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第202章 一个幽灵,一个玄武门的幽灵,

第202章 一个幽灵,一个玄武门的幽灵,在太极宫游荡

“我也可以拥护殿下,我也可以谈。”

立政殿,李明的书房。

尚书省右仆射、房玄龄的宿敌、前朝老臣萧瑀,如今试图抱紧监国皇子的大腿。

老萧真是日了狗了,四子争储,本来和他这种李渊朝的老古董没什么关系的。

他只要和其他老伙伴一样,看看好戏、熬到退休就行了,不需要再投身到风险较大的站队游戏之中。

谁知道,他的死对头房玄龄靠着李明这条大腿,居然焕发了事业的第二春,一举超过长孙无忌、一跃成为了文官首席。

而且随着李明殿下的高升,房玄龄的权势也还有高升的空间呐!

回想和房玄龄的恩恩怨怨,萧瑀觉得自己也没做得很过分。

无非是老房向东他向西、老房出门他锁门罢了。

嗯,宽宏大量的房玄龄,应该不至于……

“殿下~!老臣一家老小的性命,全系于殿下之手了啊!”

为了不被房玄龄秋后算账,萧瑀在顽抗李明和乞骸骨之间,选择了加入十四奸党。

头发花白的老臣五体投地,痛哭流涕,把李明吓了一大跳。

老萧此次前来拜码头的目的、以及他和老房之间的亿点啸摩擦,李明也略知一二。

不管这次投靠心诚不诚,肯亡羊补牢,总还是孺子可教的。

“阁老言重了。寡人也是第一次监国,不知能否不辜负陛下和天下的嘱托,战战兢兢,还请阁老在朝中多为辅佐。”

李明说着漂亮话,算是半接纳了萧瑀的入伙申请。

一句话:看你表现。

萧瑀心中忐忑,战战兢兢地离去了。

“呼……”李明长出一口气,觉得口干舌燥,拎起茶壶就往自己嘴里灌。

自从他被委任以监国的重任以后,就不断有官员过来表忠心。

都快把立政殿的门槛给踏平了。

尽管李世民陛下还没有御驾亲征,李明现在严格说起来,还是个没有工作的闲散皇子。

但也丝毫不妨碍朝堂里的权力机器们向他抛来橄榄枝。

完全把他当成了这次竞赛的获胜者。

而对那些趋炎附势的投靠者,李明也本着“朋友搞得多多的”的政治原则,伸手不打笑脸人,统统欢迎入伙。

尽管他自己对自己能否胜出的估计,远不如这些朝臣乐观。

李明对自己还是很有逼数的。

能力什么的暂且不论。

他在辽东的政治实践,如果照搬到大唐本土,恐怕第二天就要狼烟四起,一群人上洛痛陈利害来了。

掘翻门阀士族、打击土豪分田地,什么虎狼行为。

这已经不仅仅是打击统治地主阶级的经济基础了。

这是妥妥的刨统治阶级的祖坟。

甚至把他自己的祖坟也捎带上了。

所以,尽管李明已经没有那么极端了,暂时还没打算在大唐全境推广“辽东模式”,暂缓逆城市化进程。

但他的政治立场底色,注定了自己会被士族门阀和地主土豪疯狂针对。

只是现在有李世民压着,这批反对派在朝中暂时蛰伏了起来,暂避锋芒。

等到李世民一走,这些虫豸几乎一定会破土而出,明里暗里地和他作对。

再加上以长孙无忌、李世绩、岑文本等为首的嫡子党依旧尾大不掉。

所以,接下来的监国,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考验。

反对派一定有仇报仇有怨抱怨,疯狂给他使绊子搞破坏。

轻则让他一事无成。

重则严重干扰国内生产秩序,乃至于影响到前线的战事后勤。

让他就此丧失民心和君心,跌下神坛,储君再换人。

毕竟陛下现在还身强体壮,距离交接班还有好多年的时间。

在这段漫长的待机时间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李明自己崛起,不也只花了一年么?

“李二这么高调地把我搞到监国这个位子上,不见得是好事。

“树大招风,蛰伏的虫豸一定会对我群起而攻之。

“还是说,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也是李二的本意,给我上上强度,看我能不能压服众人?”

