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新舍友

次日,章越背着行李到太学报到。

太学满额九百人,共三十斋,每斋五槛(间),说白了就是斋舍一间六人。

章越既从欧阳修的建议,即入了进士斋。

章越到了进士斋后,本要先找神通广大的蔡确。

不过章越还没找到蔡确,即失望地见到黄好义。黄好义看到章越一脸热情地道:“三郎,我正好托蔡师兄给我们找到了斋舍。”

章越很不愿在太学往后的日子里,还与黄好义同在一个斋舍,但谁知黄好义如此热情的模样,章越只得从之,想着哪天再找个由头搬出去。

章越与黄好义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前往斋舍。

章越与黄好义道:“怎地会有空出二人的斋舍?”

黄好义笑道:“其实空出了三人。”

“怎有空出三人?”

黄好义道:“斋舍里有一人,舍友皆与他不和,故而先后迁出了斋舍,如今不是让咱们俩人捡了好处吗?”

“这是捡好处?”章越不由吃了一惊,万一是个喜欢拿锤子半夜砸核桃的怎么办。

黄好义笑道:“我看那人尚好,就是孤僻一些,不合群罢了,倒没什么坏处的。蔡师兄荐的,决不会害我们的。”

章越摇了摇头心道,若是一般的孤僻还好说,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是肯定的。

不过不合群的人一般有两个原因,一个就是有些怪,还有一个就是特别牛的。

总有大家晚上一起喝酒,一起打牌,他一个人默默读书刷题的存在。过几年会发现此人要么一飞冲天,要么……混得更差了。

章越与黄好义道:“四郎,群字怎么写?上面一个君下面一个羊,首先是君子,然后下面羊,羊喜欢聚集在一起。故而群就是同好的君子聚集在一起。找不到同样的君子,故而称不合群。”

“至于咱们鱼虾一般人的,哪称得上君子,只好称之为‘众’了,故而称不从众才是对的。”

黄好义失笑道:“三郎,好一番歪理,还学我说话。”

“这就是所谓的近墨者黑吧!”章越心道,咱这就叫以毒攻毒。

章越,黄好义从大门入内后行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学的斋舍果真很广。而他们的斋舍在太学东,这里原先是朝集院西庑,除了部分改作了律学馆外,还有百余间屋舍,尽数充作太学学生的斋舍及讲官直庐。

这朝集院原先是官员来京述职时所住的,斋舍的住宿条件自是很好。

沿途走来,但见太学之中栽着不少树皮嶙峋,枝叶参天的古槐,这些槐树都可追述隋唐之时,甚至汉代。

章越一面走一面打量四周,突抬头向东望去。

“四郎,你看那塔!”

章越与黄好义同向东望去,可以清晰看到一座六角九层的砖塔。

章越感慨道:“这就是传闻中的开宝寺塔(铁塔)了吧!”

这时一名太学生路过不由笑道:“这不是开宝寺塔,而是天清寺塔,也称繁塔。这繁塔春色也是汴京一景啊!”

章越听了才知没见识了。

但徐徐望此高大砖塔,能在此塔下求学,章越心底有几分肃然凝重的感觉。

二人来到斋舍时,远远即听的一个读书声:“复者,归本之名。群阴剥阳,至于几尽,一阳来下,故称反复。阳气复反,而得交通,故云‘复亨’也。出入无疾,朋来无咎……”

章越一听里面的人,正在念易经里的‘复卦’。

“就是此间?”

“然也。”

“稍待,”黄好义拦住章越道,“此人读易时喜起卦,咱们等一会再进。”

章越听了道:“还有此习,咱们不能惯着。”

说罢章越推门而入,但见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好摇卦,见了章越入内头也不抬。

章越站在一旁看了,但见此人卜卦后微微点头,这才抬起头看向章越,黄好义。

但见章越将行李放在地上,双手负后大大咧咧地站着。

一旁黄好义连忙道:“三郎,这位程兄追随邵尧夫(邵雍)学易,故而好卦。”

然后黄好义又对着蹲在地上的男子道:“正叔兄,这位是章兄,以后与你我同舍。”

章越听黄好义如此介绍心道,随邵雍学易,又姓程,莫非……

章越低声问黄好义道:“此人是不是叫程颐?”

“三郎,你听过正叔兄的名字?”

章越闻言立即改容道:“正叔兄,在下方才失礼了。”

章越自己这么做有些前倨后恭,实在有些被打脸的意思。

但是章越已肯定自己这位舍友确确实实就是大牛人一个,是二程之一的程颐啊!

