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与嘉靖的拉扯(三更)

“哭哭哭,就知道哭!”

徐阶一句话,把儿子徐璠的哭声吼得更大了。

赵时春走了进来,看着这两岁大的小娃儿撕心裂肺地哭号,让战战兢兢的仆妇抱着孩子出去,再看着满身酒气的徐阶,轻叹道:“子升,你这是何苦……”

徐阶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干了,沉声道:“景仁,你能理解我的苦楚吧?”

知道真相后的徐阶,当真是眼泪流下来,本以为是自己敢于直言的性情得到了圣眷赏识,结果居然是因为天子喜欢《西游记》,看在一心会的面子上?

因一本演义之作得天子优待,而非奏疏所言,他的士林清誉,岂不成了笑话?

关键是《西游记》还不是他写的啊!

赵时春能够理解徐阶的郁闷,若换成是他,竟因这般理由被天子宽赦,那也会觉得颜面扫地,不如发配去岭南来得痛快,但还是低声道:“明威和东楼得知此事后,为你奔走……”

徐阶道:“我知道他们为我奔走,这般情谊铭记于心!我也知道,此事实非明威所愿!但我实在不愿意被如此对待,我意已决,定要向陛下进言,万不可沉迷演义娱乐,玩物丧志,偏离治国正务!”

赵时春变色,此举虽然能保住士林清誉,但无疑是在戳陛下肺管子,有种不知好歹之感。

一旦上书,被贬几乎是必然的事情了。

可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劝告,因为徐阶想要摆脱负面影响,似乎唯有作此选择!

“子升!景仁!两位,两位快帮我想个法子,阻止明威做傻事啊!”

正想到这里,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严世蕃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他要解散一心会!”

当听明白理由,徐阶和赵时春都震惊了,半晌后齐齐发出由衷的赞叹:“明威真君子也!”

这件事原本与海玥无关,哪怕《西游记》为他所著,可一来西天取经的故事家喻户晓,元杂剧版本的西游还收录在《永乐大典》里,绝非一般演义可比,那种什么难登大雅之堂的话语,是用不到这部书上面的。

再者海玥也没有将这部作品拿给书商,在书肆刊印牟利,而是赠书于同窗友人,不知怎么的,就传到陛下的御座那边,现在得以看重,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别看士林骂归骂,私底下还不知多么羡慕这种机会呢!

毫不夸张地讲,这位当事人承担的压力是极小的。

可海玥现在一旦解散一心会,相当于一下子把压力全部揽到了他那边,放弃了一条原本足以飞黄腾达,沐浴君恩的堂皇大道。

徐阶敢于冒着得罪首辅张璁的代价上疏谏言,却自忖万万办不到这点,再一想此事因自己而起,却连累朋友,不禁又是愧疚又是激动:“不行,我要去跟明威说清楚,此事与他无关!”

严世蕃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我已经劝过了,但明威决定的事情,不是轻易能够撼动的!唉!两位大才子想个办法吧!”

徐阶和赵时春面面相觑,想了许久,终究又忍不住异口同声地道:“真吾辈楷模也!”

……

“陛下,明威此举是君子之风,士林楷模,我也不知该怎么劝啊!”

陆炳立于御座前,为难地回答道。

他这段日子不断传话,也隐隐察觉到,这位准备扶持海玥的一心会,成为独属于天子的年轻班底。

对此陆炳当然是支持的,但陛下不说,他也不好明言,只能弯弯绕绕地暗示,着实挺累,本以为将一心会得天子看重的消息偷偷散播出去,就大功告成了,结果没想到起到了反效果。

朱厚熜也没想到自己的考验,会迎来这样的发展,同样有些感慨:‘可惜了,他不是那种最完美的臣子啊!’

朱厚熜心里的完美臣子是怎样的呢?

既要恪守纪纲伦理,坚守道义,又要灵活变通,不要对待他这位天子事事苛责;

既要器量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又要对他忠心耿耿,一切坦白,毫无偏私;

既要端方持重,视名利如粪土,又要急陛下之所急,需陛下之需;

嗯,有时他自己想想,是不是要求得过分了些?

不过人都是变化的。

就像是孙悟空,不也是从一个天生石猴,成为了斗战胜佛么?

朱厚熜之前代入悟空,此刻又觉得自己是如来佛祖,足以把这个极有能力,又具备品性的石猴子,调教成自己的斗战胜佛!

