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非人哉

“宁!看这里!”

《好莱坞报道》的摄影记者,突然操着生硬中文高喊,镜头对准宁昊。

某些正为抢不到好位置而失落的东大记者,立刻眼睛放光,兴奋不已!

国外人用中文打招呼,宁昊可真涨脸!

最近几年,华语电影在竞赛单元集体失语。

这届柏林电影节,王佳伟担任评委会主席,《一代宗师》作为开幕影片,宁昊的《无人区》又大受欢迎,让记者们终于见到华语电影的复兴希望。

不过看到宁昊再次用中文谈及《香火》、《绿草地》拘谨的样子,本来兴奋的记者,不由暗自皱眉。

不会德语也就罢了,英文也不会,交流要靠翻译。

丢人!

用英语自信交流,才能和国际接轨,更好展现中国文化魅力。

有记者恨不得以身代之,想着自己变成宁昊,秀两口伦敦腔,别让外国记者看轻了东大的文化素质。

宁昊回答问题,滴水不漏。

时刻谨记不能过线。

其实他突击了学习了英语,德语也学了,但是除了打招呼之外,电影节期间,从不公开使用。

宁愿用翻译,也不用外语。

不是说学习外语不好,而是要看场合。

有一个印度故事。

毗湿奴的化身罗摩有一天靠在他的弟子大腿上睡觉,这个弟子是冒充婆罗门种姓的刹帝利。

毒虫咬了这个弟子的腿,为了不吵醒正在睡觉的罗摩,他硬是忍着疼痛,罗摩醒来看见这个弟子鲜血淋漓的大腿,说:“你绝对不是婆罗门,真正的婆罗门绝不会忍受这样的疼痛。”

这个弟子不是第三阶层的吠舍,也不是第四阶层的首陀罗,而是第二阶层的刹帝利。

但罗摩还是把他赶走了,并且诅咒他,让他忘记教的一切。

第二阶层尚且如此,达利特干脆是不配出现在故事当中。

这个故事,淋漓尽致展现了日耳蛮特征,不能对它好。

要是一巴掌扇在毗湿奴脸上,他不能还手,或者还手了打不过,会驯化自己,把打他的人摆在更高种姓之上。

反之,友好对待,对方不只是不感恩,也不是理所当然。

这个想法层次太低了,依然是中华思维。

对日耳蛮好,只会让对方获得对自己犯罪的合法性。

对他人好,反而是错了。

把自己放在了低种姓位置上,对方获得了对自己做任何坏事的权力。

在日耳蛮文化祭场,一个不小心,就是递刀子。

所以,不管哪国记者来问,宁昊所有回答,都是表示自己希望获奖,对电影艺术有所追求。

始终不卑不亢,绝对不会展现任何一点讨好。

没办法,种姓小故事在现实不断得到验证。

沈三通狠狠扇了日耳蛮叙事几个巴掌,才有了宁昊此时此刻的大受欢迎。

红毯后侧突然掀起声浪,张紫怡从通道走来。

身着云锦旗袍的张紫怡星光四溢,和之前的余楠礼服相映成趣。

这也是电影节的安排。

这届柏林东方元素浓郁。

“我们等等。”李名想着都是中国团队。

张紫怡看到宁昊一行人在等她,微微皱眉。

在采访区多待了一会。

聊了一会,见宁昊一行人还是不走,张紫怡略感无奈,但也不好过于拖沓,如今国内同行为了搏版面,不少在电影节红毯蹭来蹭去。

两支中国队伍在异国的雪夜里短暂交汇。

张紫怡打招呼道:“恭喜,你们电影获奖概率很大。”

不是客气。

几年前,某人和她谈过国际电影节的情况,当时张紫怡不太相信。

随着国内电影在海外处境越来越困难,张紫怡渐渐信了。

语言可以骗人,但是事实不会。

宁昊表现很受国际电影节的喜欢。

这样的导演,十年前,十几年前,张紫怡肯定和宁昊打好关系,哪怕不能合作,也不会得罪一个新生导演。

然而如今获奖也就是获奖。

国内流行的操作,不管是导演还是演员,都是把国外当做一个梯子,用来在国内扬名。

宁昊这种在商业上有所成就,却又得罪沈三通,然后往文艺电影发展的导演,张紫怡真不好形容。

明明是沈三通之外,新生代第二位破亿票房的导演,大好的前途,没跟着沈三通混也就罢了。

最近,还和沈三通几乎撕破脸,阴阳沈三通挂名抄袭。

先不说沈三通拉了她一把,就算没有,张紫怡也不想和这种蠢人走的太近。

李名谦虚道:“要不是王导做评委席主席,肯定你们机会更大。”

