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胜败(上)

定海军行军队列的中段。

十几辆大车首尾相接,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环形。

仇会洛带着一批部下向前没多久,就被蒙古人追上。蒙古骑兵有包抄的,有突贯的,有到处猛跑扰乱的,立刻就把他的部下们切得零散。他一开始还能藉着车辆防御,这会儿只能勉强顾得眼前了。

一批弓箭手正从大车顶上探出身体,往外射箭。

仇会洛半蹲在车厢上,仰头看看弓箭手们的动作,满意地骂了一句:“这些狗日的野人,真是不怕死!”

距离他最近的几个弓箭手,都是去年从辽东招募来的野女真,其中还有个满头黄发的。

当年大金崛起,用兵于域中的时候,就曾经大量招募这些憨朴勇鸷、无视死生的野人,用为前驱。因为战绩赫赫,敢斗强敌,他们还就此得了专门的称号,唤作“硬军”。

不过,大金国成事了以后,女真人自家安享富贵,再没有把这些穷亲戚放在眼里。到如今,许多野女真人都被定海军招募来打仗啦。

说到骑射的技巧,这些野人确实有些独到的长处。野女真人的男子从孩童时就开始习练箭术,以能够深入大山莽林独自射猎作为长大成人的标志,他们对弓矢的掌握,普遍比汉儿要强些。

仇会洛侧耳倾听,从外头马匹奔驰的轰鸣声里,分辨出了好些骑士坠马的惨呼。他叫道:“干得好!打完了仗一人一条猪腿,回山东了我请!”

话音未落,不下四五十十支箭矢从外界泼洒而入,每一箭都又快又准,力道还大得出奇。就在仇会洛眼前,自家的弓箭手几乎瞬间被射翻了大半,如同一行麦子被镰刀放倒那样。那个黄头发的弓箭手脸上带着一支箭矢,脖颈还扎了一支,咣当一声倒在仇会洛面前,血从面门的巨大伤口涌出来,又从车板的缝隙间淌下去。

仇会洛下意识地看看鲜血流下去的位置,然后大跳起来。

他的视线穿过缝隙,看到车底下有黑漆漆的身影在动。那些蒙古人以骑兵奔驰为掩护,实际上打算从车底下爬进来!

“有鞑子!”他吼了两声,抽出直刀往缝隙里猛扎。

不少同伴有样学样,也有人直接俯身用长枪贴地平刺的。意图爬进车阵里的蒙古人立刻就被扎死了五六个,其余的手脚并用,狼狈地逃了出去。

但也有个定海军士卒倒霉,脚踝被车底下的蒙古人一挥两段。他顿时抱着自家白森森的小腿骨骼满地打滚哀嚎,鲜血洒得到处都是。

不过,这惨叫声并没有引起仇会洛的特别注意。仇会洛的耳朵里,已经被各种声音灌满了。

他从死者手里抢过一副弓箭,往外乱射的时候,只见到处都是厮杀,他麾下的士卒们在蒙古骑兵的冲击下绝望反击着,拼命地吼叫。大部分将士一边厮杀,一边往东面的卢沟河方向退却,有人已经站到了河水里。几个勉强结成的小型车阵,也开始不停地出现缺口。

车阵的后头忽然喧闹,行军提控张信带着几名满身是血的甲士冲了过来。

“仇总管!宣使那边还没有传令过来吗?”

“传个屁的令,这局面,便有一百个传令兵都死在半路了。”

仇会洛嘿嘿笑了两声:“不过,快了!”

“什么快了?怎么就快了?”

“这一仗是输是赢,老张你很快就能知道啦!”

行军队列的前段。

汪世显身边的将士们已经七零八落,他自己的胳膊被一柄极锋锐的弯刀划了一下,绽开了一个很长的伤口,鲜血直流,不过居然不觉得特别疼。

他持刀在手,任凭傔从帮忙包扎,转头看看身旁握着一把直刀,满脸警惕神色的移剌楚材。

方才最混乱的时候,一队蒙古骑兵把移剌楚材所在的定海军队列扯成了两半。张林的后背遭了蒙古人弯刀掠过,这会儿已经痛到不能动了。移剌楚材则亲自对上了一个蒙古人,仗着自己身高力大,与之对拼了两下,侥幸没死。他只说,虎口到现在还阵阵发麻,总觉得握刀不稳,下一次厮杀的时候必定要出问题。

