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抵达

由六辆绿皮解放车和一辆深蓝色切诺基组成的车队,从PE市区出发,前往此次灾害的震源中心地区,LCLZZ自治县。

三辆绿皮解放车在前,三辆绿皮解放车在后。

切诺基被护卫在最中间。

原本负责运送这趟物资的并不是现有人马,临时换成了一支尖刀连的五十名士兵。

连长孔八斤亲自带队。

临行前孔八斤被召去一间办公室,待了半个多小时,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上级的压力山大,以及无可奈何。

相比起拥挤得坐不下、部分士兵不得不见缝插针般将身体塞在后斗里的解放车,切诺基内宽敞得能打扑克。

一名司机。

富贵占据副驾驶座。

后排只坐了两个人,李建昆和一个戴铁框眼镜的女人。

不是没说过让孔连长安排个人坐进来,可谁都不干。

女人看样子三十岁左右,不施粉黛,瓜子脸,稍显瘦弱,浑身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是来自省城大学的一位青年女教师,属于留校任教的那类。

她的导师是著名民俗学者,在研究本省各民族文化和语言方面,造诣颇深。

她此次的任务是担任李建昆的秘书。

并非李建昆找的。

李建昆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帮衬,否则过去很可能变成聋子,但又有些不好意思,人家走这一趟危险的旅程,完全是因为他的私事。

“卢老师,麻烦了,还耽误了您的教学工作,等这件事结束,我希望能聊表心意,还望您到时一定不要推辞。”

“不用的。”

卢然笑着摆手,见他搭话,才敢侧过头,趁机仔细打量起这个传奇的同龄人:“我来这边工资是照发的,还有额外补助,这也是工作呀。”

“可毕竟有危险性,您能来,我非常感激。”

“该表示感谢的是我们,您捐赠的物资救助了许多我的父老乡亲,相比起您的善举,我做这点事实在不值一提。”

她是自愿申请过来的。

上面最先联系的是她的导师,导师尽管年事已高,但也有不少学生,得知情况后她第一时间主动报名。

无他。

正如她话里所言,她想略尽绵薄之力,回馈对方为她的家乡所做的善举。

但愿他的未婚妻能够平安无事。

这片土地不应该让他留下伤心和遗憾。

三批物资,包机运送,费用高达数百万美元,听说后续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运送过来。

第一批物资抵达的时间是震后的第二天。

而且应该是受到了他的号召和影响,据说东南亚有许多富豪都慷慨解囊,捐款捐物,可以用“踊跃”来形容,这对于应对灾情以及灾后的重建工作,都具有重大意义。

功德无量。

两人就这样搭起话来,关系逐渐熟络。

卢然意外地并未察觉到他有太多的与众不同之处,相反,他眸子里那抹化不开的忧伤,让卢然明白了他深爱着那个女孩,现在只是一个因未婚妻失踪而担惊受怕的……弟弟。

这让她身上难免泛起了一些母性的光辉。

希望能给予他慰藉和关爱。

车队行驶几个小时后,在省道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下来,略作休整,顺便解决一下吃喝拉撒的问题。

李建昆不想尿尿也不饿,在车内闭目养神。

心里很是焦急。

如果不考虑其他人,他希望到目的地之前,汽车的油门永远处于地板油状态。

鼻尖传来一股饭食的香气。

李建昆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卢然端着一碗公仔面,隔着车窗递进来,脸上挂着一抹能使人内心宁静的微笑:

“吃点东西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人是铁饭是钢。”

李建昆下意识接过公仔面,好奇她哪搞的开水,也没见有人生火,疑惑问:“走了这么久,应该快到了吧?”

