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天阙遇难

吉央生活的村庄和金珠村一样,被番地佛序困在了几百年前的历史之中。

这里没有泛滥的光影和喧闹的人潮,随处可见的不过是一间间低矮破烂的传统番房。

青黑色调的村庄中,唯一的一抹亮色,只有矗立在村子中央的那间红墙金瓦的庙宇。

或许是因为这里靠近那曲城的缘故,村子里的番民们都知道万万不能招惹那些穿着怪异的明人。

所以李钧和张嗣源的出现并没有遭到这里番民们的敌视,但暗中隐藏在笑容之下的敬而远之,还是让他们选择在村外驻足。

三碗茶汤,三团糌粑。

吉央看着蹲在地上吃的香甜的三个男人,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躲在吉央的身后,壮着胆子探出头张望,好奇的目光扫过李钧和张嗣源,最后落在裹着一身黑袍的马王爷身上。

马王爷魁伟的体型,对他充满了吸引力。

一点红光从兜帽的黑暗中缓缓亮起,看着骇人,却没有将这顽劣的小子给吓住,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从女人背后绕了出来,小心翼翼的靠近。

“其实他们之中很多人的潜质都不错,如果不是有三座神山在他们的背上,这片高原恐怕能诞生出不少优秀的从序者。”

张嗣源用余光扫着那胆大妄为的小子,此刻对方已经凑到了马王爷的身旁,一双眼睛熠熠生光,直勾勾的盯着衣袍下露出的些许篆刻着花纹的暗金色甲片。

这是他从没有见过的东西,孩童一张嘴张得老大,鼻子下挂着的晶莹蜿蜒流下,眼看就要掉进嘴巴。

“你也说了,有人骑在他们背上,不把那些人赶下来,他们一生都直不起腰。”

“咱们现在做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张嗣源贴着碗沿吸溜一口茶汤,砸吧着嘴,看向李钧笑道:“你是不是担心赶走了这一茬,又会再来一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所以才选择教他们握拳拿刀?”

李钧咬了一口糌粑,淡淡道:“我没有教,握拳拿刀本来就是人的本能。他们只是暂时忘了自己还是个人,忘了自己还有一双可以反抗的手。”

“论做人做事的畅快爽利,还得是你们武序啊。老李,你说如果当年门派武序有人愿意来这里建门立派,番地应该会是另一番景象吧?”张嗣源面露感慨道。

“你们儒序新东林党会愿意看到那一幕吗?”

“老李你可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啊。”

张嗣源笑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是儒序,但我可不是新东林党的人。”

“这可不是你说了就能算的。”

张嗣源明白李钧话中的意思。

身为张峰岳的儿子,从认主归宗的那天开始,张嗣源的身上就打上了新东林党的印记。

不管他承认还是不承认,在外人眼中,他就是实打实的新东林党徒。

甚至可能是下一任的帝国首辅,新东林党魁首!

“这个道理我当然明白,所以我从来不矫情,免费送上门来的好处那是来者不拒,伤天害理的事情那是一件不办。靠着首辅独子这层虎皮,我吃的那叫一個满嘴流油!”

张嗣源将碗里的茶汤喝的干干净净,抓着衣袖抹了把嘴。

“所以这些年朝廷里骂我的人,可不比骂我老子的少。都说张家是虎父犬子,老子是一代枭雄,儿子却是一头狗熊。”

李钧奇道:“那你不宰了他们?儒序天字第一号的大少爷,抄座一等门阀应该没有问题吧?”

“我也想做个飞扬跋扈的纨绔子弟,可惜骨子里真就没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而且毕竟是我黑了别人的好处,挨骂就挨骂吧,反正也掉不了半两肉。”

张嗣源嘿嘿笑道:“而且这样也好,别人都拿我当个不着调的傻子,也就没人撺掇我把龙袍往自己老子身上披了,乐的清净。”

“我是真好奇啊,伱们两父子这么做,是不是为了两头下注,即便哪天有一艘翻了船,另一艘也还能有机会靠岸?”

“爱动脑是件值得鼓励的好事儿,不过老李啊,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有些不擅长的事儿,咱们就少做,千万别为难自己。”

张嗣源眼神古怪的看着李钧:“你说我爹不倒,谁敢动我?他要是倒了,谁又可能放过我?”

又被损了一次的李钧冷笑道:“那为了你自己的小命着想,你还不赶紧去当一个听话孝顺的好儿子?”

