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音列残卷

范宁已提前离场。

他担心等下又被众人围观,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便匆匆离开。

怀表的时间指向下午一点。

“搞得真够晚的.”

演奏带来的放松感,让走在路上的自己,终于有分散的精力感受一下这座校园。

他觉得最直接的体验是,鼻子没那么遭罪。

这些因工业化而迅速膨胀的城市,建设速度远远落后于人口的增长,过度的人口拥挤,又缺少必要的卫生设施,中产阶级的生活环境都已是极为局促,产业工人则完全没有“生活”可言。

富人们也做不到将那些潮湿拥挤的住房完全划到孤立的区域,污物污水在城市的沟渠里腐烂,臭气和工厂的滚滚浓烟交织,终会凝在霾中,吸进肺里。

而在圣莱尼亚大学校园曲折的小河和池塘、喷泉、廊柱、雕塑、花架随处可见,它们结合各个地块的天然高差,构成了园林式的精心布局。身边由金鱼草、秋海棠和樱桃树组合而成的景观小品散发着带有青草味的甜香,更高处是遮天蔽日的橡树、香樟和重枝桦,建筑的红墙从其间可见,透露着古典的优雅和泰然自若。

雨已经停了,在洁白的石砖上,葱郁的草地上,三三两两年轻男女散步聊天,不时传出几声喁喁低笑,这一幕让范宁有些恍惚。

四五个月前,自己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好吧,我现在又是了。

但从踏出警安局大门伊始,那种真实又不真实的感觉仍然存在。

他总觉得视野所见是开阔又局促的矛盾体,校园风景、植物的色彩、俊男美女的容颜,皆赏心悦目如气泡,肌肤与衣物的摩擦带来的是挥之不去的置身事外感。

可能是穿越带来的持续副作用吧。

“钥匙?…”范宁再次看向了眼前[135/100]右侧一闪一闪的符号。

特纳美术馆?…

那里已经停业封馆三年了,难道会有什么特殊之处?

就现在,去看看吧。

踏出校门,沿着绿孔雀街朝外走了几分钟后,范宁才觉饥肠辘辘。

他在口袋里摸索,寻到了三四枚先令,这在提欧莱恩帝国的金银铜货币体系中属于中间一层,每枚金磅可换20先令,每枚先令可换12便士。

任意一个小巷口都是流动商贩和货摊的密集区,叫卖声此起彼伏,咖啡、柠檬水、姜汁啤酒或豌豆汤被不断地盛出,递到行色匆匆的工人们手中。

一位公司职员模样的年轻男人走着路,双手扒开大个儿的酱色熏肉肠,红白相间的肉带着热气颤乎乎地烂开,油汁滴落间被大口送入嘴里。工时间休息的几名纺织女工站在一旁,望向摆有盐渍鳗鱼和熏鲱鱼的货摊,捏着瘪瘪的钱袋踌躇不决。

范宁拿着一枚先令,用4个便士的价格购买了咖啡和水果馅饼,然后又用10便士乘上了从莱尼亚区去往东梅克伦区的出租马车——它们的价格比公共厢式马车贵上四五倍,但胜在环境舒适私密。

“哒哒哒哒哒哒.”

马车离干净整洁、秩序井然的校区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绿孔雀街尽头。

范宁打开安东老师的笔记本,翻过手稿,翻过日记,视线又不禁停在了日记末尾。

“不要去记录自己的梦境?更不要去试图验梦控梦?它们会自己出来??”

老师的本意不管是找寻灵感助力创作也好,还是想成为“有知者”也好。

结果就是,他受到了“音列残卷”及“神秘和弦”的困扰,亦或他这种记录梦境、体验清梦的方法本身就有问题,精神状况急转直下,甚至遇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事物。

想着想着,范宁突然神色一变,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外套内兜。

他摸出了自己的另一个巴掌大笔记本:

“10月14日,我又梦见自己走在一个类似展览馆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地面整洁。两侧的墙壁有均匀的挖空,玻璃隔板内陈列着不合逻辑的,稀奇古怪的物什,纯白大理石制成的香蕉保鲜盒、用弹簧支架撑起的巨人牙齿、带有鲜红翅膀的硬壳昆虫、金色的石膏体模型,以及布满齿轮和管道枢纽的测绘仪器,走廊的尽头墙上有一些东西,我总是在快要接近尽头时被别的思绪占据,随即飘入进其他的梦境.”

