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939:做局(下)【二合一】

“设局之人能料到我会来,还明目张胆安排掮客透露线索,显然早就做好了应对之策。不管是粮食还是非法集资的钱财,估计在我们抵达金栗郡之前,都已经被成功转移,追回来的希望十分渺茫。”现代典型诈骗追回来的几率都不大,更别说这个时代。

荀贞手指哆嗦着捂上胸口。

颤声道:“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沈棠补了一刀:“现在先别急着生气,回头清点被骗的钱,多半会有惊喜。庞氏骗局利用的就是人性贪婪。数额之巨,怕是能让你阵前大发神威三五回,或者更多?”

荀贞听闻此言直接红眼,气的。

够让他大发神威三五回甚至更多的数额,那真是一个不敢想的天文数字!这些人怎么敢出借这么多钱?康时在一侧掰着手指算了算,吓一跳:“这数额,怕是不能吧?”

沈棠:“怎么不可能?”

她这会儿也无奈地在内心翻白眼了。

金栗郡这些猪队友真的带不动!

她举个简单粗暴的例子:“假设含章手中有白银九百两,出借出去,连本带利回来一千三百两,若此时收手可赚整整四百两。含章胆子小,第二次只出借赚来的利息四百两,连本带利回来五百七十七两,这次又轻松赚一百七十七两。含章,你会收手吗?”

被点名的荀贞回答道:“若臣事先不知,应该还会再谨慎一次,出借两次利息。”

“第三次出借两次利息五百七十七两,毫无悬念,又一次连本带利回来八百三十三两。含章,你第四次胆子会大一些吗?”

荀贞代入其中,肯定点头:“会,哪怕知道这么大利益必然伴随着风险,但——”

“但内心总存着几分侥幸,甚至会后悔浪费了前面三次机会——若是自己胆子再大一些,一开始就出借一万两,甚至十万两,三次之后就是三万两、三十万两!拿到分红的人不会见好就收,只会连本带利息又投进去,甚至是举债出借官债,只需三次分红,一万变三万,十万变三十万,百万变三百万……试问,如此暴利,谁不想赌一把?”

众人不由得扪心自问——

他们真能把持得住吗?

即便他们能强行压下贪念,但亲眷呢?

哪怕他们的理智告诉他们这里头有大问题,但,只要在出事前拿钱走人不就行了?

沈棠看穿众人的心思。

问道:“假使拿着三百万不肯再出借官债,可当你看到旁人第四次分红还好好的,你会不会懊悔?会不会狠下心赌第五次?只要赌赢了,那就是整整四百三十五万!”

一时鸦雀无声,唯有呼吸急促。

一百万到四百三十五万,仅四次分红。

沈棠最后浇了一盆冷水:“问题关键在于,你们不知道击鼓传花的鼓声何时会停。此事只有击鼓之人知道,而人性的贪婪一旦开闸就止不住,所以——此局注定会输。”

谁都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聪明人。

她点出另一个众人都没注意到的深坑。

“……而且,你们别忘了官债借给谁,是借给商贾。商贾白身,地位不高,无权无势无依靠。有权有势有地位的人借给他们官债,难保心中没存着这样念头——即便这些商贾拿不出分红,自个儿的本金还是能用非常手段拿回来的,甚至是威逼商贾将其他人的本金给自己当分红。反正最后的烂摊子是商贾去收拾,自己还是能稳坐钓鱼台。”

这简直是旱涝保收的好生意!

他们赚钱,商贾兜底。

可谁能想到,商贾也是此局中的一环?

众臣的脸都听绿了。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身处局中,中招的概率极大。正如主上说的,借债的人是商贾,商贾还想欠他们当官的钱?出于这种自信,出借官债就是旱涝保收还低风险的致富经!

不敢想象被贪婪操控的他们会多疯狂。

褚曜宽慰自家国主:“事已至此,也只能当做是吃一堑长一智了,类似的漏洞不能再被人钻第二次。这种骗局,不管是组局之人还是入局官吏,立法严惩,不能姑息!”