“人可不能光为了一条命活着。”

张嗣源表情变得肃穆,抬手戳了戳自己的心口,“谁的话我都可以不听,但这儿的话,违背不了。”

李钧闻言眉头一挑,一时无言。

“你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拼了命才从刀光剑影里给自己闯出一条路来,肯定觉得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这没有什么不对。”

张嗣源也不在意满地的积雪和沙砾,席地而坐,怀中抱着那个喝的干干净净的碗。

“我的经历虽然没有你那么丰富,但在我没找回自己的身份之前,也看过很多的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没有悟出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也没太大的志向去改变什么。我只学会了一件儿,乾坤公道,恩仇相报。”

“可恩仇公道这种事,本就是一笔糊涂账,世上就没有一套标准能够说的清。”

张嗣源抬眼眺望着不远处的村庄,飘落的雪点融化在他的肩头上。

“老爷子他是人不是神,他活了这么多年,总会做一些错事。不管这些事是大是小,是为了所谓大义牺牲小利也好,为了大国牺牲小家也罢,有些人他就不应该死的。”

“作为儿子,他犯的错,我得帮他找补回来。想着不落个好就算了,总不能哪天死了,还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上个几百上千年吧?如果有天我这条命能换他老人家一个好名声,我可能也觉得,嘿,这笔买卖,还他娘的挺划算。”

张嗣源话音顿了顿,突然扯着嘴角笑了起来:“是不是觉得我很天真?一个还没活多少年的愣头青,竟然敢大言不惭,认为堂堂帝国首辅张峰岳也会犯错,还要去给他擦屁股?”

李钧摇了摇头,真心实意道:“我要是你爹,会很庆幸有你这么个儿子。”

“我这儿跟你掏心掏肺,你那儿占我便宜没够是吧?”

张嗣源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道:“所以大人物们高来高去,在天上博弈。我这种小人物就老老实实踩在地上,能救几个是几个吧。”

李钧哑然失笑,说道:“像你这样的儒序,还真是有够稀罕的。”

“是啊,所以我一辈子可能也就呆在如今这个序位喽,儒序的基因可瞧不上我这种没志气的人。”

张嗣源自嘲道:“高处不胜寒,能站在山顶的人那就得心怀天下,不可能像我这样小家子气,就在乎这一点眼前这一点公道。”

李钧打趣道:“你也别把话说的那么死,万一哪天整个儒序的人就发现只有你是对的,他们都是错的呢?”

“承你吉言啊。真要有那一天,我肯定给钧哥你著书立传,报答这份恩情!”

“写一部儒家经典,拿给后人钻研?”

李钧昂了昂头。

“扯淡,谁家讲道理的书,翻开全是抡刀砍人的场面?”

张嗣源笑骂道:“你啊,得是一本小说。嬉笑怒骂,快意恩仇,遇见不平那就拔刀相助,那读起来才有滋有味,比什么经子史集都要强!”

“有道理,那你可得好好写啊。”

雪落得大,盖住了村庄。

小孩胆大,抽吸着鼻涕摸着从没见过的墨甲。

男人大胆,和害羞的女人聊着从没有说过的悄悄话。

“我要是没死,一定要在这方天地间修一所夫子庙。”

张嗣源笑得开心:“不强迫他们去走儒序,只教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能当墨序的娃,就让他们去修好阿妈的衣柜和窗”

“说啥呢?”

马王爷不满的哼了一声,却蹲下了身子,任由大呼小叫的孩子在肩背上乱爬。

“能当农序的娃,就让他们去帮阿爸照看好今年的庄稼。能当法序的娃,就让他们去为邻里主持公道。兵序的娃不怕劳累,那就去看看远方。杂序的娃爱说话,那就写下故事,写下高原的山和花。”

“要是不争气,非要去当了道士和尚,就让他们好好诵咒念经,保佑家乡风调雨顺,黎民安康。”

“那要是当了我这样的武序?”李钧笑着问道。

张嗣源毫不犹豫说道:“当然是保家卫国,戍守边疆!这才是序列存在的意义,这才是从序者存在的意义!”

趴在墨甲头顶的孩童咧着嘴大笑,动了情的姑娘唱着悦耳的歌谣。

“高原春光无限好,叫我怎能不歌唱。雪山啊闪银光,江河翻涌波浪。驱散乌云见太阳,幸福的歌声传四方.”

李钧笑道:“等你的夫子庙修好了,记着给我也留个位置啊。”

“你来干啥,教他们打打杀杀?”

