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问对

一连串的军事胜利让大晋朝堂上紧张的情绪大为缓解,以至于天子司马衷都想举办朝会了,奈何在京官员不足,很多人失联,最终作罢。

大都督司马乂也不想在此时举办朝会。

所有事情都拿到明面上说,容易引起争论、波折,搞不好就会陷入被动,还不如私下里小范围问对,他提出建议,天子首肯,事情就定下了。

当然,问对需要天子召集,不是你想就行的。不过这对司马乂来说不算事,这不,刚刚“御驾亲征”张方回来没几天的司马衷,就“主动”召开了问对。

在场的除了帝后、宫人、司马乂之外,还有长沙王/太尉/大都督/骠骑将军幕府的几位僚佐:司马王瑚、掾刘演、左常侍王矩、文学杜锡、主簿祖逖等——因为身兼多职,司马乂够资格开府的名义很多,故有多套班子。

这会问对已经召开了一会,杜锡侃侃而谈:“雍州刺史刘沈,本为朝廷荩臣,忠勇果毅,无奈屈身西府,无日不思陛下之恩。今可遣使西行,密见刘沈,示以诏书,令关西诸郡起兵讨伐司马颙,或能令张方退兵。”

天子司马衷神游物外,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反正轮不到他做主,何必装模作样呢?再说,国家大事他也想不太明白,好像脑子不太够用——话说最近他简直化身为“大晋第一勇士”,厮杀最激烈的战场上,总能出现他的身影,然后引领王师反败为胜,神勇得不得了,虽然是被逼的。

皇后羊献容更是懒得废话。

她对司马乂没有任何好感,至今还记得当初飞向她的箭矢。若非运气好,这会早就香消玉殒了。更别说,还有父亲羊玄之这笔账,虽然家里人含糊其辞,但她又怎么可能不明白!

不过她很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情绪,因为她怕死——贾南风能死,她羊献容就死不了吗?

“陛下……”司马乂咳嗽了下,提醒道。

他今年只有二十七岁,正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年纪。如果说前阵子还有点消沉的话,随着接连几次的大胜,他的心气一下子起来了,觉得或许有机会赢得这盘棋。

他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又能虚心听取意见,在底下人提出谋划之后,自己过一遍,觉得没问题就干,比如下令关西诸郡起兵讨伐司马颙之事。

“王司马言之有理,太尉看着办吧。”司马衷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说道。

羊献容无语地看了丈夫一眼。

方才说话的是长沙王府文学杜锡,名将杜预之子,而不是太尉府司马王瑚——王瑚,字处仲,陈郡人,世寒素,因连斩十余河北大将,大破陆机,他现在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杜锡、王瑚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得到对方眼中的尴尬。

“陛下圣明。”司马乂躬身一礼,也不打算纠正什么了。

说完,又用眼神示意了下。

“陛下,臣闻江淮间多贼寇,百姓无以自安,或可檄调扬、荆、豫诸州大军会剿之,以正纲纪。”长沙王府左常侍王矩上前说道。

“此事……”司马衷下意识看向司马乂。

司马乂微微颔首。

“就由王卿主持吧。”司马衷说道。

“臣遵旨。”王矩行礼后退下。

王矩最近露了把脸。

以劣势兵力扫清了城南的敌军,虽然不是主要战场,但表现确实不错,受到了司马乂的重视。

府中幕僚们计议,认为单靠洛阳一地,不足以支撑整个朝廷的运转,必须依靠外州。恰巧荆、扬多事,难以平定,于是决定派自己人南下,趁机收取这些地盘,为洛阳持续提供资粮。

议论来议论去,最后司马乂乾纲独断,决定派王矩这个他最信任的心腹去南方,如今也就是走一遍流程罢了——兵是不可能给他带走的了,洛阳这边都不够用,只能靠王矩自己一个人,借着朝廷的大义名分来平乱,其实并不容易。

一连说了两件事,都办成了,司马乂心中喜悦。

太尉掾刘演察言观色,凑趣道:“大都督连番得胜,贼众惊恐。臣闻贼帅陆机惨败之后,威望大损,已经没人听他的了。邺城那边还传出风声,陆机或要被收监下狱。”