历史上程颐正是邵雍的学生。要知道邵雍乃当今易学大家,也是之前所言四十五岁还未成亲,还是学生将自己妹妹介绍给他的人。

天下师从邵雍学易的不知多少人,但邵雍最得意的学生只有二人。他有一句话,天下聪明过人唯程颐,其次则章惇。

不过程颐在邵雍心底并非完美无缺。

邵雍临终时,程颐前往去看他问他有什么话见告。

邵雍举起两手示之。

程颐问道:“何意?”

邵雍道:“面前路径须令宽,路窄则自无着身处,况能使人行也。”

邵雍意思,你讲学路径太窄了,事理不可强通,必须给人留有余地。

邵雍这一句话,也点出了二程所留后世‘理学’千百年的问题所在。

那程颐站起身,上下打量了章越道:“无妨,不知者不怪之,你我初次见面罢了,下次就省得了。”

程颐说完继续读书了。

章越当即将行李搬进斋舍。

章越见斋舍多处不打扫,于是拿起扫帚来清扫灰尘,但见舍定有几处蜘蛛网当即动手扫去。

程颐见了欲言又止。

这时一头蜘蛛从屋顶掉了下来,章越本欲一脚踩去,却被程颐道:“章兄,脚下留情!”

章越闻程颐大喝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收脚道:“有何不妥?”

程颐叹息道:“蝼蚁尚且偷生,章兄焉能随意下脚?从爱惜一物起心,再推至他人,这方是孟子所言的恻隐之心啊!”

章越听得是瞠目结舌:“这……”

章越想起程颐为宋哲宗讲官,一开始宋哲宗对程颐还是礼敬有加,有一日宋哲宗折了一个柳条,程颐上前呵斥道:“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

宋哲宗听了对程颐就老大的不高兴。

如今连一个蜘蛛都不能踩死,那么……我终于知道斋舍里的舍友为何会和程颐处不来,一个个离去。

罢了,争之无益。

章越摇了摇头,翻开衣柜,但见好数头蟑螂到处乱窜。

章越见此不由道:“蜘蛛不能踩,那么蟑螂也不能打么?是不是程兄以为,吾姓与蟑螂同音,也当生恻隐之心呢?”

程颐闻言失笑道:“这三郎一定要打就打吧,但请容我先行出去。”

“为何?”

程颐正色道:“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故三郎要灭此蟑螂,吾见此蟑螂生不忍见其死也!”

章越闻言又是一番惊诧。

程颐笑道:“三郎这些怪我,前几日我一舍友养猫,买了百余鱼喂猫。我看这些鱼儿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实为有情有义鱼也。我支颐而观之一整日日,最后放归江河。”

“洋洋然,鱼之得其所也;终观之,戚戚焉,吾之感于中也。昔圣人捕鱼,渔网非数罾不入池,鱼尾不盈尺而不杀,市不售人不得食,圣人养物不伤之仁,如是也!”

章越感觉程颐这一番长篇大论要将自己绕晕,为了救几头蟑螂至于如此么?

以后蜘蛛不许踩,蟑螂不许打,蝼蚁也要偷生,那么斋舍要变成什么样?以后自己与黄好义都要成为油女志乃了。

章越决定与程颐辩论一番,当即道:“程兄所言在理,但不知是程兄你的理,还是圣贤之理呢?”

程颐笑了笑道:“那要看三郎,说得是何理字了,其地理者,则谓山川原隰,高卑上下,各有条理,繁盛于地,故而称理。”

“夫君者,天之所以命也,故代天理物,以仁义之道生成天下之民,此为管理的理也。”

“盖天下万物之理,盛极必衰,损久必益,此物理之理。总而言之,万物都有道理,此为万物之理,这理简易不变,最后归于一。故而说到深处,就是殊途同归,圣贤之理,还是程某的理,都是一理。”

程颐说得外人看来有些一头雾水,但其实说白了就是真理的普遍性。

章越道:“程兄所言极是,程兄所言就是天上一轮明月,地上万条川河所共印,这就是月印万川之理。”

程颐欣然道:“章兄真是好比喻,正是这个道理。”

章越道:“此为法严宗之语,但章某有一事不明,白马黑马皆是马也,此称为一,但黑白不同,则是称为殊。”

“同理,理是一,但散于万物之理,那就殊,那么理就非一理了。既是分为万物之理,又岂可称为一!”