“看不起谁呢,不得有几个打抱不平的江湖游侠?”

张嗣源认真道:“像你这样的娃,那可不好管教,脾气臭,爱犯浑。”

“你懂什么,那叫讲义气!”

李钧拍打着衣袍,突然站起身来。

远处,风雪来人。

不用自报家门,从对方苍老的面容和眼中不加掩饰的冷意,李钧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金陵刘阀,刘谨勋。

在看到刘谨勋的瞬间,张嗣源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黯然和难看,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在他的计划之中,那曲金庙早一日被破,自己就能早一日进桑烟神山,整个乌斯藏卫的番民也能早一日解脱。

他知道刘谨勋停步在那曲金庙之前,是因为有所顾虑,要斟酌考虑那曲金庙被破之后,来自各方各面的反应的压力。

因此才会找上李钧帮忙,让李钧以局外人的身份来打破这个僵局。

换句话说,是让李钧来承担引爆这个局势可能带来的风险。

这一点,他见到李钧的时候便已经说明。

李钧自己也明白其中的危险。

而张嗣源也并没有占李钧的便宜,他承诺的事情是在进入桑烟佛土之后,尽一切可能去杀了桑烟佛祖林迦婆,灭了桑烟寺。

这一点和新东林党的目标并不冲突。

但眼下刘谨勋亲自找来,张嗣源明白,自己之前恐怕还是把整个局势想的太过简单了。

那曲金庙之所以现在还能存在,并不是因为刘谨勋不敢,而是不愿!

“我到底是算漏了什么?还是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张嗣源满脸懊恼的揪着自己的头发。

李钧看着面前的老人:“你来找我算账?”

“会算,但不是现在。”

刘谨勋表现的十分平静,看不见半点多余的情绪波动,足见其养气功夫何其了得。

要知道,以刘谨勋‘老两京一十三省’门阀之主的身份,此番亲自带队进入番地,做这种跟人舞枪弄棒的粗活,算得上‘沦落’二字。

而他落入这样窘迫的处境,被迫放弃了观望站队的主动权,只能毫无保留的依附于张峰岳的手下,全都是拜李钧所赐。

如果不是李钧杀了刘典和刘途,将刘家一些犯忌讳的事情扔到了台面上,他刘谨勋不至于此。

“不是来寻仇,那就是来谈事情了?”

刘谨勋直言不讳:“那曲金庙现在不能拆,那曲活佛现在也不能死。”

李钧看了眼神情有些颓败的张嗣源,“这么费心帮桑烟寺留着最后一条遮羞布,看来刘大人你是想拿林迦婆钓鱼了?”

刘谨勋不置可否,不咸不淡说道:“义正的数艺还是差了些,但李薪主你的经验丰富,一语中的,看的透彻。”

“原本我答应了张嗣源,要帮他拆了那曲金庙。既然你们现在自己人意见不合,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

李钧笑道:“我看这些番传佛序也很不爽,这座庙我是真的想拆,人也是真的想杀。”

“那曲活不了多久。”

“我这个人不喜欢看着讨厌的人在眼前蹦跶。”

刘谨勋声音转冷:“我不是在请求李薪主你,我也不认为自己这张老脸能值几个钱。我这次来,是想跟你作笔交易。”

“刘大人,说话要小心。有些筹码不该拿出来,那就好好收着。”

李钧脸色也冷了下去:“你要是想拿我的人威胁我,最好先掂量掂量你刘家人的脖子,有没有比龙虎山的道序要硬!”

身后,马王爷摘下了头上的孩子,站起身来,衣袍下传出甲片摩擦的刺耳声响。

顿珠横跨一步,挡在女人的身前,稚嫩的劲力在体内奔涌。

“李薪主多虑了,有龙虎山张家人的先例,老夫不会自讨没趣。”

听到刘谨勋这句话,眉头紧皱的张嗣源顿时长出一口气,看向李钧的眼神越发愧疚。

“那你要拿什么跟我换那曲金庙?”

“天阙.”

刘谨勋口中缓缓吐出两个让李钧瞳孔骤缩的字眼。

话音刚落,恶风骤起。

“要动他们的不是新东林党,是农序社稷!”

刘谨勋声如绽雷,一道拳影在鼻尖戛然而止,鼓噪的劲风打的他浑身衣袍劈啪作响。

天阙怎么会突然暴露?

