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3.第1572章 大祸临头

第1572章 大祸临头

西山书院疯了。

整个京师震动。

在西山书院,对于所有的读书人而言,没有人比方继藩更加重要。

哪怕方继藩已极少去管理西山书院的事务,可这从无到有,最终逐渐茁壮成长的书院,方继藩已被视之为精神图腾。

谋刺杀,乃是他们的恩师,他们的师公,他们的师祖。

杀了方继藩,又何尝不是诛他们的心。

很显然,教授们已经管不住事态了,或者说,那些授课的教授和博士们,本都是精挑细选,乃是人中龙凤,新学的精华,在得知了消息之后,已将教具和书本一摔,大呼一声:“今刺吾师,如刺吾父母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今尔等若还能在此高坐,静心读书,如此,与禽兽何异?不报此仇,不堪为人,今吾师以废八股而死,天子有诏,废黜八股,那旧学门人,蝇营狗苟,深恨吾师,方有今日。历来汉贼不两立,这些贼子,就在京里,就在京外,遍布天下,他们欺吾西山书院无人吗?”

生员们炸了,纷纷举起了扳手等奇奇怪怪的东西,声震瓦砾的大呼:“诛贼。”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拼了!”

……

交易所……

当消息传来时。

王不仕看着泪流满面的邓健,他摘下了墨镜,陷入了沉默。

接下来……他见证了自证券交易所自开业以来,最疯狂的一次抛售。

春暖鸭先知。

齐国公遇刺,死了!

齐国公啊……

齐国公对于所有做买卖的人而言,就是一个象征。

因为有了齐国公,所以有了西山煤业,有了西山建业,有了西山药业,西山钢铁,无数骨干的产业顺势崛起,带动了整个商业的繁华。

甚至有商贾说笑,想要知道市场是否景气,只要盯着齐国公就可以。

这绝非是玩笑,事实即是,齐国公与百业,本就是息息相关的。

对商贾们而言,朝廷打压了商贾百五十年,百五十年间,商贾们形同于贱民,莫说在此谈笑风生,哪怕是出门在外,都需夹着尾巴,生恐引来祸端。

自有了齐国公,情况才开始好转。

齐国公就如同是风向标。

现在突然被刺,显然……是想要这天下回到原来的轨道中去。

只是……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大家还有容身之地吗?

连容身之地都没了,所谓的信心,在此刻,荡然无存。

于是……

商贾们疯了。

疯狂的抛售……

抛售一切可以抛售的东西。

在此刻……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让人安心了。

于是……钱庄开始疯狂的挤兑。

所有的资产,都在统统的抛售。

王不仕亲眼见证着,他内心是复杂的。

这个万丈高楼平地而起的新世界,在此刻,竟是崩塌的如此之快。

几乎所有的股票,瞬间无人问津。

无论它曾有多大的前景。

无论它曾经有多大的盈利。

没有人再在乎这些了,盈利几何,没有关系了,他们只想兑换成真金白银,这些金银,要赶紧藏起来,藏在自己的地窖里,预备过冬。

这突如其来的暴跌,让反应稍慢一些的人,欲哭无泪。

很快,原本价值不菲的股票,瞬间成了废纸。

完了,一切都完了。

王不仕叹了口气,他摸了摸邓健的脑袋。

邓健这个家伙虽然坑,可是……被他坑久了,竟出了感情。

他呐呐的道:“不哭。”

“我家少爷……我家少爷……他……他……”邓健涕泪直流,抽泣得几乎难说出话来。

“走吧,一切都已结束了。”

邓健看着被人撕碎,漫天飞舞的股票和契约,不禁道:“府里的股票,不卖……不卖了吗?”

王不仕竟是露出微笑。

而后面上再没有过多的表情:“一切都已结束了,这不过是浮光泡影,现在……仿佛又回到了人世间,现在再想着卖掉,已没有了任何的意义,当这一日到了,这些不过是废纸一张而已,老夫……就权当是黄粱一梦吧,这一梦醒来,照旧,天下还是那个天下,人间亦是那个人间,走吧,结束了,老夫预备请辞告老,我还积攒了一些银子,是该回乡中去了,你……随老夫去吗?”

邓健却是猛烈的摇头:“我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我要去找小少爷,可能……要去黄金洲……”

王不仕叹了一口气,这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不过……也罢……

……

“齐国公死了!”

