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5章 寻常事耳

第三十六章寻常事耳

白玉瑕当然不会去找姜望。

拿什么找姜望?

人家青史第一内府的战绩,还明晃晃地挂在那里。

现世所有内府境修士,还没谁能越了过去。

现在都已经冲上神临,以军功封侯,从“年轻天骄”的圈子里跳出去,跟所有年龄段的强者竞争了。

你一个甚至拿不下“越国年轻一辈最强天骄”名头的白玉瑕,有什么资格登门挑战?

但向前居然认识姜望,甚至还很熟悉的样子。

如此一来,同境败给这个人,好像也就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跟姜望混得这么熟,强一点也是很合理的。

白玉瑕想了想,也找了个树杈,心安理得地躺了下来。

他还没有意识到,在认识向前之前,他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想法,绝不会承认自己“输得合理”。

但一切就这么潜移默化地发生了。

“奋斗人”和“躺尸人”同行,好比二虎相争,总有一方会被影响。就不知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但是在这样的时刻,就这样躺着,什么也不想。

漏夜的星与月,晚风送虫鸣。

真别说,真挺快乐。

……

……

“生何欢,死何悲。忆何多,情何薄。聚散离合,及时行乐~”歌女的声音在婉转。

琵琶动,古筝起。

舞女云袖飞扬,窈窕身影映在屏风上。

宇文铎规规矩矩地坐着,慢慢说道:“武安侯好像没有深化同盟的意思。”

赫连云云瞧着台上的舞蹈,随口道:“这些事本也用不着他谈,不要做无谓的试探了。好好陪他玩耍便是,这总是你擅长的?”

宇文铎苦着脸道:“我真没有带汝成曳赅去玩过什么……我从边荒回来也没多久!”

赫连云云却并不回应,只欣赏着台上歌舞,由衷赞道:“楚女纤柔,楚歌婉转,孤甚爱!”

宇文铎十分肉痛,但还是道:“殿下既然喜欢,便请进宫去。”

这一班歌女舞女,乃是他花大价钱从楚地迁来,私心爱极,等闲不会请出来表演。也就是今日云殿下来这“鸣鸾演楼”,他才召出来献个宝。但云殿下说了喜欢,他难道能说“您常来?”

“孤虽爱之,但靡靡之音,难免消磨壮志……”赫连云云摆摆手:“送给武安侯吧,让他带回齐国。”

“啊?”宇文铎愕然抬头。

赫连云云却已经起身离席。

什么鬼靡靡之音消磨壮志,人家武安侯的壮志就不怕被消磨了?

宇文铎左听右听,分明只从语音罅隙里听出这样一句——

“孤亦怜之,况汝成乎?”

可我宇文铎,又有什么错?

此时再听这演室里的婉转歌声,哀哀怨怨,幽幽咽咽,只觉得分外合乎心境,叫人感伤。

“演楼”是牧国各地都有的建筑,长期以来,专用于表演草原传统的“兽面戏”,是牧民忙碌一天后,最爱的消遣。

一壶马奶酒,一盆羊肉,一场兽面戏,日子赛过神仙。

对于很多牧民来说,可以不搭屋帐,不筑马栏,不能不建演楼。

这“兽面戏”是以兽喻人之戏,表演者皆覆兽面,绘以斑斓五彩,讲究的是边舞边唱,歌谣与故事并重。发展到今天,已经有三万多部剧目,从创世神话到儿女情长,剧情丰富多彩。

草原一统之后,随着牧国贵族眼界的开阔,尤其是年轻人多有列国周游的经历,且相对更好享受,也便引入了许多他国的娱乐方式。

演楼渐也就不局限于表演兽面戏了。

如宇文铎这班精擅楚地乐章的歌舞伎,便是其一,甚至是这王庭里数一数二的一班。

他哪次叫出来表演,台下不是坐得坑满谷满?

叫多少真血子弟眼馋!

没想到今日竟是最后一次欣赏……

“我送送殿下。”宇文铎强忍悲痛,起身恭送云云公主。

打碎牙齿和血吞,汝成误我!