“没有呢,孔连长说接下来的路很难走,说不定根本没路,还得清障,他们连工具都带了。”

李建昆心头一凛,端着公仔面走下汽车,想去找孔八斤打听清楚。

然而眼前的一幕,使得他怔住了。

只见士兵们每人拿着一两个生冷的馒头啃着,噎住的话就用军用绿水壶的凉水顺顺。

某辆车上带了一只铁丝罩暖水瓶,孔八斤拎在手上,旁边有名士兵抱着三碗公仔面,两人想冲泡的时候,被富贵、卢然和司机师傅同时上前制止。

他倒是成了最娇气的人。

手上的纸盒面碗变得格外烫手。

须知,车上载着的公仔面很多。

但李建昆完全明白他们的想法。

他踱步走过去,抓起卢老师的一只手,将泡好的公仔面放在她手上:“我吃这玩意反胃,你吃吧,别浪费了。”

说罢,向旁边的一名兵哥哥讨要了个馒头,一口咬下去。

差点没掉渣。

已是初冬时节了。

看得周围的人一脸呆滞。

似乎都没想到他这么好养活。

反胃?

明明闻起来很香啊。

卢然狐疑地端起面碗,喝了口热汤,一股绝妙的滋味在味蕾中绽放。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吃这种进口盒装方便面。

哪怕是内地的袋装方便面,她都没吃过几回,很难买到。

她发觉自己似乎没吃过几种比这更好吃的食物。

富贵帮衬着含糊了一句:“他呀,山珍海味吃多了。”

李建昆大口啃着馒头,仿佛确实很美味,遂将孔八斤拉到一旁,问:“还有多久能到?”

“很难说呀。”

孔八斤眺望着省道的尽头,前方有个岔路,转入县道后,就真正进入灾区了,越往前,越接近震源中心,路况必然也越差:

“第一次7.6级的主震,就爆发在战马坡村的地底下,那个村又在大山里面。

“目前传来的消息还没有车辆进去过,咱们的车队也未必能进去,到时候看情况吧,不行只能徒步进山。”

他说完又补充一句:“就是前面的路也不好走,澜沧和耿马基本是一片废墟了。”

“一片废墟?”

“晚点你就知道了。我估计运气好的话,咱们都得花上两三天。”

两三天?

还是运气好的情况下?

李建昆眉头紧锁。

如果沈姑娘陷入困局,正在等待救援的话,能熬过两三天吗?

孔八斤留意到他的表情:“路上看吧,如果车辆通行实在困难,我带一队人背些物资徒步先走,毕竟拢共也就二百公里路,咱们已经走一半了。”

李建昆知道他们此行有两个任务。

一是将物资送到澜沧的震源中心,二是帮助自己寻找沈姑娘。

军令如山。

无法去要求他们只完成哪一个。

他也不能这么做。

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了。

李建昆点点头道:“辛苦了。”

孔八斤摆摆手说没事,他也是本省人,知道对方的善举后,他对这项有些特殊对待的任务,倒也不排斥。

当然,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车队继续前行。

不到半小时后,停下来一次,清障。

随后断断续续的清障次数越来越多。

直到黄昏时分。

车队才艰难途经过澜沧县城。

李建昆也见识到了孔八斤所说的一片废墟。

残阳如血。

眼前仿佛浸染着鲜血的多半建筑,像推倒的积木般坍塌了,尘灰弥漫,经久不散,像是有一团雾气笼罩着这座县城。

耳畔仍有建筑物倒塌或断裂的声响传来,循声望去,偶尔能看见再次腾起的漫天尘土。

警报声在四面八方拉响。

隐约还能听见求救的呼喊。

街道上一片狼藉,已看不见几个人影,人们显然已被转移到安全地带,不过,肯定也有一部分被送往了医院太平间。

坚硬的水泥路面也皲裂了,裂缝向着人行道,向着断壁残垣的房舍上蔓延。

路旁的电线杆断裂,树木被连根拔起。

空气中充斥着复杂难明的气味,有尘埃、泥土,以及更糟糕的气息。

车队没有停止,沿着可通行的道路继续前行。

望着车窗外的满目疮痍,卢然悲怆道:“这就是大自然的无情之处,人类几千年文明凝结而成一座县城,被它弹指间摧毁了。”

李建昆神色复杂:“比任何战争更残酷。”