靠近文庙,是一群读书人所居的地方。

消息已传了来。

寒窗苦读的读书人们,顿时露出欣慰。

果然……老天有眼了啊。

周举人和陈举人是最高兴的,他们本就是朋友,周举人先听到消息,兴冲冲的提了酒,寻到了自己的好友。

陈举人听到消息之后,喜极而泣,手舞足蹈的道:“这……这是老天有眼,是天不绝我圣学啊,此贼豺狼成性,国贼也,今天诛此贼,你我的好运气来了。”

此前听说要废除八股,这两位举人老爷忧心忡忡,没了八股,他们的一生,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学了一辈子的八股啊。

可现在……

二人几乎相拥而泣。

“来,陈兄,当浮一大白。”

“好,当浮一大白。”

陈举人命府中的书童,取了酒盏来,开了周举人提来的一坛花雕,斟满,二人一饮而尽,面上都泛着红光。

周举人激动得耳根都红了:“陈兄,此獠既是被诛,自是普天同庆,陛下身边,少了这个贼子,便是你我因缘际会,将来金榜题名,大展宏图之时,难怪,昨夜我忽做一梦……”

“噢,不知何梦?”

“我梦见……梦见……”

……

外头,有人疯狂的拍门:“陈兄…………陈兄……”

有一个秀才,跌跌撞撞的进来,脸色苍白如纸。

两位举人见了他,一时愣了。

周举人打起精神:“原来是刘贤弟,刘贤弟竟也来拜访了,是不是也是为了……”

只是这话还没说完……

“朝廷废科举了。”

两个举人听了这话,顿时……脑袋炸开一般。

刘秀才顾不得二人的反应,逐而道:“不只如此,还废除了所有读书人的功名,已命各地学官削除学籍名录,从今以后,再没有举人,没有秀才了……”

说着,刘秀才捂着脸,露出痛苦不堪之色。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周举人吓得魂不附体,脸色惨然:“这……这如何可能,这怎么可能!陛下……陛下这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啊,这不是真的,绝不是真的……陛下难道就不怕咱们读书人……”

刘秀才悲切的道:“不,现在……该怕的是咱们……”

“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刘秀才打了个寒颤,看着周举人道:“而今这满街对这纶巾儒杉的读书人,都是恨之入骨啊。你们不知道吧?股价崩了……半个时辰不到,几乎所有的股票,统统暴跌……有许多人,已是转眼之间,所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已有人开始去读书人宅里纵火了呢,城南的周大儒,不知你们认得吗?他的宅邸,就起火啦,烧死了几口人。”

“还有人要去提学衙门里,抢夺学籍的名录,说是咱们这些有功名的读书人,统统都该死,要趁着朝廷销毁学籍名录之前,拿了名录……一个个……报复……要为齐国公报仇雪恨!”

陈举人也给惊得打了个寒颤:“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他眼睛红了,一把拉过了刘秀才的衣襟,龇牙裂目的道:“股价暴跌了?我…我……愚兄我……”

他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惊恐。

对于外头纵火的事,一点也不关心。

他突然哀嚎的道:“我买的四海商行……它也暴跌了……也暴跌了?”

“跌了……都跌了……”刘秀才滔滔大哭:“不只是股价,这宅邸,到现在,已是拦腰而断了,可怜我才刚贷款买的宅子啊,交了真金白银的首付,现在这宅子,竟是不及借贷的银子……”

周举人顿时觉得头晕目眩。

因为……他也是在京中置了产的。

功名没了。

家底也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周举人突然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他喃喃念道:“这么说来……这么说来……”

“我来,便是提醒两位兄台,这些日子,万万不可出去,都留在家中,大门紧闭,避祸要紧,还有……家中一定要小心火烛,而今……京里已是乱成了一锅粥,要出大事啊。”

周举人和陈举人已没有心思再听这些了。

避祸吗…………

可到了现在,不就已大祸临头了吗?