一行人走出演室外,却是刚好遇到另一行人——大牧皇子赫连昭图。

鸣鸾演楼作为雄鹰之城里最富盛名的演楼,从来是达官贵人云集。但像今日皇子皇女都在场的,倒是少见。

牧国不比别家,没有那么多皇嗣。

当今女帝,唯有一子一女,子曰“昭图”,女曰“云云”。

皇储之位悬而未决,却也只会在这两位殿下之间产生。其余宗室子弟,都不存在半点机会。

像是这一次的神冕布道大祭司继任仪式,便是赫连云云主持大礼。赫连昭图则在早前去了穹庐山,办另一件大事。

女帝给予他们同样的表现机会,并不偏颇于谁。

但实事求是地说……这些年来,赫连昭图是占据明显优势的。

哪怕宇文铎站位已经站得很明确了,也不得不承认,赫连昭图此人,雄姿英发,大气磅礴,有明君之相。

若是现在就要决出皇储,云殿下胜算不足两成。

当然,未到最后一刻,一切就都还有变数。

云殿下有他宇文铎,好比秦帝有王西诩,那是如虎添翼,大业可期。再加一个赵汝成,那是草原姜梦熊,何愁不能后来居上?

此次神冕布道大祭司继任仪式,就是对云殿下的一次考验。既要保证典礼的顺利、风光,又要看她与各国使节接触的表现,对国际关系的把握……截止到目前,云殿下都做得非常好。

“云云,怎么走得这样急?”

兄妹相遇,先开口的是赫连昭图。

这位皇子长得端正英朗,很见雄阔,自有一种天生的贵气威严,对自家皇妹说话,语气却是极温柔的。

“歌舞已毕,久留何必?”赫连云云看了看赫连昭图旁边,长得像小老头一样的黄不东,含笑道:“黄先生对兽面戏感兴趣?”

任谁看黄不东这风烛残年的样子,都很难相信他才刚过三十岁。

据说前年参加黄河之会的时候,余徙真君还专门验了他的年龄,可见生有一张多么具备欺骗性的脸。

他说话也是不太有气力的样子,态度倒是并不坏,先行了一礼,才道:“牧国乃天下强国,有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明。黄某持节出使,虽是公事,私心却也对草原风光向往已久,免不得就想多看看。”

赫连云云先是吩咐左右:“去把我那一班鸳华伶请过来,叫他们用心准备,等会为黄先生表演。”

侍卫当即应命去了。

她这才继续对黄不东道:“未解先生心事,倒是云云招待不周了……但有我皇兄作陪,想来也能让先生满意。这鸳华伶戏班,是王庭里最好的戏班,先生想看什么、想听什么,只管随意。惟愿我大牧和睦天下之心,能为贵国知。”

主持此次大礼的人,是她赫连云云。但黄不东作为秦国使节,却是与赫连昭图一起来看兽面戏。其中意义,耐人寻味。

但赫连云云这一番话,不见半点介怀,大气体面,颇显王者之风。

“自然。”黄不东笑道:“黄某既见昭图殿下,皇胄天生,又见云云殿下,大气灵秀。此来草原,诸般顺意,真是如沐春风。”

赫连昭图并不打扰他们交流,直到此刻才笑道:“那黄先生可要多留几天,草原可不止有春风。”

“还有春车。”宇文铎冷不丁接话道。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这话茬接得尴尬。

赫连云云瞪了他一眼,转对赫连昭图道:“我最近就在王庭忙这些事,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来消遣。倒是皇兄,怎么这么快就从穹庐山回来了?”

赫连昭图笑了笑,用赫连云云之前的话回道:“歌舞已毕,久留何必?”

两拨人又说了几句,便笑吟吟地各自错开。

出得鸣鸾演楼,赫连云云不轻不重地点了宇文铎一句:“脑子里想不到别的了?”

宇文铎闷声道:“那老小子话里带刺,不是个好人。”

黄不东说赫连昭图,是“皇胄天生”,说赫连云云,则是“大气灵秀”。大气灵秀当然是好词,是适合形容大家闺秀的好词,但不适合形容争龙皇嗣。那厮就差说赫连云云应该闭门绣花,闺中待嫁了,宇文铎自是不忿。

赫连云云却只是淡声道:“人家只是长得老,并不是真的老……回吧。”

就此钻进了轿子里。

她当然知道黄不东何以会有如此倾向明显的态度。

但是她并不在乎。

便像她那位伟大的母亲,给她取名时所说的那样,“天下间,诸如此类云云……由他去说。”

谁的评价能给她赫连云云定性?