李明坐在桌案边,一边琢磨一边弹着手指。

他有些怀疑,“监国”可能是颗糖衣炮弹。

对他的实际增益,也许还不如他就此回辽东,把高句丽落袋为安。

毕竟皇帝给的虚名都是虚拟滴,把握不住。

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领土、人口、资源,那才是实打实的。

“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就是草头王……”

李明哼着家乡的小曲儿,漫步走出了书房。

当头就撞见了山鸡哥李治,和犀牛妹李明达。

两位竞赛对手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李明不可能在李治面前装逼嚣张,李治也不可能在李明面前羡慕嫉妒恨。

又不是网文小说。

两人还得装出一副一切如常的样子。

“我……去侧殿,没打算……那个,偷听。”李治的笑容充满了勉强。

“啥?哦,哪里哪里,千万别这么想。”李明也努力勾起嘴角。

李治:“是嘛?哈哈哈……”

李明:“哈哈哈……”

李治:“……吃了吗?”

李明:“吃了茶,你呢?”

李治:“正要去吃。”

李明:“哦。”

李治:“哦。”

兄弟二人相顾无言,各自在抠着脚趾。

李世民这把公开争储的骚操作,某种意义上也是利用了“优胜劣汰”的市场竞争法则,对大唐的未来是大大滴好。

哈圣又赢了的一集。

然而对竞争的参与者来说,那就是大大滴残酷了。

尤其李治还是心智正在发育的青春期少年,和对手李明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尤其是李明快要吃鸡成功,几乎要把李治这个哥哥给淘汰了。

两人沮丧也不是,欣喜也不是,躲避也不是,不躲也不是,难堪极了。

“嗯!你们兄弟两个在干什么!”

李明达清脆的声音,宛如天籁之音:

“我们正要去侧殿吃点心,小明弟弟来吗!”

李治赶忙点头:

“对对对,殿xia……小明,一起来呗?”

“哈哈,那我就,不客气嘞。”

李明也堆满假笑,连连点头。

三人一路去往用膳的侧殿,二明治兄弟一路无言。

“嗯!”李明达对这俩别扭兄弟非常不满,秀眉微蹙,捏了捏李明的小脸蛋:

“小明弟弟你瘦了喔?”

你每天陪着我睡觉,倒也不必装作今天刚见到我的样子……李明心里吐槽,面上乖乖地配合:

“嗯,有点累。”

“为国事操劳啊,辛苦你了。”李治酸溜溜地说了一句。

李明达忽略腹黑的山鸡哥,热情地对李明说:

“一会儿你就敞开肚子吃吧,太子哥哥带了许多点心过来。”

太子不是我么……哦,你说的是李承乾啊?

最近有点飘了的李明,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谁是谁,有些尴尬地看看李治:

“那……我就不方便了吧?”

你们嫡兄弟俩在背后商量怎么干我,我就不方便出席了吧?

李治一秒就领会了李明的意思,像是要证明自己清清白白坦坦荡荡似的,立刻钳住李明的手臂:

“哪里不方便了?太方便了,走走走,跟你雉哥哥一起去贴秋膘!”

李明达看着这对感情恢复如初(?)的兄弟,欣慰地抹抹眼泪。

…………

侧殿在立政殿的东南角,与主殿由游廊相连。

刚一走近这每天都来吃饭的地方,李明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小明你怎么了?”李明达关却地问。

“嘶……你们没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李明问。

李治和李明达竖起耳朵听了一会,都摇摇头:

“没有啊。”

“那是我听错了?”

李明挠挠头,跟着哥哥姐姐来到了侧殿门口。

媚娘……

“听!你们听!”李明激动地大喊起来:

“听见了没有?好像有人在说话!”

