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新神

北地,祖坛旧址,如今那正建在了曾经的祖坛所在上面的十姓祖祠之中,当滚滚乌云,浩荡不休的卷向了老阴山之时,属于镇祟胡家一脉的所在,也有一声长叹,幽幽响起。

那是属于婆婆的声音,她也感觉到了胡麻最后血脉受到了影响,魂灯亮了起来。

守祠堂的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胡家祠堂外面,并未迈进门槛。

只是看着那盏魂灯,轻轻叹道:“毕竟还是个孩子,扔在了老阴山里,无人教导,便会惹出不知轻重的祸事来,你要为他挡?”

魂灯上面飘出来的缕缕黑气,勾勒出了一位老人的形状,她并无犹疑,甚至有些生气的看向了那位多嘴的老人。

周围的风声里面,像是混进了她的声音:“那是我们胡家的孩子,胡家的先人为他挡,理所应当,他已经做的非常好了,比他们每一门里的都要好……”

“只可惜,他来祖祠上香时,我瞧不见他了……”

“……”

“……”

这一缕阴魂,飞出了祖祠,便要护着胡家那惟一的香火。

但无论是她,还是那祖祠外面的老人,都没有想到的一幕,骤然之间出现。

老阴山方向,当走鬼人开始祭山,便已迷迷蒙蒙,不知引来了多少香火,这使得在某些门道里的人眼中,老阴山神光大盛,犹如一盏油灯,在最后快要熄灭前的回光返照……

……但没人想到,那看似回光返照的最后微光,竟是忽然之间,再度大盛,甚至还突破了极限,陡乎之间,绽放万里神光。

老阴山里,二爷持了柳枝打灾,已连着换了四五条鞭子,胡麻的干娘,又一次要秃了。

但是那两个稻草人,却是怎么打也打不散,二爷也已急的咬了牙。

但却也在这一刻,只觉刚刚那已经打弱了的怪风,眼看着便要将其打出老阴山去,却又忽而变得凶烈,甚至远比之前更加凶烈,直冲到了二爷背上来。

但也因着怪风,周围的滚滚香火,忽而聚拢到了一处,形成了庞大的烟云,内中依稀可以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山老爷……”

不知有多少人瞧见了,高声大叫了起来:“山老爷又显灵了……”

“啊?”

二爷都心里一惊,连忙回头,便看到了那滚滚香火之中的影子。

他这一刻,仿佛与那影子对视,倾刻之间,感受到了那天地四方,骤然涌来的香火。

不远处,盗灾门里的人已经呆住。

而胡麻则是缓缓放下了捂着自己右眼皮的手掌,慢慢想着:“不食牛的人,想必也该开始了……”

……

……

“为何祭山?”

“那是给咱们平头百姓,找靠山哩……”

“你问这祭山有没有用?呵,比石马镇子那场灯火福会,还厉害十倍哩!”

“家里穷,供不起怎么办?”

“好办!”

“上不了供,便只烧香,烧不起香,便烧柴,一枝柴火,心诚了也是祭山,柴火都烧不起,或是不凑手,便在身边搓一捧土,也是够的,真正的神家,其实从不在意这些虚礼。”

“千祭百供,心诚为先!”

“……”

早在短短数日之间,不食牛便已经将祭山之事,传递到了千家万户。

若论起来,不食牛蛊惑造反,才是本职,但他们这本职,做的并不理想,可二十年苦苦经营,却赚得民心无数。

如今不求财,不求利,更不指望他们跟了自己上阵打仗,只是祭山而已,甚至连供品都不要,于是这一下子生出来的影响,其庞大处,超乎了任何人的想象。

包括胡麻。

胡麻都只是想着,你不食牛让人造反,听得不多,让人烧香,总有人给面子吧?

现在看,给的太多了。

不食牛门徒,经过了两天的准备,有人以祭祖名义,施粥放粮,召来了十里八乡,有的人袪灾攘福名议,唤起了满城百姓。

更有那无数散落于天下各处的,皆到了时候,或是点烛,或是烧柴,或是仅仅跪在了路边,搓土为香,哪怕是坐在田间小憩,手里也握了几根稻草。

民间早已无神,只有阴祟遍地,百姓习惯了无人看顾,但当有人说这可以请来看顾时,信与不信,总会有些向往。

因为了这向往,于是浩荡香火倾刻而来,漫卷天下,如海如潮。

……

……

老阴山中,山君早已做好了现身的准备,从一开始胡麻许诺了他,会让这天下人祭山之时,他便等着这一刻。

只是,那时候他也只知道走鬼门道,知道这“天下”,不过虚指。

没有哪个门道,能代表天下,哪怕是走鬼这一门。

他会去挡灾,只是因为自己生来便该挡灾,不能让那些东西在人间肆虐。

可饶是如此,当他已经现身,做好了全力一击之时,却也忽然之间,懵在了当场。

旋即他转头,便看向了这世间无数祭拜之人,有那么一刻,他甚至生出了如人一般,陷入了久远记忆之中的感觉,仿佛看到了曾经祖坛在此时,那亿万万百姓的虔诚祈祷。

而紧接着,他竟忽觉得眼眶烫了,幽声长叹:“吾本罪人,何能受此?”