“咳咳,晋卿先生,你还是往后站些。你若有什么闪失,郭六郎可饶不了我。”

移剌楚材咬了咬牙:“蒙古人再冲一两次,前头将士们就难支撑。到时候多一个人厮杀,总比少一个人好些。”

“能顶住,我的部下准能顶住。倒是蒙古人……未必还有再冲一两次的时间。”汪世显沉稳地道。

与周边蒙古骑兵往来奔走的可怕呼啸声相比,汪世显的声音嘶哑而低沉,没什么气势。但他的声音更坚定,像是他和数百部下控制的这快小小区域,总是想要崩溃,却总是在坚持。

移剌楚材初时以为汪世显凭空鼓劲,只长叹一声,把直刀握得更紧些,随即听到了话语的后半段。

“什么?此话怎讲?老汪!仲明兄!伱说什么?你是说,宣使那边快见分晓了?”

移剌楚材一迭连声发问,然后又去看远处那面代表定海军的飘扬旗帜。

看了两眼,他转向汪世显:“仲明兄!宣使又在冲锋了!”

“我知道。张惠的人已经跟上去了。”汪世显随口答应。他向前几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蒙古人的动向,忽然注意到侧面忽然绕出一支轻骑,便召了亲卫过来吩咐。

“莫非,宣使这一下就能冲垮蒙古人?”

移剌楚材满心欢喜地给自己打气,但又觉得信心不足。

他估摸着,有关具体的战场厮杀细节,还是得仔细问问汪世显这样的宿将。刚迈开步子,眼前忽然一黑,然后有人用力将他按得蹲下。

那是几名刀盾手同时举起大盾,把移剌楚材护住了。

盾牌刚举起,便有箭矢“笃笃”地射在上头,外头无数人大喊:“冲上来了冲上来了!顶住!”

战场上大多数定海军将士,都已陷入了乱战,苦苦支撑。蒙古骑兵在分散开的定海军将士之间呼啸来去,仿佛黑色的潮水往来激荡,又象终于在荒漠发现肥硕猎物的狼群,恶狠狠地反复扑击。

如果只看这些地方,蒙古军已经赢定了。

他们此前无数次击败党项人的军队,击败女真人的军队,待到占据上风的时候总是这样。战局的发展完全走在蒙古人最熟悉的路线上,随着胜利的天平不断向蒙古人倾斜,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最后追逐败兵,肆意屠杀的场景。那很快就会到来,或许一刻,最多两刻。

但也有不那么胜券在握的蒙古人,数量还很多。

比如在札八儿火者带领下的那批骑兵。

在这场战斗中,成吉思汗把部众一分为二,半数由失吉忽秃忽带领,展开侧击。半数依旧归属在白纛之下,正面堵死定海军逃往霸州益津关的去路。而这半数里头,有两个千人队已经在铁火砲的威力下死伤惨重,事实上溃散了。

这损失比三天前良乡之战还要凄惨,札八儿火者几乎已经能够猜想到,草原上诸多部落必定会因此而爆发剧烈的动荡。那么多的蒙古那颜,本就未必人人愿意头上多一个无所不管的大汗,而大汗的怯薛折损剧烈,立刻就会引起野心家的躁动。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眼前的局面已经叫札八儿火者恨不得吐血。

定海军冲上来了!

这些敌军,个个勇猛坚韧,是需要蒙古勇士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的强敌。可是,刀能应对,枪能应对,箭能应对,他们那种爆炸发火的铁火砲,叫人怎么应对?

那铁火砲本来是守城的利器,札八儿火者在跟从成吉思汗攻打西夏中兴府、大金西京大同府的时候见识过,确实威力无穷。但偶尔丢出一个两个的话,对整场战斗的影响甚是有限。

谁知定海军竟然随军带了这许多,还在野战的时候大量施放?

这东西压根就没办法抵挡!

随便怎么样的勇士,上去挨一下就得死,哪怕披着再精良的铠甲也没用。最好的结果,无非是投掷武器的敌人也被炸死,大家都一样死得四分五裂。

定海军那群疯子已经用过一次了,那情形看得札八儿火者心惊肉跳,深知他们真的不怕死。

那就代表了定海军很可能使用第二次、第三次。己方的勇士们,谁愿意率先上去吃那一下?