沈棠道:“官吏,罪加一等!”

跪在地上的折冲都尉浑身僵硬。

沈棠没心情关注她的情况。

哪怕这名折冲都尉是被人做局,但她受贿是真,渎职是真,倘若粮草真辗转进入北漠手中,沈棠下令将其斩首都不算冤枉:“季寿,官债也是贿赂官员的手段,律法没规定,但也该当做贿赂定论。回头搜集一下各地贿赂贪污的卷宗,这方面定得细一些。”

康时拱手领命。

忍下脑袋发胀不适的感觉,沈棠打起精神为这事儿善后。她垂首看着面无人色的折冲都尉,口中溢出幽幽轻叹。金栗郡折冲府虽不是上府,但也是中府。女营先天弱势,此人能在短短十年赶上来,爬到折冲都尉位置,说她不可惜是假的:“法无禁止皆可为,那是对普通人而言,在座诸君皆为康国股肱重臣,对于尔等,法无许可皆为禁!”

众人拱手行礼:“吾等谨记于心。”

宁燕说出众人都担心却不敢说的猜测:“主上,金栗郡如此,那其他地方……”

莫不是也遭殃了?

沈棠沉默着不说话,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周身萦绕的浓郁杀气,仓部司郎中硬着头皮道:“主上,依臣之见,其他郡县纵有波及,实际情况应该比金栗郡好上一些。”

沈棠视线落他身上,示意继续说。

仓部司郎中:“监察御史郑愚。”

郑愚最后的消息是从凌州传来的。

沈棠为保护监察御史们的安全,规定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上报情况,与御史台保持联络。超出时间,便以监察御史安全遭到威胁处理。特殊情况,监察御史甚至可调用折冲府的兵力,先斩后奏。折冲府没收到郑愚消息,是他知道折冲府不安全,还是他暴露太意外,被敌人追杀得没机会搬救兵?

从时间线来说,郑愚应该在金栗郡发现了什么,不慎暴露,逃亡路上于凌州境内失去踪迹。歹人知道要暴露,匆忙间选择断尾求生,谋划一出“阴鬼窃粮案”吸引王庭的注意力,为转移非法资金和粮草争取时间。时间紧迫,坤州其他地方的网来不及收。

即便有损失,也没金栗郡这么大。

或许能挽回大部分损失。

幸运一些,甚至能全部追回。

沈棠带人来坤州的时候,命令兵部四司,户部度支司、金部司,带着七卫四率兵符去坤州各郡县调查,自己带一部分人来金栗郡——看见一只蟑螂,说明有上百只蟑螂藏于暗中,和人同吃同住!她担心出问题的可能不止一个金栗郡,其他地方也要查一查。

现在看来,这决定极其正确。

沈棠信不过本地折冲府,直接从七卫四率调人将金栗郡全境封锁包围,参与过官债放贷的官吏、本地豪绅富户乃至牵涉其中的亲眷,全部关押。一时间,大牢人满为患。

得知财产被卷,当场昏死几十来个。

牢房全是对沈棠的咒骂之声。

为什么他们失去了钱财还被下大牢?

合理怀疑这是沈棠敛财的伎俩!

试问,几个商贾、几个小吏,若无背后之人指使,这些人哪有胆子卷走那么多钱?恐怕,从头到尾都是姓沈的黑吃黑,私下将钱都昧下了!放出去的官债由折冲府出面收回,折冲府听命七卫四率,而七卫四率又是国主爪牙,她敢说王庭在这事儿清清白白?

一夜返贫的现状让这些人失去理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出口!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抵押祖产、到处借债去投官债。官债暴雷,他们不仅一无所有,还欠下了巨债!

钱邕双腿搭在桌上:“骂得真难听。”

说着,撕了块大鸡腿塞嘴里。

身侧副将忍下捂耳朵冲动,弯腰劝道:“郡公,这些人的污言秽语太脏耳朵。大牢臭气熏天,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待着?”