毕生的积蓄,辛苦得来的功名……而今……统统都没有了。

“是谁……是谁刺杀了齐国公……”陈举人泪流满面:“齐国公是当朝大臣,是当今圣上的驸马,他们……竟是胆大包天到了这个地步……”

…………

这几章很难写,因为需要总结一些西山书院建立以来的得失,在这个剧情里,把此前的人和事,做一个总结,今天尽力会多更一些,谢谢理解。

(本章完)

第1573章 血光之灾

一个个与八股有关的书院,开始查抄。

事实上,就算是朝廷不查抄,儒生们也都跑干净了。

谁敢留啊。

一夜之间,起了十几处大火,烧死了不少人。

朝中的不少大臣初初听闻方继藩遇刺之事,心里还暗爽不已,可很快,他们便欲哭无泪起来。

事实上,手持股票和宅邸最多的,就是这些人啊,可突然之间,他们发现自己手中持有的,竟都成了废纸。

于是他们疯了似的想要去兜售,可显然,都已迟了。

因为此时,没有人再对股票和宅邸问津,哪怕再如何贱价,也不会有人理会了。

紧接着,新城的所有工程,统统停顿下来。

那些此前还拥有数万数十万两纹银身价的人,转眼之间,一无所有。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宅邸固然不值一钱,却还是背负着沉重的贷款。

这些贷款,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在新城外的城隍庙里,顺天府经常发现穿戴着儒杉纶巾的尸首。

许多人传言,这都是西山书院的生员所为。

在京外的一处庄子,有举人反对朝廷虢夺他们的功名,并且绝不认可税吏登门,来和他们算一算今年的粮税,在说吏被打了出去之后,紧接其后,便出现了一群西山的生员,将这庄子夷为平地了。

甚至一向与人为善的屯田卫,竟也开始在地方上被鼓动起来。

要士绅们缴纳税赋,官府往往力又不逮,因为需重新丈量田地,可这……恰恰是屯田卫最擅长的,他们早将各处的土地算的清清楚楚,直接送到了地方官府,这地方父母官纵想包庇,却也无可奈何了,不得不下令清缴田税,税吏的背后,是屯田卫,屯田卫的背后,是西山书院,他们擅骑射,且尤为残忍,不只如此,他们的背后还有镇国府,也就是太子殿下的支持,太子殿下背后呢……则是皇帝。

陛下已连下数道旨意,禁绝书生言事,要求士绅一体纳粮……

其中受害最大的,却又成了朝中百官。

他们不但有宅邸,家乡可是还有许多土地的啊。

他们的亲族在地方上,仗着他们的关系,早已掌握了不知多少的土地。这可是大片的土地,一旦缴纳粮税,便不知几何了。

有人开始上书,可很快,京察便登门。

吏部这里,欧阳志一个个的签发公文,罢黜官员。

甚至到了一日罢黜十数人的地步。

欧阳志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了,好不容易打一会儿盹儿,便梦到了恩师,于是泪目,他虽迟钝,后知后觉,情感其实最是丰富的,吏部上下,此时此刻,竟无一人敢于顶撞欧阳尚书。

头七的日子,转眼即来。

街上已再看不到有人头戴纶巾儒杉,百业萧条,西山钱庄,产生了大量的烂账,为了催收,招募了大量的人大量的没收宅邸和田产。

王金元忍着悲痛,他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只觉天塌下来了,如行尸走肉一般,恍惚之间,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可是……在这最紧迫的时节,他知道……西山钱庄,有方家的一份,少爷还有两个小少爷,不能在这个时候,将他们的家底败光了。

于是………必须收账。

于是他振作起来,他对着一个个的账目,将这些账目,一一比对,谁家还不上银子,抵押的家产几何,而后再命人拿着账单派人登门。

而如今,不肯还贷的人,已如过江之鲫。

工部员外郎周涛就是其中一个。

当初,他可算是最乐见于方继藩遇刺的其中一个。

他还有儿子,寄望在了科举上头,他自诩自己是圣人门下,对于新学,有着刻骨的仇恨。

可当宅邸和股价暴跌,且这股声势已是无可阻挡,甚至引发了地方上的地价也疯狂的连跌,此时……他如许多人那般给惊到了,而后想到自己那越来越低廉的宅邸,便不肯再为自己的宅邸还债。

他所住的宅邸,总计七亩,当初花费了近十万两银子,当然……他拿不出十万两银子,只拿了一万两银子的首付而已,而今已还了一万多两,还欠着八万两的房贷。

可现在,宅邸的价格毫无预警的暴跌,这样的宅邸,如今有人挂三万两银子,竟也无人问津了。

这工部员外郎,毕竟是会算账的,待西山钱庄的人登门开始催收,他沉着脸迎了出去。

周涛心里对着这催帐的人冷笑,摆出官仪:“何故登门?”