李钧脑中冒出的疑问尚未出口,就被刘谨勋看出了心头所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天阙这些年行事确实谨慎,可还是架不住有心人的算计。”

“如果你现在去救,可能还来得救下几条性命。”

刘谨勋眼若平湖:“要是再晚一点,他们可就要被人吃干净了.”

“天阙的人现在在哪里?”

李钧冷冷盯着对方的眼眸。

“广州府新安县,九龙江口!”

(本章完)

第599章 救火抽薪

风雪依旧,之前的欢乐却已经散去。

孩子望着身影消失的方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吉央紧紧抱着他,满眼畏惧,不敢说话。

顿珠横步挡在她们身前,定定看着自己的先生,不解和困惑堵在心口,一双粗黑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虽然众人的谈话并没有避着他,但性情憨直的汉子还是不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自己老师的突然离去和先生黯然愧疚的神情,让顿珠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张嗣源似乎无颜面去顿珠和吉央,选择背对着他们,看向刘谨勋。

“大人.”

刘谨勋叹了口气,“义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这件事非同小可,不止事关你父亲的新政,更是关系到整个大明帝国未来的走向,所以每一步都不能有半点的偏差。但凡能有其他转圜的余地,我今日都不会令你难堪。”

“我明白。”

张嗣源满脸都是自嘲的苦涩,“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你我如今身在番地,相当于已经入局,一叶障目,自然无法尽窥整个局势的全貌。如果没有你父亲的安排命令,或许我还没有你看的长远。”

刘谨勋柔声道:“义正,番地这件事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造成的影响都不会比甲子之前的那场‘天下分武’来的弱。在这种程度的博弈之中,我和你都只是执行者。这个意思你明白吗?”

张嗣源扯着嘴角笑了笑:“当然明白。其实您早就提醒过我了,只是我自己看不透罢了。”

“伱性情纯真,这是好事。只是还太年轻,有时候会操之过急。”

刘谨勋说道:“那曲金庙迟早会破,桑烟寺也必然会覆灭,番地也绝不会再是如今这副场景。所有你想做的事情都会实现,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我知道,接下来我不会擅自行动了,一切听从大人您的安排。”

张嗣源拱手说道:“不过在您决定对那曲金庙动手之前,我想先留在这里,望大人恩准。”

“随你吧。”

刘谨勋十分干脆的答应,此行只要能拦下李钧,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

其实在张嗣源离开行营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张嗣源可能会跟李钧这个不安定的因素有所接触。

甚至两人之间可能会爆发一场恶战,毕竟以张嗣源的身份,李钧有太多的动机向他下手。

可事态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刘谨勋万万没想到张嗣源居然能够说动李钧,让对方杀了那曲活佛,打破当下的对峙僵局。

要知道像李钧这种亡命徒,从始至终过得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就算本身序列再不精于算计,可久病成良医,多多少少也能看出一些门道。

行事蛮横霸道,这是他惯用和擅用的破局方式。

若是有人真拿他当傻子,结局只会被这位成了气候的独行薪主用拳头碾成粉碎。

所以在得知张嗣源和李钧混在一起后,刘谨勋着实吃了一惊。

“不过.到底是知子莫若父啊。”

刘谨勋内心感慨,如果没有首辅大人提前告知的消息,这一次还真可能会让李钧坏了事。

除了敬佩之外,更让刘谨勋感到心惊的,是张峰岳对社稷的了如指掌。

这個深藏番地数十年的农序组织,连刘谨勋自己在进入番地之前都只是听过他们的名字,并没有见过这个组织中的人。

如今对方的一举一动却在张峰岳的眼下无所遁形,不由不令人细思极恐。

念及至此,刘谨勋心头骤感寒意深重。

他将双手揣入袖中,没了谈话的兴致,深深看了张嗣源你一眼后,便转身离开。

远处的风雪中,数十道身穿大红官袍的身影若隐若现,缄默站立,静静等候。

“顿珠.刚才那位大人说你先生性情纯真,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张嗣源缓缓弯腰,捡起了刚才因自己惊慌起身而掉落在积雪中的木碗。

“不知道。”顿珠瓮声瓮气开口。

“因为你先生我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啊。”

张嗣源哑然失笑:“如果我是他的儿子,现在应该只是一具断了气的尸体了吧。”

顿珠眉宇间依旧凝聚着浓浓的疑惑,他虽然还是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能感觉的出来,自己先生现在很难过。

一个擦的干干净净的木碗递到顿珠面前。

“一个蠢货,你还愿意当他是你的先生吗?”