刘演,字始仁,中山魏昌人,刘琨兄子。

河北诸将本来就不服陆机,建春门惨败后,更不会听了。陆机现在怕是指挥不了几個人,接下来的战事,只能靠河北诸将自己发挥了,直到司马颖更换主帅。

司马乂故作不知,惊讶道:“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刘演笑道:“邺府有人受宦官孟玖指使,出首告发,言‘机有二心于长沙’。司马颖疑之,遣人至军中查证,大将公师藩等人皆为孟玖引荐,故作伪证,站在孟玖一边,诚可笑也。司马颖虽然尚未褫夺陆机本兼各职,但估计也快了。”

司马乂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畅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在发泄情绪一般。

“此皆太尉之功也。”刘演脸色一肃,道:“若无连番大胜,陆机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此皆太尉之功也。”众幕僚纷纷说道。

司马衷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羊献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仿佛在跟着一起高兴,不过熟悉她的人可以发现,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宦者坏事。”司马乂慢慢收回了情绪,摇了摇头,随口问道:“孟玖为何与陆机过不去?”

“孟玖之弟孟超与陆机有隙,曾当众劫法场,救下了他帐中干犯军纪的兵士,并质问陆机会不会当都督。”刘演说道:“超回营后,担心陆机报复,便将此事写入书信,送往邺城。孟玖览之,数日后惊闻超没于阵中,乃疑机害之也。”

“孟超怎么死的?”司马乂看向王矩,问道。

他看到的军报中,只含糊提及王矩与贼战,孟超慌不择路,为越府督护糜晃所杀。当时没在意,现在觉得太简略了。

理论上来说,城南那一片都归王矩管,说孟超死于王矩之手,没有问题,但细节呢?

王矩心下一凛,立刻禀道:“太尉,建春门之战后,贼众慌乱,心无战意,纷纷撤退。糜督护率众追击,斩孟超于平昌门。”

“到底是谁杀的?”司马乂眼一瞪,问道:“糜晃这人我见过两回,老实人一个,武艺荒疏,也不会带兵,你别告诉我糜晃亲手杀了孟超,他没这本事。”

王矩额头微微渗出汗珠,说道:“糜晃帐下督伯邵勋,得了孟超首级。”

其实,原本军报上是有邵勋名字的,但王矩阅览后,了解了一下此人,得知他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士息,于是决定压一压,把邵勋的名字去掉了。

这事没有太多人反对,因为大家心里都不是很舒服。

“仔细说说,休得妄言。”司马乂说道。

王矩无奈,只能将战斗过程叙述了一遍。

当听到邵勋当着上千敌兵的面,旁若无人般下马,将孟超首级斩下时,司马乂愣住了。

王瑚、祖逖二人也抬起了头,颇为震惊,亦有些神往。

尤其是王瑚,他虽然是广义上的士族出身,但“世寒素”,从小吃尽了苦头,没那么多门户之见,心想可以结交一番邵勋。

可惜那人是越府家将,却不能招至自己麾下,微微有些遗憾。

“太尉恕罪。”王矩低下了头,惶恐道。

司马乂看着王矩有些斑白的两鬓,暗叹一声,不打算深究了,道:“给邵勋赐以金帛,以彰其功。”

“诺。”王矩立刻应下了。

司马衷的嘴巴大张着,显然还没从王矩的叙述中回过神来。

当着那么多敌人的面,先连发三矢,吓退那些惊弓之鸟,再旁若无人收取首级,这人胆子怎么这么大?

羊献容暗暗冷笑。

那个叫邵勋的可怜虫,多半没什么出身,甚至连寒素都不是。

太好笑了。

司马乂,你的幕僚都好厉害啊,都是正人君子啊。有他们帮你,你一定能赢吧?

毁灭吧,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

这个朝廷只会戕害自己人,父亲全心全意配合司马乂,结果落得个“忧惧而死”的下场。

这个朝廷还只会嫉贤妒能,有功不赏,有过不罚,都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

这个朝廷还礼崩乐坏,朝天子、皇后射箭,与当年当街弑君的成济有何区别?