余楠则是羡慕:“你的宫二也很精彩。”

《一代宗师》拍成了《宫二传》,再加上之前的孟小冬传记,张紫怡这是真要翻身了。

和前世不同,张紫怡翻身靠的是孟小冬传记电影,有票房有口碑,《一代宗师》当然重要,但在这一世只是锦上添花。

面对《无人区》团队的热情,张紫怡反应很冷淡。

和宁昊更是保持了距离,简单打了招呼便不逗留。

见张紫怡如此高傲,余楠面色不由微微一变:“真当自己国际章了?”

“算了。”

宁昊当然知道为什么。

类似的事这两年发生过多次,最近更是不少人视他为瘟神。

宁昊的视线掠过媒体区后方悬挂的《无人区》巨幅海报,徐征布满血丝的眼睛占满整个画面,瞳孔里倒映着盘旋的秃鹫群。

只可惜剧本已经写好,但写的人不是沈三通。

现在做的事甚至不算沈三通的意志,只是展露倾向和爱好之后,徐征为了讨好他,不断给他施压推进。

突然想起那年他也意气风发。

那个时候,BJ工作室的窗外飘着这样的雪,他不会感觉凄凉。

当年,宁昊可比徐征、黄搏地位高。

脑海闪过在一些人蛊惑之下,又被小马奔腾的条件打动,庆功宴上和沈三通摊牌的场景。

《黄金大劫案》成绩没有达到预期,《无人区》兜兜转转怎么多年。

也罢。

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这次电影节,便了结因果。

走入电影宫。

宁昊凝视着电影宫穹顶的星云投影,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沈三通输一次。

给电影留下基本的尊严。

“宁导,走下去!”

王晓帅过来和他打招呼:“《无人区》一定可以在这个艺术殿堂完成华丽蜕变,展现中国电影人在国际舞台上的思考与突破。”

宁昊嘴角微微一抽:“艺术上,我还是差一点。”

“可以学。”王权安也过来给他加油。

他们都知道柏林电影节,以及欧洲三大都很看好宁昊,关键是国际片商很看好,以后宁昊会在国际上大放异彩。

一旁的余楠和伊莎贝尔·于佩尔,交流表演中的动物性特质。

王权安也是大大方方社交,都是场面人,不是事。

“这个表态.”

柏林电影节艺术总监迪特·考斯里克,拿到宁昊的采访皱了皱眉。

宁昊始终有所保留。

作为柏林电影节的核心策划者,如何保证奖项给到合适的人,是基本能力。

奖项归属不是指定。

直接干预的手法太低端。

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电影节,组织流程自有一套体系,评审团成员组建、入选主竞赛单元名单

几个步骤下来,奖给谁,基本上心里都有数。

不过迪特·考斯里克的权限很大,只要没开奖,直到此刻也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介入。

文艺电影特别吃财政和渠道,艺术院线靠财政拨款,发行版权也只掌握在少数几个渠道手里,不听金主话的文艺电影人没法走下去。

而宁昊显然不是没有选择的文艺导演,这是迪特·考斯里克所不喜欢的。

“给一次机会。”