催账的人便道:“奉钱庄的意思,老爷已三日不曾缴纳上月的房贷了。”

“呵……”周涛脸上冷笑,他在此刻,又何尝不绝望呢?就因为一个可恨的方继藩,自己的财富,竟是缩水了一大半。

他带着怨气道:“而今这宅邸一钱不值,又算谁的?”

“这……小人可管不着。”前来催帐的人,显然是身经百战的,淡定自若的道:“当初借贷的契约,可是明明白白的,每月按时奉还,若有违约,西山钱庄有权将抵押的宅邸和土地收归。”

“收吧,收吧,都收了,给本官滚!本官现在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你们。”

周涛大怒,他已是气的吐血。

催帐的人便道:“既然周老爷不再奉还贷款,那么根据当初借贷时,周老爷曾抵押了现下的宅邸,还有在山西老家的九百多亩土地……”

当初向钱庄借贷,都需抵押物,借贷的银子越高,抵押物越多,此人的意思是,若是不还贷,那么这周家的宅邸和土地,也就统统没收了。

那九百多亩地,不是小数目,算起来也有两万多两银子,可现在……宅邸的暴跌,以及市场的动荡,连带着山西那里也受到了影响。

越是到了危机来临时,人们越是更愿意守着真金白银,再没有人敢于购买土地、宅邸、股票了,正因如此……那山西的地,现在也是一钱不值。

那可是周涛的祖地啊。

可现在……白纸黑字,周涛又有什么法子?

何况西山钱庄背后的西山书院磨刀霍霍,听说,就因为一个大臣私下里说了几句齐国公死的好,当夜便有人冲进了他家去,直接将那大臣拖了出来,生生打死了。

偏偏顺天府,竟是偏袒着。

周涛阴沉着脸,想想现在的状况,这贷款,是绝不能还了。

他定了定神,像是下了大决心,咬牙道:“统统都拿去吧,哈……哈哈……”他本想说,那个贼子,就算是死了还要害人,可这些话,终究在理智的驱使下,被他吞回了肚子里去。

“既如此,那么叨扰了,后会有期。”催账人再没有说什么,因为他还急着去下一家。

数不清的房贷,转换成了无数的房契、地契和田契,每日装满数十上百口箱子,进入西山钱庄进行封存,而直接选择不还贷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西山钱庄,陷入了巨大的困境。

王金元还是拼命维持着,大明宝钞的信用,无论如何都不能丢,虽然各处的钱庄已开始引发了挤兑,可王金元依旧咬着牙,调拨了金银,不断的在维持着局面。

王金元比谁都清楚,一旦人们拿着宝钞在钱庄里兑不出金银来,到时的后果,将会更加的可怕。

也幸好这些年,钱庄大量的吸收了金银,尤其是黄金洲和欧洲郁金香带来的金银,作为存底,因而,倒是勉强可以支撑。

何况大量的大明宝钞,统统都流入了海外,海外还未开始挤兑,所以暂时可以松一口气。

可即便如此,王金元依旧觉得不轻松,现在外间的消息,实在是太杂太乱了。

“少爷啊少爷,你怎么就去了呢?您平时不是一直都顶聪明的吗?”王金元禁不住喃喃自语,没了少爷,就感觉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似的。

若是少爷在,只要他给别人两个耳光,就没有不能解决的事。

可现在……难……真的是太难了。

还有那些坏账,可怎么处置?

钱庄收回来了这么多的宅邸的房契,还有那堆砌如山的地契和田契,现在……这些东西,都已不值一钱了啊,再这样下去,只怕它们的价值还要持续不断的暴跌,钱庄贷出去的真金白银,换回来的,不过是这些不值一钱的东西,这钱庄……怕是最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维持了,自己只怕要对不起亡故的少爷了,少爷在天之灵,不会在梦里煽自己的耳光吧。

…………

此时,方家上下,已是一片素缟。

朱秀荣缟冠素纰,她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子,闻到了噩耗时,便昏厥了去。

只是……新津郡王方景隆听闻了消息之后,顿时身子垮了。

到了此时,朱秀荣方才想起,自己作为儿媳的责任,她强撑着站了起来,在方继藩几个弟子的协助之下,开始布置灵堂……

只可惜……自己的亡夫,竟是临到死去,竟连完好的尸首都不见留下,这更令朱秀荣悲痛欲绝,俏脸上,像蒙了一层白纱,毫无血色,苍白的可怕。

………………

第二章送到,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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