这些人全在骂国主。

郡公和他都不适合听。

钱邕呸一声吐出鸡骨头,抽出帕子擦拭油腻腻的手指:“骂得难听,但我爱听。”

钱邕这人最爱凑热闹,这些年只有沈幼梨到处喷人,从未有人敢扯着嗓子骂她。

多稀罕啊,错过这村没有这店。

副将憋青了脸:“若被主上知道……”

钱邕道:“她会一起来听。”

副将:“……”

钱邕捻了一根银针剔牙:“褚杰现在不在,天枢卫就是你家将军我当家,你胆子这么小做什么?哼,你家将军我有分寸。”

“若搁在以往,主上不会介意这个,但如今……”副将抬眼看着大牢内来来往往的刑部人员,时不时提人出去审问,压低声音,“主上吃了大亏,这脾气跟以往不同。”

“又不是我干的,没道理迁怒我……”

副将:“……”

他从少年就跟随钱邕,深知对方脾性。

哪怕他在沈棠帐下干了五年的活儿,但之前几十年养成的意识不是那么好改的。对于他而言,沈棠是国主,是让他依附的主体,自身虽是客体,但并不完全臣服于她。

在平等之上,君臣之下。

苍天大树倒下之前,他不会生出二心。

“那您也要顾着点主上的心情啊……”

钱邕不耐烦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跟随巡察的刑部人员被迫熬大夜,待他们忙完了,接下来就是天枢卫的活儿了。

仅一夜,初步结果摆到沈棠案前。

金栗郡柳长史,在沈棠抵达金栗郡前一天休田假,回去农忙,一连告假十五天。天枢卫派人去抓柳长史,却发现柳长史根本没回来——从附近农户口中得知,柳长史一直借口官署事务繁忙,一直花钱请农人照顾田产:“你们确信这四日,柳长史没回来?”

农人肯定地点头:“没回来。”

又问农人知不知柳长史亲眷住在何处。

几个农人仔细回想,纷纷摇头。

尽管那位柳长史平易近人,没什么官老爷架子,但也不亲近他们这些泥腿子,更别说告诉他们家中情况。不仅农人不清楚柳长史的底细,金栗郡官署的名册记录是假的。

这人过往毫无痕迹,仿佛凭空出现。

沈棠气得将镇纸砸金栗郡守头上,在他脑门磕出红印,她暴怒道:“混账东西!不清楚底细的人也敢委以长史之位!”

金栗郡守诚惶诚恐辩解。

“此、此人是下官多年好友举荐……”

沈棠抓起一把书简砸他肩头:“多年好友?你自己看看,你多年好友干的什么活!他是叛军!你跟他有总角之交,你拿人家当‘好友’,人家当你是‘业绩’!蠢货!”

坤州原先是庚国国土。

庚国王室残留余孽和军阀势力极多,彼此关系错综复杂,这也是沈棠元凰三年才能全部拿下的重要原因之一。她在掌控力度大的地方安插自己人,力度相对小的地方任用庚国旧臣或者本地家族出身士人,准备逐步蚕食、取代。眼前的金栗郡守便属于后者。

以防万一还提拔了女营出身的折冲都尉做牵制,没想到这些猪队友愣是将一副好牌打得稀巴烂!一个个全部栽“贪”身上!

从官商到庶民,官债案牵涉近五千人。

金栗郡一共才多少户?

沈棠看着他的眸子含着杀意。

还未来得及发作,亲卫送来几封密报,沈棠粗暴撕开,一目十行。下一息,磅礴气势自她周身爆发,气浪翻滚,吹得屋内帘子哗哗作响。距离最近的金栗郡守感觉肩头压了座大山,双手撑地才勉强不趴地,更让他难受的是这股压力似乎要将他胸腔空气都挤压出来。他的面皮以肉眼可见速度变成乌青。

庆幸,整个过程仅持续了两息。

“尸体放在哪里?”

