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3.第955章 居屋无人

第955章 居屋无人

“这样就可以吗?”

“这样就可以。”

圣珀尔托别墅书房,出了趟“远门”回来的范宁,已经站在了罗伊座椅身后,看着她在一张羊皮纸上,快速描起繁复镜子符号线条的密契。

纸张放到烛火之上引燃,书房一面墙壁的石砖如同水波般漾开,露出一段向下的虚幻阶梯。

被壁炉眷顾的空气骤然变冷,带着陈年纸张、灰尘和某些遥远的古董混合的味道,两人向下走去,身后的入口无声弥合,将冬日的阳光隔绝在外。

耳旁开始回荡起若有若无的低语声。

“嗳,范宁,这次的落点我好像有点不太熟悉,小心一点。”

“没关系,‘午’的重构后的一些衍生影响。”

依然是四处曲折迂回的所在,但前几步还走在铺着磨损红毯、两侧挂满古典肖像画的宫廷式长廊上,下一个转角,脚下可能就变成了潮湿的泥土,头顶是垂下藤蔓和古怪发光蕈类的岩窟穹顶,壁画变成了原始粗糙的岩画。

光线的来源也混乱不堪,有时是壁灯,有时是漂浮的光球,有时是墙上裂缝透出的、无法判断源头的外界天光。

“‘午’的重构?”罗伊感觉这个词语陌生又熟悉,“是跟曾经关联此地的‘灾劫’残骸有关吗?好像那七件器源神残骸拿到塔上去后,都没能再被谁带下来,是不是已经在那场纷争中被毁了唉,不知道爸爸还有没有回来的可能,但我有种预感,能回来的已经都回来了”

“一切‘存在于内’。”范宁摇头,“就和第2史的介壳种一样。”

“存在于内.”罗伊喃喃自语,脚步不忘避开几处明显不稳定的、漂浮着断裂豁口的空气漩涡。

范宁推开一扇嵌在岩壁上的、歪斜的木窗。

里边望去仿佛是一个图书馆废墟的巨大空间,倒塌的书架形成丘陵,无数书籍散落,有些完好,有些风化如沙,还有一些在半空中无风自动,缓慢翻页。

远处,可见断裂的阶梯通向上下四方更多的门洞和岔路,完全违背人类寻常所认知的几何结构。

一路走来,观察加推测,一个基本的事实,范宁其实已经确认:新世界的确不同于旧世界,因为持续扩散的失常区彻底消失了,但新世界依旧不同于单线程的第0史,因为它同样是“午”的结构。

只是现在“正午”已过,其他蜷缩起来的分支,人们已经观察不到了。

这究竟是一个未知的隐患,还是一个中性的事实?和另外那些不详的隐喻之物间是否存在关联?.

范宁手扶木窗,探出身去,仰头而望。

上空是一片深邃的灰色虚空,无数由光线和概念的路径映入了人的心智。

七条攀升路径的主枝干、四十三道门扉、存在不明纵深的秘史微光、包合了最顶端的那道足以抹平凡俗生物认知的边界一切相比于从前截然不同,以往多处溃烂增生的情况,现在已经没有了,仅仅只是有些高处的节点,暂时还呈不稳定地闪耀状态。

但范宁很快将目光重点放到了“主结构之外的结构”上。

在那些光芒枝桠的边缘和缝隙里,密密麻麻,是更多的路径和门洞,颜色暗沉,像被遗忘的、长满霉斑的旧乐器内部结构,放眼望去,单可见的,可能就有一两百道无声地附着在主结构周围,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的阴影丛林。

为何辉塔中会有这些废弃的门?为何有人从失常区回来后会认为世界上存在四十多种相位?这些问题曾经困扰过范宁,但他后来已经知道,而且料想身边的罗伊,或是琼和希兰很快也会逐渐明白。

无非是在“午”的世代,混乱与差异过多地叠加,种种神秘学知识体系的表征存在差异,一如这些年景本身也存在差异,反映到世界的表皮之下,就是“移涌之外亦有移涌”,“辉塔之外亦有辉塔”。

“午”的重重时空不计其数,其中丰盈为少,枯萎为多,已经凋亡的世代亦不计其数,凋亡,自然废弃。

门扉是世界的一道道旧伤口,这些,居屋都在见证,或许之后,范宁自己也会看得更加清楚。

只是如今还有些别的拿捏不准的征兆,让范宁的目光长长停留了上去。

有些废弃门扉的破损细节,范宁不知怎么感觉,太“新”了。

其呈现出崭新的、尖锐的撕裂口,仿佛就是几天前才被某种巨大的外力从外部蛮横撬开过。

另有一些则出现了塌陷、萎缩、干涸的迹象,如同被什么东西隔着一道门、或搁着数道,给抽干了,只剩一层脆弱的空壳。

“以前也有吗?”范宁问。

“也有的。”罗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学派已经持续观察好几年了,我们觉得可能是一些‘蠕虫’.”她的话自己都顿了一顿。

蠕虫?