尽管拥有两辈子人生,但这种画面他也是头回见。

能想象吗,一整座县城,都需要重建。

即使是那些仍然倔强的屹立着的房子,上面的裂纹也如蛛网般,已经变成危房了。

一场地震,使得这个本就不富裕的边陲小城,经济情况雪上加霜。

车队颠簸行驶着,有些地方的路已完全不平整了,路上还散落着大量杂物,如果是小轿车,早就无法通行。

众人坐在车内,好像身在一艘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的小渔船里。

近乎龟速爬行。

然而,能走都算好事。

大约一个小时后。

前面的车辆逐次亮起刹车灯。

大家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前方的道路像是被一颗陨石砸中,发生了地陷,形成一个半径五米多的深坑。

道路两旁是陡坡,下面是洼地,孔八斤说这是去往目的地,可供车辆通行的必经之路。

车队想过去,必须先解决这个深坑,或填埋,或搭桥,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事。

此时天色已黑透。

气温骤降,还伴随着零星雨点。

孔八斤看了眼李建昆后,当机立断,挑选出了一些体格更强健的战士,加他一起拢共二十人。

大家尽可能地将食物和药品这类体积相对较小的东西,成包成箱地往身上捆绑。

每名战士身上都背着一座“小山”。

“加,再加,只要掉不了就行。”

富贵扛着一座“大山”。

大家都很明白,这些物资对于灾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们率先带去一块饼干、一颗药丸,说不定就能拯救一个生命。

李建昆来到一辆卸货的解放车尾部,示意旁边的人也给他背上绑些物资,但没人敢动。

孔八斤上前看了看他,又望向跃跃欲试的卢然:

“我们还是要考虑实际情况。”

他伸手指向富贵:

“他就不说了,之前了解过,练家子,身体素质也比我们所有人都好。

“你们俩……卢老师还是算了吧,您的话,只能背个包。

“连夜行军,又是在灾区,余震不断,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危险,恕我直言,你们能照顾好自己,就是给大家减负,给灾民争取时间。”

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道理,李建昆没有强求。

他看了眼旁边身体瘦弱的卢老师,将照顾好她加入了自己的任务清单。

二十三人全部准备好后,打起手电筒,排成一条纵队,绕道开拔。

浓郁的夜色很快将他们吞噬。

谁都没有想到,这条路比想象中还要困难百倍。

……

……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

“余震!余震!”

“快快,向开阔地带转移,远离山崖!”

这样的突发余震,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竟出现十多次。

所幸在孔八斤镇定的指挥,以及队员们绝对信任绝对服从之下,有惊无险。

空中的雨滴越落越大。

雨水混合着冬日的寒冷刺在皮肤上,插进脖子里,戳透了衣衫。

队伍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也进入了地形复杂和毁灭程度更高的山区。

脚下是崎岖的山地,热带茂密的灌木杂草丛生。

视野几乎只被局限在脚尖处。

不知何时便会遭遇地震撕裂大地产生的裂沟。

山体在震后变得松散,在雨水冲刷下很容易发生滑坡。

这是一场人的意志与大自然的残酷之间的较量。

一场向死而生的冒险。

“小心!”

“地陷!地陷!”

轰隆——

一块原本看起来还算平整的山地,居然在众人眼前坠落,像通往地狱的电梯。

两名战士没能收住脚,瞬间栽倒进去。

嘭!

说时迟那时快。

富贵一记虎扑,至少二百斤的物资砸在后背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飞快探出手,双眼如暗夜中鹰隼,在陷坑边缘下方,抓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腕,遂猛地一发力,将对方扯飞出来。

战士都被他这一手给惊到了。

不过却没时间震惊。

另一边,孔八斤火速抛掉身上的物资,用一根麻绳在腰间缠绕一圈后,将绳头扔给旁边的人,然后直接跳进泥土仍在坠落的陷坑。

“呜呜呜……”

膝盖和手臂都有擦伤的卢然,吓得嚎啕大哭,身体摇摇欲坠。

李建昆伸出一条胳膊,托住了她。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黢黑的陷坑里。

夜是那么浓。

雨水折射了手电筒的光线。

泥土再次设起屏障。

底下是什么情况一无所知。

唯一能产生联系的只有那条绷紧的麻绳。

麻绳在动,却难以分辨是孔八斤造成的,还是陷落的泥土造成的。

空气几乎凝滞。

战士们都有些慌,有人试图向下大喊,以期收到回应。

“没用的,人应该被泥土盖住了。”

李建昆站出来说道:“现在就看孔连长能不能抓住那位战士,把绳子放到头,等……三十秒,然后往起拉。”

战士们相视而望,听取了他的建议。

三十秒后。

“拉!”