……

目送云殿下的轿子离开,宇文铎眉眼一齐垂了下来。

已经在发愁怎么把那一班歌女送出去,怎么才能让姜望接受。尽管肉痛,他也断没有引导姜望拒绝的意思。云殿下既然开口要他送人,那他就一定要送出去才行。

但姜望那家伙是个修行狂,比起汝成曳赅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来草原这么些天,就刚来的那天,被他带着去了一趟天之镜,然后就一直在敏合庙里闭门修行。

一个外交使臣,出得国境,来到异国他乡,竟然不搞外交。

与此相比,谢绝宴饮、拒绝进神恩庙的机会,也都不怎么让人惊讶了。

这样一个一心向道的人,如何才会同意接收一班歌女呢?一人搭一套秘术?

宇文铎忧心忡忡地回了鸣鸾演楼,正要去找自己的那班歌舞伎。忽见得其中一间奢华演室外,赫连昭图正跟属下吩咐着什么,守在门口的,是几个下了马的王帐骑兵。黄不东倒是不在,想来已是进了演室。

想到鸳华伶等会还要给那个老小子表演,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打不过……

赫连昭图也看到了他,还对他笑着点了点头,才转身走进演室里。

宇文铎保持了礼节,目送皇子殿下离开。但看着赫连昭图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一段描述来——

“那人长相很大气,眉眼分明,端正英朗。与你一般高大,比你瘦一些。”

……

……

“姜兄!姜兄!”

宇文铎兴冲冲地跑进敏合庙,满头辫发上下飞舞。

齐国使节所居的院落里,两百名天覆军士正在练刀——说起来这种出使的事情,一般到了地方之后,除了必要的防卫人员,其余人等都是会轮换着去散心,见识异国风情的。

这也都是惯例了。

姜望倒也并不管束他们,由得他们自由活动。

只是堂堂武安侯都苦修不辍,他们这些随行出使的,也实在不好意思惫赖。总之是在乔林的带领下,将天覆军习惯的每日一练,改成每日三练……

他们愿意努力,姜望也不吝惜指点,常常看着看着,就上来教个几招。

在别人的地盘上打打杀杀,终归是不太好,所以他们练的是无声刀——不但自己不发出声音,也控制着刀劲,使战刀破空时,不会有锐响。

此种刀术,杀人最凶。

“怎么了,宇文兄如此急切?”姜望的房门适时推开。

宇文铎将观察的视线收拢,看向姜望,语气欢欣:“我知道你早前来王庭时,那个盘问你身份的人是谁了!”

姜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他引进屋子里,然后才道:“是你哪位亲戚?”

“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我才能告诉你。”宇文铎神神秘秘地道。

姜望瞥了他一眼:“看你这么神秘,那个人肯定不是宇文家的人。”

“哈哈哈,你就别猜了!”宇文铎道:“你赶紧先答应我,保证不是让你吃亏的事情。”

“那个人的身份不一般,不然你没有必要这么激动。

那人对你、对汝成,对我都有了解,说明掌握了很厉害的情报力量。

那人应该不是真的王帐骑兵,不然你不会这么有自信,因为真在王帐骑兵里找人,肯定找不到。

他随口拿你当挡箭牌,你还不生气,说明他的地位比你只高不低。”

姜侯爷慢条斯理地分析道:“那么问题来了,你宇文铎已经是宇文氏真血子弟,整个牧国的年轻人,地位与你差不多的,能有几个?比你只高不低的呢?这个人还要在王帐骑兵里有关系,还刚好在离原城战争期间,守在至高王庭……”

他笑了笑:“我那天遇到的,不会是牧国的皇子殿下吧?”

宇文铎惊呆了。

仅从他一个神秘的语气,就能推断出这么多?

这与他对大齐武安侯的认知严重不符!

说好的大家一起做莽夫,怎么你偷偷的变聪明了?

面对宇文铎的沉默。

姜望只是端起一碗酥茶,云淡风轻地道:“看来我猜对了。”

此寻常事耳,足下勿惊。

智者风范尽显。

“侯爷!”乔林这个时候刚好走到门口,大声表功:“牧国皇子送的马,属下已经亲手刷干净了!您现在要出去溜一圈吗?”