迪特·考斯里克目光一闪。

宁昊不重要,花旗国也不重要。

借此机会,利用宁昊吸引更多东大电影导演,以及来自于东大的资金最为重要。

花旗国一贯喜欢蛮干,不是一次两次,但对于欧洲,特别是西欧来说,他们有自己的逻辑。

西欧,特别是德国、髪国、英国眼里,它们是成熟的大人,花旗国不过是莽撞的小孩。

它们可以通过更深的规范和历史习惯来影响花旗国,外交、文化等方面都是如此。

欧罗巴指定方向,花旗国负责执行。

当然,有些时候花旗国喜欢强上,欧罗巴愤怒之后也会慢慢享受。

简单来说:虽然欧罗巴天下无敌但是选择文化胜利。

颁奖典礼开始。

电影宫的穹顶暗了下来。

十六盏水晶吊灯收敛了光芒,只剩下大银幕的冷光在观众席上流淌。

电影节的模式,国内国外都差不多,颁奖典礼通常按“次要到主要”的顺序进行。

金熊奖是颁奖典礼的压轴奖项,作为电影节最高荣誉,在典礼的最后阶段颁发,以保持悬念并凸显其重要性,以最高潮结束活动。

而为了突出评审团,主竞赛单元的核心奖项如金熊奖、银熊奖都由评审团宣布,以此显示评审团的权威和独立性。

只有部分次要奖项或特别奖项,才由嘉宾直接宣布。

邀请的知名电影人、往届获奖者或特邀嘉宾作为颁奖嘉宾,他们负责颁发奖杯或进行串场介绍,更多承担礼仪性角色,主要负责暖场。

很快。

小单元次要奖项颁发完。

到了主竞赛单元。

评审团主席王佳伟与其他评审团成员共同颁奖。

“最佳女演员银熊奖,《葛洛莉亚》,保利娜·加西亚。”

最佳女演员宣布时,余楠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身体绷紧,听到不是自己,失落的往后靠,然后瞟了眼镜头,又微笑鼓掌。

最佳男演员奖。

黄博紧紧盯着颁奖嘉宾手里的信封。

“最佳男演员银熊奖,《渺生一页》,纳齐夫·穆伊奇。”

奖项落选,黄搏和余楠一样,都很失落。

“最佳编剧银熊奖,《紧闭的帘子》,贾法尔·帕纳希。”

随着奖项一个又一个的宣布。

黄搏咕哝了一句:“不会耍我们吧?”

宁昊不语,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

他的思维仿佛超脱了身体,站在更上方看着自己,也看着别人。

空气里漂浮着刺鼻香水味道,前排一位髪国女演员的体味,让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王佳伟宣布:“最佳导演银熊奖,导演克林·彼得·内策,罗马尼亚《孩子的姿势》。”

《孩子的姿势》剧组传来欢呼声,宁昊站起来祝贺。

导演有些兴奋又有些失落,拥抱之后上台。

按照电影节惯例,拿了最佳导演,他们剧组到此为止。

柏林电影节的有六座银熊,和一座金熊奖,金熊奖作为最高奖最后颁发。

银熊奖之中,评审团大奖Silver Bear Grand Jury Prize,是银熊奖里面含金量第一,最佳导演次之,在所有奖项里,只能排名第三。

大银幕开始轮播五部评审团大奖入围影片的片段。

片段里,黄搏驾驶的破卡车撞开戈壁滩的晨雾。

灯光渐次暗下。

宁昊感觉徐征看过来,悬在空中的思维,一下子回到了身体,不由紧张起来,下意识松了松领带。

“评审团大奖,美国,《雪崩王子》。”

《雪崩王子》的导演大卫·戈登·格林跳了起来,黄搏和徐征难掩失望。

两人失望的点不同,黄搏因为没获奖失望,徐征是觉得计划要破产了,最有可能得奖的最佳导演和评审团大奖都不是《无人区》。

宁昊则大大松了一口气。

见他放松下来,余楠恭喜道:“导演,主要竞争对手都获奖了,我们很大概率擒熊。”

她跟着王权安混了不少电影节,眼力不错。

闻言,宁昊呼吸一窒,放下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只觉得头顶的灯光无比耀眼,摄影机的转动声更是刺耳。

脑海里不由想起,主竞赛单元首映式那天散场后,有位裹着驼色大衣的老妇人握着他的手,说他的电影让对方想起了赫尔佐格拍《阿基尔》时的眼睛。

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电影。

宁昊胡思乱想。

大银幕闪过黄渤在戈壁夕阳下追车的长镜头,砂砾在逆光中化作飞舞的金粉。

评审团主席王佳伟整理西装,再次起身。

宁昊下意识低头,看到了自己映在座椅金属包边上的倒影。

抬起头,见到王佳伟拿着信封冲自己微笑。

宁昊脑子嗡嗡作响,不详预感越发浓郁,自己的心跳声,和电影里那辆破卡车的引擎吗,像是产生了奇妙共振。

“不可能是我,不可能是金熊奖,没必要玩怎么大.”