毁灭吧,累了,我不想在这里演下去了。

还有那个邵勋,恨朝廷吧,恨司马乂吧,狠狠地报复吧,鹅鹅鹅。

“还有最后一件事……”司马乂看向帝后二人,说道:“议和之事,还得陛下拿主意。”

“啊?哦!议和。”司马衷点了点头,道:“是该议和。打打杀杀,都没人舂米了,这可如何是好。朕不想再食肉糜了,嘴角都起泡了,唉。太尉素来有主意,这事交给你办吧。”

司马乂额头青筋直露。

幕僚们尽皆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臣遵旨。”司马乂深吸一口气,道。

(本章完)

第40章 两手准备

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比较平静。

十月十五日的时候,裴十六来了一次辟雍,密谈半日后离开,当晚乘坐吊篮入了洛阳城,直奔司空府。

司马越正设家宴招待几位宾客。

在场的有裴家子弟裴盾、裴遐,东海国将领何伦、王秉,王妃裴氏、世子司马毗也在场。

裴家人就算了,何伦、王秉登堂入室,意味深长。

应该说,司马越这是把他们两个引为心腹了,不然绝对不会让王妃、世子出来相见。

说难听点,将来如果司马越遭遇大难,托妻献子的话,何伦、王秉绝对是第一考虑对象。

所以,他俩非常激动,神态毕恭毕敬,眼睛都不敢多看,生怕冒犯了贵人。

裴妃意态闲适地坐在那里,默默听着众人说话。

“大都督奉帝出征,大破张方,东西两边尽皆大胜,洛阳局势真是一夜之间转危为安啊。”何伦眉飞色舞地说道。

他虽然出身大家族,但常年在军营里厮混,心思不深,谈起打仗就来劲。

对洛阳王师而言,十月真是一个梦幻般的月份。

月初的建春门之战,大破冀州兵马,斩首数万,杀马咸、贾崇等大将十六人,死者如积,水为之不流。陆机、石超等人连夜遁逃,不敢回顾。

随后,大都督司马乂又率部转战城西,复败张方,斩首五千余级。

自九月以来,张方已经损失一万多人马,陆机损失五六万人,而王师不过战死万把人,取得了空前的大胜。

当然,也不是没有隐忧。

王师死的主要是相对精锐的洛阳中军,而不是临时征发的司州世兵、洛阳丁男——这部分伤亡无人关心,但细究下来,可能不下一万五千,因此双方的真实战损比应该不到1:3。

中军本来就只剩五六万。临战之前,陆陆续续倒戈了两万人,城内外剩下的不过三万多。结果一个月损失了三分之一,确实够肉疼的。

但为了打胜仗,又不得不把他们往死里用,难办。

想到这里,何伦有点唏嘘。曾几何时,洛阳中军有十万余众,盔甲精良、训练有素、战力强横,压得各地世兵、边疆胡人不敢轻动。这才几年啊,十万大军就快被内战耗光了,不得不说是一個巨大的讽刺。

“我看没那么简单。”王秉弱弱地说了一句:“贼军退后重整,似乎还想再战呢。”

王秉是王朗王司徒的后人,东海老牌世家,不是何氏这种新贵可比的,按理说不该如此气弱,但他在城外吃了败仗,所部五百东海兵外加近千司州世兵大部溃散,成了张方的战功。因此,他现在真没什么自傲的资本。

听到王秉说话,裴妃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心中有着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

当初从潘园撤退时,她是打算把糜晃、邵勋所部弄入城内的,最后没能成功。

这本来没什么,王秉的部队不也没能进城么?

但她派了裴十六来回辟雍几次,邵勋态度恭谨,没有任何怨言,并且私下里说了不少效忠的话,就让她有点愧疚了。

陆机调集大军,四面围攻洛阳的时候,虽然不太愿意承认,她内心之中还是有些许担心的——嗯,就像是养久了的猫儿狗儿,不可能一点不倾注感情。

好在邵勋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听裴遐所言,单人独骑,斩杀贼将孟超,随后横刀立马,上千敌兵逡巡不进,最后一哄而散。

这是何等的勇武,何等的豪迈!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愣怔了好久。反复确认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其实她有些不解。

王秉也算是军中宿将了,为何打仗如此稀松,连邵勋这个少年郎都比不过?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会在看到王秉那副丧气样的时候,似乎懂了。

邵勋这人,放肆的时候确实放肆,居然敢无礼地打量她。

王秉却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畏畏缩缩,谨小慎微。

或许,军中就需要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吧——这是她思考得出的结论。

当然,王秉这种军中老油子虽然经常不敢正视她的脸,但裴妃仍觉得他的目光有点恶心。

邵勋偷偷把目光落在她的胸上,裴妃觉得这只不过是少年慕艾罢了,似乎没那么龌蹉,可以原谅。

“那两位确实没有放弃。”司马越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裴妃的遐想。

她站起身,给自家夫君斟满了酒。

司马越端起酒樽,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仗还有得打。不过,我观大都督之意,似乎想要趁胜议和。”

“议和?”何伦有些吃惊。

连战连胜,河北大军东逃二十里,关中张方向西溃至十三里桥,形势如此大好,怎么还要议和呢?

