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山上一把火,陛下爱上我

是的,李明率领大军,大老远从平州杀到山西,又从全国各地网罗了百万有理想有抱负的好汉,他可不是来过家家的。

他没有忘记,自己是来打仗的。

半场开香槟立flag不是他的风格,现在仍然是战争时期,敌在晋阳,一切都以打胜仗为中心。

打仗呢,严肃点。

所以他的一切动作,包括把民夫散在山西后方大搞基建,其实也是踏平晋阳的一环。

提升当地基础设施水平只是顺带的,主要目标还是打仗。

“修桥铺路、建房筑堤什么的,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根据既往的经验推进便是。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开荒’的进度怎么样了?”

李明顺口问道。

尉迟循毓挠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

李明斜了他一眼,佯怒道:

“你一个搞情报的,怎么连近在眼前的事情都不知道?朕要你何用啊?”

尉迟循毓一点也不怕,讪笑道:

“明哥,我主管的是对外情报和反谍报,国内的事儿不归我管啊。

“这是你那大秘书的活儿,你去问他吧。我要是把别人的活儿都给包揽了,那他干啥?”

中黑炭两手一摊,年纪轻轻的,已经深得官僚主义推诿塞责的精髓了。

李明倒不讨厌这一点,相反,他还很欣赏。

这种手不乱伸的“节能型”官僚做事有边界、有分寸,可比权力欲旺盛的政治动物们容易驾驭多了。

但欣赏归欣赏,小老弟的屁股还是得踹的。

“我就知道你不中用,去去去,给我把朕的御用书童叫来!”李明笑骂道。

尉迟循毓捂着屁股,假作狼狈地跑出营帐,还不忘臭一嘴小老哥:

“‘我’和‘朕’不能连用啊,陛下!”

…………

不一会儿,李明的随军“书童”契苾何力来到了帐中。

“陛下,尉迟御史。”

他向十四党党魁和建党元老毕恭毕敬地行礼。

李明开门见山:

“让民夫伐木、烧山、植树的工作,进行得如何了?”

“回陛下,根据薛万彻汇报,并、汾、隰、晋、潞、蒲六州四十五县,共毁林十五万顷,开荒新增耕地四万顷,移栽树木超百万棵。”

契苾何力流利地对答,都不需要看书面材料,数字就已经牢牢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投戎从笔、华丽转职几个月以来,他也算是渐渐掌握了文秘工作的门道,做起来颇为得心应手了。

李明眉头一扬,有些惊讶道:

“进度颇快啊,这才几天工夫?要知道山西山多,干活的工作量可比平原大多了啊。”

契苾何力看了一眼在一旁神游物外的黑炭头,答道:

“或许是关中来的‘朋友们’干活十分卖力,带动了其他人一起辛勤工作吧。”

“啊是嘛……”李明哭笑不得。

很难想象,饿肚子的人为了餐餐加鸡腿,能努力到什么程度。

李明和契苾何力继续交流着毁林造林的细节问题,尉迟循毓就在旁边三心二意地听着。

内政对他来说太枯燥了,实在不耐得紧。

但他已经不是可以任性妄为的小孩子了,就这么扭头就走未免有些不礼貌,只能硬撑着在旁边当背景板。

听着听着,他突然发现,这段对话有点问题。

等两人差不多聊完正事以后,他忍不住发问道:

“明哥,契苾参事,我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要一边毁林,一边造林?”

他对这种脱裤子放屁的行为十分不解。

这不是左脚踩右脚,原地上天吗?

这样是上不了天的,能上去的只有统计数字而已。

契苾何力立刻回答:

“陛下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深意。”

尉迟循毓直接忽略这条皇权舔狗的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李明。

李明微笑着说道:

“因为这些树没有长在该长的地方啊。”

“该长的地方?”尉迟循毓木讷地复读了一遍。

树应该长在什么地方?不是在哪儿生根发芽就在哪儿呆一辈子,直到朽烂为止吗?

看着小伙伴一脸睿智的模样,李明耐心解释道:

“具体说来,就是树木都扎堆地生长在荒山野岭,伴生着蛇虫鼠蚁、虎狼野兽。

“不但人类难以抵达,无法定居下来,树木也消耗了土地的肥力,难以耕种。

“这些就是‘长错’了的树木,需要移除。”

说到这里,尉迟循毓终于慢慢有点开窍了:

“我懂了。等到天下安定,在明哥的德政之下,人口滋生,人丁兴旺,现有的居住聚落就会拥挤不堪,耕地也不堪重负。

“将树林烧毁,就能将荒山野岭改造成村庄城镇和田地,未来便可以容纳更多的人口。”

李明满意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也,就是如此。”

“可是,明哥……”尉迟循毓困惑地挠挠头:

“你一边砍伐树木、烧毁山林,为什么又要同时移栽、种植树木呢?”

