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9.第606章 月下闲谈

第606章 月下闲谈

正月初一夜,吕梁雪漫山。

冬日积雪尚未消融,皎洁的月色也带不来丝毫暖意,夜风袭来,让人感觉凉飕飕的。

山岭的避风处,三匹骏马站在一起,啃食着地面的枯草补充连续奔波后的体力。身着亮银甲的北齐世子,依旧趴在马背上,随时准备撤离。

白衣男女靠在一棵大松树下,依旧在为马匹名字的事儿费脑筋。你一句我一句,都不怎么满意,连‘黑旋风’‘白癜风’之内的名字都冒出来了,可谓无聊透顶。

宁清夜休息了片刻,奔波的疲惫也得以缓解,看着许不令蹙着眉想名字的模样,不知为何,勾了勾嘴角,可能是觉得彼此有点幼稚吧。

宁清夜比较冷,很少露出笑容,但笑起来很让人惊艳。许不令察觉到后,偏过头来,疑惑道:

“笑什么?觉得白癜风不好听?”

宁清夜又收起了笑容,靠在大树下,看着寂静无声的山野:“不是……只是觉得,我们和江湖游侠儿一样,得了骏马宝剑,躲避追杀的时候,藏在深山里偷偷乐呵,挺有意思的。”

这么一说,许不令还真觉得有点感觉:“是挺像的,都差不多。”

宁清夜把雪白宝剑靠在肩膀上,抱着胳膊想了下:“可惜这不是江湖。北齐打过来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以前铁鹰猎鹿,光是朝廷剿匪,都杀的尸骸遍地,两国打仗,恐怕死的更多。”

宁清夜出生于蜀地山寨,虽然幼年颠沛流离,但世道大抵上还是太平的,见过的官府围剿,也最多几千人的场面,几十万人打仗,可能出生以来,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而且多半还是美化过的,对两国交战肯定没有概念。

许不令在将门出生,前世也有不少记忆,对乱世的了解要多得多:

“戏台子上打仗,都是武将单挑,以少胜多、单骑擒王什么的,实际上打仗比人想象的惨烈的多。说简单点就是拿人命填,前朝大齐安定之时,自南疆至漠北,约莫九百万户、七千余万人。你猜十几年乱战后,大玥开国时,还剩多少人?”

宁清夜自然不晓得,偏过头来:“多少?”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两百万户,一千二百万余人,死了七成多。”

宁清夜眉头一皱,对于这种天文数字,有些难以理解:“有这么多?”

许不令点了点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余一,念之断人肠。这些都是史书上的明确记载,到肃州后你翻翻就知道了。当年大玥没法追击逃去漠北的姜氏皇族,便是因为再打就没人了,孝宗皇帝加上先帝,用了两代人的时间,也才把人口恢复到大齐巅峰时期的五成左右,到现在都没完全恢复过来。”

宁清夜眼中露出心惊之色:“十个死七个?我听说,当年也没这么多兵马……”

许不令叹了口气:“打仗死最多的永远都是百姓,而且多半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战乱带了的各种灾荒。

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各势力还会稍微克制,但军伍减员严重,必然会抓壮丁补充,耕种的人口锐减,为了补充粮草就开始抢粮,除开饥荒,还有战乱带来的瘟疫等等。

彻底沦入乱世后,如何对待百姓全看军卒的良心,有人性的可能给留一条命,没人性的奸淫掳掠、屠村屠镇、以妇孺为军粮,根本就没人管。这种情况持续十几年,才死七成都是幸运,若非我祖父许烈横空出世,一波平推了各方军阀,百不存一都有可能。不然百姓为什么会把打仗称作‘兵灾’。”

宁清夜眉头紧蹙:“那为什么还要打?人都死完了,有意义吗?”

许不令摊开手:“权力重新分配罢了,这没法避免,当矛盾累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必然会产生动乱。

就好比我肃王许家,已经功高震主赏无可赏,还掌着兵权。许家没反心,朝廷也会以防万一;朝廷没削藩的意思,我许家也会提心吊胆。

那现在就只剩下两条路,一是继续互相猜忌,迟早会有兵戎相见的一天。二是我许家放弃兵权,让朝廷放心。你觉得许家该怎么选?”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放弃兵权,是不是就等于,两个人都怀疑对方想杀自己,所以你把剑给人家,说‘我没剑了,你随时都可以杀我,我杀不了你,现在你可以放心,不杀我了吧?’”

