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场合(下)

定海军的核心人员们,大抵都没把朝廷放在眼里。初时,这种情绪只在极私下的场合显露,但随着己方的势力日渐强盛,将士们的情绪表露也就愈来愈直白。

对此,郭宁既不鼓励,也不阻止。

不鼓励,是因为定海军尚需低调,眼下还没到扯旗的时机;不阻止,则是因为这种情绪本身,确实是定海军的军心所在,迟早有需要其勃发的时候。

但对皇帝本人,郭宁倒并不鄙视。

完颜珣能在中都事变的乱局中安安稳稳坐到皇帝的位置上,本身并非庸人。

他对朝局的控制,对文武百官的监查和猜忌,并非出于性格或才能上的弱点,而是缘于局势所迫。而他在当上皇帝以后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一无是处。

郭宁曾与移剌楚材讨论过。大金国这几年的政局变化,其实和军事上的变化有着紧密关联。

早年大金与蒙古厮杀,尚处上风的时候,每隔数年调集界壕沿线各统军司的精锐,由宰执重将统领,向北剿杀、极于穷荒。

后来蒙古人渐渐形成统一政权,金军的北进剿杀就越来越难,需要动用的兵力规模越来越大。但朝廷的整体思路,仍然是集结全国的劲兵猛将,在界壕以北的草原上决战破敌。

这个思路撞上了统一以后强悍异常的蒙古军队,结果在野狐岭和密谷口两次大会战中,造成了数万数十万人规模的溃败,金国的野战精锐被一扫而空,中原、河北各地的人力资源损失惨重。

此后金国和蒙古攻守易势,金国的朝廷中枢便不再有能力组织先前那种大规模的军队。在贞祐元年的战事中,朝廷的军事权力,更处于不断滑落到基层的过程。

一向以来,大金各地的总管府、节度使府兼领军政事务,但这批总管和节度使们,有相当数量死在了此前野狐岭和密谷口的惨败中。而作为辅弼的转运司、提刑司等机构,也随着蒙古人的入侵,被打得稀碎。

所以从大安三年开始,大金地方军政人选的任命,就陷入了失控状态。

中枢几乎不能及时填补地方的官员空缺,而纵使遣出人手填补了空缺,这些官员又不得不自行其是,与中枢形同隔绝。

比如说,按照制度,地方军将发兵三百人以上或征兵,都需要尚书省奏请虎符,近侍局交付虎符,尚书省再备录圣旨,然后专使携符信驰送至彼。但实际上当着蒙古人铁骑纵横,谁有时间候着朝廷旨意?

无论是面对蒙古人的最前线还是后方,各处镇守军将和地方豪杰,全都在自家签军、自家征粮、自家打仗,自家修建堡垒,卫护乡里。

这种情况下,朝廷中枢和皇帝本人,在决断军政大事的时候,就处于一种极度茫然和失控的状况。

皇帝的视野只能及于中都城墙之内,出了城墙,一切全都是混沌和未知。

听说哪里打输了?怎么输的?输成什么样了?不知道。

听说哪里打赢了?怎么赢的?赢在了哪里?也不知道。

在这种失控局面下,任何指挥、调度都成了空谈,皇帝能做什么?敢做什么?

自古以来,每当外敌强盛、皇纲失统,这种局面必然发生。如果摆脱不了这种局面,皇帝或者中枢就别想有所作为;既然皇帝和中枢毫无作为,地方又怎么会尊奉中枢呢?如此一来,大金国就势不可挡地走向分崩离析。

皇帝想要摆脱这种局面,手段无非三条。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中枢拔擢有能之将、忠勇之士,重组可战之军。

可惜女真人的武风衰颓非止一日,地方上的女真镇防军全都烂得不成样子了,而中都城里的女真都统、猛安、谋克虽然超过万数,敢于出城厮杀的却少得可怜。更不要提朝廷缺乏钱粮,也难支撑组建新军所需。

这个办法看起来很美,全然办不成。

其次的办法,便只有广设将帅高官,众建籓篱以分大将之势;然后以近侍为耳目,以耳目制臂膀。

但这两种手段,一旦不能压服诸将,反而促使离心离德,激发起地方军将与中枢更多的矛盾。尤其是在地方军将本身对朝廷缺乏敬畏的情况下,影响愈发恶劣。

皇帝当然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他首先用在定海军身上试一试分寸。

这不是因为皇帝信任定海军,而是因为皇帝彻彻底底的不信任定海军,定海军本身也不是正经朝廷兵马。

皇帝的手段运用成了,便能从定海军中抽出具备相当力量的一部,引为朝廷所用,这便凭空赚到了。

就算运用不成,引起郭宁的恼怒也无妨。眼下定海军和朝廷,还在互通有无的时候,皇帝并不觉得郭宁会立即起兵造反。

郭宁就算恼怒,他麾下大将就算骂几句狗皇帝,难道还有损于皇帝本人么?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个两个近侍倒霉。皇帝虽然口口声声以近侍为心腹、为耳目,实际上,死几个近侍算不了什么。