“故而方才程兄说你与圣贤之理最后殊途同归,吾认同,但毕竟圣贤是圣贤,程兄是程兄除了一,还有殊呢。”

程颐听了章越这一番话后,即知对方不可小看了。

(本章完)

第130章 斋长

章越与程颐二人对话,一旁黄好义对二人是由衷的佩服。

他的功夫都是诗赋文章上,但对于辩经却没有下多少功夫,只知道死记硬背而已。

章越说完,但见程颐早已胸有成竹,笑道:“三郎所言极是,这理一分殊之言,听到确实令我深思。不过三郎可否明白,即是见于殊,即是未见于一。”

“三郎既能以月印万川之语喻之,怎能不知未至源头,只见各支溪流之不同,便贸然而下论断。再如三郎之理,与我之理,以及圣贤之理若见不同,那么三郎与我只是站在溪流之中,不得全貌,唯有真源处乃万古不灭之理,那即是圣人所立之处。”

章越有些词穷,邵雍口中天下聪明过人者果真不好对付。

但身为抬杠小能手章越岂会轻易认输,在论坛时无理尚与人对喷三行,何况他自觉得在理呢?

章越道:“程兄错了,孟子有云,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

程颐闻言点了点头。

章越道:“故而真正的道理,只在人心中,在良知中。至于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他人者皆误也,哪怕这他人是圣贤亦误也!”

程颐闻言吃了一惊,这话他从未听过啊!但不知为何却戳中了他的心,此言有道理啊。

章越看着程颐的神情,微微一笑,此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更高大的身影!

那就是五百年后的王阳明!

“故而道理当致于良知中求也,程兄与我,圣贤皆不是一人,故而人人之良知良行亦是不同!”

程颐左思右想一阵,觉得强辩无意于是拱手道:“三郎之言,我受教了,不知这话是哪位圣贤所云?”

“这章某不知。”

“无名?那或是可有出处,我回去拜读一番!”

章越此刻若无旁人,已是一副捧腹大笑在地的表情动作了。

章越努力绷着脸,令自己的神色不崩:“我在一本古书上所见,具体如何我不记得了。”

程颐追问道:“那古书现在何处?”

章越一本正经地道:“那是我年少时的事了,当时一时失足坠落一处山崖,幸好被树枝挂住,然后寻路上山却见正好有一处石窟。石窟里只有几块残骸,而席上就放了这本书。”

“我当时捡了书读了一番,一直快要至天黑,故留书而去。次日又带人来此处寻找,却再也找不到此窟了,想想也算是一场机缘了。”

程颐叹道:“此莫非是神授不成?就如孔家壁经,魏王漆书般,先贤不忍绝学失传。”

程颐又追问道:“那么这古书是何人所写?到底是儒,释,道哪一家?到底何门何派?”

章越轻咳一声道:“这古书乃佚名之人所写,不过此人曾言传授他此说的,乃是一个‘四句教’之门!”

“四句教?为何会有这般古怪的名字?”

章越笑了笑道:“一开始吾亦不知,但此教有一个四句的入门心法,曾言是不传之秘,我当时虽是年少,但至今还是记得……”

程颐听了露出心动渴望之色,眼中绽放出光芒。

程颐虽想知道,但见章越不说,想了想露出遗憾之色道:“三郎不必说了,既是不传之秘,就不用告诉颐了。”

章越笑道:“这有何妨,我与程兄是一见如故啊!”

“三郎……这让我如何受得,请受我一揖。”

章越慌忙扶起程颐。

一旁黄好义也是愣了一会,然后道:“三郎,我也听一听吧!”

说完黄好义也作揖行礼。

章越此刻已在心底狂笑不止,但面上却一副肃然。只见他左右踱了数步,摆足了气势后,以当年学校比赛朗诵《赤壁赋》时口吻言道:“程兄,黄兄。”

“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黄好义听了一头雾水,又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懂,于是点了点头道:“至理。”

至于程颐则陷入了深思,良久后向章越行礼道:“多谢赐教,虽说我不解此味,甚至一句也琢磨不来,但实在多谢三郎。如今恐怕也唯有我老师濂溪先生方能明白了。”

章越知道濂溪先生就是周敦颐,爱莲说的作者,也是广大初中高中学生们都熟识的人物。

章越心道,我其实还能给你解释,不过你都这样说了,我就不好再装逼了。

当即章越点了点头道:“程兄无妨,以后你我再切磋学问。”

这时候但见有二人入内,见了这一幕有些惊讶。

黄好义上前道:“这位是刘兄,这位是向兄,也是咱们的舍友。”

章越上前拱手道:“见过两位,以后要打搅了。”

这二人也是向章越行礼道:“原来是三郎。”

黄好义道:“这位刘兄是舍长!”