李明达和李治面面相觑。

“好像是有,但里面本来就有承乾皇兄待着啊,有声音也正常吧。”李治解释道。

他们并没有和武媚娘打过交道,所以对那俩字不敏感。

李明都被折磨得神经质了,监国的压力不小吧,他这娃娃也不容易啊……李治心中都不免生出几分同情来了。

三人推门而入。

李明又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不知为什么,原本充满烟火气的侧殿,此时却阴阴恻恻的。

大厅正中,坐着一个长发女人,一身白衣,散发着阵阵寒气。

那“女人”缓缓转过头,看见了李明,微微一怔,笑道:

“没想到来了两个皇弟。”

不知为何,阴气好像就这么消散了,侧殿重新恢复了原样。

老大哥的怨念也忒重了吧……李明不动声色地咽了口水,也扯起一个笑脸:

“嘿嘿,那个,和李治偶遇……”

“来来来,快快请坐!”

李承乾倒是相当热情,十分友善地请几位弟弟妹妹落座,一点也看不出虚假。

“东宫的厨子做了些点心,太多了吃不完,孤就想着请兄弟们一起品尝品尝。”

他麻利地摆出四副碗筷,将纸袋里的点心盛出。

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宫人服侍的生活,手脚麻利都麻利了许多。

“嗯,好,谢谢。”李明如坐针毡,看着优雅的太子哥哥有说有笑地张罗着。

老实说,现在的太子已经名存实亡。

只是还顶着储君的名号,住在东宫里。

但是事实上,他早就不是陛下和大臣们的大宝贝了。

只是易储之事历来重大,加之还有长孙这一家外戚的影响,所以还没有正式做出决定,李承乾继续姑且当着太子。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情况是不会长久的。

也许等到皇帝陛下北伐归来,就要着手褫夺李承乾的特权和太子封号了。

从李承乾身上拔下来的这身蟒袍,到底会披到哪个幸运儿的身上呢?

李明真是摸不着头脑呢……

“来,皇弟,这点心可好吃了。”

李明正发着呆,眼前出现了一碟金光灿灿的点心。

是油炸菠菜,外面裹了一层鸡蛋面糊,加入了茴香、胡椒等西域香料,又用料酒浸泡。

散发着阵阵不属于蔬菜的油香味。

“这是……”李明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源自葡萄牙的日料,天妇罗么?

原来居然是咱家承乾老哥发明的?

“尝尝吧,这是孤让厨子改良的油炸菜肴。”

李承乾的笑容中满是骄傲,仿佛真的对这道创新油炸蔬菜十分得意似的。

李明露出勉强的微笑:

“我……刚才喝茶喝饱了,吃不下。”

“哈哈哈,茶水也能喝饱?皇弟何时成了小鸡肚肠?”

李承乾一眼就看穿了李明的顾虑,大大咧咧地夹起李明碟子里的炸菠菜,当着皇弟的面,塞进了嘴里。

嘎嘣脆,鸡肉味。

“看,没事吧?”李承乾爽朗地笑道。

“不是,我真的吃不下。”李明苍白地辩解道,还是没有动筷的意思。

“唔,好吃!”

李明达差点冒出了星星眼:

“又脆又香,还有蔬菜的清新!”

李治吃了一口,眼睛也立刻睁得老大:

“确实……皇兄的烹饪手法真是一绝。”

李承乾谦虚地笑道:

“孤只是提供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做菜还是厨子做的。”

一母同胞的嫡兄妹三人有说有笑地品尝着美食,气氛迅速融洽起来。

他们仨热热闹闹地聊着天,回忆着母后的点点滴滴。

在这场长孙皇后子嗣举办的超棒派对里,猜猜谁最格格不入。

没错,就是李明同学。

他一口也不吃,关于长孙皇后的话题也插不进,就这么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坐在边上。

“你真的不吃一点?”李治试图把李明也拉进来。

“算了,明弟前两个月刚遭遇刺杀,小心点也是情有可原。”李承乾有些讥讽、又有些自嘲地说道。

呵,你丫还有脸说,你就是刺杀案最大的嫌疑人……李明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地说:

“我还有事,你们先忙。”

“哎小明……”

李明达还想拦住他,可李明早已一溜烟没影了。

“他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呢……”

李承乾轻描淡写地说:

“忙着处理国事吧,他现在可是日理万机呢。”

李治平静的眉眼之间,骤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他立刻把头埋进碗里,大口大口用力咀嚼着。

…………

回到自己的书房,李治卸下了一切伪装,把头埋进了桌案上。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若是二位哥哥,也不至于如此让人意难平……”