曾经立于亿万万人前,却又落得一缕孤魂,藏于山野,直见这邪气横生,民不潦生。

于此一刻,感受到了这滚滚香火,第一念头,便是心间有愧。

而紧接着,他感觉到了那香火源源不断,仍然在不停的扩大,而是于此香火之中,听到了比帮着老阴山挡灾,更加浩大,也更加纯粹的心声。

于是,他立于香火之中,抬头远望,然后,心间也愈发坚毅,目光看向了深林之间,看到了胡麻,正向了自己,缓缓点头。

也看到了老阴山外,正有人带了八位持香人走来,为首的老农,目光温和。

“是时候了!”

“还神于民!”

“……”

“还神于民么?”

无法形容这四个字,对于山君心里的冲荡,但就像他会毫不犹豫挡灾,此时也无二念。

于是他便只是于香火之中微笑,而后大袖轻轻的荡开。

唢呐声起!

牛皮鼓起!

铜锣声起!

这是各地不食牛召集起来的香火集会,当幽幽万民,念出了老阴山的名字,身边的吹奏手,便鼓起了腮帮子,用尽了全身力气,吹响了唢呐。

高亢之声直拔入云,直欲扫清天下阴霾。

而吹奏声里,那于集会中的万民,呼声也越来越响,由密密的低声祈祷,变成了高声喊,变成了手足舞蹈。

吼声从胸膛之中狂涌而来,变成了大喝,大喊,仿佛在叫醒什么。

那无尽香火滚滚而来,瞬间便使得山君的身形,愈发的清晰,高大,犹如真正的神明俯视世间,但这还未完,更多的香火,则是随了山君所指的方向,向了其他的地方涌去。

距离最近,也是受了这香火影响最多的,便是大羊寨子,那一方已经祭奠了无数的老火塘子。

而紧接着,便是老火塘子里,那无数大羊寨子里面死去的先人虚影,从塘灰之中钻了出来,那是一种看起来密密麻麻,甚至有些古怪的影子。

但在这滚滚香火的包裹之中,这些影子,也在生出了一种神秘而怪异的变化,他们在融合,在生长,在由不同魂体,化作一身。

倾刻之间,就已变成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人,神秘而高大,只是面容模糊。

模糊的面容,便代表着他有可能变成任何人,自家的先人。

而又不仅是大羊寨子,老阴山里,保留了老火塘子这一古老传统的各个村寨之中,受后世人祭拜的火塘子里面,都有类似的变化出现,一道道身影从塘中钻出。

或者说,醒来!

受香火洗礼,于火塘新生,是为新神。

而于此祭山香案旁边,包括了胡麻的干娘在内,那无数山里曾经受到了山君影响的阴祟,也纷纷于此一刻,受到了香火的影响,生出了诸般变化。

或是身形变得厚重,或是化出了缕缕虚影,簇拥在了山君或火塘身影的身边,惊奇的看着自己。

山野精祟,蜕去阴骨,伴生神明,封正得名,是为从神!

“原来如此……”

山间,胡麻都已豁地站起了身来,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一幕,也一下子生出了由衷的惊喜。

同一时,遥远的山外,孟家十一路送灾之人,皆已酿成滚滚阴风,却在这老阴山神光大盛的一刻,被无形威压压住,脚步竟像是被钉死在了地上,难以踏出半分。

……

……

“大师兄,那是……”

老阴山外正赶来的不食牛八大门主,也察觉到了这惊人的变化,一时惊骇。

“新神!”

状作老农打扮的不食牛大师兄低声开口,声音里似有着久违的激动:“妖龙已斩,天命无拘。”

“这些供于老火塘子的村里人家,并不知道自己遵巡的传统由何而来,这其实是因为他们已经忘了,或者说,是有人刻意让他们忘了。”

“这是我们最为古老的传统,也是最为原始祝祷,我们这世间,曾经所有的神明,都是自老火塘子里面诞生出来的。”

“火塘子里葬的是先人,诞生的是神明。”

“人死,而神生。”

(本章完)

第714章 收不了灾

旧神显灵,新神出塘,从神林立,老阴山霎那之间,神光大作。

“世间无神一百七十年,今日又见香火之灵!”