(本章完)

第1646章 不知郎心

姜望瞪了极不懂事的乔林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他快滚。

积极做事却没得到褒奖的乔将军,很是委屈地离开了。这伴侯如伴猴啊,喜怒也太无常了。

“哈!”房间里,姜望有些尴尬地看着宇文铎:“巧了不是?”

宇文铎皮笑肉不笑:“是挺巧的……昭图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今天上午,同我说了一阵话,还送了我一匹马。”姜望干笑道:“我这才知道,上回是他在跟我开玩笑呢。”

宇文铎一脸受伤的表情:“你怎么这样啊?”

“怎样?”

“你当面跟我称兄道弟,私下里却,私下里……”

“哎等等,不要说得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姜望拦道:“我作为一个使节,与贵国皇子有所交流,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吧?”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以为以宇文兄的情报能力,必不用多言。”

“这不是能力不能力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是亲疏远近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对我坦诚的问题!”

“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你和昭图皇子有矛盾?”

宇文铎幽幽地道:“侯爷,你来草原时,是我亲自去迎接的你。”

姜望道:“下次你来齐国,我也迎你。”

宇文铎道:“我还带你去了天之镜。”

姜望道:“感谢你。”

宇文铎道:“我还帮你弄到了去神恩庙的机会。”

姜望道:“我没去。”

“我跟汝成是曳赅!”宇文铎咬牙道。

“咳。”姜望把茶碗放下:“你之前说,希望我答应你什么事?”

宇文铎闷了一会,道:“我要送礼给你。”

“什么礼要这般波折?”

“人。”

姜望打量了他一阵:“我的封地很小,恐怕没有宇文兄发挥的空间……”

宇文铎也懒得说其它的了,索性喊了一声:“带进来!”

一会儿工夫,一群衣着华丽的莺莺燕燕,就走进院子里来。

正在练刀的天覆军将士们,都看得呆了。

计有九人,个个貌美如花,身姿婀娜。她们摇曳着身姿,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房间里,霎时间满室浮香。

一齐站在姜望身前,齐刷刷地行礼,远近山峦起伏,莺声啼作一片:“见过侯爷!”

姜望看向宇文铎:“这是?”

宇文铎十分不舍地道:“这些可是我废了很大心血,从楚地迁来的宝贝,个个能歌善舞,极显楚地风情。听说侯爷尚无家眷,为免府中冷清,故以此些美人相赠,还望侯爷善待啊。”

人情往来有时候不可避免,姜侯爷如今俸禄高,府里养几个人倒也养得起。

只是,从神恩庙到歌舞伎,这个宇文铎一套一套的,怎么感觉汝成留在牧国迟早要变坏呢?

他有些头疼:“我是说……为什么突然送这样的礼物?”

宇文铎本来想了许多说辞,但想了想,最后只是道:“其实呢,是云殿下关心侯爷的起居,才让我送人过来。”

姜望只听到“云殿下”三个字,就已经释怀。

云云那么好的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哦,这样。”他灿烂一笑:“那我却之不恭了。”

又对面前这排女子道:“希望在齐国你们能住得习惯。”

九位美人当然个个积极表态,或娇或嗔,或笑或媚,直瞧得宇文铎越发心酸。

姜望摆摆手,让卫兵把这些美人带下去安置,敏合庙里分配的地方够大,两百人的天覆军士都能装得下,多个九位美人,自也是不成问题。

“云殿下对侯爷可是非常重视。”这些歌舞伎一走,宇文铎就巴巴地上眼药:“相较之下,昭图殿下待侯爷可没那么诚,他上午送你马,下午就跟黄不东看戏去了!”

“哦?”姜望果然来了兴趣:“秦国的黄不东也已经到了?”

宇文铎错了错牙花子。

重点是黄不东吗?

忍不住问道:“姜兄对此人感兴趣?”

姜望诚实地道:“大齐计昭南、牧国苍瞑、秦国黄不东、楚国夜阑儿,荆国慕容龙且,在道历三九一九年,他们是年轻一辈的最强天骄。彼时最让我觉得遗憾的事情,就是在黄河之会上,未能见得他们出手,使我不知高处风景。只有计昭南试了一场,也颇似蜻蜓点水,未能让人尽兴。”

宇文铎肃然起敬。武安侯这是有战意啊!