众人一起使劲,陷坑内的麻绳飞快缩短。

噗!

有东西冲破了泥土。

富贵突然开口道:“都上来了。”

果不其然,只见像个土人样的孔八斤,环腰抱着一个人,被众人拉出陷坑。

两人都没事。

只是吃了一嘴巴土。

“呸!呸……他娘的,也算体验过被活埋的滋味了。”

众人长出口气,齐齐笑起来。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惊险,仅仅是开始……

进入凌晨后。

夜色愈发深沉。

地陷。

裂沟。

山体滑坡。

轮番发生。

大家或多或少都负了伤。

物资也损失了一些。

比起受伤,这让大家更加痛,痛心疾首。

黎明破晓时,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终于来到目的地,战马坡村。

而这时,李建昆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红衣的两个同事,之所以脱离危险后,直到现在仍然惊魂未定,或许,并不是因为余震。

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本章完)

第1137章 灾难

这个村庄已夷为平地了。

土基房倒塌后砸碎的黄泥砖、木梁、门板,几乎铺满了整个村落。

大片的乌黑,像重伤的人吐出的淤血样,随处可见,火虽然已经熄灭,但不少地方仍蒸腾着黑烟,家具和粮食在其中化为灰烬。

鼻尖萦绕着的浓烈碳木气味之中,掺杂着血腥和肉食的香气。

灰头土脸、衣衫褴褛,身上多半有伤势的人们,拖拽着沉重的身体,与零星点点的兵哥哥们一起,在断壁残垣中翻扒着。

李建昆亲眼目睹了一具焦黑的孩子的尸体,被他们从废墟中翻找出来,在抬托的过程中,一名村民手上稍微用力了些,一块焦黑剥落,露出猩红和白骨……

他们竟并未受到惊吓,冷静得让人感到可怕。

而这样的尸体,不能称之为路的路上,放置了很多。

还有许多以极其诡异的姿势蜷曲着,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呕!”

卢然蹲身在地,胆汁都快吐了出来,瘦弱的身体不停颤抖,如果不是李建昆双手伸进她的胳肢窝里,提拉着她,早瘫软到地上了。

李建昆也并不比她好受多少,胃里翻江倒海,心口像是有根铁钎在搅动。

忙碌的人们终于察觉到村口的动静。

当看见绿军装,还有他们背在身上的大包小袋后,人们喜极而泣。

“救命的来了!救命的来了!”

“终于有东西进来了!”

“有吃的和药吗?”

他们说的是拉祜语,包括那些兵哥哥,应该是乡镇的民兵或武装部的人。

李建昆等人一个字都听不懂。

卢然不知从哪生出来一股力气,缓缓站起身来,泪水滚滚而落,嘴角却牵起一抹笑容,用拉祜语大喊道:“都有!都有!”

喔——

惊喜的消息很快在村……这片废墟上传开了。

人们从四面八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过来。

孔八斤示意战士们围成一个圈,背对圆心,自己从腰间拔出配枪,示意冲过来的人们稍等后,开始组织大家卸物资,然后先发放了一轮饼干和纯净水。

每人一套,有序分配。

人们得到食物后,恨不得将包装袋都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这是灾后他们正儿八经的第一餐。

尽管乡里过来的救援人员也带来了一些干粮,但有限得紧,乡政府也塌了。

吃了些东西后,人们的情绪不再那么急躁,一位老者和卢然搭话:“车能通到山下了?”