一切先从阻止对方解散一心会开始。

倒不是一个只有区区六个人的小小学社有多么重要,而是这种单纯的,不参杂任何利益的初心需要保持住,不然就与朱厚熜的初衷不符合了。

亲手把一个原本可以“一心”的学社给毁了,然后招一个“多心”“疑心”“异心”“邪心”的结社,那是何苦来哉?

所以朱厚熜不再迟疑,淡淡地道:“云隐社的来历,查到了?”

陆炳马上拜倒,惭愧不已:“臣有负圣恩,至今……都无线索!”

“起来吧!”

朱厚熜亲自来到身前,将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拉了起来:“你和王佐,都是朕的心腹重臣,查不到乱党的下落,并非你们的过失,而是锦衣卫早就被这群贼逆看透了,明白么?”

陆炳其实也清楚这点,但他不甘心,只是现在听这位直接道出,再结合方才的话题,有些恍然:“陛下之意,是让海明威去?”

“他一个人也不成,让一心会去!”

朱厚熜把话说明白了:“朕相信你的眼光,也相信他的才干,我大明更容得下千千万万个会社,却绝对不容许一伙有谋逆之心的乱臣贼子,在暗中颠覆朝纲,祸乱社稷!将这件事告诉他,让他一心忠于朕,解散一心会之事休要再提!”

陆炳精神大振:“臣领旨!”

……

“哥!”

海瑞走入斋舍,就见海玥正在优哉游哉地看书,来到旁边坐下,陪着一起。

海玥放下书卷,微笑道:“现在没人缠着你要入会了吧?”

“没了!”

海瑞也笑了:“都对我们避之不及呢!”

“这是见我不知好歹,怕我得罪了陛下,连累了他们啊~”

海玥轻松地道:“这样挺好!”

之前天子赐字,他瞬间名动京师,连带着救驾的作为一起被众人所知,得到的热情礼遇可想而知。

而等到徐阶因为一心会,得以避免被贬官外放的命运,好家伙,不仅之前得赠西游的第一时间要求入会,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人,更是挥舞着重金渴求一部西游,都希望走这条终南捷径。

结果现在又一哄而散。

原本大伙儿太过热情,海玥若是一个都不接受,那就得罪太多人了,保证掉头就说他得了天子看重,如何如何趾高气昂,对待同窗不屑一顾云云,经此一遭,那些如同狗皮膏药的家伙自己放弃,倒是正中下怀,双喜临门。

当然,也有一些品性端方的同窗劝过,让他不要这般激烈,何必惹得天子不快,凭白失了这场富贵前程,就连林大钦都感到可惜,不过也尊重海玥的决定。

唯独海瑞是赞同的,眼见斋舍无人,低声道:“哥,此事背后恐有蹊跷,当今陛下励精图治,是圣明的君主,哪怕喜爱西游,也不该如此……”

“说得好!”

海玥露出由衷的笑容,弟弟支持的理由并非那种呆板的卫道思想,这就很令他欣慰了:“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三思’么?”

海瑞马上道:“思危,思退,思变?”

“是!”

海玥点了点头:“思危是预判风险,规避危机;思退是以退为进,保全实力;思变是反思调整,伺机而动!官场上若能掌握这三思,以退为进,不争是争,基本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海瑞微微凝眉:“可我不喜欢这三思,我倒是更喜欢哥哥说过的另一句话——做事不问可不可能,但问应不应该!”

“我其实也不喜欢,因为这三思是完完全全的权谋之路,关键在于藏锋守拙,而非开拓进取,久而久之,必然就丧失了勇气和决心,只想着保全自身!”

海玥道:“偏偏身居高位之人,一旦按照这个思路真正规避了凶险,就会把它当作至理名言,坚守不放,自是再无丝毫心气!”

海瑞恍然:“但现在的我们,需要三思而后行,是么?”

“是啊!”

海玥道:“我得陛下赐字,得众人赞誉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三思!因为现在的我依旧没有任何根基,一旦忘乎所以,那下场绝不会好,所以这个时候,就要谨记思危、思退、思变了!解散一心会的目的也正在于此!”

如此剖析,让海瑞心悦诚服:“我明白了!”

兄弟俩开始安静地看书进学,斋舍内一片安宁,外界的纷扰再与之无关。

陆炳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景象,心头暗叹的同时,支走海瑞,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道:“海玥,陛下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你能对大明尽忠?对陛下一心否?”

(本章完)

第134章 把一心会当成护龙山庄用?(一更)

‘原来如此!’