开荒,是刻在农耕文明基因里的本能,古已有之,李明的做法并无创新之处。

可新奇的是,他一边烧树,为什么又要一边种树呢?

这又有什么说法?

“因为这些树并不是不应该生长,而是长错了地方。”李明缓缓说道:

“你有没有发现,山西的荒郊野外草木倒是繁盛,可是在城镇村落附近,树木植被却反而十分稀少呢?”

这算是问题吗?……尉迟循毓心里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不止山西,全大唐的城镇村落哪个不是这样?

人迹罕至的地方森林密布,而有人烟的地方则草木不兴呢?

造成如此情况的原因也不难理解。

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农耕,要和大自然抢土地。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居民生火需要砍伐树木作为燃料。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是第一位的,所以烧柴烧炭而毁坏的林木,比单纯的耕田种地还要多得多。

因此,除了东西两京管理严格、尚能保留一些行道树以外,其他城镇村落的树木都被百姓劈柴烧火,所剩不多了。

全大唐都如此,山西自然不能免俗,有些村镇甚至方圆几里、十几里连一棵树都见不着。

因为从小到大都是这般光景,所以尉迟循毓并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当然,大明则是另一幅光景。

因为大明正在积极推广“绿色新能源”——也就是煤炭的应用,对柴火木炭的需求有所下降,所以城市周边的植被还是保存得挺可以的。

“山西这么做,是有大问题的。城里如果没有树木,不但尘土飞扬,看起来也不美观。”李明严肃地说道。

“而且更严重的是,山西的城市村庄都依河而建,而缺乏了树木根系的固定,土地很容易被大雨冲刷进河里,导致水土流失。

“所以,我打算将山西的森林资源重新分配,搅搅匀。如此两难自解。”

“对的对的。”黑炭头点点头。

虽然他听得半懂不懂,但是看着明哥认真的表情,他也觉得这个左脚踩右脚的做法非常的高明。

“当然,这只是我这么做的表面理由。”李明嘴角一勾。

“实际上,这是为了强攻晋阳而做的障眼法。”

尉迟循毓感觉自己脑子快不够用了:

“这要怎么障眼?明哥你这么大手笔,是为了掩盖什么?”

“回尉迟御史,是为了掩盖我军烧山的真正目的。”契苾何力接话道。

尉迟循毓一头问号,粗厚的眉毛拧得比庙里的金刚雕塑都要深刻。

“烧山?”

“是的,烧山。”李明微笑着点点头:

“两军交战,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什么动作若要想瞒过对方,就得整出更大的动静掩盖过去。

“我移树开荒、修桥造路、乃至纠集百万民夫至此,都是为了掩盖一个动作——

“烧山。

“这才是我计划踏平晋阳的真正杀招。”

尉迟循毓嘴角抽搐。

他真心觉得,和脑洞大到天际的真正计划相比,或许假情报里的“堡垒战法”的可行性更高一些……

“循毓老弟啊……”

李明长叹一声,背着手踱步而出。

两人立刻跟上,走出了军帐。

军帐外,是汾河畔的一处山峰。视野极佳,能将汾河流域方圆数里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在他的脚下,便是繁忙的汾河河港,运输船川流不息,从全国各地接收着劳动力,又从这里运输到山西各地。

以河港为起始、沿汾河上游向北,是数十艘大明战舰组成的护航舰队,日夜监视着河面,防止唐军袭击河港。

而在更北边,视野的极限处、和大明水师隔着一段空旷水面的地方,拦着一排排铁索,间或停泊着数艘小船。

和大明的无敌战舰,那些船渺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却是唐军巩固防守不可或缺的一环,令明军上下都头疼不已——

纵火船。

李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道:

“陆上有李世绩的军队,水上有铁索和纵火船,水陆两条防线互相配合、互为犄角,端的是固若金汤。

“如果不出奇招,恐怕我军起码得在这里耗个一年半载吧。”

“一年半载也不久啊。”尉迟循毓下意识地回嘴道:

“我阿翁在天策上将麾下时,参与了虎牢关之战,即使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也花了大半年才彻底攻下洛阳。

“这还算是神速了,我从小就听阿翁还吹牛了。”

李明背着手,深沉地面对滚滚汾河水。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什么?”尉迟循毓没听懂。

“……”李明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大白话告诉小老弟:

“我是个急性子,我等不了这么久!”