而真正可怕的是……他竟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仔细想想,如今才过去几年?

昔时内府场的魁首,竟然已经拥有与彼时那些神临境天骄同台较技的资格。

可以不分内府,不分外楼,不看年龄,不加任何前置、全方位地放在一起比较!

他向来知道他与绝顶天骄之间的距离,在他眼中如神子般完美的汝成曳赅,就一再的提醒着他。

但唯有真正这样坐下来审视,才惊觉自己好像与这些人压根不在一个世界里。

自己不过就是去神恩庙奉神奉得多了一些,平时也没有少修炼,怎么差距就被拉得这样大了呢?

“侯爷方才特意说了年份,那么……”宇文铎道:“在道历三九二一年的今天,谁才是年轻一辈的最强天骄呢?”

姜望敛容道:“李一一出,群星失色。”

“除此之外呢?”宇文铎又问。

姜望这一次并未回答,只是道:“今日宇文兄来得正好,烦请带路,带我去一个地方!”

……

……

作为至高王庭里首屈一指的戏班,鸳华伶的表演自然是精彩绝伦。

鸣鸾演楼中,秦国使节方只是作为随从的几名护卫,都看得津津有味。

坐在贵宾席上,黄不东那一张有气无力的老头脸,在光影下明暗不定。

大秦皇室秦怀帝的后人嬴子玉,如今正在牧国,且正是在大牧皇女赫连云云的庇护下,混迹牧国官场。在景牧之战里表现亮眼,屡建功勋,战争结束后更是持女帝特旨,直接进入厄耳德弥修行,至今还未出来。

牧国之厄耳德弥,是类比于齐之稷下学宫、秦之阿房宫的伟大存在。

嬴子玉被获准在其间修行那么久,有很强烈的政治意义,令秦国人相当不满。

今日之秦天子,赢得了河谷之战,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当然权位稳固,天下归心,军政在握,无人可以动摇。几位皇子皇女也都极其优秀,称得上后继有人。

一个怀帝后人,自是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但是当这位秦国正统帝裔,落在其他霸主国手里,秦国就不得不面对最糟糕的可能。

当年齐武帝是怎么复国的?在谁的支持下赢得了时间?

历史上此等事还少了吗?

观河台上嬴子玉一战成名,拔天子剑震惊天下。其人既是代表牧国争旗,正式加入牧国体制。那么镇狱司对其人的暗中追缉,已不能够再奏效。

镇狱司十大司狱长,说起来威名赫赫,真填进草原,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同样是当世霸国,牧国连景国都敢硬顶,甚至于主动开战,又岂会在意秦国的国书?

黄河之会结束后,秦国私底下与牧国是有过几次接触的。

但无一例外,牧国方面坚决不肯用嬴子玉做交易,一点谈的意思都没有。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便是这位赫连云云殿下。

黄不东本不愿操心这些。

出使这种事,最是麻烦,一言一行,都被瞩目,打个哈欠都他娘的害怕有损国体,要被御史弹劾……齐国使臣既然是姜望,派秦至臻来岂不是正好?秦至臻不方便,派甘长安也行啊。

“八岁能长安”,是何等样天才。放到国外展览,多有面子。

结果那些老家伙,非说什么秦至臻输给了姜望、甘长安输给了重玄遵,见面低一头,最后点卯点到他头上——

你派个大一轮的人去跟人家同台,就不低一头了?

他不理解。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出发。

于秦国而言,嬴子玉是肉里的一根刺,现在并无大碍,或许也不怎么疼,甚至不能称之为“威胁”。但若是一直置之不理,也有机会造成大面积的溃烂。夫天下大国,万里长堤,自要防患于未然。

于赫连昭图而言,嬴子玉的天资,在观河台上就已显现,在景牧大战中,更是出彩。现今无疑是赫连云云一方最具锋芒的年轻人,说是手中快刀也并不为过。

在黄不东看来,双方是存在合作基础的。

所以他当然是要旗帜鲜明地支持赫连昭图。

甚至于他支持赫连昭图这件事,也可以用作筹码,试探赫连云云的态度——当然,这位大牧皇女的态度已经很明显,是一点余地都没有留。

此来草原,既要对草原局势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尽可能挖掘情报。还要与各国使节周旋,体现秦国意志的同时,把握别国态度。一言一行,都不能失了秦国威严,更要想办法将嬴子玉带回咸阳……