“10月15日,我梦见自己奔跑在雨夜中,追逐我的美术馆钥匙,它被路边的野猫给叼走了,我在奔跑中陷入了画于路面之上的街头涂鸦,掉进了汪洋大海,我感到了溺亡的绝望,但有灵感提醒我诵念什么字符可漂浮于水上.”

“11月16日,我梦见从即将坍塌的城堡窗口跃出,跌入带着氤氲雾气的花草丛生的池塘,果实自其间生长,澄澈如蓝宝石,我摘下一颗啃吮,味道浓烈而甜蜜,我在植物的根茎上看到了一些不曾掌握的语言,但我读懂了,池塘的底下还有另一处所在,我钻入其下,看到了卧室的天花板.”

“11月20日,我又梦见自己走在一个类似走廊的地方”

范宁读着原主曾经记录的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他一手是梦境笔记本,一手则是安东·科纳尔教授在日记最后对于“不要记录梦境!!”的相关警告。

原主这是在作大死啊.范宁的脸色十分难看。

而且这个经常出现的,在走廊行走的梦境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范宁翻过日记,再往后,看到了用雕版书写纸印成的五线谱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音符。

这就是老师的音列残卷手抄稿。

至于之前研究过的原件,听希兰说已被特巡厅当做违禁物品查封。

这手抄稿全部是均匀分布的和弦,一共有11张,带有和原卷一样的编号。

旋律、和弦大致可以视作两个相对的概念。

不同长短,不同音高的音符有机组合,在一段时间上前后进行,就形成了旋律。

而如果多个音符,同时发音2个音符同时发音叫和音,3个或以上同时发音叫和弦。

眼前的音列残卷,全部是5到7个音一组,同时发声的大和弦,需要双手齐按才能演奏。

它们没标明节奏,如果强行要听听效果的话,一组一组往下弹就行,速度自定。

此刻范宁手边自然没有钢琴,但不妨碍自己在心里想出它们的大致色彩。

范宁审视的速度很快,每页盯着思考一会,跳跃着读一些片段,就翻到了下一页。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就把11张音列残卷完整过了一遍。

“这就有意思了…”马车上的范宁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有原主记忆在前,他本以为是多神秘多难以理解的古物,结果现在自己全部认识。

因为,这是前世古典音乐作品的和声骨架提示。

11张11首,全部都是。

(本章完)

第10章 美术馆初探

范宁此刻才终于明白。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想破脑袋也研究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是很好听的音乐素材。

包括安东教授,也包括自己穿越前的原主。

就像流行歌曲,只有自己听过很多遍的曲子,才能做到哪怕不听旋律,只要前奏响起几个和弦,就能立马反应过来是它。

他们之前的研究方法,的确只是把它们视作音乐素材,部分地截取、拆解、拼接组合,以助力自己的创作。

但如教授日记中所言,这些音列其中又夹杂着另一部分“神秘和弦”,色彩效果可能就有些诡异了。

他还记得老师之前的忠告:

“这种神秘和弦绝不能随便演奏,要想大概试试它的听感,也要大量混合着其他的素材,或不踩延音踏板,防止声响在一起共鸣。”

比如,范宁读出其中一组:C,升F,B,高八度的E,高八度的A,更高八度的D…

这和弦中的音,多成纯四度、增四度等方式高叠,完全不同于常规和弦的三度构造方式。

范宁大概能想象一下其音响效果:色彩清冷、空泛,带着一丝诡异。

即使是没听过这些古典音乐作品安东教授,也能发现它们的突兀之处,只是想不明白为何如此,因此苦苦研究。

而对于范宁,这就更加干扰不到他了。

他闭上眼,后脑勺靠壁,陷入思考。

“贝多芬《暴风雨奏鸣曲》?…肖邦《黑键练习曲》?…柴可夫斯基《第四交响曲》?…”

范宁脑海里反复揣摩这11首作品名,以及听觉的记忆,但始终没找到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哒哒哒哒哒哒.”马车声音持续响起。

再次睁眼时,范宁看着密密麻麻的音符,终于抓住了一丝什么!

这11张音列残卷,都是以最简单的调记载的,即钢琴上全为白键的C大调或a小调。

但是背后隐藏的11首作品,调性肯定是各有不同的!

相当于它们被记载成音列残卷时,统一移到了最简单的调上!

类似于唱KTV时,原歌曲被升key,或降key了,全部变成了同一个key。

为什么?

故意抹去它们之间调性的差异?