…………

防线的另一端,唐军阵营。

水中铁索道道,岸上雄兵暗藏。

不愧是让大明开国皇帝都望而兴叹的防线,确实固若金汤。

汾河上,一艘明军战舰悄咪咪地摸了上来,停在最外层的铁索之外数丈。

这条战舰和明军的其他大船不太一样,十分小巧灵活,但在船头却支着一张大得不成比例的巨弩。

这条船贱兮兮地在唐军水上防线外围蹭蹭不进去,趁唐军疏忽,点上几支火箭,向铁索后排的纵火船嗖嗖射去。

几艘纵火船被精准命中,干柴遇烈火,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河北鼠辈!尽做些偷鸡摸狗之事!”

岸上的唐军守将怒不可遏,气得他当即拔剑下令:

“张弩,放箭!把那厮射成刺猬!”

然而,唐军弩箭的射程不如大明的高级货。

在唐军吭哧吭哧地把床弩推到前方,准备展开反制以前。

那条明军小船又迅速顺流南下,贱兮兮地开回了本方舰队,还不忘展开风帆,一副“你来打我啊”的犯贱模样。

所幸,纵火船之间都隔着一定的距离,火势并没有延烧开来,在那几条被命中的船被烧成空壳以后,火就灭了。

一旁的山顶上,大总管李世绩将这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

不过他并不放在心上。

损失的几艘纵火船成本十分低廉,无非是一垛垛干草而已。

明军只能这么一点点地赚小便宜,正说明他们对自己的防线无计可施。

诚然,他李世绩被摆了一道,向晋阳总部传递了假情报,白白送掉了五千人。

但是,在确定明军并没有狂敲地堡的打算以后,唐军也不必冒险进攻骚扰,可以专心防御。

这就让明军更加难以突破了。

然而,李世绩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并未在战场前线做过多停留,而是落在了更远的南方。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他手搭凉棚,心事重重地眺望着。

在明军阵营的后方,先是升起缕缕青烟,很快发展成滚滚浓烟。

“回大总管,是对面的民夫在开荒烧山。”

副将答道,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他们在山西各处都是这么干的……”

“这我知道。”李世绩打断手下的解释,目光仍然不离远处的烟火,

“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

开荒这活儿,李世绩并不陌生。

因为唐朝文武不分家,他也当过文官,在地方主持工作,开荒本就是考核官吏的重要指标之一。

作为高度成熟的农耕文明,华夏人早就有了朴素的可持续发展观念,刀耕火种这种不环保的开荒方式,早就弃置不用了。

这自称先进的大明王朝,怎么却大开历史倒车,重拾“烧山”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事出反常,怕是有鬼。

“难道对面打算用火攻?”

李世绩喃喃道。

副将附和着:

“是否要向晋阳报告这个情况?”

“那自然是……”

李世绩刚要吩咐传令,旋即想起上次向晋阳假传情报、导致五千虎狼变牛马的惨剧。

他顿了顿,改口道:

“自然是不需要的。只是无凭无据的猜测而已,不可干扰太上皇的判断。”

(本章完)

第387章 就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

“启禀陛下,朔州方面的战报。在得到五千兵马和粮草的增援以后,咳咳……得以站稳脚跟,连续打退李逆靖的连番进攻。”

“陛咳咳咳下……晋阳城南部的战线稳固,敌人无法存进……咳咳!”

“咳咳咳!嗯,如朕所料……咳咳……相比起人马,北部战线更需要粮草补……咳……给。阿史那社尔和……咳咳……程知节劳苦功高,但是作战太过凶猛,好像每一战都是最终之战……要让他们注意士兵伤亡,别把人给打没了……李世绩最近防守得很好,咳咳……滴水不漏,过去的失误非他之过……咳咳!咳咳咳!直娘的,李明在干什么?!”

