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令尊神了

“前面就是牵丝夫人盛氏的宅子了。”

宫中传来的消息是明确的提示,海浩也不耽搁,直接带着大侄子严世蕃出了英略社,朝着那位著名媒人的家宅而去。

牵丝夫人姓盛,住在东城仁寿坊隆福寺旁。

伴随着不远处传来的悠扬钟声,一行人策马来到巷子里,远远看着宅邸,却是一愣:“这是媒婆的住处?”

铜鎏金钉的兽首大门高逾丈许,门楣悬着一块乌木匾,金漆稍显斑驳,却有落款,显然出自一定身份的人之手,檐下八盏琉璃灯,飘出缕缕沉香,熏得半条街巷都透着矜贵气。

这般宅院远远看去,都透出一股豪奢之风,实在不像是一位媒婆的家宅,但此时又不见车马喧嚣,整体静悄悄的。

“牵丝夫人被称作京师第一官媒,多为勋贵高官子弟说媒,钱财肯定是不缺的,听说当年她为定国公之子牵了姻缘线,至今夫妻恩爱,这块木匾恐怕就是老国公亲笔所写!”

严世蕃对于宅邸的气派倒不奇怪,如此才凸显出他调查的细致,所选的媒人值得信任。

但对于这个气氛却有些不解,以牵丝夫人盛氏的名声,宅前不说车马如龙,往来不绝,也不该是这副门可罗雀的模样啊……

“吱呀!”

正想着呢,大门缓缓开启,一众仆婢迈着整齐的步子走了出来,为首的年长女子躬身行礼:“奴等恭迎贵客!贵客里面请!”

说罢,就有小厮上前牵马,但海浩端坐马上,动都不动,开门见山地道:“听闻你家主人是京师第一官媒,怎么无人拜访?”

年长女子道:“主人早闻近日将临佳期,是万金难买的良缘,故而屏退闲杂,独留雅室,专候贵客大驾。”

海浩浓眉一扬:“哦?那你说说,贵客是谁?”

年长女子再度行礼:“自是新科榜眼海公子,老爷想必就是海榜眼的高堂了!令郎才冠群英,高中榜眼,真乃天赐麟儿,我家主人能为海府保此良媒,实乃蓬荜生辉!”

“消息灵通啊!”

海浩目光闪烁:‘倒像是江湖的做派!牵丝夫人……没听说过京师有这号人物!’

严世蕃顿时放松下来,觉得这位牵丝夫人果然不同凡响,现在的守株待兔正是意识到太后嫁女是何等重要的机遇,足以让她的身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展现出重视态度。

瞧着此人名不虚传,待得明威的婚事一切顺利,日后自己成亲时,也可以让对方做媒。

不过他不敢作主,看向海浩,就见这位翻身,这才一并下马,让小厮牵去了马厩。

两人迈入宅邸,迎面见到的一植双株连理柳,枝干缠绕如红线,颇有些天作之合的好兆头。

再往里走,就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领着仆婢,候在正堂前,恭敬行礼:“老身拜见海老爷!”

盛氏自称老身,看着确实也年过四旬,但生得一张鹅蛋脸,肌肤白皙,脸上皱纹很淡,不施浓妆,却自有一股雍容之气,外裳穿一袭绛紫色的广袖长衫,内着月白色交领襦裙,领缘缀珍珠,肩上披着淡色的披帛,完全是一副贵妇人打扮。

和她的家宅一样,任谁第一眼见了,都难以将其与媒人联系到一起,倒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双方见礼,盛氏笑容如沐春风,说话更是好听:“海公子在京师素有清誉,当年国子监直面武定侯之事,百姓间莫不交口称颂!老身曾欲为公子觅得佳偶,然投帖未获回应,便知公子心系科场,今见金榜题名,果然是天道酬勤,实至名归!而今海老爷来寻老身说媒,更是天缘巧合,良缘天成啊!”

这话确实令人舒心,海浩哈哈一笑,豪爽地道:“我们是琼山海岛人家,岭南粗汉不懂京里那些弯弯绕的规矩,小儿这婚事,就要托付给盛娘子了!

盛氏道:“不敢当!万不敢当!请!”

双方入座看茶,稍作寒暄后,海浩直入主题:“久闻盛娘子是京师第一官媒,不知与普通的媒人又有何不同?”

“这是各方抬爱罢了,老身实在不敢称第一!”

盛氏谦虚了一句,又掩嘴微笑道:“老身做媒,尤重三验九问十八相,必定细细察验,这才为双方作保,经老身手的姻缘,琴瑟和鸣的有,相敬如宾的有,至今没一对劳燕分飞的,更不可能出现公堂对质,反目成仇的笑话!