金栗郡守贪婪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平复胸腔那股火辣辣的痛楚,抬起眼,屋内只剩一片狼藉,不见国主沈幼梨的身影。

他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与此同时,沈棠一脚踹开大门。

此地是厢房,刑部人员临时下榻处。

沈棠看也不看,一道掌风直接拍在屋内唯一一个活人身上,此人身上穿着刑部属吏制式服饰。听到动静的康时也急忙赶来。

|ω`)

新人物会有一个很特殊的文士之道哦。

牝鸡司晨。

但不是主角团,这个文士之道名字也不是恶意(先叠甲)。

PS:月初求保底月票啊,明天三合一。

PPS:棠妹治下的官吏假期其实挺多的(虽然总有加班的描写,但加班归加班,休假还是有的),正常的节假日(例如寒食节、七夕重阳端午冬至国主生日),病假(顾名思义),授衣假(一年四季买衣裳的假期),定省假,婚假,丧假,亲冠假(直系亲属加冠礼,也给假期),还有这章提到的田假(给放假回家务农,名义上大家都有一些田,农忙时候回去帮忙)……

林林总总,一年能休一两个月,棠妹其实很人性化了。

(本章完)

第940章 940:来龙去脉【三合一,求月票】

“噗——”

那名刑部吏员没想到沈棠会突然出现攻击,猝不及防之下被正面击中,胸口犹如被粗野猛兽踩了个结实,当即呕出一口血。

沈棠杏眸冷厉:“活捉!”

两名亲卫将几乎软倒成一滩肉的刑部吏员架起来,沈棠抬手化出一柄气息朴拙的细窄长剑。剑锋抵着刑部吏员的脖颈,以剑身将其下颚挑起,胸臆间的怒火在横冲直撞:“你胆子倒是大得很,居然敢冒险回来!”

掮客是对方特地安排的耳目。

这一动作,掌控沈棠动向的同时,还能故意将她往所谓线索误导,让她怀疑放官债的主谋是金栗郡守。一旦得出这个判断,出于谨慎,沈棠自然不会直接接触金栗官署。

再顺理成章引出所谓的花船线索。

至于提前将沈棠身份告知折冲都尉也是为了误导沈棠,折冲都尉身份存在问题,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到后者身上,将水搅浑。

如此,前前后后成功拖延三日功夫。

康时后脚赶来就看到这幅画面。

刑部吏员被捉拿,面色泛白,吐出的血模糊了半张脸,气息不稳,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他对此人有些印象,是刑部比部司令史,记得此人性格沉毅寡言,温厚平和。

电光石火间,康时脑中闪过无数猜测。

其中存在感最强的一个——

刑部出了叛徒,被敌人渗透了!

第二个猜测则是有人盗窃这名令史的身份,潜入刑部,欲图不轨。不管是哪一种,康时作为刑部尚书都有监管不力的责任。

他挥手让人将附近包围。

从沈棠踹门到康时出手包围,前后不过四五息功夫,那名比部司令史也缓过气来,仰着一张沾满血的脸,嘲弄地看着沈棠:“主上不分青红皂白打杀下官,是仁君耶?”

牙齿被混合着唾沫的污血染红。

双眸却亮得惊人。

“都是千年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沈棠手中的剑稳得惊人,根本不受这名比部司令史的蛊惑,“不肯承认身份?也行,季寿,你将这具尸体拖出去打碎成骨粉!回头搁锅里熬汤喂给她喝,看她认不认!”

沈棠口中的“尸体”便是从乱葬岗挖出来的那一具,康时虽觉得此举惊悚且残忍,但他没出言反驳,而是严肃着命人将尸体带走。比部司令史见状,嘲弄化成滔天愤怒!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你当我是什么善男信女,被人挑衅到门口还能好脾气不计较?是不是啊,花魁娘子?”沈棠冷笑着揭穿比部司令史的真实身份,“或者说,柳长史?”

这一信息惊得康时扭头看向那名令史。

后者被戳穿身份,并无任何畏惧。

慈母剑的剑锋在她脖颈破开一点小口子,一条鲜红小蛇蜿蜒而出,没入她的衣领。

沈棠看似平静的语气下是压抑许久的火山:“估计你也没想到,为什么埋在乱葬岗的尸体会是你阿姊,而不是被你残杀害死的监察御史郑愚……你是不是很期待,期待我循掮客这条线索挖坟,挖出的不是线索,而是失踪已久的郑愚,面上会是何等表情?”