他咬紧牙关,身体剧烈颤抖,似乎在压抑着心中涌起的强烈情感。

过了一会儿,李治冷静地抬起头,取出纸笔,伏案写起了一封信。

是寄给程知节的。

晋王司马李世绩,现在正忙于准备北伐,程知节就是晋王党的台柱子了。

同时,也是李治拉拢其他前瓦岗寨成员的重要桥梁。

「学生听闻,原工部尚书、现河北道监察使张亮,是老师在瓦岗寨时的战友。

「学生仰慕瓦岗寨诸位英雄前辈,恳请老师代为介绍。若能通书信,学生无憾矣。」

李治将这封措辞谦虚、但意图十分明确的密信小心翼翼地用蜡封好,遣使送去卢国公府。

“父皇还壮健,还有时间,一切都还有变数……”

李治自言自语,又从怀里掏出一页纸。

纸张皱皱巴巴的,显然是被他从怀里拿进拿出,看了又看。

这是魏王李泰托人从洛阳递给他的字条。

字条送出的时间,正是李明正式官宣成为监国的当天。

这张便条里,李泰一改过去弯来绕去的行文习惯,言简意赅地问:

「九弟,联合么?」

李治思前想后,目光一凛,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将这张字条扔进了香炉之中,看着它被烧为灰烬。

然后,他果断执笔,在纸上挥毫写就一个粗放不羁的大字:

「好」!

“送去洛阳的魏王府。”

李治将这张纸递给了下人。

…………

东宫。

李承乾坐在阴暗的嘉德殿里,脑袋微微偏着,似乎在聆听着什么,嘴边挂着幸福的笑容。

“媚娘,你的菜谱确实有效。

“皇弟皇妹们非常喜欢。

“那个男人,一定也无法抗拒。

“嗯……你说的没错。

“我们即将君临天下。”

(本章完)

211.第203章 我去,版本陷阱!

第203章 我去,版本陷阱!

“阿娘,我怀疑承乾老大哥的脑子有点问题,但我没有证据。”

晚饭时,李明照例喋喋不休地和母亲分享着当日“趣闻”。

刚才在立政殿,兄弟三人的尴尬聚会,无疑给李明敲响了一记警钟: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对一母同胞的李承乾、李治,甚至还得加上个李泰来说。

他这个李元吉原配所生的庶子,无疑就是那个“外侮”。

“李家大郎常年承压,举止反常,你不可与他接近。”

杨氏照例一脸温婉地和他分析冷冰冰的局势:

“尤其是近日,他的太子之位即将被你夺走,自觉命不久矣,恐怕会鱼死网破奋力一搏。

“所以,你事他应当如事猛虎饿狼,眼不见为净,不可贸然相见。”

母亲37℃的嘴里,吐出了-273℃的话语。

如今是决赛的冲刺阶段,不容有任何闪失,杨氏的告诫也越来越直白理性。

“嗯,是我太大意了。”李明真心诚意地接受母亲的意见。

“阿娘,我还怀疑李治对我也有意见,他会不会也想害我?”

“人人都云九郎恭顺怀柔,但越是这样,你越要警惕。豹子是会隐藏自己爪牙的。”

杨氏分析道:

“你和他同住立政殿,这是好事,那里防护稳当,李治也不会蠢到在那里做手脚,把嫌疑往自己头上引。

“但你万不可掉以轻心。

“除了直接出自尚食局的食物,你一概不得食。”

李明郑重地点头,又问:

“阿兕子给我的枣子也不能吃吗?”

“你就以枣子活肠容易腹泻为由,婉拒她。晋阳公主懂事,不会强求你的。”

唯独对李明达,杨氏是称呼封号的:

“但是你不可因此冷落了晋阳公主,要和她拉近关系。

“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也是三嫡子最喜爱的妹妹,是你们父子兄弟的缓冲区。

“把她拿下,对你的生命安全可以加一道保障。”

李明扬起眉头:“把姐姐拿下?这合乎周礼吗?”

快退到东周列国,效齐襄公和文姜故事?

杨氏抬手就给了李明一个爆栗:

“和晋阳公主搞好姐弟关系!你想歪到什么地方去了!”