宁昊手心里满是汗水。

“Der Goldene Br geht anNo Man's Land!(金熊奖,《无人区》)“

王佳伟的英文发音在“Land“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根银针挑破了凝滞的空气。

又用带着粤语口音的中文说了一遍。

“哇!”

黄搏比宁昊反应更大,猛地跃起。

“哇!”

徐征也在后面发出一声“哇”,做出兴奋的样子。

宁昊下意识的起身,视网膜里还残留着大银幕的蓝光,视野一片炸开的雪浪。

“恭喜。”

余楠见宁昊呆呆的,给了宁昊一个大方拥抱。

徐征也走了过来,用力拍了拍宁昊的肩膀:“恭喜!”

宁昊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

隐于幕后的艺术总监迪特·考斯里克见到宁昊神情恍惚,矜持的露出一抹笑容。

这就对了!

他都能猜到宁昊在想什么。

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在回想自己通往艺术舞台的点点滴滴,那些挣扎和漫长的积累

而随着柏林电影节的认证,过去的痛苦都有了意义和价值!

金熊奖杯会吸走所有杂音,只剩下胶片转动的沙沙声回响。

这才是东方导演该有的样子!

这一刻,宁昊才算站在了电影艺术殿堂之上。

当宁昊尝过其中滋味.

迪特·考斯里克笑的更为灿烂。

啪啪啪!

掌声从评审席开始蔓延,像野火掠过枯黄的草原。

伴随雷鸣般的掌声,宁昊恍惚走上领奖台。

他看到墨镜王的镜片闪过一道弧光,看到台下张紫怡的珍珠项链在余光里划出银河般的轨迹。

台阶的木质边缘硌着他的皮鞋,宁昊下意识抬头,穹顶的星云图似乎正在缓缓旋转。

那些用光纤模拟的星辰,与七年前他带着《绿草地》来参展时看到的别无二致。

电影宫二层环形看台上,二十位历届金熊奖得主的巨幅照片在暗处若隐若现。

掌心冰冷而又湿漉漉,那是冷掉的汗水。

见宁昊上台,墨镜王心情有些复杂,退后两步轻轻点头。

从此,宁昊就是柏林在东大的代言人了。

台上宁昊的视野更为清晰,见到观众席第四排突然站起个高大的身影,那是格斯·范·桑特,双手举过头顶鼓掌。

看见徐征也在鼓掌,目光复杂难明。

宁昊读懂了徐光头眼里的意思。

说归说,真做到这一幕,两人其实都有点蒙。

也看到黄搏的西装口袋巾被抛向空中,余楠用指尖按着发红的眼角。

宁昊握紧奖杯,转向观众席。

见到德语区的老影评人们摘下眼镜擦拭,前排的日本导演微微躬身致意,阿根廷剧组的女演员举起手机。

屏幕光连成一小片颤抖的星河。

掌声持续了整整两分十七秒。

只是在宁昊眼里,台上台下这些人,电影节掌控者是祭祀,在等着看他走向自我奴役的道路,而其他非白人世界的导演、从业者,不过是在欢迎又一个达利特领班加入。

至于来自于东大的同行和记者,则是在为他即将成为达利特领班而共鸣。

现场观众,则是在见证他们的祭坛又成功征服了一个东方导演.

宁昊忽然觉得这里不是什么艺术殿堂,而是妖魔坐堂。

非人哉。

“妈的,沈三通又赢了!”

宁昊心里恶狠狠的想着。

缓了缓心神,宁昊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大惊失色的话。

先用德语,再贴心的用英语,防止有人听不懂。

“我拒绝!”

(本章完)

第681章 惊涛骇浪

会场内忽然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宁昊开口之前,不管是他默默走上领奖台,还是宁昊呆愣出神,都没人当回事。

台下还响起零星轻笑,给于鼓励。

获得这样的大奖,不管当事人多激动都能让人理解。

然而宁昊开口之后,骤然寂静无声。

有点懵。

台上的评审团成员呆住,颁奖的墨镜王一动不动,像是被施加了定身术。

稍微反应过来,颁奖嘉宾和观众从错愕变的骚动,嗡嗡作响。

记者区的记者们或兴奋或愤怒的站了起来。

下方的徐光头锃亮的额头冒汗,不知道宁昊现在怎么样,反正他掌心汗湿了,不由自主用力握了握。

徐光头想起来之前两人对的词,宁昊没按流程走,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这可是柏林电影节!

