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狱友

朱高炽有些结巴的答道:“回……回父皇,胡潆是钦差,有代天巡狩之职,上报地方民瘼是他的职责。”

“朕是让他去找人的!不是让他多管闲事的!”朱棣的声音越来越冷冽:“该办的差事搞砸了,竟然还把闲事管到朕的锦衣卫头上来了!看来朕是对他太好了, 竟然敢为天下先!”

“……”听父皇这么重的评语,朱高炽额头见汗。胡潆当初之所以不情愿沾手此事,就是这个原因,这些年来,在纪纲的淫威下,根本没人敢跟皇上说三道四, 敢为天下先, 总是没有好下场的。

见太子吓得不敢说话,朱棣又哼一声道:“既然锦衣卫闹得这么不像话,浙江的臬司、藩司、还有巡按御史,为什么不上报,为什么他们都装聋作哑,还要胡潆越俎代庖?!”

“回父皇,浙江官员自身尚有嫌疑,加之锦衣卫又是天子钦差,是以敢怒不敢言。胡潆也是钦差,若不如实禀报,反倒是欺君了。”朱高炽这才憋出一句。

但这话说得到位,朱棣沉吟片刻,冷冷道:“依你之见,胡潆没有错,浙省官员也没有错, 错的是朕的人?”

“胡潆是父皇的钦差,浙省官员是父皇的臣子,和锦衣卫一样,都是父皇的人……”朱高炽硬着头皮回道。

这话说得到位,朱棣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 “说得好听,可惜同殿称臣不假,但饭还是分锅吃的。”说着冷笑一声道:“好比这朝中有多少是你太子的人,你比朕更清楚。”

这话诛心了,朱高炽赶忙跪下,嗫喏着分辩道:“儿臣不敢结党,亦无需结党,心里只有父皇,没有其他。”

“哼……”朱棣又哼了一声,方哂笑道:“既然你说无党,那就无党吧。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看来朕是小人了。”

“儿臣不敢!”朱高炽忙叩首道:“肯请父皇收回此言!”

“说了就说了,收回个屁。”朱棣爆了句粗口,便口出旨意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你也不用劳动刑部都察院,就让周新和朱九来办,朕倒要看看大名鼎鼎的冷面寒铁,和朕的十三太保,能联手把这案子办成什么鸟样!”

“儿臣遵命。”朱高炽忙接下旨意。

“出去吧。”朱棣说完,便不再看他,两个宫人上前,将太子搀扶起来,离开文华殿。

“浙江,不能乱。”太子下去后,朱棣幽幽一叹,像是对身边的郑和说,又像是对自己道:“不然朕拿什么下西洋?”下西洋的丝绸、茶叶、瓷器,大半出自浙省,要是乱了套、减了产,朝廷大计都会受到影响。

“皇上让周臬台和朱千户一起查案,”郑和轻声道:“会不会适得其反?”

“不会的,朱九是朕的老人,他有分寸的。”朱棣摇摇头道:“朕让他一起查,不过是告诉周新,朕在看着他。”说着深深一叹道:“纪纲那里,你回头替朕去打声招呼,让他不要乱来,朕不会委屈了他的人。”

“是。”郑和应一声,皇上考虑的确实周全,想把浙江的事情查清楚,首先纪纲必须不能捣乱。

太子府书房中。

朱高炽回来后,换了便服,稍事休息,便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将与父皇的奏对,讲给几位属官。

“不管皇上说了什么,最后让周新来查此案,这是个好消息。”黄淮捻须道:“说明皇上还是顾惜浙江百姓,也相信了胡潆的话的。”

“朝廷不可一日无浙江,浙江一日不可乱。”金问的脸上,写满兴奋之色道:“这次是纪纲自己冲昏头了,他也不想想,朝廷如今缺钱到了什么程度?竟然把手伸进皇上的钱袋子,这不是自找苦吃么?”