卢然摇头:“我们是从八里店那边徒步过来的。”

嚯!

吃东西的人们都顿了顿。

这个时间点出现,显然是连夜抹黑过来的,昨晚下雨,而且余震不断,山里现在又到处都是“陷阱”,简直是搏命。

人们这才留意到,眼前这群人并不比他们干净多少。

能说拉祜语的这姑娘,衣服上很多地方都磨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伤痕累累。

还有兵哥哥脚都跛了,挽着裤脚,小腿肿得老高。

老人家忽地老泪纵横,郑重地说了“谢谢”。

受他感染,人们打量着李建昆等人,又侧头望向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放在“路”上的他们的亲人,眼泪再次决堤。

痛哭声一片。

“我的儿啊!”

“小女儿哟!”

“老娘嘞!”

“造孽啊!”

孔八斤带来的战士中有一名军医,他将药品理清楚后,忙不迭向村民们打听:“有情况紧急需要救治的伤员吗?”

“有!”

“怕是……救不活了。”

“长官,我能不能再讨份吃的,好让我那婆娘死也做个饱死鬼。”

这些村民没带伤的是少数。

但这种时候,哪怕是断胳膊断腿都不算紧急情况。

在村民们的带领下,李建昆等人向村东头移动。

这里有一块高地,尽管土地同样像被犁过一样,但所幸地上的裂缝并不大,整块高地保存得也算完整。

上面用木梁、破尼龙和茅草,搭建了几间临时帐篷。

痛苦的呻吟声从里面传出来。

卢然胆怯了,不敢靠近。

她发现一直在旁边保护着她的年轻男人,突然停下脚步,愣在原地,遂下意识问:“怎么了?”

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卢然居高临下看见了距离村子不远的一条河流。

李建昆扫了眼那些简陋的帐篷,浓郁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他想,他在这里也帮不上忙,遂退下高地,默默走向那条河。

富贵不知何时跟上来,安静走在他身后。

卢然没能抽身,尽管也有人能说点蹩脚的普通话,但重伤病患那边现在最好还是有个翻译。

一条典型的热带雨林里的河流,河道两旁长满绿植,许多已断了枝丫,河畔散落着不少从高处滚过来的碎石。

河流约七八米宽,看起来好像不算深,河水缓缓流淌着。

李建昆静静打量着河面,视线向河水流动的尽头延伸。

尽管有些事他绝不愿意去想,但他现在不得不强迫自己去理性地分析。

河面上没有浮尸,一具都没有。

从村里的惨状来看,这是不正常的,红衣的那个男同事也说过,当时余震发生,山体滑坡,碎石滚落,仓皇往河里跑的人不只是他们三个。

李建昆原本想将这位男记者带过来的,奈何他精神状况实在不好,彼时李建昆多少还有些纳闷,现在算是完全明白了。

任何人见识过战马坡村的人间炼狱后,内心都无法平静。

如果不是经历过一次空中劫难,见过烧焦成碳的尸体,李建昆反应不会比卢老师更好。

地震中肯定有人在河道这里遇难。

尸体不见,有三种可能:

1、被幸存的村民捞起来了。

2、尸体沉入河底,被石头压住了,浮不起来。

3、随着河水的流动,冲到了下游。

不过,冲到下游的未必全是尸体。

这里面又有两种可能:

1、当时为躲避滚落而来的碎石,不得不移动,于是便随着河水流动的方向,故意去向下游。

2、被碎石砸伤,一时失去行动能力,只能任由河水带动,送去了下游。

李建昆当然更希望沈姑娘是这两种情况。

但要证明是这两种情况,他先要否定上面的三种情况。

否定红衣……已变成了一具尸体。

在此地,他能先确认其中两种。

念头至此。

李建昆开始脱衣服,不过他刚脱掉冲锋衣时,耳畔传来嗡嗡声:“你水性没我好,我下去。”

李建昆侧头:“我是在海边长大的人。”

“长白山里有个湖,三岁时师傅就把我扔进去游泳。”