“哦。”李明揉着脑袋。

“还有,监国期间,你不便居住立政殿,回立德殿居住。”

杨氏继续告诫道:

“一来,没了陛下的坐镇,立政殿的防卫未必有如今这么森严,宫人不知是否被其他势力渗透。

“而立德殿人少嘴严,又深处后宫之中,外人不得进入,反倒是更为安全。”

李明听得鼻尖直冒冷汗,艰难地咽了口水。

自己疏忽了,还真没考虑到这一层。

论起“底线思维”,经历过玄武门之变、又在掖庭以罪臣之妻深造过好几年的杨氏,一点也不比儿子差。

“二来,立政殿毕竟是陛下的寝殿,你是承蒙陛下圣恩,才得以那里‘暂居’。”

除开安全角度,杨氏又从政治角度有理有据地为儿子分析:

“如今陛下远征,你如何能以主人的身份,篡居其位?

“若被大臣弹劾‘有不臣之心’,就算陛下不追究,但也难免会心生芥蒂。”

李明不解地问:

“本来父皇迟早会把亲手交到我手里,他为什么还会怀疑我有不臣之心?为什么还会心生芥蒂?”

杨氏看着一脸天真的儿子,缓缓道:

“因为他多当一天皇帝,你就少当一天皇帝。”

李明的呼吸骤然一紧。

“阿娘……你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

杨氏重重地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你觉得储君最大的敌人是谁?朝中的反对派?朝外的四方蛮夷?

“都不是。”

她的声音就如同盛夏的冰雹,看似荒谬,实则合理,一颗一颗重重地敲击在李明的心里。

“储君最大的敌人,其实是皇帝本人啊!”

李明的喉咙动了动。

可储君不是皇帝亲自指定的亲骨肉,皇帝意旨的传承者和遗产的继承者么……他想这么如此反驳母亲。

但他不能。

杨氏看似矛盾的悖论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十分浅显、但是残酷的道理。

“皇帝只有一个,真正阻止新皇登基的,是旧皇的生命。

“更直白地说,只有皇帝身死,储君才能上位。”

杨氏的话语重重地回响在李明的耳畔:

“你自己应该也能体会到,如今陛下还壮健,谁接班都还有变数。

“只有到陛下大行之日,一切才尘埃落定。”

李明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

“而这个道理,你猜陛下知不知道?”杨氏直视李明的双眼。

李明不知为何有些胆怯,躲开视线,点点头。

李世民自己就是“过来人”,这道理他岂会不知?

“所以父皇……不,古往今来的皇帝选择储君,第一标准就是孝么……”李明喃喃。

这不是什么“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的礼法教条。

这是皇帝老儿自保的切身需要啊!

“你会弑君么?”杨氏冷不丁问。

李明差点原地蹦起来捂住老妈的嘴:

“嘘嘘嘘!阿娘你说什么呢!”

怎么能弑父!怎么能禽兽不如!

“不弑君的话,这段时间你就夹紧尾巴,保持谦逊和善、处处小心谨慎,不要流露出对权力的渴求。”

杨氏谆谆告诫道:

“如此,才是安稳登基之道。”

李明只觉毛骨悚然,心有余悸地点头:

“孩儿……受教。”

皇帝和太子,真是世界上最别扭的关系。

身为父亲,皇帝恨不得把一切都传给儿子。但身为权力的统揽者,皇帝又必须时刻提防太子篡权。

而太子也同样如此,以人子之躯,却祈盼父亲早死,不甘心在储君的位子上长期待机,甚至自己死在老皇帝前面,一天都没有品尝过权力的滋味。

帝王之家,实在太反人性了。

如果能选,他宁可穿越到普通的富商之家,提笼遛鸟享一辈子福。

不比这沟槽的人伦悲剧强一万倍……

“李承乾的难处,你现在能亲身体会了吧?”

看着脸色苍白的儿子,杨氏的心都在滴血。

但她硬是强撑着,没有心疼地抚摸幼子的头,或亲昵地拍拍他的肩。

而是继续将帝室最理性、最冷酷的一面,赤果果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李承乾多情而胆怯,没能承受住如此扭曲人伦的压力,所以被淘汰了。

“你呢?你会重蹈他的覆辙吗?”