调性…

范宁目光闪动,从内兜掏出小笔记本,拧开钢笔帽。

他重新写了一遍。

第一张:贝多芬《第十七号钢琴奏鸣曲“暴风雨”》,d小调。

第二张:贝多芬《第二十一号钢琴奏鸣曲“黎明》,C大调。

第三张:巴赫《哥德堡变奏曲》,G大调。

第四张:舒伯特《第二十一号钢琴奏鸣曲》,降B大调。

第五张:莫扎特《单簧管协奏曲》,A大调

第六张:李斯特《b小调奏鸣曲》,b小调

第七张:肖斯塔科维奇《第九交响曲》,降E大调

第八张:肖邦《黑键练习曲》,降G大调

第九张:门德尔松《小提琴协奏曲》,e小调

第十张:柴可夫斯基《第四交响曲》,f小调

第十一张:肖邦《降A大调波兰舞曲》,降A大调

“我懂了。”

世界上一共只有12种音名,就是钢琴的七个白键和五个黑键。

11部作品所对应的调性,占据了11种。

唯一缺的是——

升C!就是升半音的Do!

缺了,升C?

所以呢?

“东梅克伦区伦万大道到了,先生。”马车夫的声音打断了范宁的思绪。

“哧啦,哧啦,哧啦…”范宁把这张纸撕得粉碎,揉成一团后下车。

伦万大道115号,这栋小型简易联排公寓是他目前的住处——房子离美术馆不远,曾用作给4-5名美术馆员工提供住宿。

空气潮湿阴冷,楼梯扶手上的锻铁花纹油腻灰黑,范宁一步步登上台阶,穿过那些张贴其上的泛黄海报,打开家门。

它有着起居室、简易厨房和地下储藏室,楼上是两个可做卧室的小房间,有独立的盥洗室,虽然空间不大,但现今一人生活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很多中产都需要租房的年代,它是完完全全属于范宁的——目前的市场估价约在500-600磅中间。

范宁打开了二楼的储钱罐,往自己的裤袋里补充了几枚先令,然后换上陈旧但行动更为灵活的茶色风衣。

最后他又想了想,再揣上了一根牛油蜡烛和一小盒黄磷火柴。

做完准备工作后,出发步行前往特纳美术馆。

他走过这一带的联排公寓,穿过一片破屋巷,来到与伦万大道平行的列特其街道。

这一带是东梅克伦区最繁华的地段,马车、汽车络绎不绝,人群穿梭如织。

再往东走一段距离,经过过一家明亮整洁的咖啡馆,在动物雕塑处向里转弯。

一段下坡的窄巷,三百多米远开外,他看到了院落的大门和里面的三层大型建筑。

巷子越深,光线越暗,院子的铁栅栏早已经锈迹斑驳,铁门未锁,无力地虚掩着。

范宁伸手拉出了令人心烦意乱的嘎吱声,随即跨了进去。

在这个弥散着工业废气、酸雨和灰尘的城市,一切事物都在以加倍的速度被侵蚀。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砖,一丛丛不知名的枯黄野草从空隙长出,又呈萧索的倒伏状,院子角落里还堆砌者几堆杂乱的旧物。

眼前的美术馆已经没有他记忆里的颜色了,在阴郁如夜色的低沉天空下,建筑墙体呈现出浓厚的灰黑,一楼那些折叠在狭长拱卷里的椭形窗户,全部都被死死地锁住。

他走上台阶,把布满灰尘和油腻的停业告示架移开,胸口向上方凑近,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那把沉重的黄铜大锁。

腐朽的霉味夹杂着灰尘铺满而来。

空荡荡的导览大厅只有一个看不出颜色的接待桌。

范宁循着记忆,在桌子后方摸出了一个空的提灯,倒出灰尘,换入自己兜里的牛油蜡烛,用黄磷火柴点亮。

随后他关掉了大门并锁好。

这里的空气中充满腐朽的霉味和灰尘味,呼吸却没有任何局促,整个建筑内的通风口应该还是在正常运转的。

就是听觉陷入了绝对的寂静,视野陷入了极度的昏暗。

除了自己手上提灯的微光,给予了几米的可见距离。

范宁觉得这片空间变得越来越陌生和不真实。

他突然有些瘆得慌,本能地想转身开门,让外面不多的光线洒进来。

但理性犹豫了一下,谨慎起见,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里早已没有供水和照明,这么大的区域,还有楼上,就算门口有点光源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开着门主要还是不安全。

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昏暗中的范宁开始搜索原主两三年前的回忆。

过了一会,他忽然皱了一下眉头。

各种复杂的不适气味中,似乎还夹杂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死老鼠?年久失修的盥洗室下水道?还是.

还是别吓自己。

范宁定了定心神,提灯迈开步子,准备先去一楼的流动展厅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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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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