富贵一句话说完,身上已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肌肉虬结的两米高身躯,极具压迫感。

“小心。”李建昆没有强求,他不认为自己的身体素质和胆量,抵得过富贵。

富贵咧嘴:“这跟我洗澡的那个湖比差远了。”

可是你洗澡的那个湖底下,应该没有尸体……李建昆关注着他淌着水,下到河里。

此时山间的气温不会超过十摄氏度。

李建昆站在岸边做指挥,以及应对抽筋等突发状况:“从村里跑下来的话,大概就是在这片区域,你往左右再多搜索一段……”

河比他们想象的要深。

富贵的水性确实极佳,一个扎猛子能持续近两分钟,在水里起起伏伏。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建昆侧头望去,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一只棕色钱夹,一边开口:“我想知道村里人捡的尸体里,有没有……她。”

卢然接过他递来的一张彩色照片,视线定格在其上的女孩的脸上,由衷道:

“她真漂亮。”

说罢,拿好照片,转身离开:

“我去和村里人沟通一下,如果……他们肯定印象深刻。”

但愿没有,她想。

“麻烦了。”

富贵仍在河里摸索。

应该没过多久,李建昆身后再次传来声音,这次动静更大些。

卢然欣喜地小跑而来,人未至,声音已传过来:“没有!没有!”

李建昆的嘴角微微牵起了一下。

第一种情况被否定了。

卢然来到他身侧,汇报般说:“村里人记得她,说他们有三个人,是和乡里的第一批救援人员一起过来的。

“后面发生余震,大家惊慌失措下忙于奔命,有村民看见她跳进了这条河里,后面就没再见过了。”

和红衣的男同事说的基本一致。

哗啦!

这时,河里传来动静,富贵拖着一个什么东西,从水里钻出来。

当看清富贵拉着的是一条苍白浮肿的胳膊后,李建昆抬手蒙住了卢然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则睁到最大。

富贵道:“不是,男的。”

天知道李建昆一颗欲将跳出来的心,缓缓落了下去。

这证明他分析的第二种情况,确实存在,河底真有沉尸。

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孔八斤带着五名战士安排好村里的事后,快速赶过来。

搞清楚李建昆他们在做什么后,孔八斤带着两名水性好的战士,同样脱了衣服下到河里,又让其他三人回村,换些水性好的战友过来。

一群人在河道里浮浮沉沉。

“来,我们排成一排,刚好有河道这么宽,把前后五十米都摸一遍。”

孔连长这个主意非常好,这样一顺摸过去,战马坡村下方一百米的河道内,任何沉尸都不会遗漏。

他们很快就建功了。

“有有有!过来搭把手,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

众人齐力,颇费了番手脚,终于捞起了一具胸腔凹陷的尸体。

是一个少年人。

死不瞑目。

孔连长尝试了好几次,都未能抚上他那双对未来人生充满渴望的双眼。

高地上有不少村民向下张望着,此时人堆里突然躁动起来。

不多时,一个右臂被砸断露出森森白骨的妇人,跌跌撞撞跑下来,她单手抱着少年的尸体,嘶嚎着哭成泪人。

这是她儿子。

唯一没躺在村里尸堆里的儿子,她原本抱着一丝侥幸。

但没想到老天爷这么无情。

李建昆清晰地留意到,当她哭干了最后一滴眼泪时,那双眸子一片灰蒙。

仿佛已死去。

河道里地毯式搜索还在继续。

好消息是,当搜索完一百多米河道后,没有再发现第三具尸体。

富贵回到岸上,套上衣服,循着李建昆的视线眺望向河水流动的尽头:“不知道这条河有多长,流向哪。”

李建昆转身回到村里。

战士们在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篝火,上面架起一只瘪了后被尽量砸回圆形的铝锅,正在烧水,幸存的村民中的老人和小孩,围坐在旁边,每人手里拿着一桶公仔面。

李建昆带着卢然,向年长的村民们打听起来。

得到的结果很糟糕。

这条河叫洗马河,属于该地区复杂的热带雨林河系中的一支。

而整个河系纵横交错,拥有数不清的支流,最终会从不同地方汇入大海。

也就意味着,洗马河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下游,沿河而下,随便拐个岔,就进入了别的支流。

这时,一位乡里来的兵哥哥,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只要是河边的村子,其实都在打捞尸体,地震发生时,很多人都想到往河里跳。如果不是他们村的人,会报给救援队,救援队又会反馈到乡镇,身上有身份证明的话,乡镇那边应该有记录。”

卢然侧头问:“有吗?”