无非是一场小小交锋里,付出的小小代价。

三天以后。

近侍局奉御乌林答忙哥带着随员们,站在直沽寨以东的信安海壖上头。

这是一处偏僻的码头,所以没有什么商贾扰乱。一艘事前约好的通州样大海船,正慢慢靠拢过来,他的随员们前前后后地忙着,把己方的车马箱笼摆在码头上。

眼看着船只越来越近,听着船体和海壖之间哗啦啦的浪涛声,乌林答忙哥忽然有些紧张。他对随从们道:“这次去莱州,咱们有重要的任务,你们几个狗才,都收敛一点,做事情要看场合!尤其把那套胡作非为的嘴脸擦擦干净!万一……”

“懂了,懂了。叔父,你小心脚下。”

随从头目是他的侄儿,素来最是嚣张跋扈,乌林答忙哥的话就是冲着他说的。但这年轻人显然没听进去,脸上满是喜色,估摸着想在山东捞一笔。

船只靠到岸边,隔着丈许距离,用两块大木板搭着,供乘客走上去。

乌林答忙哥不是急性子,他待到所有的车马箱笼都上了船,才最后捧着一个锦缎包裹的盒子,大步踏上木板。

盒子里头,装着朝廷这趟对定海军郭宁的赏赐,主要是铁券、虎符、大信牌之类,还有武散官官阶升上去的任命。而关键的,则是给定海军麾下众将的赏赐,尤其是对于李霆的。

木板弹性十足,走起来晃悠得厉害。乌林答忙哥小心翼翼地上船,将要踏上船板的时候。有个纲首模样的黝黑汉子站在前头,一伸手,就从他手中夺去了盒子。

“就是这玩意儿?皇帝的旨意就在里头?”那人问道。

“大胆!”乌林答忙哥大吃一惊,想要夺回,却不防脚下一滑。

海船轻快地离开码头,向大海深处驶去,往船舱外看,水面的颜色浓黑,有种深不见底的浑黄。浪潮在船身上打出一片片白色的水花。

乌林答忙哥就在海壖旁边的海水里挣扎着,拍打出一片片细小的水花。

近侍局在挑选去往莱州传旨的人手时,还挺用心,挑了个有乘坐海船经验、而且会水的。

这会儿他的半个身子泡在海水里,两手用力划拉水面,竭力让自己漂浮起来。可就在这时,他感觉肚腹一阵剧痛,就在他的面前,海面开始绽放出大团的红色。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游动,有人!

那人还往乌林答忙哥的脚上栓了重物,让他迅速往下沉。

乌林答忙哥扬起面庞,嗬嗬地喊了两声,眼前最后的光景,是海船上的水手们把他的随从一个个杀死,然后扔进海水里。那个黝黑面庞的纲首坐在船头,粗鲁地打开锦盒,翻找着什么。

一道海浪轰然拍打上来,将他整个人压了下去。

(本章完)

第388章 任命(上)

皇帝和朝廷徒以权谋,而郭宁的应对方式,也是一贯的凶狠手段。

这样的往来试探、挑衅、回应、示威,在未来的日子里,还会一次次的重复。不过,郭宁背靠的,是正处在勃兴势头的定海军;而皇帝眼皮底下,只有各路桀骜军头、贪婪昏聩的官员和腐朽无能的猛安谋克,想来会头痛许多。

郭宁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会身处下风。

他也坚信,只要自家前进的步伐不乱,外间便有千般诡计,只消劈面一记铁骨朵砸去便可。

率军回返莱州的当日,他在校场表彰有功之臣,擢升他们的军职,当晚又设宴招待他们。到了次日,他又去往莱山忠烈祠,主持了牺牲将士落葬、停灵的仪式,向将士家属颁发抚恤。

再之后数日,每日都有要忙的事,直到七月头上,郭宁在帅府升堂议事。

随着地盘越来越大,定海军节度使的下属文武官吏们越来越多。

武将里头,直属郭宁麾下的、以骆和尚为首的六个都指挥使司里,钤辖以上的军官就不下四十多个。靖安民总领的登、莱、宁海三州都指挥使司里,也有近二十个钤辖以上的军官。

在政务上,郭宁是力求军政事务直达基层,务必自下而上如臂使指的性子,故而定海军的直属机构早就超过了此前那几个判官、知法、司狱、教授的编制。

光是移剌楚材的政务司下头,就有杨诚之、吴褚、张圣之、黄海凝、李禾等二十多个大吏,分管着农政、水利、军械匠作、马政、盐酒等十几个署。前不久杜时升又推荐了他在中都的老友李遹之子。

那个名叫李冶的年轻人,如今正跟着移剌楚材熟悉事务,据说算学上的天赋比阿多还强许多。

而徐瑨的录事司里,经常冒头露脸的大吏只有五六个,包括莱州地方最早投效郭宁的女真人阿鲁罕,但实际上身份隐秘的,应当还有一批。

中都那边杜时升手下的人手自然不在此地,但群牧所系统内李云的部下大吏,郭宁身边的文字侍从们,合计也有十余人。

这些文武加在一起,一百多人。节帅府的议事堂里,本就站不下了,何况还有些额外的参加者,所以索性都站在院子里。

此前郭宁攻下咸平府时,招揽了一些部下,从蒲鲜万奴和耶律留哥的降众里,也临时提拔了一些人。连带着,还有纥石烈桓端去往咸平府以后,在盖州、复州留下了一些官吏,郭宁从里头挑了几个可用的,也带到了山东。