“也不是不可能吧。”范宁却是吐出口气,“这些东西爱好虚无与崩坏,可能就是最顶端还没接进去的地方,还存在一个密密麻麻的‘蠕虫窝’也不一定。”

罗伊怔了一怔,感受到了他描述的这一场景是如何骇人、混乱、令人神智崩溃。

但她竟从范宁语气里读出了一种“希望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的意味。

范宁手上出现了一把蜡烛。

他沿路而行,隔着数十步左右一个的“木窗”,数次重新望向这座图书馆般的废墟,期间,两人还穿过了几个由碎裂彩色玻璃和冰冻喷泉构成的怪异厅堂。

每途经一个窗前,范宁都点燃了一根蜡烛,放在台上。

“你在祈求?”

“嗯。”

“哪位见证之主?”

“各种。”

各种罗伊怔住。

如今的范宁也算是名副其实的“艺高人胆大”,不管已知的安全的,还是冷门的邪门的,除了明知道已经不复存在的,其余只要是范宁知道一二的祷文,他都尝试如此往居屋上方予以祈求。

“铸塔人”、“冬风”、“原初进食者”、“戮渊”、“狼言”、“观死”、“心流”、“裂分之蛹”.

有一些没有收到回应,有一些则拜请到了无形之力。

范宁拜请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无形之力,如果换做别的有知者,自己早融化成了一滩血肉怪物。

但只是无形之力而已,就如同投石溅水一般的自然法则生效,除此之外,范宁并没有取得他想要到的“交流”一样的效果。

后者这类效果,其实范宁知道是有可以实现的案例的,如登阶后的“厅长”波格莱里奇,即便扛着怪异的“终末之秘”污染,仍然谈吐如常、压迫十足;还有曾经已经状态不太好的“无终赋格”,甚至是已经陨落了逾四十年的“芳卉诗人”,曾经都还是能取得一些零星的倾向性的交流。

范宁想试试类似的“交流”到底还有哪些其他,还能有多少,归来后的他具备这样“地毯式祈求”的实力与依仗。

但今天站在这里,得到的答案是,除此之外,没有。

穹顶上方的整个居屋,除却部分准则生效的祈求回应,给范宁的感觉就像跟“没了人”一样。

984.第956章 满溢的幸福

第956章 满溢的幸福

范宁知道这个形容是不恰当的,居屋怎么会“有人”、为什么要“有人”呢?

那是见证之主们的居所,准则既然还在生效,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见证之主一词的词根来源就是“见证”。

但今天范宁的心中,就是不知怎么就是一直在冒出这番不恰当的形容。

也不知怎么老是回想起,之前高塔之上,“正午”时分的天空打开时,那番肌肉翻卷、内脏蠕动般的画面。

“只有最后一位看能不能再尝试一下了,罗伊,你先休息一会吧。”

范宁的身影直接从一道走廊的裂缝跌出。

利底亚王国边境,赫治威尔河谷地。

边境冲突的战争前线已因和谈撤军变得宁静,战壕依稀可见,但已长出了新草,废弃的机械锈蚀在泥土里,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硝烟,而是湿润的泥土、植物和隐隐清冽的花香。

谈及之前与雅努斯交战的对象,或是如今脚下所站立之处,民众们会指认这里是“利底亚”和另一个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弗里几亚”的交界中间,且都言之凿凿——就如同“蠕虫”污染的确已被清算,但谈及被清算的官方有知者组织,有人会说是祀奉“渡鸦”的“灵隐戒律会”,有人则说是历史更古老悠久的“渡鸦学派”。

一种在混乱而污秽的知识被快速、大量地抽空剔除后,因事物肌体本身的结构不稳而导致的垮塌。世俗国家在停战后的分裂既是事实,但也只是表象。无论如何,民用地图的版本近期可能还会更新。

祀奉或研习“渡鸦”的结社组织还在,不过旧时代最大的那座神殿已经人去楼空。神殿坐落在河谷上游一处隐秘的林中空地,原本肃穆、厚重、带着哥特式尖锐线条的石砌建筑,如今被层层叠叠生机盎然的植物包裹,常春藤和一种开着荧光小蓝花的藤蔓爬满了外墙和尖顶,粗壮的树根拱开了部分石板地面,野玫瑰在窗棂间肆意生长。