“吃亏是福,这是建九阿爸常常教导我的道理。”

顿珠看着像是在答非所问,但眼中却流露出往日不多见的聪慧。

“主动吃亏才是福,被动吃亏只是蠢,你明白吗?”

张嗣源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其实我看得出来,老师并没有生先生您的气,他只是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汉子的语调很慢,每一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我们,也有我们该做的事情。”

“做什么?”

顿珠笑道:“先生您忘了,您说过要给我们一座庙。”

末了,顿珠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老师肯定也希望看到。”

张嗣源闻言一愣,眼神掠过顿珠和吉央,最后落在哭得满脸鼻涕的孩童脸上。

“顿珠,你小子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顿珠一字一顿道:“我不聪明,但我知道谁是真心对我们好。”

张嗣源闻言,脸上的阴郁终于稍稍散开,抬眼望着那座立在村子中央的华贵庙宇。

“那就从那里开始吧,先帮他们拔了脑子里的毒根,再来帮他们找路。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我张嗣源的第一批学生,怎么也得给他们找些好出路,装神弄鬼的不要,坑蒙拐骗的不要”

自言自语的张嗣源大步朝着村里走去。

在他身后,吉央满脸忧虑不安,下意识抓紧了顿珠的衣角。

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女人冰冷的手。

顿珠柔声说道:“不怕,风雪要散了。”

“我们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乌斯藏卫,雨墨和沧澜的交界处。

“马爷刚刚传来的消息,天阙出事了。”

袁明妃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乞生和邹四九,语气凝重说道。

“沈笠咋的了?!”

邹四九勃然大怒,不久前才宰了一个强敌的他,现在满身都是昂扬勃发的战意。

“我可就他这么一个垫背的小弟,谁他妈敢给我撅了?!”

陈乞生懒得理会咋咋呼呼的邹四九,皱眉问道:“袁姐,钧哥怎么说。”

“老李已经在赶往天阙出事的地方,他让我和你留在番地,而且暂时不要再贸然靠近桑烟寺。”

袁明妃缓缓说道:“他觉得儒序要在那里搞事,虽然目前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目的,不过李钧觉得其中的事情肯定小不了。”

“可如果不管桑烟寺,那我们还呆在番地干什么?”陈乞生眼神不解。

“农序社稷.”

袁明妃说道:“李钧得到的消息,这次要动天阙的也是他们。社稷在番地经营了这么多年,无论他们这次找上天阙的目的是什么,番地的根基肯定都不会轻易放弃。”

“李钧的意思是,现在今非昔比,我们不能光挨打,不还手。”

“袁姐你和老陈留在番地,那我呢?”

邹四九指着自己鼻子,两眼瞪大,身上升腾的气势正在逐渐衰弱。

“老李不会让我一个序四跟他去救人吧?”

“这不明摆着的吗?”

陈乞生拍了拍邹四九的肩膀:“机会来了啊,邹爷。这些种田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动你小弟,你这不得好好教训他们?”

“他们还把你种成树了呢,你能放过他们?”

“所以正该你去救火,我来抽薪啊。”

陈乞生笑道:“再说了,阎罗魔主座下的卒子可不是我。”

“一边儿玩去。”

邹四九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口中说道:“你这个莽夫还不如老李,起码他知道邹爷我的重要性。哎,离了我,你们俩什么事儿也办不好。”

“不跟牛鼻子你白话了,照顾好袁姐,我先走一步。要不然一会沈笠那小子真死了,我可就没人说知心话了。”

扯淡跟扯淡,邹四九片刻不停,身影掠起,朝着东北方向快速远去。

等邹四九离开之后,陈乞生看向袁明妃问道:“袁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做?社稷现在已经连续被拔了两座农场,剩下的人恐怕不会轻易冒头了,我们人生地不熟,要找他们难度不小。”

“我们去巴康卫。”

袁明妃果断道:“那里我熟人多,或许有办法知道他们到底想在番地搞些什么。”

北直隶,帝国皇宫。

“老师,今天这堂课我们还是继续讲番地的事情?”

锦绣圆凳上,小皇帝坐的端正,侧耳倾听。

“没错,不过在此之前,老臣想先给陛下讲一群人。”

小皇帝好奇问道:“谁?”

“一群藏在番地阴影中几十年的农序,他们自称‘社稷’。”

“社稷.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小皇帝面带怒色,冷哼一声。

江山社稷,自古都是皇室才有资格谈及的词汇。

如今竟然有人敢以此为名,当真是不知死活!