“哦?”

海浩浓眉扬起:“这‘三验九问十八相’,是什么说法?”

盛氏解释:“媒聘本有一套相看流程,老身只是做得更细致,所谓的‘三验’,一是验家谱、二是验脉象、三是验笔迹。”

海浩道:“具体呢?”

盛氏道:“家谱是防同姓,脉象是防隐疾,笔迹则从中窥出几分真才实学,不被外界的传言所扰……”

海浩点了点头,接着道:“九问呢?”

盛氏道:“九问根据各户人家,各有不同,老身一般是问乳母、问塾师、问同窗、问马夫、问厨娘、问邻里、问僧道……”

‘果然是专为高门大户服务的媒婆……’

严世蕃听到一半,就暗暗咋舌。

平民百姓哪有这些条件,就连他家都没有这么多下人可供差遣啊!

显然海玥家中更不会有这么多仆婢,为了避免伯父尴尬,严世蕃赶忙道:“这九问就不劳盛娘子费心了,我们与新娘子家中早有往来,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了!”

方才双方介绍时,盛氏已经知道了这位是严公子,以她的信息渠道,恐怕连其父辈的职位都清楚了,但此时毫不迟疑地道:“严公子之意,老身明白,然媒婆都需相看,如若不验,传出去恐怕很不好听,有违新娘子的声誉!”

严世蕃张了张嘴,倒也哑口无言。

他原本的意思是,海玥和朱玉英早就相识,何必弄得如此复杂,走个过场便是。

但现在依这位牵丝夫人的意思,略过这一步,不知情的人以为男女双方有什么毛病呢,知情者也觉得有私定终身的嫌疑,可都不是什么好名声。

盛氏又补充道:“请海老爷、严公子放心,老身做媒婆二十余载,最为讲究的就是守口如瓶四个字,一切只为姻缘大婚,绝不会横生枝节!”

“嗯!”

严世蕃应了一声,不再质疑。

海浩则道:“三验九问……果然是非同凡响,那十八相我也不多过问了,请盛娘子做媒的话,要多少钱财?”

这问的实在直接,盛氏抿嘴笑道:“海榜眼是文曲降世,能为这等人牵线做媒,老身岂敢要高价,百两银子足矣!”

严世蕃再度咋舌。

好家伙,怪不得住的起这般豪宅,吃穿用度更是顶尖,一场婚宴就能收百两银子,而且听着意思,恐怕还是收少了的,以这位牵丝夫人在京师大户间的知名度,那平日里的进账可想而知。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海浩闻言摇了摇头,露出遗憾之色:“贵了!我家要不起,多谢盛娘子招待,告辞!”

严世蕃愣住,盛氏也愣住。

但海浩当真是毫不拖泥带水,直接站起身来,抱了抱拳,就往外走去。

严世蕃赶忙起身跟上,盛氏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挽留,只好调整了状态,行礼道:“看来老身是没有这个福分了,送海老爷!”

她一路有礼有节地将两人送出家,神色中竟无丝毫异常,待得门前,小厮匆匆牵来马匹,已是喂了食的,倒显得专门来蹭吃蹭喝了。

海浩没有丝毫尴尬,直接上马离去,等到走出巷子,严世蕃终究没忍住,低声问道:“伯父对这位盛娘子不满意吗?”

“挺满意的!”

海浩转头过来:“贤侄啊,你鞍前马后地带我来,本不该拂了你的面子,但我这个人就是如此,还望担待!”

严世蕃赶忙道:“伯父这是哪的话,小侄主要是有些惶恐,担心这位牵丝夫人有哪里不妥……”

“她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挺好。”

海浩道:“但我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想定这个媒人,既有此念,回了便是!”

“啊?”

严世蕃茫然。

这是什么理由?

海浩笑道:“我是个武夫,粗鲁得很,心血来潮,懒得多想,想来京师那么多高门子女迎娶出嫁,也不会只有这一家媒婆不是?”

“是……是……”

严世蕃表面上连连应和,心底里则嘀咕起来:‘原来看明威的父亲是个豪爽人物,还以为好相处,如今看来也挺难伺候啊,居然因为一个心血来潮的念头,就直接回绝了明明很满意的媒婆,再去另寻其他,岂不是多此一举?’

然而仅仅过了两日,当严世蕃再度跑到英略社,迎面见到海玥,却立刻问道:“明威,令尊呢?”

“父亲刚刚出门了……”

海玥见他神色有异:“东楼,怎么了?”

严世蕃语气里满是心悦诚服:“令尊当真神了,他幸好回绝了,谁又能想到,这个盛娘子,昨晚死了啊!”