神殿本身仿佛正在被森林温柔而坚定地消化。这是范宁眼观的印象,他示意琼在前面带路,自己紧跟其后。

旧年的最后一个暮色已至,两人的影子在河谷被拉长。

没有守卫,没有牧师,神殿大门敞开,里面谈不上昏暗,充满了从玻璃窗和植物缝隙透入的、被染成各种柔和色调的阳光,空气比西大陆的冬季温暖得多,清淡的花香中混杂着一些更成熟的果实的甜味,地面是柔软的苔藓和草地,零星开放着不应同时令出现的野花。一切有些不像神殿,更像一个宁静的、被遗忘的温室或巢穴。

“半个月前我来过一次。”前面的紫裙少女轻轻开口,“是当意识到体内有了那种‘被填满’的真知源泉感觉的时候。”

“我只是想问清楚一个问题,到底是祂成为了见证之主,还是见证之主成为了祂,不过尝试沟通的结果和曾经并没什么不同,一日日,一年年。”

“奥克冈在‘大宫廷学派’遗址的炼金术士阁楼里,留下过跟博洛尼亚相同的话。”范宁沉默一会后说道。

“长生密教祀奉的邪神‘裂分之蛹’,记得以前差点害得我们丧命。”琼回忆起以前的事情,“他们的质源神晋升仪式构造方法都有缺陷,可能的话,也许还是联络父亲更安全吧,即便曾经有‘蠕虫’的污染,那也是曾经了。”

“‘裂分之蛹’我已经祈求过了。”范宁摇头,结果已经不言而喻,“再试一次‘渡鸦’吧。”

琼将一盏光线柔和的精油灯放在一处空荡的祭台上,用贝壳将其罩住,空气中弥漫着迷迭香和枯草根的气味。她跪坐在地,双手交叠置于腹部,闭上眼睛。

起初很顺利,“蠕虫”的干扰不再,曾经“看”到的那些滥彩光点,如今回归为一盏微软而纯粹的小灯。

她藉此在意识的虚空中小心编织着一些形象,羽毛的轻簌声、夜风的微凉、沉默而专注的注视、节制的隐秘行动、缄默与守护并存的气息.但和以往一样,一切更像是在触摸一个巨大的、运行良好的暖炉外壳,知道它应该是在工作,应该是在散发能量,但对内部的火焰、结构与意志毫无了解。

不过,范宁这次将一道道神性的光束,像缆绳般接入了这一外壳的四周。

花园暮光中的温暖色调似乎加重了,光线也变得更加柔和、金灿,仿佛在无声地拥抱来人,一种情绪,纯粹、充盈、毫无杂质的幸福与满足感,如同温水流过鹅卵石般,轻柔地漫过两人的神性感知。

范宁的眉头逐渐皱起。

琼终于“触摸”到了这一炉壁形象的内部,他也感觉到了。

但是那里面没有意志,没有思维,连之前勾勒出的那些“渡鸦”的形象都没有了!

有的只是一种纯粹、饱满到溢出边界的“满足感”与“归属感”,如同水滴欢欣地回归大海,种子幸福地埋入沃土,如同意识彻底溶解于一个更大、更温暖、更安全的“整体”里

这就是唯一一次达成了“沟通”的结果?

奥克冈所记的是“连居屋高处都是如此痛苦,难怪淤泥中的每个人活着更没什么意思在这里”,并问道“到底是我成了见证之主,还是见证之主成为了我”,而博洛尼亚.竟然是没有疑问,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永恒的、无思无想的“幸福”?

暮色中的神殿花园温柔、浪漫,光线柔和、暖意融融,琼跪坐在地,脸庞上却越来越浮现出了一丝恐惧和苍白。

“不不对这不会是‘渡鸦’应有的感觉,不可能这比‘蠕虫’还还.这太满了满到什么都没有了.”

范宁沉吟着打量四周,终于伸手将她拉起来。

两人从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中挣脱离场,河谷森林清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不算太好闻,却很真实。

“卡洛恩我们回去跨年吧。”琼的软糯声音竟然出现了一丝沙哑,完全没有回头看神殿的方向。

“想了一下,还有一个地方,我还是去看看吧。”范宁说道。

“现在?那晚上瓦尔特总监先生的安排.”

“当然会回去,不会错过烤鹅和热红酒,只是再去确认一件事,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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