听完陆炳的讲述,海玥的疑惑终于解开。

他之前一直奇怪,嘉靖为什么突然对于自己和一心会如此关注?

即便破了公主府的案子,保护蒋太后未受伤害,也不至于这般青睐啊?赐字已经是了不得的恩赏,一辈子受用无穷了!

同样的,即便那位的权势掌控欲望极度强烈,也不至于对一个刚刚成立,仅有六个人的学社如此关注?嘉靖又不能未卜先知,知道这群人未来是何等的阵容!

现在缺失的一环补足。

秘密结社的存在,让他恍然大悟。

七拐八绕的,直接说护龙山庄,那我就全明白了啊!

呃,这个比喻好像也不太吉利,反正就是由于一个秘密结社对于皇权构成了威胁,再加上此次案件的参与度,嘉靖认为他有能力替其办事,所以准备扶持一心会。

有了价值,才有了前期的关注与投入,如此也符合这位天子的性情,海玥的心终于定了,立刻表示了对大明的尽忠。

出身海南的他又不准备造反,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但凡还有一点人生抱负,自然是希望国家变得比原本要好。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最后回报的还是自己,很直白简单的道理,只是许多急功近利的自私之辈,被贪婪和短视蒙蔽了双眼,看不清楚罢了。

至于如今的嘉靖帝,海玥觉得也还行,别说后世员工希望有个好老板,古代孔孟同样教导“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共同强调君臣的双向责任。

所以对现在励精图治的大明天子……

一心!忠诚!

陆炳哈哈一笑,毫不意外这份回答,用力拍了拍海玥的肩膀:“明威,我就知道你绝不会退缩,太好了!咱兄弟俩终于能并肩作战了!”

海玥点了点头,也展颜道:“有文孚在,确实令我安心。”

“这话让我很是惭愧呐!”

陆炳摇了摇头:“云隐社的那三个贼人,抓入诏狱已经一个多月,至今什么线索都没问出来,锦衣卫已是一筹莫展……”

海玥道:“文孚,你切勿妄自菲薄,以你的能力找不到贼子的踪迹,只有两种可能。”

陆炳面露郑重:“哪两种?”

海玥道:“一种就是贼人的手段太过高明,远远超出我们,那换成任何人,也是一样的结果;另一种则是对方早有针对性,这个秘密结社熟知锦衣卫的一切手段,早早训练好了这些人,如何招架你们的拷问,迷惑你们的视线,躲避你们的搜查,让锦衣卫无功而返,彻底丧失信心!”

陆炳苦笑:“陛下方才也有此言,倘若真是如此,我们锦衣卫就无可奈何了?”

海玥想了想,没有急于发表看法,而是问出了一个问题:“那个女刺客的尸体,是由锦衣卫收殓验尸的吧?”

陆炳道:“是。”

“仵作验尸的结果呢?”

“服毒自尽,毒丸早早藏在嘴中,毒药是自己个儿配的,见血封喉,毒性比起民间普通的鹤顶红还要烈得多!”

“毒药来源能查吗?”

“查不了,找了卫里三个精通毒理的人看过,说法各有不同,一说是南洋的,一说是西域的,还有一说是白莲教的,反正要追查源头,都极为困难。”

“那尸体的相貌呢?”

“相貌?”

陆炳听到这里,怔了怔:“相貌上有什么特别的么?”

海玥道:“文孚可还记得,那一晚陪着公主去看高中元的,就是这个女刺客,但实际上别人都以为是幻术师燕翎……”

陆炳当然记得,念头一转,马上明白:“这么说来,那个逃走的幻术师燕翎,和这个当场死去的女刺客,在相貌上是极为相似的?”

“不错!所以公主殿下才没有分辨清楚,女刺客和当台表演幻术的燕翎的区别……”

实际上许多事情,可以去问永淳公主,但那位可是蒋太后的宝贝女儿,当今天子唯一的妹妹,而且经此一役,永淳公主和驸马谢诏日子过得不错,这个时候去揭伤疤,反正锦衣卫是肯定不敢的。

海玥也没有提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只是提议:“现在这个女刺客的相貌可以画下来么?”

“可以。”

陆炳皱眉:“可我们即便拿到了女贼的画像,又能如何呢?张贴告示四处通缉么?”