脑海里闪过刚才的电影片段,黄沙里燃烧的油罐车,律师举着打火机照亮黑暗,鹰隼掠过血色残阳。

恍惚间,徐光头仿佛听到了宁昊的嘶吼。

有种!

东大人向来讲究做人留一线,娱乐圈更是如此。

徐光头自问要是他,恐怕没有宁昊的勇气。

设想归设想,真干了,让人头皮发麻。

台上的宁昊是什么感觉?

大脑一片空白。

柏林电影宫穹顶水晶吊灯的光斑投在宁昊后颈,像落着细碎的雪,带来一丝寒意。

宁昊下意识用手指整理了西装不存在的褶皱,指尖微微发抖,

紧张之余,又涌起一股兴奋。

宁昊想到多年前拍摄的《疯狂的石头》,里面有句台词:“这里是公共厕所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似乎也可以用在柏林电影节。

柏林电影节是厕所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也可以是。

又过了一秒。

越来越多人反应过来,全场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墨镜王下意识用粤语问宁昊:“你做咩?”

语气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

更多是疑惑,或者说惊愕。

有点没反应过来,没理解“我拒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拒绝”?

谁会拒绝好事。

而且这可是柏林电影节的金熊奖。

宁昊给墨镜王一个歉意的眼神,虽然对方依然带着墨镜,但宁昊能察觉到墨镜后懵逼的眼神。

真走出这一步,宁昊反而有点爽。

不会演戏的导演不是好演员。

入戏了!

宁昊从内袋掏出皱巴巴的演讲稿,展开时纸张簌簌作响,又解开西装扣子,露出衬衫领口,松了口气。

才过了一秒,但宁昊觉得自己等了好一会。

他想也许有人制止,可是没有。

镁光灯在柏林电影宫穹顶交织成星海,宁昊望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道:“感谢评委会对《无人区》的认可。”

宁昊贴心使用英语发表演讲。

获奖有演讲!

拒绝也应该有!

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在巴洛克风格的穹顶下显得格外清冽。

骚动的人群又安静了下来。

恢复了体面。

大家都觉得刚才听错了。

“但这座金熊不该属于我们,请允许我以创作者的身份婉拒。”

观众席开始涌动细碎的声浪。

人群又炸开了。

这次可以确定以及肯定,眼前这个来自于东大的导演,拒绝了柏林电影节金熊奖!

震惊!

骇然!

此刻没人笑话宁昊的口音,因为这并不好笑!

墨镜王回过神,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又问了一句:“宁昊你在做咩?”

“王导,有些话我必须说。”宁昊逐渐上头,越紧张越冷静。

“该死的!”

艺术总监迪特·考斯里克终于反应过来了,脸色煞白:“快阻止他!切镜头,恰信号!快快!”

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甚至都没想过发生过的事,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宁昊英语磕磕巴巴格外粗糙,但还在输出。

“对柏林电影节这样重要大奖,我始终抱有尊重。但事实一次次破灭了我的美好想象,有位先生告诉我只要我抨击沈三通,这位在我国在世界有重要影响力的导演,他可以给我大奖。”

会场之内猛然皆惊!

严重指控!

不管观众席的涟漪,宁昊觉得重新掌握了身体,表演欲望驱动情绪,肆无忌惮挥洒着激情。

戏瘾上来了。

宁昊高高举起奖杯,艺术总监迪特·考斯里克从侧幕冲出来,领结歪到锁骨位置,急匆匆往台上跑。

迪特·考斯里克此刻回想起来,有所明悟,宁昊早有预谋!

得知自己获奖,不是激动,而是要闹事的紧张!

又暗骂了狗屎詹姆斯专员,黑人靠不住啊!

以往宁昊这样没法完全控制的,是不可能给大奖的,都是慢慢培养忠诚度。

都是狗屎花旗国人。

迪特·考斯里克绞尽脑汁如何收场,却见宁昊猛地一指,大声道:“就是这位,电影节的艺术总监,用金熊奖和我做幕后交易!”

“我一开始不信,但事实如此!所以我必须拒绝!”

会场再次一度哗然!