“呵呵,说的不错,”黄淮笑道:“纪纲如今行事愈加嚣张,他手下人自以为远离京城,更加肆无忌惮的敲诈民财,这下终于引起皇上注意了,我看这是他们气数尽了!”说着声音一沉道:“这次要全力支持周新把案子办好,把锦衣卫在浙江干的丑事儿揭开,皇上就会知道,自己一直信任有加的,是一群什么人!到时候,殿下的处境自然会好很多。”

朱高炽疲惫的脸上,也渐渐现出了潮红,笑笑道:“能救浙江百姓于水火,还能让父皇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值了。”

“纪纲不会坐视不理的。”一直没吭声的杨溥开口提醒道:“还是要防备他捣鬼。”

“确实。”听他提起纪纲,黄淮的面色也凝重起来:“还有汉王,他也不会看着殿下重获皇上信任的。”

“是啊。”金问点头道:“得想想办法,尽量帮帮周新。”

“原本胡潆是可以帮他的,但他现在自身难保了,再多事的话,怕要适得其反。”黄淮道:“京城这边,我们可以帮他顶一顶,但浙江的话,还得靠他自己。”

“不用太担心,周新怎么说也是一省按察使,又是大名鼎鼎的冷面寒铁,只要我们帮他顶住上面,下面他应该能撑得住。”杨溥叹口气道:“我想周新既然敢把这件事捅上来,他就有拼死一搏的决心了。”

“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他是个大忠臣。”太子缓慢而坚定道。

“臣等知道了。”几位属官恭声应道。

杭州,卢园,锦衣卫千户所、后院班房内阴暗潮湿,臭气难闻,还有被折磨成重伤者的呻吟声,真不是个好地方。

用瓦片在墙上缓缓画下一笔,看着上面的三个‘正’字,进来整整半个月了,王贤叹了口气,便继续给身边一个面色铁青的长身汉子包扎伤口。

蹲了半个月的班房,他难免蓬头垢面,衣袍肮脏,但精神尚好,身上也没有伤,这一是因为胡潆和朱九的话,二是他老爹努力的结果……王兴业深知牢房的黑暗,估计锦衣卫的牢房就更黑了,因而不惜代价的漫撒银钱,终于买通了看守牢房的锦衣卫,就连杜百户、许千户那里也使了钱,这才让他们打消了修理王贤的念头。

是以王贤成了这间班房十几个人,唯一身上没伤,行动自如的一个,他看不得那些同号的人重伤在地没人管,便主动帮他们换药,包扎,料理伤口……天下的牢房都一样,只要你肯使钱,狱卒什么都帮你弄到,当然价钱要贵十倍。

其实王贤想找个大夫来,可杭州城的大夫,哪个也不敢进这活地狱,王贤只好赶鸭子上架亲自动手,好在这帮家伙这会儿都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能有人给包扎包扎,就感激涕零,哪还会挑三拣四?

“我说,你吃点心的次数多了点吧?”半个月下来,王贤的手艺明显见长,熟练的用烧酒给那长身汉子伤口消毒,然后包扎起来。

那汉子不知是不是受刑太多,没痛感了,烈酒浇在伤口上,竟只皱了皱眉,口中还能说话:“进来四十天,吃了四十次点心。”

边上或躺或趴的狱友纷纷咋舌,这要换他们,早死了多少回了。

“说来你也奇怪,人家受刑,都是为了逼问家财,你个穷光蛋,有什么好逼问的?”王贤笑道。

“他们就想让我求饶,我偏不。”大汉闷声道。

“就为了争口气?”王贤摇头叹道:“大个子,你再硬气,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他们早晚能把你折腾死的。”

“进来了,谁还能活着出去?”大汉强撑着坐起来,他背上皮开肉绽,身前也是伤痕密布,但仍能看出这是一副铜皮铁骨,不然根本不可能熬得住这么多刑。“也就剩这口气了……”

这话引得牢房中一片唏嘘,众人对这位因为打抱不平进来的狱友,都很是敬重,一个乱发苍苍的老者叹道:“大兄弟有古代侠客之风,”说着又看看王贤道:“小兄弟有古代仁者之心。”

“过奖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王贤笑道:“换了谁,也会这样做的。”

众人却都摇头,换了别人,是不会管闲事的。

大个子盯着王贤的酒坛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道:“下次别浪费在我伤口上了,给我喝了多好。”

“去你的,没这个你伤口早就烂了,肯定死翘翘。”王贤白他一眼,但还是把酒坛子递给他,对众人道:“这两天有点不对劲。”

大个子接过酒坛子,小口小口的抿着,一脸无上的享受。

“除了这个倒霉蛋,你们已经两天没人被提出去了。”王贤道。

“那还不好啊……”“别咒我们!”这些家伙放出,都是杭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会儿却全都趴在草堆里,跟官府大牢里那些囚犯,没有任何区别。

说完,他们也奇怪道:“是啊,莫非他们在忙别的。”

“那他是怎么回事儿?”王贤指着那大个子。

众人一想也是,大个子一天一顿打,可还照旧。

“不管怎么,都是好事儿。”那老者缓缓道:“说不定风向要变了。”

“钱老说真的?”老者显然很有威望,此言一出,众人都惊喜起来。

(本章完)

第221章 反敲竹杠

正说话间,班房门开了,众人脸色齐变,心说高兴早了……

几个番役黑着脸进来,目光扫了一圈众人, 头目对个姓李的官人道:“李大官人,我们千户大人有请了。”

那姓李的支撑着爬不起来,小头目瞪一下手下道:“愣着干什么,扶一下!”