李建昆摇头道:“不知道,只知道他们的包裹都丢了。”

“先通过乡镇机关查查看?如果没查到,倒是好消息,说不定沈姑娘被冲到下游,自己从哪爬上岸了,只是灾区现在通讯基本都断了,一时半会联系不到外面。”

卢老师的这番话,亦是李建昆的内心祈祷。

李建昆望向说话的兵哥哥:“能带我去你们乡镇吗?”

“这没事。”

这名兵哥哥昂头看了看天色:“只是路很远,天黑之前我们赶不到,晚上的话……看不清路,很危险。另外只去我们乡镇找,怕是不够,战马坡村在我们乡的边缘,旁边是另一个乡。”

李建昆皱了皱眉,他无法坐在这里等着。

孔八斤突然开口道:“我说句直白话,您别怪,其实查这个不重要。”

李建昆怔一下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沈姑娘的名字已在乡镇的记事簿上,现在得知,和过几天得知,没有差别。

想起昨晚的遭遇,孔八斤直到现在仍心有余悸,他担心的还不是他的战友们,而是眼前这位,他这次的特殊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此人的安全。

此命令凌驾于一切任务之上。

他也没想到夜晚赶路会这么危险,他无法再同意一次。

“现在的问题是,假设这姑娘的名字不在乡镇的记录上,我们该怎么找她?

“有些事急也没有用,没个章法的话,现在通讯瘫软,灾区任何地方都很杂乱,我们会像无头苍蝇一样,那就真叫大海捞针了。

“至于去这两个乡镇查名字的事,我明天一早安排人过去。”

李建昆无法确定是他比较聪明,还是更冷静。

他的话说到了正点子上。

卢然安慰道:“其实沈姑娘安然无恙的话,咱们也没必要太担心,她是高级知识分子,脑子灵光,总能照顾好自己,等通讯恢复后,就能联系外面了。”

李建昆沉声道:“怕就怕,她现在正处于危险中,等待救援。”

那他多耽搁一秒,沈姑娘就多一分危险。

可是,孔八斤说的在理。

即使想救沈姑娘,也得有个章法,否则就是无头苍蝇乱撞。

然而,能有什么章法呢?

李建昆呆坐在篝火旁,陷入了沉思。

卢然和灾民们搭起话,也是替孔八斤了解这边的受灾情况,回去好作汇报。

村民们潸然泪下,你一句我一段,诉说着这场灾难和内心的痛楚。

“晚上我们在村公所看电影,突然轰的一声响,像打雷样,有白光一闪,人就全滚到地上了,我们赶紧起身往家跑啊,我家离村公所近,房子才建了一个月,到家一看房子倒平了,我们是一家三口都去看电影了,躲过一劫,我又到我爸家去一看,塌房里埋着五个:我妈,我两个侄女,我妹,我堂哥……”

“墙塌了,我被压着,我眼睁睁看着一根着火的房梁掉下来,戳穿了我那十八岁大姑娘的头,还有她小弟,当场被墙打死,大姑娘原本农历十月结婚的,婚礼都备得差不多了……”

“当时地底下就像有条大蛇要钻出来一样,人都站不稳,电线冒火,家里没一会就烧着了,屋顶上的瓦噼里啪啦砸下来,房梁也垮了,我小姑娘在家,我想着我死不要紧,小姑娘才六岁啊,我拼了命把她背出来,跑到外面那时我还笑了,我背着小姑娘撒丫子狂奔,她一动不动,原来……早、早死了,早死了啊!”

那一夜,村里死了近三百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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