令史怔怔看着沈棠,倏忽咧嘴展颜。

露出癫狂又有些可惜的笑。

“是啊,只可惜没能看到,要知道郑愚的尸体可是我亲眼看着埋进去的,只是没想到出了个叛徒……”提及“叛徒”,此人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嫌恶,“成事不足——”

沈棠单刀直入:“粮草银钱在哪里?”

令史喉间溢出气泡似的咕噜哂笑,眼神嘲弄地看着沈棠,阴阳怪气道:“原以为国主天资聪颖,想来能查到的。如今留着我一命,是没有线索吗?呵呵呵,我会说吗?”

沈棠手中的剑往前送了些许:“可以不说,我只能保证你是活着进入刑部大牢。”

鲜血滴答滴答,令史浑然不惧。

她笑着咳出一口血:“人间地狱我都闯得过,更何况区区一个康国刑部大牢!”

见她油盐不进,沈棠冷漠补充。

“高国。”

令史笑容陡然一僵。

沈棠微垂着眼:“你应该是北漠的人,尽管两地互市,但边军主将乃是共叔武,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女,你在金栗郡施展的伎俩没能将其收买。走这条路将东西运出去是行不通的,所以,临近的高国就成了最佳目标。康国与高国这几年的关系不错。”

两国互通有无,贸易管理不严格,物资通过这条路转道去北漠便是最佳选择。沈棠有过半的把握,借官债名义贪污的东西就在高国。一半的把握,沈棠说出了十分自信。

她的眉梢提起一道弧度:“以康高两国的交情,你猜我能不能将损失追回来?”

尽管沈棠和吴贤的棠棣情深是塑料的,但国家和国家之间的关系只看利益。沈棠这些年的发展迅猛强势,吴贤也从中获益良多,再加上他是正统世家出身,打心眼儿看不起北漠之流,不可能暗中跟北漠结盟伤害沈棠利益。只需一封书信,或许能挽回损失。

只是时间紧迫,希望一半一半。

此话一出,令史无视还抵着她下颚的剑锋,垂首笑了出来,胸腔起伏逐渐增大。

笑容从低沉到张扬再到嘲讽,她根本不在意脖颈处剑伤,任由鲜血喷涌打湿衣领,张扬大笑:“哈哈……那你试试。你怎么不试试?是因为你也没有十足把握对吗?”

沈棠面色蓦地凝重下来。

令史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沈棠将慈母剑收回,鲜血顺着剑锋从剑尖滴落:“将人押下去,不惜代价,只要能从她嘴里掏出话,望潮那边会看着办。”

亲卫押着令史下去。

令史身受重伤,此刻连步行都困难。

她被拖着路过沈棠身边,令史终于止住笑:“你知道,我阿姊她怎么死的吗?”

亲卫收到沈棠眼神,动作停下来。

此刻的令史虽是男儿面相,嗓音却与昨日的花魁娘子一模一样:“……我与阿姊是双生姐妹,她被卖进花船,没两年就成了花船当家台柱。不管怎么说,但终究是活下来了,而国主殿下下令将花船取缔,让花娘放归良籍恢复自由身,她怎么反而惨死了?”

令史的面孔随着最后一句结束而狰狞。

她阴仄笑着,扭过脸看着沈棠。

“你看到她尸体上的伤痕了吗?”

沈棠乜了一眼令史:“带下去审问!”

仅凭令史一人,根本玩不动这么大的局,沈棠想知道她在北漠的地位身份,想知道高国内部出了什么事情——呵呵,希望吴昭德别让她失望,否则灭了北漠下个就是他!

不多时,虞紫带人抬来一具尸体。

“康尚书,水井发现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才是真正的刑部令史。

康时蹲身看着被一刀割喉的刑部令史,凝重道:“被抓的这人,应该有着跟元良类似的文士之道。如此天衣无缝的伪装,方才一个照面根本没有认出‘她’是假的……”

他起身叮嘱虞紫:“审问此人的时候要格外注意,千万不能被她金蝉脱壳了。”

虞紫拱手道:“是!”