两个手下忙上前,将李大官人扶起来,离开了班房。

番役一走,班房里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个情况?不像是要用刑的样子,莫非真有转机?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钱老缓缓闭目养神道:“等等看吧。”

“也只能如此。”众人便继续卧草, 但都望着牢门,再没心思说话。

过了足足顿饭功夫,番役又来提了个人出去,王贤仗着和他们还算熟,小声问道:“张大哥,李大官人呢?”

向日里趾高气扬的小头目,今日态度大变,客气答道:“千户所已经查明,李大官人是清白的,自然放了。”

“原来如此……”王贤点点头。

待番役们出去,众人脸上涌现出兴奋、忐忑、期待、激动之色,现在谁还不明白,在经过一两个月炼狱般的折磨后, 他们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虽然都这么想,可没到最终确定,还是难免满心忐忑,在等待中煎熬了一天,只见班房的狱友一个个被提走, 直到半夜还不停,一直到只剩下王贤和大个子两个,便突然卡了壳。

这一宿,王贤彻夜无眠。他身边的大个子倒是呼呼大睡。

睁眼捱到天亮,王贤刚要迷糊一会儿,蕃役再次出现,终于轮到他了。

大个子朝他咧嘴笑笑,目光却瞥向了酒坛子。

“不许偷喝我的酒!”王贤瞪他一眼,跟着番役出去,来到千户房中。

千户房中,许千户和杜百户都在,两人满眼血丝,一脸疲惫,显然也是一宿没睡。

“你是王贤。”许千户双手搓搓脸,闷声道。

王贤点下头,也不说什么。

“来了多久了?”许千户又问道。

“半个月。”王贤答道。

“待够了么?”许千户又冷哼道,这样的话,他已经问了好几天、几百遍,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呆够了’,然后他就会再问‘想出去么?’犯人就会答‘想’……这都成套路了。

“没有。”

“想出去就……呃……”许千户说到一半,才意识到对方换词儿了,无比蛋疼道:“怎么,没捞着吃顿点心,心里不舒坦?”

“我当然想出去,但不是现在。”王贤老调重弹出了新意道:“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抓进来,已经严重损害了我的名誉,不给个说法,我宁肯不出去。”

许千户本来就憋了一肚火,登时压不住了,拍案而起道:“操你妈,给脸不要脸,来人,给我押到点心房!”

外面的番役应声进来,凶神恶煞的要拿王贤!

“王贤,好汉不吃眼前亏,你非得挨顿刑才舒服?”杜百户忙劝道。

王贤根本不鸟他们,一副任君摆布的滚刀肉模样,几个番役的动作却越来越慢,就跟八九十的老头儿似的,眼看就能碰到他身上,却迟迟就是不落下。

“住手。”见王贤不吃晃,无奈,杜百户只好出声:“你们先出去,”

番役们毫不意外的停下手,闪身出去。

房间里的气氛变了,许千户的威势烟消云散……要是到现在还看不出,他们是在虚张声势,王贤这二世为人就都活到狗身上了。

通过老爹藏在酒坛子里送进来的蜡丸,王贤已经知道,胡钦差进京去告状了,看现在这情形,显然是胡潆成功了,锦衣卫在紧急擦屁股,这时候撇清还来不及呢?他们哪敢再动自己一指头?

搞清楚形势,他骨子里的无赖精神登时发作,你想跟我算完,抱歉,我还不算完呢!

千户房里,许千户面色变幻,一时狰狞一时苦逼,半晌不知该从何说起,他身边的杜百户只好说话了:“因为你是秀才,按照《大明律》,我们不动你,可你也别太嚣张。关你个三年五载,你一样比死还难受。”

王贤听了不禁哂笑,自己进来的时候,跟他们提王法,哪个肯放在眼里?现在又拿《大明律》遮羞了。“大不了把牢底坐穿,反正我也没脸出去见人了。”

“王贤,你别太过分!”许千户重重拍案道:“你到底想怎样?!”