许不令对这个比喻很满意,点头道:“对嘛,这不是脑壳进水吗,所以兵权不可能交出去。不交出去朝廷就会更加怀疑,朝廷越怀疑,我许家就越害怕,抓的越紧,彼此矛盾越来越深,然后一点火星子过来,就炸了。”

宁清夜轻轻点头:“那……这好像是没办法的事情……可打仗死这么多人,就只能干看着?”

“大势所趋,战乱避免不了,不过死多少人,还得看怎么打。只要打的够快,人口损失自然会减少很多,就怕几方势力的割据战,来来回回的打,再多人都不够死的。”

宁清夜似懂非懂:“这次北齐入关,若是能一次性打到长安,是不是仗就打完了?”

“怎么可能,大玥国力正值鼎盛,北齐最多占据黄河以北的大片疆域,能拔掉辽西都护府都算复国了,不可能打进关中道。想要结束这场大战,要么是东部藩王成功篡位,整顿内里,集全国之力一波推平北齐;要么就是北齐逐渐蚕食大玥疆域,用时间把大玥慢慢挤死;宋暨想要翻盘,只能先平诸王、再灭北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这次北齐入关,就是东部诸王给宋暨布下的死局,胜算最大的是东部诸王。”

宁清夜对这些国家大事如同听天书,但许不令说起国事,不是茶馆里面的泼皮瞎扯,身为藩王世子,言语中自带一股‘醒掌天下权’的气魄。

对于女人来说,这种气质是很有杀伤力的,哪怕是听不懂,瞧见掌权者随口点评天下英雄的豪气,还是会觉得很有吸引力,这是天性使然,源自动物骨子里对强者的服从和依赖感,古今皆是如此,连性格孤傲的宁清夜也不例外。

宁清夜见许不令说的头头是道,也不好表露出听不懂的神色。认真思索了下,微微点头:

“那你要做什么?”

“我……”

许不令忧国忧民的神色一收,摊开手来:“我肯定回去成婚,西凉在皇帝背后站着,把关中道打没了才能打到我,你总不能指望我现在跳出来当救世主吧?”

“……”

敢情说了半天,都是事不关己的废话?

我还以为你分析这么多,要力挽狂澜呢……

宁清夜眼神怪异,不过仔细想想,肃王在西边,确实跑不过来,便也不在多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索然无味。

夜色渐深,冷月之下的山林,寒气愈来愈重。

许不令聊了片刻天下大事,也发觉有点冷,见宁清夜抱着胳膊,便开口道:

“你冷不冷?”

宁清夜穿的单薄,虽说武艺好不怎么畏惧寒冷,但能暖和点也不会脑子进水硬熬着,当下点了点头,看向了旁边的追风马。

许不令微笑了下,解开了身上的白袍,披在她的肩膀上。

宁清夜身体猛的一僵,迅速回过头来:

“你做什么?”

许不令柔声道:“你不是冷吗?披着吧,我扛得住。”

宁清夜眼神怪异,抬起纤细玉指,指向马匹:

“马背上有毯子,你脱衣服上瘾?”

“……”

许不令微笑的表情微微一僵,憋了半天,硬没说出话来,暗道一句:这女娃咋这么轴呢……,起身从追风马上取来备用的毯子,披在身上,靠着树干酝酿措辞。

两个人沉默下来,宁清夜蹙着眉梢,看了看身上的薄袍子,又看了看许不令身上厚实的毯子,脸色越发古怪。

这算什么?

把薄袍子给我,自己披保暖防风的厚毯子?

有你这么勾搭姑娘的?

宁清夜紧了紧身上的薄袍子,凉飕飕的和没披一样,沉默了下,还是没忍住,偏过头来:

“许不令,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语气中有些许恼火,毕竟就算不提男子照顾女眷的本分,即便是朋友之间相处,也没有把薄袍子给队友,自己裹厚毯子的道理,这不欺负老实人嘛?

许不令也察觉到不对劲,想了想,把宽大的毯子展开:

“要不一起披着?”

宁清夜蹙眉扫了两眼,轻轻哼了声,坐近了些,把毯子的一半披在自己身上,两个人靠在一起。

虽然肩膀靠着肩膀,但方才抱着跑了很有,此时也没有什么异样感觉。

许不令裹着毯子,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我忘了带着毯子,方才脱衣服给你,是关心你,不是占你便宜。”

“你就没安好心。”

宁清夜可不好糊弄,轻轻哼了声,偏过头去,彼此靠在一起,如云长发随着脑袋转动,在许不令脸颊上轻扫而过,带着丝丝缕缕的清香。

还傲娇起来了……

许不令摇头一笑,反正夜深人静的无聊,便开口关心道:

“清夜,你睡会儿,我盯着?”