“怕是粮食不够了吧?”裴遐在一旁问道。

司马越的神色有短时间的凝滞,旋又消解开来,看向裴遐,笑道:“叔道果是聪慧,王夷甫得佳婿矣。确实粮草颇为不足,大都督很是头疼啊,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故做了两手准备。成都、河间二王若愿议和便罢,若不愿,则遣使联络雍凉诸郡守,以朝旨令其出兵,进攻长安,先退一路之兵。再联络并州、幽州及边塞诸胡,令其南下袭扰邺城后方。”

裴遐心思细腻,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司马越脸上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似乎包含了不悦、嫉妒?他不敢多想,只道:“此策甚妙,思虑周全。”

司马越点了点头,道:“所以,万万不可懈怠啊。尔等还需好好整顿兵马,网罗英才。值此之际,一个勇武敢战之辈,胜过两个空谈之士。”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再度转向裴遐,道:“叔道前次提到的邵勋,确实是东海军校。孤亦不知他如此勇武,差点埋没了。”

裴妃正在低声教训八岁的世子,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众人的谈话。

有些事情,自己提出来就着相了,反而不美。

裴遐到王府拜会之时,提及邵勋,裴妃没流露出过多的情绪,而是不紧不慢地引导话题,不着痕迹地加深了裴遐的印象。

这样做是合适的。

因为在她看来,自己是在为家族网罗人才,结交善缘,并无任何私心。

今日家宴,司马越又提及邵勋,显然裴遐出力了。

这就很好嘛。

得一将才,在这龙潭虎穴般的洛阳,就多一分保障。

“那人——真的厉害。”裴遐似乎回忆起了那日的情形,虽说有己方那一通鼓的作用,更有正面战场的大势影响,但斩将杀敌总是真的吧?

现在不比攻灭吴蜀那会了,精兵强将凋零得厉害,无论是洛阳中军还是各地世兵,整体战力都在衰退,人才更是几近于无,或者说亟待发掘。

太尉府司马王瑚一战杀敌将十六员,怕是能在河北止小儿夜啼。

苟晞在城北连败敌军,亦为敌军所惧。

邵勋破军杀将,勇烈豪迈,让人击节赞叹。

但也就这几个了,而且三人中两个没有门第,一个“世寒素”,让人很是无语。

武德凋零的年代,一将难求啊,难怪司空如此重视。更绝的是,此人还出身东海,天然可以信任。

“哈哈。”见裴遐一脸羡慕的样子,司马越畅快地大笑:“糜子恢也和我说起过邵勋,乃我国人,过了年才十七岁,真是年少有为。”

“夫君得人矣,可喜可贺,该饮一杯。”裴妃适时地替司马越斟满酒,柔声道。

司马越更高兴了,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夫君,邵勋既才十六岁,若好好栽培的话,可用几十年。不光夫君得利,世子亦可用之。”裴妃又道:“府中仆婢传闻邵勋得神人传授文武技艺,往投夫君,妾思之,岂非天赞?”

“天赞……”司马越顿住了,慢慢地脸色有些潮红。

天赞!

他喝了点酒,本就有些上头,这会听到“天赞”二字,仿佛戳中了心事一般。

这是上天在帮我吗?

想起曾经的伏低做小、阿谀谄媚,司马越突然有点心酸,我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你当我那么贱,非要舔着脸去奉承别人么?甚至还被公卿士人暗地里取笑?

你当我那么蠢,非要不断改换门庭,受人讥讽乃至白眼么?

大家都是宗王,凭什么我要这么下贱?

不,以后不会了!

司马越下意识摇了摇头。

裴妃再度起身,轻抚其肩,状似安慰。

司马越有些感动,娘子终究还是关心我的。

那个邵勋,既是将星下凡,那么就试试他的忠心。如果真是个忠义之人,或可大用。

司马越已经想到了一件事,将来也许可以交给此人去做。

如果他连这事都能办成,那么忠心可嘉,可以重点栽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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