感受到了那浩瀚香火,神明塘生之际,老阴山内每一个人,不论身份地位如何,不论这身本事高低,都已经感受到了那前所未有的震憾。

尤其是那位盗灾门里的疯子,这会子震惊到看起来像是都不疯了。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目光艰难的从那漫山神光,慢慢的收回。

在他身后,那山崖之上,就在群蟒伺机而动,发起了最猛烈攻势的一刻,另外一只雄鹰已经飞了回来,二鹰斗群蟒,于是形势再变,那一巢雏鹰,暂时之间,终于得到了保障。

在鹰蛇之斗分出胜败之前,危机似乎解除了。

而这,也使得那盗灾门里的疯子,面上竟是露出了一片索然之色,缓缓摇着头:“请灾有趣,只因世人都需躲藏,慌慌张张,口不择言,脚不择路,所以看着才好玩。”

“但胡家狠啊……”

“借来了天下香火,把猫养成了老虎来挡灾,这件事情,看着哪还有什么趣味?”

一边摇头叹惜着,他一边慢慢的抬头,向了胡麻看去:“至于现在,谁赢谁负我倒不关心了,只觉更有趣的是……”

“……胡家,哪来的胆量,敢做这等事?”

“……”

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时,胡麻也正从刚刚那无比的震憾之中,抽离出来。

这祭山的一步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但真正看到了这香火汇聚而来的时候,以及香火汇聚之下,生出来的变化,却也一样让他生出了深深的敬畏。

自己,居然看到了这个世界,神明诞生的一幕……

塘子里睡的,都是大羊寨子里死去的先人,他们自然有好有坏,但都是守规矩的人,不守规矩的,不许埋进塘子里。

而就算这样,也不见得全是好人,但是因为他们都被埋进了塘子里,随着时光流转,个体记忆早已消褪,魂灵一体,也已淡化了烙印,又在后人祭拜之下,便成了庇佑后人的独特存在。

什么是神?

前人留下的痕迹,便是神!

于此一瞬,他竟仿佛无限了解到了这个世界的某种本质。

所以,当他听到了盗灾门里那位疯子的话时,才缓缓转头,淡淡道:“胡家做了这等事,又如何?”

那盗灾门里的疯子定定的看着胡麻,慢慢道:“做了,便等于背叛了十姓。”

“胡家人也是十姓之一,胡家人,刚刚背叛了胡家人。”

“……”

“……”

而在远处,祭山大礼仍在举行,滚滚香火之中,山君身影浮现,他看着那一个个自塘中生出来的虚影,一时竟是难以自持。

本是自己这样一个残存之魂,都做好了赴于湮灭准备的时候,却又重新迎来了这些新生之人,也使得他那沾染的人性,在此时震荡到了极点。

而后,他想到了那个许诺自己天下之祭的年轻人,想到了他的身份,心间却是不由生出了一丝感慨。

然后,他向了香案前的二爷,轻轻点头,才又向了山外看去。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新生的神明,那些由精怪点化而成的从神,便也皆心生感应,同时缓缓抬起了头来。

于是,山间怪风消止,灾气瞬间自老阴山消失。

而在香案之前,作为主祭之人的二爷,更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腔豪气,纷涌而来,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做什么,高高的提起了鞭子,结实几下,鞭下的稻草人便抽散了一只。

但手里的柳条儿,也被磨得差不多了。

二爷抬起了头,看向了胡麻的干娘,如今感觉到了柳儿娘的变化,倒不敢造次了。

胡麻的干娘这会子也还没太明白过来,正想着如今是怎么一回事,便迎着了二爷的目光,有心不理他,却忽然发现,周围更多的目光向了自己看来,一束一束,肃穆深沉……

于是她又忍不住的颤了起来,身上的柳条儿,便悄摸摸的垂了下来。

方便那老家伙过来扯。

二爷曾经便不认为人要指了死人活着,如今心里敬神,但也理所当然的认为,神不会帮人做了一切,只是让人心里有底气。

活还得自己干!

于是他便也毫不客气的扯下了柳儿娘垂下来的柳条,编成了最大的鞭子。

然后向了那稻草人,结结实实打了下去:“管你什么怪东西,都进不得咱们山里,近不得咱家娃娃的身!”

“啪!”