“我不困,你打了半天,先睡吧。”

“要不一起睡?

“我……我呸—登徒子……”

“哈哈哈……”

“你再笑!?”

……

三匹马看着靠在一起男女,感觉和看神经病一样,喷出了几声鼻息。

就在许不令准备继续调戏几句的时候,马背上的北齐世子,忽然发出“呃……”的一声闷哼,身体动了几下。

宁清夜正脸色发红、满眼羞怒,听见声响顿时恢复了冷静,稍微和许不令分开了些距离,眼底带着几分微不可觉的不满,就好似被扫了兴致一样……

(本章完)

620.第607章 七石弓

第607章 七石弓

山岭间月色清幽。

姜凯在追击时被猛然拍晕,便陷入了混沌状态,稍有转醒,便觉得头痛欲裂,身上的厚重铠甲舒服住了身体,连动弹都困难。尚未反应过来身在何处,可能心里面只当是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自幼养尊处优,下意识的就哼了一声:

“水……”

大松树下,许不令瞧见绑来的肉票转醒,起身便来到了马匹跟前,看了看披头散发的姜凯:

“世子殿下,醒了?”

“嗯……嗯?!”

姜凯听见陌生的口音,一瞬间吓醒了过来,翻身就想退开,只可惜手脚被绑在马背上,只是无力的晃动了两下,身上铠甲摩擦发出‘哗哗’轻响。

姜凯睁开双眸,惊恐看向旁边,瞧见面前陌生的俊美公子后,脸色便是一白。他自然认出了这是他‘方才’追赶的肃王世子许不令,急忙大声道:

“来人!护驾!”

声音嘹亮,把马都吓的动了几下。

许不令抬手就是一下敲在姜凯脑门上:“瞎吼什么?叫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

姜凯闷哼一声,思绪逐渐清醒,也发现了身处荒山野岭,自己还被绑着,明白是被人给俘虏了。自幼身居高位,对局势的判断能力还是有的,他急忙开口道:

“许世子,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许不令面容冷峻:“姜世子,你说这话有用吗?”

“……”

姜凯已经见识过许不令的身手,知道独自脱身无望,但脸上并没有什么惧怕神色。毕竟从周朝开始,诸侯之子被俘虏都没有直接杀了的说法,杀了除开给对手鼓舞士气毫无意义,活人可比死人值钱多了。

知道想殉国都没机会,姜凯也没瞎扯,干净利落开口:

“许世子,我认栽,你开个条件送去齐军大营,只要合理,我父王不会推诿。”

许不令满意点头:“识相就好,等到了吕梁山,你自己给你父王写信报平安,至于条件,我想好了告诉你。”

姜凯听见这话,脸色微变:“你把我带去吕梁山,就到了宋氏手上,宋氏的条件肯定是让我大齐退兵,我大齐复国之战,绝不会为了我罢手,我岂不是这辈子都回不去?”

许不令摇了摇头:“不一定,你北齐够猛把大玥灭了,还能活。或者被打回漠北,停战的时候也能把你要回去。”

姜凯眼神一急:“许世子,都是世子,做事别这么绝,你这是把我往死路上推。你把我带回西凉,以我的身份,至少可以割一两座城池给你许家,你把我给长安,毛都换不到。”

“我在战场在战场上活捉了你,消息瞒不住,把你偷偷摸摸带回西凉,是想造朝廷的反不成?”

“你许家都这样了,迟早要反……”

“怎么,你还想劝我归降北齐,帮你北齐复国?”

“……”

姜凯话语一噎,知道多说无益,脸色沉了下来:“我的身份你知道,我父王绝不会撒手不管,你在这里扎营休息,必然距离吕梁山军营尚远。若是赶到吕梁山之前,等救我的人赶到,你是个什么下场自己清楚,你现在把我放了,还有可能逃回去……”

许不令微微摊开手:“你最好盼着追兵赶不过来,我若是带不走你,肯定先把你宰了。”

“你……”

……

皎洁月色下,宁清夜身上裹着毯子,站在许不令身侧,停着两个大男人聒噪。等了半天,见没完没了了,抬手就是一剑柄敲在姜凯脑门上。

正欲继续威逼利诱的姜凯,脑袋晃了几下,便又软倒在了马背上。

许不令一愣,偏过头来:“清夜,你做什么?”

宁清夜收起佩剑,紧了紧身上的毯子,语气平静:“一个肉票,你和他说这么多作甚?话多死的早。”

许不令蹙眉想了下,好像是有这个说法,轻笑道:“初次见面,多聊聊罢了。”

“初次见面,你就把人家绑了?”