李世民气得口吐芬芳,用力拍桌子。

他正在一如往常地和属下们开着作战会议,结果窗外就飘来滚滚青烟,把房间里熏得和烤肉铺似的,引得众人咳嗽连连。

“回陛下,是明军又在烧山……咳咳!了吧。”属下一边回答,一边用袖子擦着脸。

他们都被滚滚浓烟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个个狼狈不堪。

大明民夫在山西南部各州县烧火开荒,烟气顺着夏季的东南风,一路刮进了并州。

想呛你的风,最终还是吹到了晋阳府。

“婢养的!你说在战场上修桥铺路也就算了,你特么开个荒还放火烧山,你这是岭南野人么……咳咳!”

李世民一边咳嗽,一边高声怒喷自己的不孝儿。

李明半场开香槟、在战场上大搞基建、当唐军不存在,这李世民也就忍了。

可李明这么肆无忌惮地煽风点火(字面意思),污染大气,这让他着实不能忍。

饮食饭菜可以特供,居所安保可以特供,可空气没法特供,就算太上皇陛下,也得和平民一起吸李明的尾气啊!

这样实在太不环保了,那小子怎么敢的!蚝爹油!

“陛下,咳咳!彼等此举,是否另有阴谋啊……咳咳!”属下提醒道。

也许连李明肚子里的蛔虫都不知道,那颗脑洞比实质还大的小脑袋到底在琢磨些什么。

但是作为多年的受害者,久病成医的各位多少也知道,那货的肚子里肯定没憋好屁。

“咳咳,早在春秋时期先民开荒就不烧山了,李明那厮肯定没憋好心,这还需要尔等告诉朕?咳咳,咳咳咳!”

李世民咳嗽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只能挥挥手。

侍从赶紧将门窗关紧。

晋阳府毕竟只是一州的州府,现在又过了立夏,这么多人挤着,门窗再这么一关,难免气闷得紧。

但是,那烟气总算是被挡在了门窗之外,众人的呼吸终于可以轻松写了。

“直娘的,他怎么不直接一把火将晋阳烧成白地呢……”

李世民气鼓鼓地嘟囔着,忽然福至心灵。

“烧……那厮莫不是想用火攻?”

今年入夏以来恰好高温少雨,火烧晋阳并不是脑洞大开的想法。

和一路拍地堡拍到李世民脸上相比,甚至算得上物美价廉,性价比超高的选择了。

“难道李明那厮从全国拉来百万民夫,在朕的面前搞一出放火开荒的戏码,就是为了掩盖他火攻的计策?”

“可是他如果要火攻,直接派细作在城底下放一把火就行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李世民觉得他儿子有可能玩火攻,但他儿子玩火攻不大可能。

毕竟火攻这个计谋吧,对普通名将来说,或许是出奇制胜的奇招。

但对李明来说,实在太过正常,以至于和那货的其他骚操作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莫非自己想多了,放火只是民夫嫌麻烦快速开荒的手段,和攻城之间并无直接关联?

如果这个推测为真,那大明的活儿干得可真糙啊,就不怕烧着自家的城镇么?

如果这个推测不为真,李明真要演一出火烧晋阳的戏码,那不是应该悄悄地放火、打抢的不要么?这么大张旗鼓的又是做甚?

“不知,不知。真想把那厮的小脑袋掰开来,看看里面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李世民脑壳痛。

他绝望地发现,就算自己真的脑血栓了,也还是跟不上李明的脑洞……

“陛下,虽然明军是否有火攻的计划不得而知,但常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为了稳妥起见,我军亦不得不防啊。”

属下诸将建言道。

李世民气捋顺了一些,撇了撇嘴道:

“诸位说的也在理,防人之心不可无。

“传朕的命令,找些劳力,让他们将晋阳城周围方圆二里的树木尽数砍伐,干草全部去除。”

有士兵不用,您也开始改用更廉价的民夫了么,真是学坏一出溜……不是,陛下的学习能力真强啊!

诸将领命:

“是。”

鬼知道李明那家伙会在何时何地露出獠牙,所以对付他就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

陛下的未雨绸缪之策,应对得没毛病。

“只要失去了燃料,就算明军把自己呛死了都烧不到我们,看那厮怎么玩火攻!”

李世民在心里默默地咬紧了后槽牙。

他不知道李明到底在算计着什么,甚至不知道那货到底有没有在动脑子算计。

这令天策上将感到非常的恼火和……不安。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换言之,当几方对对方一无所知的时候,情势就十分危殆了。

李世民恍然发现,对那位自己的小儿子,他终究还是不够了解啊。

他不禁有些后悔,在那孩子成长的关键时期,自己本应该给予他更多的关怀和关注。

那货也不至于长歪成如今这副模样,反人类反社会反地球……

…………

“灭哈哈哈!让大火烧得更猛烈些吧!”