古代画像画成后,当然可以发布通缉告示,于天下州县搜捕,但人海茫茫,想要靠这条路找到那个女幻术师,实在是大海捞针。

海玥也知道靠画像去寻人不靠谱,却有另一种思路:“我们不妨排除秘密结社这个因素,只看这起案件的动机,文孚以为,这群刺客是冲着蒋娘娘去的么?”

“不是!”

陆炳摇头:“蒋娘娘原先在兴王府,入京后久居深宫,与外界素无仇怨……哼!这般深仇大恨的,十之八九就是与张家有关,张家兄弟为祸三朝,对他们恨之入骨的人不知有多少!”

海玥道:“那女刺客和女幻术师呢?”

陆炳目光一动:“她们可能原本就与张家有仇?”

海玥脑海中浮现出救驾的那一幕,女刺客没有半分迟疑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甚至还留下了误导性的遗言,当时沉浸在案情里,事后回想起来,还是很震撼的:“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冤各有头,债各有主!我以为能够让一个人毫不迟疑地舍弃自己性命的,除了家国大义,便是刻骨的仇恨了!”

陆炳精神大振:“不愧是明威,我就忽略了这条线索,张家兄弟还有一段时日就要问斩,那些豪奴和仆从也还未放走,正好持着画像让他们辨认,看一看这对女刺客是不是张家昔日的仇人!”

正月十五不杀人,嘉靖应该是准备年后就把两位国舅给送去投胎了,海玥表示大快人心,直接道:“哪日西市问斩,通知我一下,我也去看一看。”

陆炳笑道:“那你可得赶个大早,那一天估计京师百姓会将西市围个水泄不通!”

两人都觉得张家兄弟早该千刀万剐,提了一句,转回案情上:“如果确定了女刺客是张家仇人,秘密结社的成员,很可能就多从这些被勋贵外戚为恶波及的百姓家中所出,他们由此对皇家心怀仇怨,自然会听从结社的吩咐!”

海玥想了想,又问道:“那个幻术师焦白高鼻深目,不似我汉人血脉,是回回人么?”

陆炳轻蔑地道:“若是回回人,倒也不会来此了,恐是杂血所出。”

那就是回回人与汉人的混血儿,确实容易遭到歧视,明朝对于户籍的限制已经够严重了,对于血统那更是别提了,如果长得像汉人还好,很快归化,不分彼此,这种一眼异族相貌的,一辈子往往都无法融入。

海玥道:“所以焦白是因族裔不被旁人接受,被秘密结社招收,红娘子和陆藏舟呢?有什么有别于寻常人的地方?”

陆炳琢磨过味道来了:“不再单纯的追查线索,而是把每个人从根子上细细挖掘一遍,由此先弄清楚那个秘密结社招收人手的方式?这个法子好啊!我们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此法工作量巨大,绝不是短时间能够完成的……”

海玥提醒了一句。

锦衣卫之前不是没想到,是根本没那么考虑过。

他们早有了一套侦查方式,主要就是两种,刑讯逼供和暗线渗透。

讲白了,要么往死里打,要么有人直接告密,这种皇权直接授权下的法外特权,往往都是先定罪后取证,想要抽丝剥茧地抓住一个隐藏于黑暗中的势力,顿时抓瞎了。

而海玥见识过后世刑侦大海捞针式的方式,排查的信息是海量的,有时候技术手段并不比古代先进多少,靠的就是团队协作,办事执着,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最后靠着数年如一日的走访调查,硬生生把难关攻克,把犯人绳之以法。

所以他才给出了这个思路,并不能保证一定奏效,但由此逐步深入,肯定会离真相越来越接近。

陆炳同样意识到这条路的艰辛,却比起没有方向似的乱撞要强多了,精神大振,已是准备重新投入到案情之中,但临走之际,还没忘了原先的任务:“你的学社,也要有个固定的办公地,准备选在哪里?”

海玥很清楚,嘉靖既然准备用一心会对付那个秘密结社,那一心会就不能有秘密,尤其是对待这位大明天子,必须公开透明,让对方觉得事事都在掌控:“自然是在国子监,能申请几间屋舍,专门作为一心会的办公之所么?”

“当然!去和许祭酒一说,看他会有多么激动!”

陆炳笑吟吟地看了看他,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觉:“明威,有朝一日,我指不定就要求到你的身上呢!”

海玥失笑:“好了好了,别埋汰我了!”

陆炳却正色抱了抱拳,再转身离开。

朝堂上有大礼议新贵,国子监即将有一心会新贵!

你很快就能体会到什么叫权势了,兄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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