(本章完)

第216章 没错了!严世蕃是死神体质!

“啊?”

海玥一怔。

这有些突然吧,怎么人直接没了?

“病逝?还是谋杀?”

“这倒是不知,反正是昨晚发生的事情,我听说后也颇为震惊,前日见到时还是好好的……”

听了严世蕃的回答,海玥再看了看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至今京师这么多案件,似乎都有某个人的在场。

不错!

就是眼前的小阁老!

难道说这位如同后世的某些人一样,都有着某种诸如死神光环的特质?

还好。

幸亏自己命硬。

严世蕃同样十分庆幸:“或许是突发恶疾吧,反正伯父没选这位牵丝夫人,不然的话……”

婚礼是大喜的事情,结果一开始媒婆就死了,那可别提有多晦气了。

他此时是真的觉得海浩有先见之明,当机立断地抽身离去,否则自己举荐的媒婆遭逢不测,哪怕海家不怪自己,此鞍前马后的忙碌基本也白搭了。

海玥同样也不希望发生那种事,可父亲刚刚为了婚事登门拜访,虽然最后没有选择此人做媒,这位京师第一官媒突然间身亡,万一有什么牵连,难免沦入被动。

他稍加沉吟后,还是开口道:“东楼,你帮我打听一下,这位牵丝夫人的身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至少要确定是病逝还是发生了意外。”

“行!”

严世蕃想到自己在媒婆的选择上没能帮上忙,现在确实该出些力,虽然去查探媒婆之死有些怪怪的,但总比什么事情都帮不上得好。

目送这位疑似拥有某种特质的好友离去,海玥与林大钦会合,两人一同去翰林院报到。

这个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海玥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但这回又有不同。

他们不再是穿着国子监生的衣服入内,而是着官员的服饰。

林大钦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头戴乌纱帽,穿青袍,补子绣鹭鸶,腰束素银带。

海玥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头戴乌纱帽,穿青袍,补子绣鸂鶒,腰束乌角带。

公服在吏部领好了,为盘领宽袖袍,材质用纱罗制成,穿起来挺舒服。

但这套衣服不会时常穿,大部分时间还是着常服,常服就需自备了,多选用素雅面料,避用鲜艳颜色。

当了官后,自然要看俸禄。

大明朝的俸禄之丰厚,后世也是鼎鼎大名。

就以两人举例,林大钦是从六品修撰,月俸八石米,以这个时期的购买能力,对应到后世,大概换算到一个月两千八百块左右。

海玥是正七品编修,年俸九十石米,月俸禄七点五石米,对应到后世大概两千六百块。

关键是这不是直接发的,还要进行实物折色,部分俸禄会折为绢、银乃至一些根本用不到的东西,嘉靖前期财政情况还算可以,实际到手约俸禄价值的六成,到了中后期,连三四成都不见得有。

也就是说,现在的林大钦一个月实际到手的,能拿一千七百块钱,海玥一个月实际到手的,一千六百块不到。

在京师过日子,单靠这点工资,养活自己都是不够,常服都买不起,更别提还有家人和仆佣。

偏偏翰林院的俸禄微薄,但政治前景又极为广阔,属清要之职,于是再苦,许多人也咬着牙熬下去。

海玥脑海里就转动着这个念头,林大钦则激动得连连握拳,入了院内,朝着院事的屋子走去。

“进!”

来到屋子前,稍作等待,探花李启东也赶到,今科三鼎甲整理好袍服,入内行礼。

堂上高坐的,是一位眉目疏朗,身材削瘦的文官,正是翰林院学士,管院事,充经筵日讲官的席春。

这位也是此前殿试一众读卷官之一,此人本身的朝堂份量倒没有那么重,但其兄长席书,是最早的大礼议成员,明确出面支持嘉靖尊亲父为皇考,功劳颇大,后任礼部尚书,但身体不好,在嘉靖六年就以武英殿大学士致仕,当年就病逝了。

席书若是不死,桂萼的位置基本就是他的,嘉靖由此爱屋及乌,让其弟弟席春执掌翰林院。

如今这位翰林院的管院事,开始了入职谈话。

“今日诸君簪花入翰苑,实乃人生至荣,本官简单的说两句!”

“翰林非终南捷径,当以‘清’‘慎’‘勤’三字为铭!这个‘清’字嘛,又分三要……”

“再谨记‘立德’‘立功’‘立言’!这个‘立德’不必说,也分三要……”

“总而言之,就是持身如青莲不染,治学似愚公移山,玉堂挥毫,思社稷之重,金銮对策,勿忘黎民之艰!”

“诸君知否?”