康时看着立在那具白骨身边的沈棠:“主上是怎么知道此人会这个节骨眼过来?”

搞出这么大的事情还不急着跑?

居然会折返回来。

沈棠:“因为查到白骨主人的消息,情报说她是花船台柱。几年前放归良籍,嫁给了牛二。牛二为了她手中的钱,一开始对她不错,但很快暴露了本性,将她的钱大肆挥霍了个干净,生活很快又回到了最初的窘迫,她拿不出钱,牛二就将她当成出气筒。”

牛二醉酒就喜欢使用暴力。

某次打中花娘头颅。

她疯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牛二家人一个看不住,她就往街上乱跑。一个疯了的女人,在外是非常危险的。牛二很快就发现她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她生产是在去年寒冬。

羊水破的那天,幸运被路过的女医所救,有惊无险生下孩子,神智也清醒了不少。

而她的死……

也确如掮客所说,她突然发疯上街痛骂沈棠生不出儿子之类的话,被人虐杀灭口。

“……她的遗体被牛二一家潦草丢入乱葬岗,有人给她殓尸,将她安葬入土。双生子中的妹妹,也就是刚才那个,估计也查到了她阿姊下落,将坟墓尸体换成了郑愚。”

此举不可谓不挑衅。

简直算得上贴脸开大了。

不过,中途郑愚尸骨被换了回来。

康时皱眉:“是谁换的?”

这问题很快有了答案。暗中偷偷调换尸体的人,沈棠跟她还有一面之缘,便是不顾折冲都尉吩咐,率人上花船搜查的女兵。

沈棠为什么会知道呢?

因为女兵自己招了。

准确来说,是她的遗书招了。

折冲府陷入官债骗局的人极多,骗局揭穿之时,上下乱成一团,无人发现这个女兵的情况。待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死在自己的屋子。尸体冰凉多时,尸体下压着遗书。

女兵入伍前,曾是花船后厨洒扫粗使。

花魁放归良籍的时候,也花钱买了她的卖身契,让她获得自由身。她有一身力气,意外之下得到征募名额,加之女营待遇不错,便萌生了去军营搏一搏前程的念头。

这个世道,女子没有傍身的依仗,日子过得艰难,花魁便给她准备了丰厚盘缠。

女兵一去就是两三年。

而花魁的遭遇也让二人失去了联络。

二人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去岁寒冬,花魁饱受折磨,形销骨立,根本看不出原先风华绝代的台柱面貌。女兵为了报恩接济花魁,打算让花魁跟牛二和离,但牛二不肯。

狮子大开口索要一笔钱财,三角眼满是算计:【老子只差这个数就能谋到差事,只要你出得起,这女人你就能带走!】

女兵的积蓄远远不够。

但她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来钱的路子很快就被她找到。

官债的利润高得惊人,很快就能凑够。

女兵将好消息告知花魁,花魁却听出了不对劲:【……以往的恩客,也不乏有行商的,他们跟我说过走商的利润。一下子放出去这么多官债,便是将这些商贾扒皮抽筋,他们也还不上啊。什么生意能这么短时间拿到五成利润?不对,你帮忙打听打听。】

