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老队长的难心事

何平发现一件事,文老头儿在给小柱儿这个孩子理发的时候动作格外的轻柔,他突然想起梁实秋关于理发的文章。

“理发不是一件愉快事”,这是何平印象最深的一句话,究其原因大概还是因为其中的历史原因和文人的体面思想在作祟,反正何平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他反而真心觉得剃头匠、修脚匠这些匠人才是真正的服务,不管你是钟鸣鼎食之家, 还是引车卖浆之流,在他们的眼中一视同仁,比之某些以高价换取差别服务的行业要有人情味儿的多了。

理完头发,小柱儿又拎着冰车去滑冰去了,小孩子放了寒假彻底放飞自我,期末考试考了第一,这个寒假可以撒丫子玩了。

腊月的日子总过得很快, 何平去县城裁缝铺给自己、小柱儿、毛春华做了几身衣服,二十三的时候取了回来。

腊月二十四, 毛春华过来帮忙把家里彻底的打扫了一遍。

腊月二十五,何平上王校长家去求对联。王校长家比往年要热闹很多,如今丁屯小学有钱了,王校长这个校长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等到人都走的差不多,王校长才跟何平说起话。

“听说你们的养鸡场今年效益很好啊。”

“还行,比去年强不少。”

王校长欲言又止,“说来惭愧……”

何平早听梁跃进说起过,嘴上安慰道:“没事,这种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做生意就得细水长流。不可能年年都挣那么多,以后慢慢拓展多一些渠道就好了。”

看得出来王校长心里很是自责,去年何平把字帖的生意交给他们的时候可以说生意正隆,蒸蒸日上, 没想到他这才接手了一年的功夫就有日落西山的趋势,去年本想着今年能挣钱给学校新盖几间校舍改善一下环境, 没想到收入直线下滑。

“我们这些教书匠也就只能教教书了,做生意的事真是一窍不通,白瞎了你一片苦心。”

何平只能温言安慰,王校长是个好校长、好老师,但不见得是个好生意人,他早就想到了,只能说他之前给开的头太好了,让大家形成了惯性,今年冷不丁收入骤降便觉得难以接受。

能够有限度的改善丁屯小学的办学条件就算字帖这件事没有白折腾,人都是得陇望蜀的,以后如果有机会何平自然也愿意再帮帮忙,但眼下他也没什么好主意,这个时候还是太封闭了。

求完春联,何平告别愁眉苦脸的王校长。

腊月二十六,又是杀年猪的日子。

还是韩兆国操刀,队里的孩子们从生猪出栏就围在一旁,韩兆国的动作依然干脆利落。

队里妇女帮着操持的杀猪菜再次被端到了大队仓库里摆的桌上。

今年的何平不用老队长拽了,五保户们主动给何平敬酒,托了他的福,这些孤苦伶仃的社员今年可以过一个好年,同时也有了肉眼可见的美好未来。

不过何平观察到今年的老队长明显没有去年的兴奋劲头。

他心里纳闷,这么高兴的日子咋还苦着一张脸呢?

等到几杯酒下肚之后,何平总算弄清了原由。

“艹他妈的宋老六,撺掇咱堡子小年轻上他们家耍钱。他指定是看着咱们韩屯今年赚钱了,做局坑咱们的钱。”

没用何平多问,老队长借着酒劲就开骂了。

难怪呢,原来这么回事,怪不得老队长闷闷不乐。韩兆贵的事刚过去没多长时间,宋老六就开始勾搭他们韩屯的小年轻。

关键是这些人也是不争气,不少人都上宋老六家玩过。虽然没有几个像韩兆贵那样弄出被人追债的事,但十赌九输,怎么可能不输钱。

“不争脸的东西。”

大伙都跟着骂,韩兆贵的事情早就成了队里的反面典型,家家户户没少用韩兆贵教育家里不安分的小子们,奈何年轻人好玩、爱凑热闹的天性如此,总有几个想以身试法的,所以最近韩屯有不少人家都在上演棍棒教子的戏码。

何平说道:“不行上公社去举报他们一下。”

“要是那么容易就好了,‘抓奸抓双,捉贼拿赃’,你不把这帮人按在赌桌上根本没有用,都是本堡当庄的,公an一进堡子,赌局早就散了,抓谁去?”