某位反人类反社会反地球的大明开国皇帝陛下站在山顶之巅,面朝北方前线汪汪大笑。

在他的身前,是熊熊山火和滚滚浓烟,仿佛要将敌人的老巢晋阳城整个吞噬似的。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强盛的南风突然停了,烟雾开始往李明这边飘过来。

“咳咳咳!……”

呛人的烟雾把李明和他的仆从们熏得咳嗽不止。

契苾何力一边咳嗽一边劝:

“陛下……咳咳咳,请回军营里暂避吧,外面这浓烟对龙体……”

“哎哎契苾老弟你看,那是什么?”

李明打断契苾何力的吟唱,指着遥远的北方。

契苾何力眯着眼睛,透过滚滚浓烟,隐约看见。

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唐军的防区,好心也闪起了点点亮光。

“对面的山头怎么也烧起来了?难道我们这儿的火苗都飘到那里了?”契苾何力吃了一惊。

李明仔细看了一会儿,摆摆手:

“中间这么长一段路,连个火星子都没有,怎么到了十里外的唐军防区,却烧了起来?

“我看啊,是他们自己也在烧山。”

契苾何力听得一愣:

“他们也在烧?为什么?”

“大概以为我打算用火攻攻城,所以提前清出一道隔离带吧。”李明耸耸肩。

一旁的尉迟循毓不禁莞尔:

“白忙乎。明哥的真正用意,岂是他们肉骨凡胎能猜到的?”

“……”李明总觉得小伙伴是不是在委婉地说自己不是人,但他没有证据。

老实说,其实李世民是冤枉他了。

李明实质上已经叫停了山西各处烧火开荒的“行为”,只在前线附近点火。

只是因为烟气飘到了晋阳城,让李世民陛下都呛到了,给了大唐诸位一种“李明把火越烧越旺”的错觉。

而李明绕了一大圈、整了这么一出大戏,就是为了这一天——

把最靠近晋阳前线的这座山头烧光光!

为了不让烧“这座”山的行为引来对方的怀疑、乃至阻挠,他才特意在别处也放起了山火,以此麻痹对方,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

坏消息是,麻痹对方的计策失败了。李世民不愧是李世民,并没有因为李明一系列花里胡哨的障眼法而放松警惕。

好消息是,自己的真实目的仍旧掩盖得好好的。

老李似乎会错了意,以为李明这边准备发起火攻,还为此提前做了一番准备,把自家门前的草木也给烧了。

可惜,这不但不能挫败明军真正的战略计划,反而还给明军开了方便之门!

一代雄主李世民,终究还是脑洞不够大啊!

要是他能知道他儿子的真实意图,保准能后悔得把大腿拍得梆梆响。

“陛下。”

不多时,一位将军来报。

他眼眶深陷,双目无神,嘴唇发白,走路拖着脚、说话有气无力,好像身体被掏空。

只有他头盔上插着的鸮羽还能证明他的身份。

“你是……薛万彻?!”

契苾何力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和这位老友相认。

眼前这位生无可恋的打工仔,真真切切,正是大明劳模薛万彻。

这段时间,虽然处处不提他,但是处处都有他。

百万民夫他指挥,强攻晋阳他在场。

因为契苾何力撂挑子了,所以他只能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

打仗归他、打灰也归他。

文体两开花的工作,终于把这位土木双灵根的先天牛马榨得一滴都没有了。

“陛下。”老薛根本没有精力回应契苾老弟的招呼,纯粹依靠身体的惯性,机械地向李明汇报着:

“山,已经烧了。什么时候打?”

能用一个字说清楚的话,老薛绝不多说一个字,彻底的节能。

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让李明都唏嘘不已——

很难想象,这个木讷的行尸走肉,居然是那个嗓门巨大的薛万彻,简直判若二人。

不过唏嘘归唏嘘,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牛马该用还是得用的。

李明点点头,一脸公事公办道:

“第一阶段顺利完成,唐军没有发现我方的真实意图,这很好。

“下一阶段更为关键,需要继续大力牵制唐军,以为我方行动提供持续的掩护。

“万彻,由你率领我军陆上主力,进攻李世绩所驻守的防线,让他们无暇南顾。

“我会写信给李靖,让他们从北边全面进攻,替你分担一些压力。”

又要干活……薛万彻甚至没有工夫抱怨,麻木地点点头,一声不吭,扭头就走。

契苾何力低着头,一声不吭。

尉迟循毓看了看他,故意大声说:

“薛将军精力不济,和他对垒的李世绩乃是一代名将,这仗打起来恐怕悬哦。”

契苾何力嘴角抽搐,还是一言不发。

旁敲侧击不是黑炭头的强项,他忍不住了,直接开麦:

“你身为大明将领,世食明禄,怎么不为国上阵,却躲在后方苟且呢!”