这一鞭落下之时,遥远的山外,十二路灾,同时发出了愤怒凄惨的叫声。

这些或是初生的羔羊,或是卵内爬出来的蛇类的灾物,许是因为如今的二爷有了底气,下手更重了几分的缘故,不仅是身子瑟瑟发抖,甚至身上都出现了明显的鞭痕。

于是它们也终于被彻底的激怒,瞪起了一双双惨白的眼睛,死死的瞪着老阴山方向,空中闷雷滚滚,送灾人脚下出现了漆黑的脚印。

神与灾,时隔一百七十年,又一次迎来了最直接的交锋。

……

……

“耳报神来:大事不妙,老阴山有塘神起势,挡住了送灾之路!”

“报,各地走鬼,皆有异动,纠集百姓,聚众祭祀!”

“报!天下各处,福会无数,惊了游神香火!”

“……”

一只一只的耳报神,飞进了孟家祖宅之中,瑟瑟发抖,向了那祖宅的大厅里喊话。

连耳报神都觉得恐惧之事,主动来报,孟家主事,便该亲自迎接,以奉香火。

但如今孟家的厅堂里,却一片死寂,便连丫鬟仆人,都已经被撵到了外面,跪作了一团,浑然不知命运如何。

而孟家大少爷孟思量,如今却正坐在了椅上,他额心里砸着一颗钉子,脸色无数形容的苍白,眼睛里面,仿佛有一层血气浮现了出来,使他眼睛,看着有些妖异。

灾临之际,孟家血亲,皆不可免。

于此一刻,便需用狠绝手段,提前让自己倒一个大楣,受一个无妄之灾,或损身之痛。

如此,便也暂时拖缓灾物的影响,当然,也只是拖缓,无法消除。

只是可以让自己在要紧时候,还能保持一下清醒的思维与理智,不至于被灾吹了七窍,头脑昏聩罢了。

这位孟家大少爷,便是在那灾物反噬的一刻,果断将这钉子砸进了额心,若在平时,便是四大堂官,也会觉得他有几分魄力,但如今,看着那颗钉子,他们却也只是沉默着。

此番,栽了!

如今胡家还没遭殃,倒是孟家老小,全搭了进来,可谓糊涂至极。

耳报神声声来报,孟家厅里,却一片沉默,却也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是穿着血红袍子,身材富态的负灵问事大堂官,喝道:“那些不绝之物,如何还敢站出头来?”

旁边的分香大堂官似乎觉得有些聒噪,皱了皱眉头,低叹道:“贵人张已倒了台,没人压着他们,出世并不是件稀奇的事。”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罢了。”

“……”

“当年压住它们,是十姓的决定,放他们几个残存于世,自囚山中,也是十姓的仁慈。”

问事大堂官喝道:“如今它们却敢现身挡灾,索取香火,已是犯了忌讳,贵人张虽然没了,其他几姓,难道就压他们不住?”

“能压。”

一身浑身裹在了白纱里面的女子淡然道:“但各门里的手段,再无比贵人张更合适的,所以想要压制这些残物,就得需要其他几门联手才行了。”

说话间,忽地目光冷冷瞥了孟思量一眼:“但赵周陈王四门主事,登了门,却又走了,你们觉得,他们如今还会联手,压着这些东西?”

一时间,厅里比刚才还安静,总是要对主家留些脸面,这种事不好讨论了。

但也就在这难言的尴尬了里,额头上钉着钉子的孟思量,忽然面上渐渐露出了微笑,道:“是我错了啊!”

“嗯?”

在场四人,心里皆是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孟思量手指轻轻触着额心的钉子,轻轻淡淡的道:“事已至此,倒也无须再挽回什么脸面了。”

“是我孟思量一招算错,落入了胡家的算计,如今孟家这个亏,已经吃了,造成的后果怕也多数无法挽回,如今怕是这天下,甚至几位族叔,都会当我孟思量是个笑话了。”

“但是……是笑话又怎么样?孟家,难道真就要因此而除名了?”

“……”

“孟家当然不会倒……”

听到了他的话,几位大堂官也皆是沉默,孟家这次的亏,吃大了,怕是已经有了绝种之厄。

可孟家仍是不会倒,毕竟孟家老祖宗还在呢!

若是换了别人家,四大堂官说不定已经转身便走了,各处的势力,也早已散了,不再听令,但在孟家却不会。

无论什么情况下,孟家老祖宗只要还能睁眼,那孟家便倒不了,他们也不敢背叛。

但事已至此,却说这个……

这时,那穿着一身白袍的女子,忽然低声说道:“收灾吧!”

“该吃的亏,咽下去便是,剩下的,及时收住。”

“……”

“收不了了。”

只有大捉刀敢这样向孟家大少爷说话,但孟家大少爷闻言,却只是笑着,额心里砸了钉子的地方,有鲜血渗了出来,如蚯蚓一般流到了他的脸上:“我请了十一路灾,却出来了十二路。”

“灾,所以,收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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