李明早已是汗流浃背,完全没有了胃口,纯粹本能地夹了一口饭。

嚼着嚼着,他突然苦笑道:

“福祸相依,这监国,未必是一件好差事。”

既要面对大臣的掣肘,又要直面人性的拷问。

他开始觉得,和当个“皇”二代、直接主政长安相比。

说不定还是躲在辽东另起炉灶来得更简单。

“这便是陛下对你的真正试炼。”

杨氏温婉地说道。

母子二人再无言语,沉默地干饭。

“如果,我是说如果,纯粹探讨学术问题。”

李明把头埋进碗里,似是随口一说:

“如果……储君让皇帝提前退休,当太上皇呢?”

对老李家来说,这也算是路径依赖了。

毕竟开国的皇爷爷李渊,对吧,就被父皇,对吧。

“呵呵。”

杨氏温柔地一笑:

“这确实两全其美,既能成全权力交接,又能成全人伦之乐。

“只是……”

只是怎么劝说李世民陛下接受自己被夺权——这就是杨氏没有说出的后半句话。

权力一旦沾上,岂是能轻易戒除的?

上下五千年,大一统帝国的太上皇屈指可数。

皇帝可不会和你玩什么“太子,朕能辞职吗”的把戏。

除非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比如,开国的皇爷爷李渊,对吧。

“所以,你也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杨氏替李明做好了未来规划:

“担任监国时,你就安心为陛下做好北伐的后勤工作,调和群臣,千万别有多余的动作。

“更别把辽东那一套搬进国内,引发骚动。”

李明点点头:

“房相也是这么教我的,治大国如烹小鲜。”

“你有一个好老师,你一定要多听他的。”杨氏欣慰地点头:

“待陛下凯旋,如果监国时期没有出什么幺蛾子,太子之位不出意外就是你的了。”

李明眼前一亮:

“到那时候我就能有所作为了?”

“当然不行,忘了我刚才和你说的?”杨氏蹙起眉头:

“陛下传位与你,是希望你传承他的意志,而不是让天下人意识到,青出于蓝、你比他强。

“尤其当他还活着的时候。”

李明乖巧地点头:

“哦。”

总之就是不能打父皇的脸,坚决维护封建父权和君权呗。

“更何况,如果你与陛下的意见相左,你让群臣怎么办?别让手下人左右为难。”

杨氏继续教导着:

“所以,在正式成为太子以后,你更要如履薄冰,不可轻易有所作为。

“要以比监国时期更恭谨、谨慎、孝顺的态度,侍奉你的父皇。

“一直到……最后。”

李明已经有点龇牙了。

好家伙,原来当太子不是做儿子,而是做孙子啊!

“不能有所作为,那东北怎么办?”他问。

东北可是在经历天翻地覆的变革,正变到一半呢!

杨氏轻叹口气:

“你是想做天下人的皇帝,还是辽东的大王?

“如果是前者,那你必须坐镇京城,不可随意前往辽东。

“你必须对全天下一碗水端平,不可厚此薄彼,犯你父皇轻慢河北山东的错误。”

李明听得直龇牙。

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干,就这样一直摸鱼待机?

那太无聊了,读者都要弃坑了!

当然,这不是说杨氏所教授的就是错的。

事实上,历史上顺利接班的太子之中,绝大部分就是这么一路装孙子装到上位的。

比如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晋王李治。

这么能隐忍,简直是天生当太子的料。

然而,李明骨子里仍然是一个快节奏、快意恩仇的现代人。

让他这么猫着,眼睁睁看着不合理的封建统治政策,而不插手改变。

这根本不符合他主动出击、有所作为的性格。

是要憋出病的。

“你就这么忍着吧。”杨氏幽幽道:

“多亏你悉心照料,陛下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健康,或许还能继续视事几十载吧。”

经过前面的铺垫,这话在李明听来,莫名有些讽刺。

没想到给李世民分享了人工增寿的小秘密,却成了回旋镖,正中自己的眉心。

让李明这么憋屈蛰伏几十年,恐怕他也得高呼一句:

天下岂有六十年之太子乎……

“不不不!我在想什么!”