“你和我初次见面,不也把我绑了。”

“……”

宁清夜哑口无言,轻轻哼了声,重新做回大树下,张开了毯子,看模样是等着许不令靠进去,继续唠嗑。

许不令心领神会,世子哪有姑娘好玩,他没有再搭理姜凯,走向清夜身边。只是没有了姜凯的聒噪,山野安静下来,远放忽然传来‘沙沙’轻响,如同蛇爬过草地,很细微,但在寂静雪夜中也很突兀。

许不令表情一变,毫不迟疑,拉起宁清夜便翻身上了追风马。

宁清夜虽然没看到动静,但反应极快,知道追兵到了,飞身上了白马,随着许不令往西继续奔逃。

也是在这一瞬间,山岭侧方的雪林中,传出‘飒——’的一声尖锐破风响动,一根铁箭破空而来。显然是摸过来的追兵,发觉许不令逃遁,直接动了手。

漆黑羽箭从月色下飞掠而过,速度快的匪夷所思,宁清夜尚未看清便已经到了近前,清泉双眸中显出几分惊愕。

不过这一箭,肯定是冲着许不令去的,宁清夜连小心都来不及喊,剑也只出鞘了一半。

许不令听见动静便已经有了防备,抬手一刀劈向声音来源,却不曾想射来的箭矢力道太惊人,竟然把他的单刀撞偏差点脱手。

叮——

精铁羽箭在刀刃上擦出火星,改变了些许方向,几乎是从许不令的脸颊贴着擦过去,灌入旁边的大松树,在有单刀阻挡的情况下,依旧把树干射了个对穿。

这般强横的力道,不光是宁清夜,许不令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自幼混迹于军伍,许不令对弓弩的了解甚深,此等威势,绝非寻常三石硬弓射出来的,五石弓都没有这么大的力道。

一石一百二十斤,光开弓不够,还得百步穿杨才能算神箭手。

当代军伍之中,能用三石弓的已经是顶尖箭士,用五石弓的万里挑一,西凉军四路大将军中,只有屠千楚能开五石弓。

而再往上的神箭手,比当代武魁还稀少。北齐右亲王账下,有一名猛将叫‘神箭杨宽’,能用七石弓,曾有明确战绩,在一里开外射死大玥关头的将领,一箭成名天下,名声大到连西凉军都人尽皆知。

七石弓的力道,比两人开的‘神臂弩’还大,能用这玩意的,大玥这边几乎没有,北齐那边也就一个杨宽。当代武魁中,能拉开七石弓的人可能有几个,但拉开和拉开后能射中是两回事,杨宽出名在七石弓半里外箭无虚发,光是这天赋异禀的视力都比武魁恐怖。

许不令自幼在军伍之中长大,箭术不必拳脚差,能拉开七石弓,也能射中,但弓现在不在他手上。

杨宽半里开外点杀,寻常铁铠都挡不住,中一箭许不令直接就没了。而许不令即便使出吃奶的劲儿,也不可能打到半里开外的杨宽。

攻击距离的天大差距下,许不令迅速驾马遁入密林,急声道:“是神箭杨宽,走我前面。”

宁清夜瞧见铁箭的威势,已经明白了对手的厉害,换她肯定挡不住,不敢逞强,迅速拉着姜凯的马,跑到了前面带路。

许不令倒骑追风马,反过来坐着,手持单刀谨慎盯着后方山林。

追过来的对手显然不是寻常骑兵,人数不多只有三个,除开最先放箭的神箭杨宽,还有三人在月色下显出了身形,一个手持弯刀身轻如燕,剩下一人身材健硕,提着大枪,要稍慢一些,不过也绝非庸手,在山岭间如履平地。

追风马跑得快不假,但那是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崎岖山林中连路都不好找,体积太大影响灵活性,跑的肯定没这两个江湖高手全力冲刺快。

宁清夜长剑出鞘,回头瞄了眼,瞧见追兵速度很快,焦急道:

“许不令,路不好走甩不掉,怎么办?”

说话之间,又是一箭袭来,射的是驮着姜凯的棕色追风马。

许不令全力一刀劈在箭杆上,铁箭偏离方向钉入地面,直接钻入了地底,连箭羽都没入了泥土之中。

地势不好,又有神箭手在暗处蓄势待发,背对着追兵逃跑,陈道子就是前车之鉴。

许不令眼见形势不妙,当即跃下了马匹:“你找掩护,注意弓箭即可,其他交给我。”说着迎面冲向了两名追兵。

宁清夜没有迟疑,提着剑跃下马匹,在许不令的掩护下,拉着两匹马躲在了山岭的凹陷之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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