席春不愧是翰林院的领导,喜欢分三点概括,三点之下还有三点,将问题的关键说得头头是道,虽然听完后相当于什么也没讲,但又实在讲了许多。

海玥面无表情地听着,林大钦和李启东起初兴奋,渐渐的也有些怔然。

终于,席春品了口茶水,吐了一个茶沫子,讲完了最后的话:“愿三位早成栋梁,使我大明翰苑再添几位经世济民之才,为陛下分忧,为苍生谋福!“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里难掩激动:“谨遵席学士教诲!”

总算完了!

席春视线在林大钦和李启东身上划过,尤其是在海玥身上落了落,也不补充了,淡淡地道:“去西院值房吧,那里收拾出来了空桌,近来空闲,你们先熟悉一下环境。”

“是!”

三人告退,一路转入西院,就见一处青砖墁地的四方院落,正中一株老槐亭亭如盖,枝干虬结,投下斑驳的碎影。

一道熟悉的身影笑吟吟地等在树下,正是赵时春,对着三位后辈做出邀请的姿态:“请!”

跟着他走入房间,就见这里窗明几净,确实收拾出了三张空位。

海玥来到自己的办公桌案前,发现檀木书案光可鉴人,案头设着笔山墨锭,一方砚台温润如玉,边角已磨出包浆,显然是出自数代翰林之手。

这里的器具都相对老旧,没有那种名贵的文房四宝,但又颇具典雅,抬头再看,一幅楹联印入眼中,“玉堂清梦三更月,金匮遗文万古心”,墨色虽已黯淡,风骨犹存。

“好地方!”

海玥坐下来,顿觉舒心。

翰林院的工作是很关键的,核心职能是文书的起草与诏令的拟制,即负责起草皇帝的诏书,位诏、册封诏、大赦令等等,参与廷议记录,整理《起居注》,本朝还有内阁票拟后转翰林润色的流程,不少奏章需经翰林学士复核。

但这些不是编撰和编修做的。

又有每月三次,为天子讲授经史,太子出阁后,由侍读、侍讲各一人专职教导,同时考核培养庶吉士。

显然,这些也不是编撰和编修做的。

那三人做什么呢?

顾名思义,就是参与史籍的编纂和文献的管理。

前者多为国史修撰,定期编修《实录》,负责史料核验,典籍校勘等等;

后者管理文渊阁内的诸多藏书,校订各种儒家典籍的官方版本,时不时再推陈出新,编一部新作。

这些任务说重肯定不重,说轻也并不轻巧,想要一杯清茶,优哉游哉地过一天,并不现实。

主要还是看上官的布置,比如此前负责修撰《武宗实录》的,就是当时任礼部右侍郎的严嵩,严嵩除了礼部的人手外,还来翰林院挑选了一批才干,当时就很繁忙,翰林院加班也是常有。

而近来没什么编撰的工作,日子就比较轻松,待得三人入座后,不仅是赵时春,王慎中、陈束、熊过等一心会的才子也都过来。

相聚翰林!

除了他们,海玥还惊喜地见到了一位此前为母丁忧,不在朝堂的唐顺之。

唐顺之浓眉大眼,颇有几分武人的气概,哈哈大笑着上前:“早闻会首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叫人大慰平生!”

这位嘉靖八才子、嘉靖三大家之一,着实是文武全才,在《武编》中首创“鸳鸯伍”阵法,后传于戚继光,成为戚家军核心战术,他也是戚继光的老师,作为兵部郎中巡视浙江海防时,亲自指导戚继光练兵,颇多指导,对其军事体系产生了极深刻的影响。

现在戚继光才五岁,成长还需要时间,唐顺之却已经是嘉靖八年的进士,本授翰林院庶吉士,因临时改制,改任兵部武选司主事,但为母丁忧,兵部那边的职务也基本没有履历,如今回归朝堂,却是有意再回翰林院深造一番。

此处虽然清贫,可一旦资历满了,入其他部司后的职务和权力都大为不同,如他们这等才华横溢之辈,都希望拥有一定的自主权,而不是呼来唤去的下级官吏,所以也能耐得住性子。

唐顺之并不迂腐,本就对《西游记》极感兴趣,得到邀请后欣然应邀入会,此时见到正主就激动地聊了起来,两人颇合眼缘。

于是乎。

时间很快过去,待得放衙,大家依依惜别。

第一天上班,认识了风格熟悉的领导,结交了闻名已久的同僚,熟悉了不错的新环境。

海玥心情颇好。

直到回了英略社,迎面就见严世蕃走了过来,低声道:“明威,那边又死人了!”

海玥目露郑重。

看来没错了……

严东楼是死神体质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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