定海军现在狂呼乱喊着冲上来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飞出一个铁火砲开路,己方的勇士们谁愿意顶在前头?

不用回头,札八儿火者就知道身旁几个千夫长和百夫长全都脸色难看。

可如果挡不住定海军这次冲锋……

成吉思汗本人就在后头!

成吉思汗身边应该还有两个千人队的怯薛,但现在至少有大半仍在三角淀的水泽中跋涉。这群定海军的疯子如果把铁火砲投到大汗身前,谁能抵挡?

(本章完)

第578章 胜败(中)

札八儿火者是来自西域的回鹘人,他的本名很长很复杂,成吉思汗记不住,所以直接用他部族的名称札八儿来称呼。而火者,乃是波斯语,意为显贵之人。

因为他不是蒙古人,在蒙古建国后并未得到千户、百户的职位。但凭着成吉思汗亲信的身份,他的地位高于寻常怯薛军千户,在诸多战斗中,常常代表成吉思汗统领怯薛军的一部。比如上一次攻打金国,便是他领兵突破紫荆关,锋镝所及,金军流血被野。

之所以能担当此任,是因为札八儿火者就算在无日不厮杀的蒙古高原上,也算得上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的好手。他自称年过八十,年轻时足迹踏遍高原、荒漠、沙漠和雪山,甚至向西流浪,沿途与马贼和土匪搏斗,直到大海。那年纪上的吹嘘或者有假,但他对各种大小规模战斗的熟悉,却一点也做不得假。

他平日里骑着骆驼,带着两个儿子阿里罕和明里察跟随大汗,好像成天无所事事。但是在战场细节的判断上,就算大汗也会依赖他的谨慎态度,相信他的精准眼光。

蒙古军此前东征西讨,不是没有碰上过敌人的圈套,但老实讲,普通军队想要在战场上蒙蔽蒙古人,是很难的。一名将帅设下的计谋,落到底下无数士卒实际施展,放在札八儿火者等一批老手的眼里,往往破绽百出,徒然令人生笑。

过去的两天里,蒙古轻骑于路袭扰定海军的同时,札八儿火者每日里抵近探察,为成吉思汗确认定海军的情况。

他看到了定海军将士行军疲惫,看到了行军队列渐显松散,注意到许多将士在行军路上彼此交头接耳,甚至有一次,他亲自骑着高大的西夏骆驼随军向前,往定海军的队列里打了个短促的来回,与数名敌人交手。

两天下来,札八儿火者可以断定,蒙古军迂回伏杀的机会确实来了。定海军的窘迫局面不是假的。

一些都已经算定了,没有任何疏漏。

札八儿火者甚至连定海军催动大车结阵的时间都算准了,昨日和前日晚间,他还专门带人抛射箭矢滋扰,以使定海军拉车的驴骡都疲惫些。

就算对铁火砲,己方也有预料。

札八儿火者和成吉思汗都认为,如果定海军不能及时结成车阵,铁火砲的使用就受限制。但早年成吉思汗攻打大金西京府的时候,曾见过金军用投石车抛掷铁火砲建功。所以他特地让札八儿火者专门探察,确定定海军随军的车辆里头,会不会藏着几具抛掷器械;战马的背上,有没有类似西夏泼喜军旋风砲的设施。

探察的结果是确定的,没有。

那么对战斗本身的推演,也就确定无误了。

这一场能赢!这样的战斗一旦爆发,就会进入蒙古军最擅长的进程,打一百次,蒙古军就能赢一百次!

蒙古军信心十足地发起了战斗。

失吉忽秃忽带着五个千户发起了侧击,现在还不知道战果如何。

但正面压上的两个怯薛军千户瞬间就被炸垮,被冲散了。

定海军的反击近在眼前!

札八儿火者全身都在发抖,提着长槊的手也在发抖,连同长槊都一起在抖动。他明白了,自己对定海军的判断没有什么疏漏,但却完完全全低估了郭宁的胆大妄为。

郭宁这厮,真就凶悍到这种程度。他是在必败的绝境中制造必胜的契机!

定海军的松散疲惫,既是蒙古人制造出的结果,也是郭宁坐视而成。郭宁就等着蒙古人来厮杀!