章越再度见礼。

这位刘兄名为刘佐有三十余岁,在太学已读了八年书,一看即知是老大哥那样的人。

刘佐对章越道:“我们舍就五人,属于太学里的老进士斋,老进士斋一共十个,分别是履率,意诚,正养,志持,心存,蹈允,是习,约守,膺服,身禔,咱们是正养斋。”

章越道:“我记住了。”

刘佐笑了笑道:“不必拘谨,以后咱们同斋同舍,有什么话就直说。改日我请你们几位去清风楼吃酒。”

章越,黄好义笑了,提及汴京酒楼,章越他们都只知樊楼。其实清风楼也是在汴京大大有名的酒楼,而且就离着太学不远。

章越拱手道:“不敢当,我初来乍到,理应是我请几位仁兄才是。”

闻此刘佐,向七都是笑了。一旁向七道:“三郎可知清风楼一桌饭食要多少钱来,刘兄他家中乃汴京富户,你就让他为东道吧!”

众人都是笑了笑。

“过几日斋里还有宴集,除了程二郎外,最好不可缺之。”

众人看了一眼程颐,但见对方似一直在苦思方才章越告知的四句,一直在出神中。

刘佐对此也是习以为常道:“三郎,先放下行李,我带你去见斋长。”

章越依命而去与刘佐同去。

刘佐出了斋舍向西北之处一指道:“厕房在此,小解大解都可去此,不过此处一般人多,若是不便走些路去东边厕房,那边不仅茅房多,且宽敞,只是平日难免肮脏了些。”

章越道:“晓得了。”

刘佐带章越走过一众竹林,但这片竹林甚是广袤,一下子遮挡住了视线。

绕过了竹林,左侧是一个亭子,上面有不少太学生坐在那歇息,右侧是一个水井。

刘佐道:“要打水了即来此处,太学里三口水井,属此处最是清甜,其他两处都有涩味。以往我们舍内五人,以一旬为准,两日打一次水就够了。若要沐浴,自己打桶水去竹林里凉快!”

竹林冲凉?

章越立即问道:“京中哪有澡堂子?”

刘佐一愣,一会弄清章越的意思道:“咱们叫浴堂子,京里有个浴堂巷,有十几浴堂子,若是不去那,你但凡见了挂壶于门前,那就是浴所了。”

章越恍然道:“还有这些。”

刘佐笑道:“咱们汴京百业繁华,啥营生都有,只有你想不到的,以后你在汴京住久了就知道了。”

不久二人来到射圃前。

但见数人在此张弓射箭。

刘佐将章越带到一名正在射箭的男子面前道:“斋长,这位就是浦城章三郎,新入斋的。”

对方道:“你就是章三郎,章子厚章子平可识得?”

章越道:“回禀斋长,略识得,皆是族亲。”

对方笑了笑,将弓丢给章越道:“也好,既是章子平的族亲,先看看你射艺如何?”

章越道:“我哪比得上子平?”

“斋长让你射,你就射吧!”

章越此刻唯有硬着头皮到了射位,勉强拉开了弓对着箭垛就是一箭……然后毫无意外的射中了箭垛,只不过是旁人的。

斋长失笑道:“三郎,那可不行,在咱们养正斋要学射箭,投壶,喝酒,行酒令,甚至游山玩水,至于诗赋文章之道不过是末流罢了。”

章越听了不由反复看了他好几眼,确定此人是不是在说笑。

不过斋长倒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好了,明日宴集,为了三郎接风洗尘。三郎可顺便将投壶练一练!”

“还有刘兄宴集的费用,你先摊一半。”

刘佐道:“省得,省得。”

说完斋长即继续射箭了。

章越与刘佐一并走回斋舍不由问道:“这位斋长是何人啊?”

刘佐笑道:“莫要奇怪,一贯如此罢了。若非上一番省试被欧阳学士刷下,他如今早已是进士。”

章越方才刘佐口中得知,这位斋长名叫刘几。

有太学第一人之称。

不过去年欧阳修主持的省试正大举改革,刘几的文章以险奇著称。当时文人科举文章多是这般名词堆砌,毫无意义,而且又多是出自太学生之手,故而有太学体之说。

他写了一句话‘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欧阳修一看即对左右道:“这必是刘几写的。”

然后欧阳修将刘几筛落,还在旁边注明道‘秀才刺,考官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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