“大人这话说岔了,是你们想怎样?”王贤两手一摊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有刀俎问鱼肉想怎样的?”

“王大人,王相公,您老行行好,别再逗我们玩了,”杜百户终于确信,对方对如今的形势了若指掌,只好改变计划,像泄了气的皮球,朝王贤作揖道:“请坐请坐,咱们好生说话,成不?”

“早该如此。”王贤哼一声,一撩衣袍下襟,潇洒的坐下道:“上茶。”

“上茶上茶。”杜百户都被气笑了,什么人啊这是。见自家大人还拉不下脸来,他忙轻声劝了几句,许千户长出几口浊气,点了点头。

茶水端上来,王贤呷一口,搁下道:“贡品狮峰龙井,千户大人好口福。”

“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拿一些。”许千户脸上硬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话已经很明显了,但并不出乎意外,王贤脸上也没什么欣喜道:“千户的意思是,我可以回家了?”

“随时,这次你运气好,有贵人替你说情。”许千户闷声道:“但你得答应,出去后不准胡说八道,也不许跟着瞎掺合,这不是你能掺和的!”

见王贤不吭声,杜百户只好唱红脸道:“有什么要求你只管提,能答应的我们一定答应。”他是聪明人,既然服了软,那就没必要再嘴硬。

“我进来的案子总要有个说法,”王贤便如数家珍的提要求道:“另外大人如何保证,贵司日后不再找我麻烦?还有,我家里花了那么多冤枉钱,都要倾家荡产了,大人是不是给解决一下。再者,院考有两场,我只参加了初试,没捞着参加复试,这损失怎么算?以及我的名誉和身心健康受到的严重损害,也得有个赔偿吧;而且……”

听王贤巴拉巴拉一二三四,许千户气得七窍生烟,霍得站起来,大步走到王贤面前,怒目而视道:“而且什么?”

“没了。”王贤擦擦脸上的唾沫性子,绝无唾面自干的觉悟。

“好……”许千户深吸口气,平复下汹涌的气血道:“你和明教的案子已经查明了,你是冤枉的,我会给提学道写信说明,你自然就清白了。至于你怕日后算账……我向佛祖保证,只要我在杭州一天,我们锦衣卫就跟你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要是大人不在杭州了呢?”王贤道:“听说是朱六爷下的命令,他老人家什么意思?”

“你不用担心,六爷何许人也?这次既然放过你,就不会回头再找你麻烦。”许千户挥挥手,杜百户从袖中摸出一张金票……金票是杭州府金器店的提货单,因为价值昂贵,时常被商人大户们用作大额支付的手段。

杜百户手里这张金票,是杭州最大的‘金源祥’所出,价值黄金百两。

“这算是给你压惊了,你收下这个钱,咱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然后就回家吧。”杜百户把金票搁在王贤桌边。

王贤看一眼那金票,淡淡一笑,不带烟火气的收入袖中,道:“这是退还我家的花销,还得再来一张,好补偿一下我受伤的心灵。”

‘噗……’许千户险些吐血,他竟然被手里的囚犯敲竹杠了,可惜形势比人强,他也只能闷哼一声,点了点头,杜百户只好再抽出一张。

王贤接过来,收入袖中,这才站起来,却不抬脚。

“怎么?”许千户都怕了他了,“还没完?”

“还有件事,这是最后一件了,你们答应我就走。”

“讲。”许千户已经麻木了。

“牢房里关的那个大个子,也把他放了。”

“他跟你们不一样!”杜百户沉声道:“他打死我们七个手下,还有十几个人到现在还下不来床。”

王贤也不吭声,又把袖中的金票掏出来,搁在桌上。

“……”杜百户这个郁闷啊,怎么碰到这么个臭不要脸的小赤佬!转头看看许千户,只见千户大人已经被王贤折磨的快要崩溃了,烦躁的摆下手道:“答应他,让他赶紧……走!”千户大人本想说‘滚’的,可怕这小子再生事儿,话到嘴边又改成了‘走’。

“告辞了。”王贤这才拱手笑笑,转身出了千户房,对门口的几个番役道:“都听到了么,赶紧放人啊!”

番役们巴望着千户和百户,杜百户臭着脸挥手道:“都聋了?快去!”

“是,”番役们赶紧打开班房们,对喝得醉醺醺的大个子道:“算你走运,赶紧走吧!”

看看大个子那两条惨不忍睹的大腿,王贤冷声道:“他走得动么?”

“那怎么办?”

“抬着!”王贤哼一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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