这厮自幼就在边疆作战,太熟悉蒙古军的战法了。或许他早就料定,蒙古军会在三角淀以北发起伏击,也早就料定了蒙古军会把巨大的力量放在侧翼。

在这种局面下,当郭宁全速发动正面突击的时候,蒙古军的本部反倒处在了尴尬的境地。因为部队正从沼泽湿地出来,调动速度难免迟缓,而郭宁这时候骤然突击,再加上铁火砲的作用,就在全面被动的环境里,制造出了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这厮不是冲着我札八儿火者来的,他是想要成吉思汗的命!

这根本就不是大军将帅的指挥手段,这是在拿定海军上下一万五千的命在赌。他在拿自己的命和一万五千兵马的命,赌成吉思汗本部的存亡,赌成吉思汗的命!在这样的赌局里,郭宁这厮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只要达到他的目标,就算是赢!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疯子?

通常来说,只有底层将士才会这样动辄拼命,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一无所有,除了自家的性命,没什么好拿出来赌的。赌一把,赢了荣华富贵,输了重新投胎,倒也干脆利落。

世人都说蒙古人勇猛,但蒙古人的贵族,比如地位千户那颜以上的,其实就不亲自厮杀而偏重战术指挥。真正冲锋陷阵的,是那批拥有拔都儿称号的敢死之士。

但郭宁这厮……他管理着金国境内两大块土地,上百万的军民,顶着金国大员的身份,实际上便如割据一地的国王。听说他还掌控了许多海上的商路,其实力就连大金朝廷都忌惮。

这样的人,什么样的荣华富贵享受不到?什么样的索求满足不了?

他居然照旧冲锋陷阵,就这样冲在千军万马的最前,头一个与人厮杀!

长生天睁开眼看看吧,这种割据一方的霸主,能不能别摆出这么一副活腻了的样子?

有这样的亡命之徒为主帅,怪不得定海军的士卒也一个个都不要命地冲杀!

一群疯子!

札八儿火者的长子阿里罕忽然大喊:“父亲,定海军还在冲锋!他们出动了甲骑!我们须得分兵迂回,射死他们!”

“住嘴!我没瞎眼!”

札八儿火者狠狠地揪着胡须,因为力气用得太大,下巴颌都出血了。

定海军第一批冲锋的,是投掷铁火砲的甲士;第二批冲锋的,是郭宁本人和他的亲卫骑兵;第三批冲锋的,是一大群乱哄哄的步卒,而数百名铁浮图骑兵就在这些步卒的掩护下前进,到了此刻忽然催马,成了第四批冲锋的主力。

女真人惯用的战术便是如此,没什么出奇的。他们喜欢把部队分成多个梯队,从同一个位置逐次进入战斗,不断增大突击的力量,增强战斗的激烈程度。就像是一个巨人挥动重锤,一下比一下更猛烈。

这种战术威力巨大,但失之于呆滞,蒙古骑兵灵活多变的战法,正是其克星。如果换一个战场,给札八儿火者一个时辰,他有至少二十个办法要他们的命。别看他们气势汹汹,下场和草原上乱跑的羊群没什么两样。

但现在……

札八儿火者料定,己方稍稍避让,郭宁就会直接越阵而过,向着成吉思汗冲锋。这厮不止凶悍,而且阴险得像是狐狸,他已经把一切都算好了!

札八儿火者纵声怒吼:“各队不许散开,给我迎上去!”

“什么?”

“胜负就在毫厘之间,我们要迎上去,堵住他们!缠住他们!只要失吉忽秃忽所部赶到,他们就死定了!我要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被砍成肉泥!”

战马的速度再度被提了起来,很快就远离了铁火砲爆炸的区域。缭绕的黑烟不见了,郭宁抬一抬头,可见头顶的蓝天和白云。骑兵们的队伍渐渐聚拢,但马蹄踏地的声音开始发闷,像是厚重云层上的雷鸣。因为马蹄下是绿意十足的、毯子一样的草地,地面本身也越来越软了。

身边时不时传出箭矢与甲胄碰撞的声音,那是正面的蒙古骑兵开始放箭。但郭宁一点也不在乎。那么多年来,只要是和蒙古人厮杀,漫天的箭矢就不会停,身边的同伴也总会陆陆续续倒下,他已经习惯了。

“宣使!”战马侧面,有披挂重甲的骑士大声道:“这些蒙古人反应过来了!他们没有散开,涌上来了!”

郭宁言简意赅:“撞过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