这么多人,此前分属不同的部门,有的打过交道,有的仅仅闻其名,有的全无交情。

但此时从厅堂正门到院子正门,人挨着人,头碰着头,站得摩肩接踵,人人额头冒汗,气氛便一点点热烈起来。不少人想到当日草创基业的艰难,忍不住呵呵地笑着,与有荣焉。

此番辽东的胜利,与先前击破蒙古军不同。击破蒙古军,终究只是自保;而以区区四千余众,便在辽东开辟局面,得两州数百里的地盘,这才真正显示了郭宁的手段和野心!

文武们到齐,郭宁从堂后出来。

他还是没有架子,先从人群里扯了移剌楚材相陪,然后一个个地和部下们打招呼,有几人,移剌楚材竟没见过。郭宁便为他介绍,这是复州地方的州教授王汝弼,那是咸平路宣抚司的经历官梁询谊。

这其中,梁询谊是保大军节度使梁襄之子,泰和六年的策论进士,后来还中过宏词科。他在中都累官太常博士,颇有干练名声,结果去往咸平路不到两载,被迫做了两载的泥塑木胎,又牵扯上了蒲鲜万奴造反的事情,一时间灰头土脸。

郭宁特地将他请在身边,也向他介绍山东地方的文武官员,两边谈笑风生一通。

待到各人热络,郭宁站上厅堂台阶,含笑道:“昨日得报,中都那边,出了桩小事。”

众人肃然。

“皇帝本来派了近侍局奉御乘舟渡海,对这回涉及辽东战事的各位,有所升赏。奈何海上风波不靖,那奉御失足落水,连带着诏书之类,都没了影。”

此话一出,院中有人倒抽冷气,有人面带不豫,有人毫不在乎,有人甚至嘿嘿冷笑。

郭宁环视众人,待院中恢复安静,继续道:“不过,进之先生已经替我向朝廷递交了急报,尚书右丞胥鼎那边也回了书信来说,新的诏书,很快就会颁下。诏书颁下之前,定海军节度使所属五州之地和文武官吏,我可暂做临时的任命。”

这下院中不禁微微噪杂。

郭宁话中的意思,很明白。皇帝上一次的封赏,他不喜欢,所以传召使者便死在了半路,而朝堂上的胥鼎胥丞相已经承诺,下一波的诏书上,会顺着郭宁的意思。

那些跟从郭宁甚久的武人们,倒还罢了。这一年里陆续投奔的文官们,无不隐约吃惊,吃惊之外,又人人竖起了耳朵。

“先说军务。辽东复、盖二州,原有辽海军节度使的职务,由我自家兼任。在这两州,会新设一个辽海防御使,由韩煊出任。任命文书,已经发往辽东。”

在战事结束后,韩煊所部压根就没有回莱州,这个任命,众人早就知道了。

郭宁继续道:“辽东与山东莱州隔海相望,直面蒙古军的兵锋,不可没有精兵猛将。所以,除了韩煊总镇一方,另外还要再拨副将辅助。”

他点了点人群中的契丹人萧摩勒:“摩勒,你是辽东人,可有意回乡么?”

萧摩勒越众而出,嗓音有点发颤,沉声道:“愿为节帅效命!”

“好。你为辽海防御副使,驻在复州。”

“遵命!”

萧摩勒大声应了,郭宁挥了挥手,示意他到赵决那边,去领取符信。

“有韩煊和萧摩勒在,两州固若金汤,不过,还需要一个人领兵机动,为我定海军在辽东的利益撑腰。”

郭宁的视线往在人群中扫了两圈,抬高嗓音道:“蒲速烈勐在么?”

蒲速烈勐在辽东厮杀得凶狠,战事结束后就病了。渡海南下的时候,他还晕了船,吃了大苦头,直到这会儿还有点精力不济。

他也知道自家新从郭宁,充其量是个向导,并没什么像样的功勋,何况他本来也只是蒲鲜万奴的干孙子而已,地位并不甚高。

所以他跟着众多文武来到节帅府,只当走个过场。因为院子里不认识的人多,他便找了个角落,背靠着墙打瞌睡。

忽听郭宁唤他,蒲速烈勐猛然惊醒,出了一身热汗。

他连忙奔出人群,单膝跪地:“我在!”

“我听说,当日你在蒲鲜万奴麾下,也是有能之将。曾带过千余兵马,打过狠仗的……”

郭宁问道:“再给伱多些人马,你能带好么?我要在辽东招兵买马,你能协助主将做好么?”

蒲速烈勐愣了愣,心中激荡:“我能!”

“你是辽海防御副使了,去拿你的兵符印信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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