李明猛然惊醒,砰砰敲自己脑袋。

虽然是穿越者,但李世民怎么着也是生养自己的父亲。

作为人子,怎么能诅咒父亲呢!

这就是权力对人性的扭曲么……

李明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换句话说,他已经逐渐进入储君的角色了。

既要应对朝野各个反对力量的攻击诘难,又不可有所作为,还得顺着父皇的毛捋,不可引起猜忌。

最重要的是,还必须与自己的基本盘——广大东北地区——割裂开来。

奶奶的,这是当储君还是坐牢啊?

妥妥的版本陷阱啊!

难怪李承乾老哥最后发了疯。

也难怪上下五千年里,成功上岗的太子也就将将一半。

一千多年后,东北老铁带清搞出的“秘密立储制”,不是没有其先进性啊。

“我觉得……可能储君也好,监国也罢,都不太适合我。”

李明挠头。

杨氏脸色一冷:

“那你想干嘛?”

“我想直接当皇帝。”李明立答。

杨氏肃然起敬。

“比如让李承乾或李治,或别的那个谁,先来顶太子这个位子,等时机一到,我从东北南下,王者归来?

“就算打不过,我也能与大唐隔燕山而治,安度晚年……”

他又路径依赖地回到了自己的原计划,结果挨了老妈一个大大的爆栗。

“天下哪有你这样的蠢人,到手的肉不吃,偏偏要自己从头养猪?”

“这事儿我又不是没干过……”李明揉着天灵盖,嘴里嘟哝着。

想当年(其实就在去年),他在辽东就搞了这么一把骚操作。

顶着节度使军政一把手的名头,却硬要上山打游击,把本就是自己的领土又一寸寸打了回来。

没想到效果拔群,让他得以无视当地既得利益,进行了掘地三尺的改革,还真搞出了名堂。

如果在大唐本土复刻一下……

“你别犯傻了,天下近在眼前,你还舍近求远?

“如果连隐忍都不会,那你也确实没有资格坐上皇位。”

杨氏当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既然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心无旁骛地扮演好储君这个角色,别节外生枝。”

就像寻常的母亲,希望孩子能静下心上岸,有个安安稳稳的工作一样。

杨氏也希望孩子能静下心,安安稳稳地继承皇位……

嗯,听上去有亿点凡尔赛了。

“我也会串联杨家和崔家,在朝堂上为你助力,协助你在陛下出征时,安稳地打理国政。”

杨氏收拢话题,重新聊回了监国。

李明灵光一闪:

“有了姐姐们的姻亲关系,河北山东的士族,都可以为我所用吧?”

杨氏却摇摇头:

“难说。李令不久前刚来信,河北士族大家分裂成了两派,就因为你。”

李明一愣:

“我?我做了什么?”

“一派支持你,以博陵崔氏为首。”杨氏回答道:

“但有另一派人反对你。一是因为,你是陛下钦定的接班人,他们将对陛下的不满转移到了你身上。

“二是因为,你在辽东的许多政策,不合他们的心意。”

李明有些烦闷地揉揉太阳穴。

“总之,河北不是完全安全,那里的人不可完全信任,你要多一个心眼。”

杨氏最后告诫道。

李明长出一口浊气,正式地向母亲行礼:

“孩儿受教。”

世界不是孤立的,自己的任何一个决策,都会产生正反两种效果。

比如把李二舔爽了,真把自己舔成了储君,可谁能想到,这反而给自己套上了枷锁呢。

只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妹妹~”

一声矫揉造作的问候,打断了母子二人的谈话。

来者是韦贵妃。

自从李明展露出了“冠军相”以来,立德殿就越来越热闹了。

以前见面就点个头的嫔妃们,像是突然找到了去立德殿的路,经常过来串门儿。

算是填补了武媚娘的空白。

“姐姐。”

杨氏立刻满面成风地迎上去,有些局促地说:

“久疏问候,我这家里还一团乱……”

“唉,我才是不识趣,打扰你们用膳……”韦贵妃一改过去冷眼看人的样子,热情地咯咯咯笑着。

“姨娘好~”