操心太多事情,会让人老得很快。

未成神临之前的黄不东,对此有深刻体会。

想到这些,他更忧愁了。

台上演着赤煞虎别白玫狐的戏,歌谣声苍凉又浪漫,很容易就能将人带入情境中。据说这出戏改编自牧桓帝故事,戏说颇多,但塑造的形象很让人喜爱。

赫连昭图看着戏台,嘴里轻声道:“黄先生何以愁眉不展?可是这出戏不合心意?”

黄不东道:“戏自是极好的,只是令我忧愁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我明明风华正茂,但谁见了我都称‘先生’。”

赫连昭图笑了:“黄先生很风趣。”

黄不东叹了一口气:“但我个人的忧愁不算什么,我是为秦牧两国的友谊忧心啊,两国邦交多年,虽远亦亲,一朝生隙,愁起难舒。奈何?”

“这话怎么讲?”赫连昭图问。

“敢问殿下。”黄不东道:“云云公主若是旅居咸阳,常年不归,殿下可会思念?”

“这个玩笑可不怎么好笑。”赫连昭图道。

黄不东道:“只是随口打个比方,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海涵……但此情同悯,帝裔流落在外,如何不叫国人忧心,让宗老挂怀?吾皇有时想起,亦不免念之叹之。我心难舒,是臣为君忧!”

赫连昭图不动声色:“原来怀帝之后,也还算是帝裔么?”

黄不东慨然道:“我国天子在观河台上亲口承认,如何算不得?嬴子玉若是回国,皇储亦也做得。昔年怀帝无德,乃失其鼎。然孩童无辜,何殃后人?我大秦天子履极六合,着眼万年社稷,自容得怀帝血脉者王。”

赫连昭图只是微笑:“咸阳有这般好,听起来这个人是应该回去。”

在黄不东看来。

牧国输掉了牧景大战,正需要强有力的支持。再提嬴子玉之事,应是水到渠成。无非你推我让,拉扯几个回合,谈一个合适的价钱。

顿了顿,他又道:“这次出使,在灞桥有一位老人家拦住了车驾,很严肃地问我——‘牧国何耶?以吾大秦为寇仇耶?何故强拘帝裔,竟教游子不还乡?’不瞒殿下,我是不知如何作答啊。”

“这个‘拘’字,孤真是不知何解。”赫连昭图皱眉道:“一无禁制二无枷锁,来去自由,一任自愿,何以言‘拘’?”

黄不东道:“殿下有望大位,驭民之术自是精深,当知民心甚愚,惑不自知。需导之,治之,乃成活水,方有浩浩汤汤!嬴子玉还很年轻,很多事情他不懂,他的自由之意志,未必自由。因为他对这个世界,还没有足够的认知。他还不懂得,什么是正确。需要名师指点,长者教导。”

赫连昭图道:“看来贵国很有信心,替这个人建立正确认知。”

“正确的认知里,一定包括与牧国友睦。”黄不东转过头来,看着赫连昭图:“若叫游子归家,使帝血入咸阳。秦与牧乃修永好,岂非乐事?”

赫连昭图笑道:“孤以为秦牧之间的情谊,并不会被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影响……好了,今日请黄先生来,是为看戏,任他山风明月,不要影响先生看戏的心情。”

黄不东指着戏台道:“戏里的狐狸,也在盼归人呢。”

见其人如此执着,赫连昭图笑了笑,语气认真了些:“天下入牧者,皆可为牧人。无论他原先是乞丐,平民,公侯,甚或王孙。黄先生说得复杂,但你的问题,在孤这里,只有一个问题——牧国会不会将为国奋勇的人交出去?”

黄不东沉默了半晌,转回头去,也只道:“戏很好。”

但听得戏台上那歌声唱,歌声在唱——

“郎呀郎呀你可知,是什么作成了妾的诗?不知郎心归不归,屋帐敲雨以为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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