别看宋老六追债那天老队长话说的硬气,但像他们这种地痞无赖老队长还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充其量就是打一顿,还不敢打狠了,不然容易吃官司。

人家可不怕你打,正好讹点医药费当过年了。

“举报他们放高li贷呢?”

“没用,欠条在人家手里,他不追债公an照样不管。”

何平还真挠头了,对付这种地痞无赖还真是没有什么好办法,难怪像老队长这种强人都憋气。

古人说“皇权不下乡”,虽然当时的情况与现在并不相同,但根本上是相同的,都是公权力无法渗透到最基层,同时又碍于法律的双向性,让宋老六这种地痞无赖有了生存的空间。

何平吱儿了一口酒,脑子里想到了后世的两次严D,分别在83年和94年。

上帝欲是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

这两年社会上恶性事件层出不穷,运动结束以后后遗症不断显现,滋生了一大批流M团伙、犯Z分子。

乱世当用重典,何平年轻时看到这件事的时候还总对某些被轻罪重判甚至是冤屈的事件愤慨,但真当他身处这个时代的时候,才发现有些事是不得不为的。

“还真是没啥好办法啊。”

“能咋办,跟各家多交代交代,都管好人,再出这种事,明年分红都他娘的充公。”老队长恨恨的说道,别看老队长话说的狠,到时候顶多就是把分红先挂账上晚点领而已。

老队长何尝不知道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但耍钱、尤其是打麻将在辽南这片地方还真是个根深蒂固的恶习。

何平对老队长的想法不置可否,虽然老队长确实可以用自己大队长的权利规制一部分不听话的社员们,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苦心的。

恩将仇报,长了一副狼心狗肺的人啥时候都不少,到时候上公社去告老队长一状也足够他难受的。

他看着桌上正举杯畅饮的老人们,脑子里灵机一动。

(本章完)

第159章 兄弟谈心

何平想起来一件事,在他小时候的记忆中,有一段时间国家特别鼓励在青年工人中开展了青工文化补课活动,很多地方都成立了职工教育办公室,甚至还有专门的规定要求企业利润的百分之三要用于职工教育。

何平在前两天养鸡场分红的时候就跟社员们说过养鸡场会留下今年30%利润作为发展资金、队里的基建资金、教育资金、医疗资金。

原本预留教育资金一方面是为了养鸡场的发展,培养社员们的工作技能,比如说学驾驶之类的, 另一方面是为了鼓励队里升学的孩子们的。

今天这件事,这教育资金倒是可以先派上用场。花钱雇外面的老师来给队里的社员们,尤其是青年们进行补课,无论是学习文化知识还是学习专业技能,只要把社员们的业余时间占用上,自然而然就没有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了。

想到这里, 何平就看向老队长,只见老队长喝的懵瞪的。

算了, 今天是说不成了,这事有空再跟老队长说吧。

腊月二十七,梁跃进跟去年一样给何平送来了年货,还有何平托他给带的过年给老丈人、丈母娘、女朋友的礼物。

“今年生意也不咋好,你就别送了。”

梁跃进摆摆手,“没事,再差这事也不能落下。再说字帖的生意虽然不好,但卖鸡蛋的生意可不错啊,尤其是最近年根底下,找我买鸡蛋的有的是,挣得比卖字帖少是少点,但细水长流啊!主要是你要这蛤蟆镜这东西不好弄。”

“要不托你干啥。卖鸡蛋这事风险也小,细水长流值得做。”

“是这么个理。”

两人聊天说起家里事,“你跟佳佳怎么样了, 处了也一年多了吧?啥时候结婚?”