迪特·考斯里克只觉得灯光无比刺眼,面色苍白,仿佛看到了自己职业生涯走到尽头。

宁昊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扩散。

他还在杀。

“二十多年前《红高粱》在这里捧回金熊时,我的前辈张艺谋以为打开了新世界。”

“可事实告诉我,西方只愿意给留着辫子的东大颁奖。《秋菊打官司》里的陕北棉袄,《三峡好人》中的拆迁废墟,这些当然真实,但就像莫演老师的高密乡,不该成为整个华夏文明的标本切片。”

“三大电影节总爱给东大两种电影颁奖:要么是前现代的民俗奇观,要么是伤痕叙事。”

“就像诺贝尔文学奖只认莫演的魔幻现实主义,却无视王安忆笔下沸腾的都市。这不是艺术评判,是后殖民主义的审美霸权,你们在逼着我们扮演想象中的东大。”

“后殖民主义文化霸权”这个词出现,观众反应不大。

但电影、文化相关从业者之中宛若炸弹。

像一柄利剑刺穿穹顶。

德国导演维姆·文德斯碰翻了手边酒杯,琥珀色酒液顺着白色桌布蔓延。

后排的法国影评人玛格丽特·拉康不由顿笔,停止在记事本上的写写画画,笔尖几乎戳破纸页。

意大利导演南尼·莫莱蒂摘下眼镜反复擦拭。

也有导演交换了彼此复杂的眼神。

转播控制室里,五台监视器同时亮起红灯。

全球二十七家电视台的直播信号出现剧烈波动,紧急掐断。

“《无人区》这部电影充满黑色犯罪片风格,但我们拍电影不是为了满足西方对'神秘东方'的窥视欲,不是为了迎合愚昧的乡村、政治隐喻,带着所谓真实状态,描摹关于我们的刻板印象。”

“我的摄影师在戈壁滩中暑,灯光师女儿出生都没离开片场。如果我们用血汗浇灌的作品,最终变成印证西方偏见的标本,那一切苦难就失去了尊严。”

“这是我拒绝领奖的第二个原因。”

某个角落突然响起掌声,旋即被更多嘘声淹没。

声浪撞在镶金廊柱上碎成尖锐的耳鸣。

会场乱了!

台上,台下,全部乱了!

记者的快门声响个不停抓拍宁昊离开瞬间。

英国女演员手里的香槟杯突然倾斜,日本导演是枝裕和吓的眼镜掉了下来,评审团里的法国导演奥利维耶·阿萨亚斯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

说完几句话。

宁昊不等人轰,他自己麻溜的走人。

戏剧性时刻发生。

在宁昊转身离场时,顺手把奖杯塞了迪特·考斯里克,冰凉的金属底座一把戳在对方怀里。

有记者拍下了这个瞬间,宁昊虽是下台,但仰首挺胸,踏步往前。

迪特·考斯里克往台上走,却低垂着头,眼中失神。

年迈的颁奖嘉宾试图阻拦宁昊,却被对方轻轻拂开。

画面里的三人对比鲜明,而金熊奖杯无关轻重!

《无人区》剧组。

黄博不语。

李名神色复杂,明白了为何宁昊急着卖版权。

余楠手指攥着披肩,关节发白.

“你在摧毁自己的职业生涯!”

贾章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座椅发出巨响,眼中满是愤怒,恨不得吃了宁昊。

“宁昊,你在做什么?”

王权安也是质问。

记者区也有国内记者冲过来,疯狂的呵斥谩骂。

宁昊皱眉。

大部分人更多是震惊,外国人没见如此激烈反应。

看着贾章科等人激动的样子,宁昊突然释然的笑了笑。

沈三通又赢了,赢麻了!

达利特领班为了维护日耳蛮种姓的神圣性,比日耳蛮更为激进。

有些话,正常人不会有感觉,达利特领班会立刻歇斯底里。

宁昊没理会他们,自顾自坐下。

“耗子你这是要上天啊,颁奖礼先撤吧。”

李名心里还有疑惑,但是都这样了,只能先跑。

宁昊这是把柏林电影节的脸踩在了地上,以后恐怕会被国外电影节拉黑,甚至影响国内艺术导演。

但,也就是这样。

当下国内影视公司把电影拿到国外电影节参展,主要是为了国内票房服务,有拒绝金熊的名头,《无人区》热度肯定有了,甚至有些超。

李名已经在思考如何炒作这件事了,把拖延多年的《无人区》炒热。

柏林电影节金熊奖得主,国内有。

拒奖的,宁昊却是第一个!

