们里叙,有一杆军旗斜打,引着将近千名步骑迤逦而来。

“来的是个钤辖。”

骑兵都将道:“听说临潢府路那边的兵马将要轮换,看样子这便是从赤峰口回来休整的将士。”

张平亮一行人加起来不过三五十步骑,带着近千兵力的钤辖全没注意他们,自顾自悠然前行。

这钤辖乃是张阡。

张阡左手牵着缰绳,右手下垂搭在自家腿上,身体随着战马的起伏而摇摇晃晃。他部下的骑兵们也都疲惫,其中两成以上的人带着伤。骑队后方还有两匹空马跟着,马背上装着数十个白麻布的口袋,口袋里是牺牲将士的骨灰罐子。

不过,较之于将士们的总数,死者并不多,将士们行军时也不显沮丧,反而人人都带着兴奋和骄傲的神色,许多人一边行军,还有精神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

张阡所部,便是定海军本部当中被调往北京大定府一线,参与临潢府路战事的一支。

自从成吉思汗退走,定海军花了数月时间,驱策降众经营辽海走廊以北的北京路和临潢府路。过程和郭宁预想的一样,北京路境内的进军十分顺利,而临潢府路就负责异常。

不光是当地的蒙古部落依旧坚持盘踞,还有数量巨大的其他异族。过去数月里,张阡所部在草原边缘与少则数百骑,多则上千骑的胡族纠缠,简直就像是以后深入征服草原的预演。

另一方面,东北内地的完颜承充、纥石烈德、纥石烈桓端等重将,也乘着蒙古人的收缩竭力扩张。他们不止在草原东端掀起了好几次大规模的战斗,还曾经与石天应所部、张阡所部发生对峙。

定海军方面本以为他们此举代表了政治上的特殊企图,打起了十二分的精力去应对。结果发现,这群既贪婪又狡诈的女真人,只是想抢在定海军与草原恢复贸易之前,控制泰州以西的草场,最终目的是想保障他们马匹贸易的原有份额。

到最后,仗打着打着,精神都花在了生意和谈判上头。这有点过于轻松了,让张阡很不适应,他几乎都找不到自家誓死搏杀的那种感觉。但这会儿他策骑在路上悠然走着,忽然想到,这不就对了么?

总是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战斗,并不值得称道,本来也并非每一次战斗都关系生死存亡。此时在北疆零零散散的厮杀,是为了维护定海军政权的利益,维护定海军中十数万将士的财源。

这样的战争,正说明定海军有足够的力量维护太平安稳的局面,也代表了将来美好的前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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