何平记得梁跃进是去年跟于佳佳谈恋爱的,到现在一年多了,在这个年代认识一两个月就结婚的大有人在, 像何平和梁跃进这种恋爱谈了一年多的是少数。

“嗨, 我俩不着急,还没玩够呢,啥时候家里催的急了啥时候再说。”梁跃进满不在乎道。

跟自己一个想法,何平是因为有后世的经验,知道结了婚之后两口子很大一部分的精力都要放在孩子和家庭生活上,根本没有恋爱时的那种浓情蜜意,所以才想多谈段时间恋爱。

而梁跃进就是单纯的爱玩了,看样子他女朋友于佳佳也是这个想法。

两人聊完感情又聊起事业。

“大哥,你说咱这钢笔字帖的生意就这么一直颓下去了?”梁跃进最终还是没憋住,问出了心里话,上次何平去营城买家电的时候他就想问了。可那天那么高兴的日子,他怕扫了大哥的兴,要不是于佳佳嘴快,他提都不会提。

他说到底也只是印刷厂厂长的儿子,有人脉也仅仅局限于印刷厂或者有接触的宣传部门,想推广新产品,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啥东西都得有个手续、有个凭证才行。

这一年往外推销钢笔字帖没少碰壁,心灰意冷是难免的,任何销售的壁垒也正在于此——渠道的拓展。

何平笑了笑,“挣不着快钱难受了吧?”

“嗨,这不手底下人也得吃饭嘛,都是同学、发小,跟着我要是挣不着钱,我也没脸面对他们。”梁跃进不好意思的说道。

何平知道梁跃进手底下有一帮发小、同学,他见过其中大多数人,很多都是家里安排不了正式工作的,所以只能跟着他混着。

“钢笔字帖这事确实急不来,其实不光是钢笔字帖,现阶段任何自己单独做的买卖都急不来,这半年你们去周边地区推销字帖应该有感觉。”

“你说感觉我倒懂,可是为什么?”梁跃进不解道,“上面不是一直说开放吗?不是一直说松绑吗?”

“开放是开放,但也是有次序、分地域的。我们这里不像南方,产业结构单一,高度依赖资源产业和重工业,在现阶段看我们属于全国的发达地区,那是因为有大量的国有企业的存在。但以后开放了就说不好了,北边的老毛子就是我们的榜样。几十年来为了军备,重视重工业而忽略轻工业,导致他们现在的经济发展极为畸形。而老毛子的人口自从二战之后就从未恢复起来过,这几乎就是我们的翻版。

别看老毛子现在还能撑住,那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到了连人民群众吃饭穿衣的基本需求都满足不了的时候,那就是天翻地覆的大事了。”

何平的话梁跃进听完觉得有点危言耸听,但出于一惯对何平的尊重,梁跃进没有出言质疑,“不至于吧?我看老毛子现在不是挺滋润的嘛。”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咱不说老毛子了,就说咱们卖鸡蛋这件事吧。你说为什么我们到副食店买鸡蛋要票?”何平问道。

“票?那不是按需分配吗?”梁跃进想想道。

“如果不按需分配行不行?大伙都一样,都可以买行不行?”

“那能行嘛,那不乱套了,谁都买,那能够卖的吗?”

“为什么不够?你看看咱们周围,农村家家户户都养鸡,咱们还有养鸡场,不够了还可以开更多的养鸡场不就够了吗?”何平追问道。

“这……”梁跃进张口结舌,绕了个圈他有点想不明白了,“那……那是为啥呀?”

何平叹了口气,“因为资源或者说资料的有限,而分配又不够均衡,所以必定要做取舍。给你多了一点,他就少一点。生活资料是由人操作生产资料完成的,当人和生产资料的精力都被某一部分事务占据,其他大部分人自然就无法获得应有的生活资料。就比如说老毛子,你当他们不想发展轻工业吗,但阿美利加会给他们机会吗,军备竞赛这条道路一旦走上就没有回头路可言,要么一场大战,要不一方被另一方拖垮。”

梁跃进这才如醍醐灌顶一般,高声叫道:“老马?”

何平点点头,“没错,光照千古的思想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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