女兵不解:【打听什么?】

【自然是打听借出去多少官债!你这些积蓄都是拿命拼来的,不能随随便便就交出去了,万一商贾拿钱跑了,你怎么办?】

女兵好笑道:【上面多少大人物都有放官债,他们放出来的钱才叫多,我这三瓜俩枣的,丢在地上人家都不稀罕去捡……】

不过,仍照着花魁说的去做。

女兵接触不到太上面的人,但架不住她身边袍泽多,折冲府的府兵每天除了耕地就是练,凑在一起的时间多,套话很容易。

她将打听到的消息告知了花魁。

花魁在内心算了一笔账。

俏脸愈发煞白:【怕是要出大事了。】

女兵不懂:【什么大事?】

花魁努力解释,女兵却觉得杞人忧天:【咱们都想得到的,上面那些大人物会想不到?既然他们都放心,肯定没问题。】

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这之后,又过了几日。

因为生产时候受过女医治疗,花魁的精神头越来越好。只是牛二母子对她不好,尽管有女兵接济,也时常被他们克扣食物,饥一顿饱一顿,不得已只能绣点帕子上街叫卖。

花魁遇见了那日给她接生的女医。

女医也认出了花魁。

笑着问她身体恢复如何。

花魁自然报喜不报忧,又迟疑着问自己生的女儿情况如何。因为牛二还指望她给老牛家传宗接代,强行打胎会损她的身体,牛二便允许她将孩子生下来,却不想孩子活。

接生的女医得知此事,愿意收养孩子。

女医眉眼都浸染着慈悲之色:【这些年跟随老师行医看诊,发现很多人家不喜女婴,生下来直接溺毙厕桶或者遗弃荒野的大有人在。这些孩子可怜啊,生下来连一日都没活过就死了。凑巧家中有些资产,便做主建了一个善堂,专门安置这些被人遗弃的女婴。】

每次接生之后,她都要问一下那户人家要不要孩子,不要孩子的话,自己愿意免去为产妇接生诊治的诊金,用以换取孩子。孩子会在善堂长大,若是后悔了可以将孩子接回去。不过,她这间善堂建立四年多,孩子只有往上增加,不曾有哪对父母后悔接走。

花魁知道自己的情况。

又因为孩子生父是她疯癫之时,不知哪个地痞流氓留下的种,思来想去便将孩子托付出去。但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花魁性格又温柔敦厚,心中仍挂念着孩子。

偶遇女医,便忍不住问了问孩子境况。

女医给她写了个地址:【孩子一切都好,来日若有机会,你可到凤雒城外善堂,她如今随我姓,行九十九,叫祈九九。九九是小名儿,待她大一些启蒙了,再起大名。】

花魁听得迷迷糊糊:【启蒙?】

她心中冒出几分担忧。

花魁被卖入花船也“启蒙”了许久。

为了卖上高价,什么都要学一些。

【若有天赋,再送去正经学堂念书。】

女医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花魁沉默了会儿。

【九九前面,还有九十八个孩子……】

上学念书要多少钱啊?