“我只吃了几个月的明禄,还是被强行掳来的。在此之前,我已经吃了大半辈子的唐禄了。”

契苾何力冷冷地反驳,语气之中带着一股怨念。

“呃……”尉迟循毓顿了一顿,改口打起了感情牌:

“那薛万彻呢?你的好兄弟薛万彻怎么办?你也看见了,因为你的不作为,他被掰成了两个人用,都快累成狗了!

“你难道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看着?”

契苾何力有些触动,眼角微微抽动,叹了口气道: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既然曾经发誓效忠大唐,便不可对天可汗陛下动刀兵。

“世人如果怨我无情,那就怨吧。”

这话把黑炭头给急得够呛。

不是……首先“忠孝不能两全”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吧,薛万彻是你爹啊?

“唉,循毓算了算了。”

这位小老弟实在不善言辞,李明只能替他打圆场道:

“我大明择业自由。既然契苾将军不愿意再上战场,我们也不可强求。”

契苾何力连忙纠正:

“陛下,我已经不为将了……”

“哎知道知道。循毓你也别急,别逼契苾将军上战场了。”李明轻巧地挥挥手。

“大明有句古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契苾何力眉毛一挑,问:

“是什么?”

李明的嘴角浮现揶揄的笑容:

“不能上,就别上了。”

“?!”胡族汉子登时横眉竖眼,呼吸粗重起来。

…………

“向前冲,冲击敌阵线……

“哎也别冲那么快,我跟不上你们……嗐算了算了。”

战场上,薛万彻有气无力地指挥着,注意力难以集中,精力明显不够用了。

在他的影响下,明军的冲锋也变得脚步虚浮,形同梦游。

而在战场的另一边,李世绩观察着战局,不禁纳闷:

“明军在干什么?他们到底是想打还是不打?”

进攻明明是对面主动挑起的,但为什么总给李世绩一种“打完拉倒”的消极感呢?

副将建议道:

“大总管,对方破绽百出,是反打的好时机啊!”

李世绩沉吟许久,摇摇头:

“再观察一阵。”

敌方主将薛万彻,他很熟悉。

怎么说也是当年敢带着几百人就硬冲窦建德二十万大军的猛汉。

你可以说他平时很蠢、情商极低。

但是在“战争”这份主业上,老薛绝对可以算是第一梯队的。

“可是这样一员猛将,怎么会把队伍带得如此散乱,前后脱节,好像没睡饱一样?之前不是没交过手,他也不是这样的啊?”

李世绩觉得对方也许有诈,仔细观察了一阵。

很好,在他的观察之下,明军果然解决了前后脱节的问题。

因为前军也放慢了冲锋的脚步,和大部队一道,迟缓地行动着!

这不是明晃晃地把“来干我呀”四个大字贴在脑门儿上了吗!

明军那边儿的指挥,难道真出了什么问题?

临阵换将了难道?

李世绩管不了这些。

他心脏狂跳,只知道战机稍纵即逝!

“前军站稳防线,与敌人虚与委蛇。主力部队,准备包抄迂回,歼灭之!“李世绩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可是话音未落,战场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只见明军阵中,又杀出一支轻骑部队。

人数尽管不多,但是杀意腾腾,气势非凡。

“等等!”

李世绩当即叫住了传令兵,思索再三,道:

“对方恐怕有诈,不可擅自出击,巩固防守即可。”

…………

明军这边,薛万彻听见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头。

只见一支骑兵踏出滚滚烟尘,向前驰援。

而在这滚滚烟尘的最前方,是一员胡将,一边喊着什么“老子才不是不敢上阵!”,一边挥舞着马刀向前猛冲。

老薛如释重负地笑了,向老伙计挥手:

“别冲太快……”

“你给我住嘴!陛下敢怀疑我是怯阵懦夫,我偏要冲给他看!”

契苾何力嗷嗷叫着,路过薛万彻的大部队时停都不带停的,像一阵风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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