“他们可不止是口气大,胃口一样也很大。”

张峰岳这次并非是以本体现身,而是一道投影。

他举步踏空,站在悬台之外的半空之中。

头上是渐渐明亮的星光,脚下徐徐升起的灯火。

“他们想要将以这天地为田亩,以万物为养料,以十二条序为谷种,种出一尊真正的人间之神!”

小皇帝骤然握紧了双拳,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栗。

“老臣今天就为陛下历数他们的斑斑劣迹和狼子野心。”

张峰岳拂袖回身,一双深如渊涧的眼眸凝视着面色铁青的帝国皇帝。

“陛下您要明白,序列已经不再是帝国崛起的支柱,而是帝国衰败的病灶。”

龙虎山,天师府。

随着眼前两扇厚重的大门徐徐打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呈现在张崇诚的眼前。

这位如今在龙虎山上只在‘一人之下’道门天师不动声色的低下了头,深深藏起眼中的惧意,这才抬脚跨过祖师堂前的门槛。

噗呲!

随着他踩进祖师堂,左右墙壁上的蜡烛渐次点亮,如同两条盘绕身躯的火蛇,在墙体中飞速游走。

光滑如镜的地砖倒映出他刻意佝偻的身躯。

向来不尊凡礼,只尊天意的新派道序,如今却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展现自己的顺从和忠诚。

昔日供奉着龙虎山开山祖师的神台上,祖师的法相早已经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是一道盘坐在蒲团上的身影,淹没在浓浓的香火之中。

“师尊。”

张崇诚屈膝跪地,语气恭敬。

“阁皂山长老易魁斗不知为何起了疑心,想要强闯葛烽火的闭关之地。弟子被迫操控葛烽火将其杀死。”

“随后,长老姜爵于南昌府自行坐化散道,灰飞烟灭。”

两段不长的话,背后却是两条曾经身份显赫,如今却烟消云散的性命。

“都是些不识抬举,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死了就死了吧。崇诚,你做得不错。”

淡漠的声音从如海的香火之中传出。

“师尊,青城山良家来人,表示愿意让出一半的地仙席位,从此尊奉龙虎山为道门祖庭,以师尊您的法旨行事。”

“良家这些道序实力不行,眼光倒是上佳。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什么位置最安全。”

再次响起的声音显得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

“崇诚你怎么看?”

张崇诚仔细斟酌片刻,这才开口:“良家有眼力,但是没有魄力。弟子认为,一半的地仙席位,还买不了他们山门不倒。”

“这点小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谨遵师尊法旨。”

张崇诚强迫自己的话音保持平稳,死死盯着地砖映出的一双显露出惊恐眼眸。

可高处不断传来的咀嚼声和若有若无的哀嚎,无时无刻不在扣着他的神念,攥着他的金丹。

“如今道序内剩余的永乐和青城已经不足为患,崇诚你要把目光放长远。”

张崇诚揣摩着天意,恭敬问道:“师尊您是说番地?”

“没错。”

高坐蒲团上的身影微微晃动,似在点头。

“新黄梁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当年本天师怎么没想到佛序还能有如此妙用?可惜了,否则本天师根本无需蛰伏这么多年。”

一句感慨惋惜之后,紧随而至一声裂帛般的撕裂声响和刺耳的惨叫。

“天师饶了我求您饶了我.”

跪在地上的张崇诚自然认识这个哀嚎求饶的声音。

对方正是不久前降临龙虎,明面上打算消弭两山宿怨,实则意图趁火打劫的茅山掌教。

“既然他们要把黑锅扣在本天师的身上,那我自然要去拿些好处回来,总不能白白让他们占了便宜。崇诚,你说对吗?”

张崇诚急忙应声道:“师尊您说的是。”

“甲子更替,新一轮的大争之世正在拉开帷幕。山河陆沉,妖魔并起,往日那些藏行匿影的老东西们,一个个都按捺不住了,想跳出来去争那大道衍化留下的‘一’.”

台上之人嘲讽笑道:“可他们还是太高估了自己了,现在张峰岳手里那把刀已经磨了上百年,可就等着他们自己把头递过去了。”

一颗鲜活的道基金丹飘出烟气,悬停在张崇诚的身前。

“崇诚,你也去番地走一遭吧。”

“告诉这座大明帝国,我张希极,还没有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