女医道:【她之后还有十九个。】

坤州是康国境内经济最差地区,地方穷,庶民家中没有余钱,对女婴也格外刻薄吝啬,更加不愿意抚养,觉得浪费粮食。女医在这边义诊还没一圈呢,孩子收养了一堆。

花魁看女医的眼神带着崇敬。

此时,有人过来。

青年身着枣色衣袍,相貌不出彩。

【在下,郑愚。】

花魁在花船见的恩客不少,一眼便看出青年相貌不出彩,但气质不凡,非寻常人。

她以为二人是夫妻。

郑愚闻言,忙不迭摆手解释。

原来是女医帮青年母亲治好了多年难以启齿的妇人病,二人又凑巧在此地相逢,一来二去便熟悉起来。青年有事要找女医帮忙,女医出入豪绅富户后宅,打听事情方便。

花魁有心报恩,便旁敲侧击是什么事,她以前也接触了不少人,或许能知道什么。

郑愚迟疑了会儿,看向女医。

待女医微不可察地点头示意花魁身份没什么问题,郑愚才遮遮掩掩询问商贾生意。

花魁心思玲珑,很快察觉到什么。

她遮遮掩掩地说了官债一事。

郑愚闻言大喜,这正是他想知道的。

可是,证据不好拿。

若是贸然上谏,惊动此地贪官污吏,怕是什么证据都留不下来。郑愚又问花魁从何处得知这些消息,花魁倒是没想太多,只是含糊说有个朋友在折冲府,自己才知道。

郑愚面色一变:【折冲府?】

花魁下意识紧张起来,担心自己说错话,更怕给女兵带去麻烦:【她也是听说。】

万幸,郑愚并未继续追问。

女医在金栗郡并未停留几日,接诊去了别处,郑愚留了下来,跟花魁有几次接触。尽管郑愚没有透露具体身份,但花魁也猜到他是为王庭办事的,下意识生出几分亲近。

她知道,若无王庭,自己还是个靠着皮肉谋生的花娘,或许早就染病死在船上。

竭尽所能为郑愚提供帮助。

一日,郑愚突然出现,叮嘱她不管什么人过来问她,她都要咬死说没见过自己。

【郑郎主,这是为何?】

郑愚:【似乎是被人察觉了。】

他要暂停调查,先离开此地。

偏巧这时候,外头传来许多搜查动静。

郑愚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

这时,花魁抓住了他。

【你先藏在这里,我去应付。】

她装作疯症复发模样,疯疯癫癫出去,却看到外头这些人是官署的人,为首之人是柳长史。若只是这样还没什么,但她在柳长史身上看到了双生妹妹信物,心下大骇!

妹妹的信物怎么会在一个男人身上?

柳长史敏锐注意到她的眼神变化。

眼看着人要过来,花魁咬牙狠心将衣裳一扯,赤脚横冲直撞,咒骂国主淫乱朝堂才会生不出儿子,国主都生不出儿子,自己生不出儿子有什么奇怪的?又哭又笑,又蹦又跳。

沈棠对民间舆论管控不算松,但这种程度的叫骂顶多挨上几个板子,以儆效尤。

花魁成功引开了这些人,郑愚脱身。

当天夜里,花魁被害。

第二日,尸体悬吊城门口。

金栗郡这片地界,大部分庶民对王庭对沈棠是极为不满的,因为名声差。花魁的死无疑又让沈棠名声臭了几分。牛二将尸体丢入乱葬岗,女兵休沐回来才知道这场悲剧。

她将花魁尸体安葬入土。

没多久,一个与花魁相貌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她自称与花魁是双生姐妹,找了很久的线索才找到自己,想打听她阿姊下落。

女兵隐瞒一部分,只告知她花魁的死。

【节哀顺变。】

花魁的妹妹也是“花魁”。

不过,她却是官债掮客,专门帮大人物做事放官债,将找上门的商贾引去借债。

女兵眉头一皱:【官债并非好物。】

趁着能脱身还是尽早脱身吧。

“花魁”不动声色试探。

【为何不是好物?】

女兵叹息着说了花魁此前的判断。

【你是她妹妹,你阿姊说它不是好东西,你也不要碰了。大人物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现在还年轻,攒点体己钱,趁早为自己赎身吧。如今的金栗郡也不许花娘卖身,今日你说的话我就当没听到,下一次要是被抓住,你就要去折冲府大牢蹲几天了。】

“花魁”只是嘴上答应。

女兵扫黄打非还真抓住她几次。

恨铁不成钢。

阿姊拼了命想恢复自由身,做妹妹的却贪恋花船给的富贵,沉溺其中,气煞人也!

因为花魁的点醒,女兵越琢磨越觉得官债不好,她准备收手——花魁不在了,她攒钱也没了目标。一月之前,意外发现“花魁”杀了人,房间有一具年轻男人的尸体。

【他想凌辱我,我失手杀了他。】

女兵沉默看着年轻男人身上的伤口。

如此多致命伤,管这个叫失手?

“花魁”却哭求着她帮忙,千万不要报案,女兵念在“花魁”阿姊的恩情份上,答应帮忙隐瞒。将男人下葬的时候,一枚令牌从男人怀中掉落,上面的字,女兵都认识。

【察院,监察御史,郑愚】

一时,女兵心凉半截。

|ω`)

还要补一些字,回头再刷新吧。

PS:补完了,明天继续三合一吧,求月票

PPS:元良喜欢养猫,奇妙喜欢养娃,这俩父女都有倾家荡产的光明未来_(:з」∠)_

PPPS:牝鸡司晨,其实是一种生物性变异象。一群母鸡之中长时间没有公鸡,便会有母鸡变成公鸡。古代是拿来骂妇女窃权乱政的,但咱们要看到这个词的本质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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