迪特·考斯里克不得不亲自控场,宁昊递还的奖杯金属表面似乎还留着体温的余热。

艺术总监一般不会走上台前,要给人评审团才是掌管一切的印象,才能维持电影节的逼格和公正、公开形象。

比如主竞赛单元大奖让评审团颁发,一般人不了解的人,会误以为是评审团决定一切,不知道奖项真正的运作逻辑。

哪怕出现问题,评审团和电影节也能切割。

迪特·考斯里克抢过麦克风的动作太急,啸叫声让前排观众集体皱眉。

然而他毫不在意,宁昊拒奖,在这样的场合,和外交场合拉泡大不遑多让。

他勉强定了定心神,丝毫不提台面下的交易,抢占道德高地:“柏林电影节向来尊重、始终尊重艺术自由.”

他的英语带着黏稠的柏林口音,额头在射灯下泛着油光。

德语也不用了,用英语。

德国观众不由皱眉,不少人根本不会英语,听不懂宁昊在说什么,只能通过互动,猜到一些内容。

宁昊是东大人用英语也就算了,你迪特·考斯里克用什么英语,你给谁解释,向谁负责?

柏林电影节不是德国的吗?

迪特·考斯里克满脑子如何平息这个事:“但我们也必须指出,艺术不应被政治叙事绑架。我们不得不遗憾指出,宁昊先生误解了评委的专业性,同时,我们也要道歉,程序出了错误。”

迪特·考斯里克见到《无人区》剧组在退场,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金熊奖必须颁发出去。

决不能用柏林电影节给宁昊表演。

随着他现场指挥,大银幕突然切换,导播手忙脚乱重新播放电影节宣传片。

迪特·考斯里克紧急和评审团进行商议,说是商议,直接指定,给了罗马尼亚《孩子的姿势》这部电影。

没用十分钟,重新开奖,会场恢复秩序。

等到《孩子的姿势》剧组重新发表获奖感言,引发热烈鼓掌。

同获最佳导演银熊奖和金熊奖。

无上荣光!

平息完风波,迪特·考斯里克松了口气,在后台用德语骂了句巴伐利亚俚语,但他知道还没完。

颁奖典礼还未结束,柏林电影节官方声明出现在电影节官网:“.不认同将艺术讨论政治化的行为”

公开声明中连续用了十七个“遗憾”,但是没提及具体事件。

不过推特热搜已经爆炸。

#金熊奖首次被拒#正在以每分钟两万条的速度攀升。

这一届柏林电影节颁奖典礼之后,氛围颇为诡异。

李名道:“咱们连夜走。”

宁昊摇头:“走了,准备的庆功宴不浪费了吗?”

徐光头惊了,宁昊你这么勇的吗?

宁昊看了看大家:“咱有做亏心事吗,跑了才显得亏心。我们不仅不跑,还应该邀请国内的记者和同行一块把庆功宴吃了。”

“史上第一个拒绝金熊奖。”

宁昊一开始也想跑,但是拒绝领奖之后,改了主意。

难不成还能把他们弄死?

《无人区》剧组准备的午夜庆功宴,变成了招待会。

“你们点了把野火,小心别烧着自己。”王晓帅也来吃吃喝喝,不忘冷笑警告:“国际上都在看我们笑话,推特浏览量多少你知道吗?”

柏林电影节颁奖礼后,通常会放映金熊奖获奖影片或其他精选作品,也有获奖者与主创团队接受采访媒体发布会,再以电影节期间电影市场(EFM)及论坛活动收尾。

依然沿着以往的流程走,但因为宁昊拒绝领奖,气氛很微妙。

宁昊道:“爱吃就吃,不吃滚。”

贾章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谁指使你?”

宁昊皱眉:“柏林电影节都没声讨我,你操什么心?我只是想明白了,戈壁里有大漠孤烟的野蛮荒芜,但也有通信基站。”

“我不想只是把镜头对准前者。”

柏林进入深夜,东大却开始了新的一天。

《大圣归来》的热映,再加上宁昊拒绝金熊奖,正在掀起前所未有的文化风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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