李明熟练乖巧地问候,就像普通家里来客人的小孩一样,听着大人叽叽喳喳地谈着空天。

听着听着,他慢慢听出了门道。

韦贵妃是来为她儿子李慎求官来的。

“慎儿小小年纪就在外就藩,太可怜了。

“他若能回京,待在我的身边,就如李明殿下在妹妹身边一样,也算是了了姐姐我一桩心事。”

韦贵妃可怜兮兮地说

“也不求他有多大的官,当个侍郎、侍中什么的就行。”

“咳咳咳!”李明差点喷饭。

老子还踏马没有开始监国呢,这就来分蛋糕了?

他被杨氏暗中揪了一把大腿,才算忍住吐槽的欲望。

“大唐官制自有升迁制度,或以科举、或以军功。

“姐姐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如此逾越,恐怕……”

开天价被拒绝,韦贵妃还做出十分委屈的样子:

“唉,既然妹妹不愿帮忙,忍心看我们母子分隔两地,也就罢了。”

如果李慎回来当个闲散王爷,那我还是能安排的,只是你就未必肯咯……李明干嚼着大米拌小米。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李慎一脉所受的圣眷也一代不如一代,最后与寻常富户无异。”

韦贵妃又开起了价码:

“希望监国能考虑考虑,任您的皇兄为‘世袭刺史’,子孙后代永沐皇恩。

“世袭刺史本就是陛下过去实行过的政策,只可惜被权臣废止,以致于宗室贫弱。

“李明殿下若能恢复此等善政,李慎与我必全力支持殿下更进一步。”

您俩能怎么支持我?您俩在朝中当官儿么?

拿空头支票,来换取子孙后代永远在纪州当土皇帝,欧巴桑你的算盘珠子都崩我饭碗里了……

李明心里吐槽,砰地放下饭碗。

虽说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可韦贵妃这“还钱”阶段也忒不接地气了。

从中央集权倒退到分封建制,这历史倒车李明是不可能开的。

杨氏自然知道儿子的意思,又替他挡了回去:

“兹事体大,还需陛下定夺。”

在被拒绝的一瞬间,韦贵妃又露出了她习惯性的轻蔑冷笑。

那表情好像在说:你这个罪臣之妻、掖庭常客,也敢对本宫甩脸色?

但也只有一瞬间。

韦珪看了看一旁镇着的李明,又立刻做出热情开朗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一看就很勉强,带着若有若无的不屑。

韦珪一生顺风顺水,演技显然没有其他千年老狐狸那么精湛。

“后宫也不容易啊……”李明发自内心地感叹。

和他蹿升成为众矢之的一样。

母亲日渐受宠,也让围绕着她的是非越来越多。

看似诸美人都在拉拢拍马屁。

实则步步都有玄机,步步都是心机,步步都是利益交换啊……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连着吃了两个闭门羹后,韦贵妃也不多聊几句,干脆利落地起身。

不用说在后宫,就算在寻常人家里做客,这也是相当势利、相当失礼的行为了。

“姨娘慢走~”

李明坐在位子上,照例客套一句,觉得自己的礼数已经很周到了。

但他还是被阿娘悄悄踢了一脚。

“来,我们一起送送韦姨娘。”杨氏和蔼可亲地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李明的屁股一阵幻痛,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和阿娘一起送客。

韦贵妃倒也没有客气一句“请留步”什么的,心安理得地被杨氏母子送到立德殿门口。

在她潜意识里,杨氏还是那个刚出掖庭、没有名分的小把式。

后宫众人自有根器,持优劣为次第,可乱来不得。

就算杨氏如今一跃跃居德妃之位。

可在德妃之上,还有“淑妃”。

最后才是“贵妃”。

这个暴发户,仍然和她韦贵妃差了两级。

地位低下的妃嫔,恭送后宫之首、堂堂韦贵妃出门,有什么问题?

韦贵妃憋着一肚子气,等着杨氏亲自为她开门。

殿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熟悉而高大的身影。

一身圆领金袍,袍子上的五爪金龙,在灯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韦贵妃一惊,条件反射地俯下身子,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破音:

“臣妾……拜见陛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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