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征召筑陵(二合一章,今日更新完毕

秦始皇二十六年二月春,天刚刚下过一场细雨,藏了一整个冬天的绿意,就趁着这雨水的滋润,从四面八方冒出头来。

陶坊里,顾名思义,乃是一处专门烧造陶盘、陶罐这一类陶器的地方,在田舍边不远的小山坳里,一座又一座的陶窑鳞次栉比。

这里中,绝大部分的村民都有一手制陶、烧陶的好本事,每到农闲时分,那些陶窑一个个都烧得旺旺的,青烟直上云天,场景蔚为壮观。

只是,这些年来,秦皇政屡屡向邻国发动战争,亡韩灭赵、除魏伐楚,战乱不休。

里中的青壮男子,大多都被征走了。

这些人一走,往日红火的那些陶窑,再也不复往日的热闹。

“儿郎们再不回来,这些窑口恐怕都要破败了。”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老者站在里门处,遥遥张望了一会儿,忍不住摇头叹息。

他的名字叫作“重”,虽不是里正,在陶坊里却也是德高望重。

陶坊里一大半的陶工,都是重的徒弟,剩下的那些人,也多多少少得到过重的指点。

只是如今这些人,大半都去打仗了。

剩下的,要么是正好服完了兵役的,要么就是年迈体衰,或者身有残疾的。

“窑口毁了不打紧,还能重造,只要人回来就好了。”

里门旁,一位瘦削的老者说着这话,随后又感觉有些不对,赶紧安慰道,

“你莫要担心,你家幺儿粟聪慧机灵,定能逢凶化吉,安然归来。”

这瘦削老者名叫吉,是陶坊里的里监门。

里监门,是秦朝时掌管里门的吏卒,主要负责里门开关,百姓出入。

用通俗一点的话讲,就是村子里看门的。

吉原先也有两个儿子,早先轮到他们服役之时,运气不好,正好参加了灭赵之战,双双阵亡。

“若是我家幺儿回来……”

听了里监门吉的话,重轻笑一声。

他原先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瞻,前些年却是死在了伐魏之战里。

如今,他也只能祈祷幺儿粟,能够好好地活着回来了。

刚说了半句话,重脸上的表情忽然就凝固了,半张着嘴,瞪大了两只眼睛,愣愣地看着前方。

吉见他没往下说,觉得有些不对劲,转头沿着重的目光看去,先是一愣,紧接着大喜:

“回来了,回来了!儿郎们回来了!”

在里门外的小路之上,稀稀拉拉的三四十人,身上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有几个人的身上还带着伤,衣服上都还有着暗红色的血迹。

然而,这些人一路走来,却是抬头挺胸,器宇轩昂,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满是骄傲地大声吼道:

“我们胜了!”

“燕国灭了,齐国降了,以后都不打仗了!”

“以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

重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幺儿粟,左腿上包着厚厚的白麻布,那白麻布之上,似乎还有着血迹,看模样应该是受了伤,忍不住心里一沉。

但很快他就释然了。

参加了灭燕之战,能够活着回来已经是邀天之幸了,伤了一条腿又算得了什么?

有多少人不要说回来了,估计连尸骨都找不着了。

跟那些人比起来,粟已经很幸运了。

重在安慰自己的时候,那群人说话间就到了里门附近。

粟也是大老远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怎奈腿上有伤,不能快行,只好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前来,先是对重行了一礼道:“父亲大人,孩儿回来了!“

说着,他直起身来,略有些得意地笑道,“粟如今可不是庶民了,已得上造爵位。”

其他跟他一起打完仗回来的人都笑了起来,纷纷嚷道:

“上造算什么,我已是簪袅!”

“不错,我也是簪袅,小小的上造也好意思炫耀,真是不知羞!”

“对,不知羞,哈哈……”

“……”

重和吉原本看到他们这副惨状,有些低沉的心情,被他们这么一闹,顿时荡然无存,心中忍不住有些好笑。

“小小的簪袅也敢炫耀,我这不更都未曾说过话!”

重扫了他们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道,“看你们一个个都脏成了什么样子,还不赶快回家好好收拾收拾,再修整几日,咱们的陶窑,也该烧起来了!”

战国时期,秦国的秦孝公即位以后,立志变法图强,于是重用商鞅,先后两次进行变法。

其中就有一项就是“奖励军功”,颁布了按军功进行赏赐的二十级爵位制度。

最低一级的士伍算是0级,之后才是公士、上造、簪袅、不更,等等。

因此,在秦国,只要参加了战争而不死,基本上都能升爵。

当然,爵位越往上,越是难升。

当年重也是服了兵役的,参加过好几次战争,一直到爵位升至不更之后,才不用继续服役。

重虽然说是修整几日,实际上这一修整,一直修整到了三月中旬。

里中的这群人外出征战多时,早已疲累不堪,很多人身上都带有这样或那样的伤势,又岂是几日时间能够修养得过来的。

再加上这些人离家多时,还有诸多家事需要厘清,那需要的时间就更多了。

于是,这一拖就拖了一个多月。

不过,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重也没有闲着,他开始忙着到处去查看陶土的情况,检查之前使用的模具是否还能继续使用,如果不能,就要重新打造过。

再之后,他还要前往各个窑口里去查缺补漏。

这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窑,这窑口里面都成了蛇鼠繁衍之地,已经开始漏雨长草了。

里中儿郎们的回归,让重仿若焕发了新生,一心扑在了陶窑重新开火的事情上。

而那些和粟一样,刚刚服完了兵役回到家里的里人们,也都沉浸在“天下一统,再无战事”的兴奋之中,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燕国灭亡,齐国投降之后不久,秦王“以王号不足以显其业”,乃称皇帝。

史称,秦始皇帝。

秦始皇扫灭六国,一统天下之后,就开始下令大规模地为他修建陵墓,并由丞相李斯负责督造,少府令章邯负责监工。

实际上,秦始皇13岁即位后不久,就已经开始在骊山修建陵墓,到扫灭六国之时,已经修建了有二十六年的时间。

在这一阶段,先后展开了陵园工程的设计和主体工程的施工,初步奠定了陵园工程的规模和基本格局。

整个皇陵占地面积大约五十七平方公里,并且整体划分出了三个区域,最里面是内城,然后是外城,再向外延伸就是外城以外,整体的设计都是依据着咸阳都城来设计的。

如此浩大的一项工程,秦国人又要征战四方,哪有足够的劳动力来完成?

也正是因为此,在这二十六的时间里,主体工程仍远远未能完成。

但如今天下一统,再无战事,便可集中全天下之人力物力,来为自称“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的秦始皇修建皇陵了。

向南看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后人说,秦始皇是个暴君,律法严苛,犯一点小错就会遭受刑罚。

别的不说,光是让丞相李斯督造秦皇陵时,便征召了“70余万刑徒”。

整个秦国才多少人?光是罪犯就有70多万人,这还能不是暴君?

实际上,骊山陵墓的服役人员,《史记》中是这么记载:“隐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

“隐宫”一词,在徐广《史记集解》的解释是:“为宦者”。

在先秦时代,宦官并不等同于太监,而是指,在宫中内廷任职的人,比如皇帝的亲近侍卫,就属于这一类。

至于后面的“徒刑”,可不等于“刑徒”。

“徒”在先秦时代,有士兵的意思。

“刑”,才是指的刑徒。

……

三月中旬,打完仗回来的青壮年们都已经休整完毕,该养的伤也养好了。

趁着这空档,粟还带着众人,来到挖掘陶土的地方,好好地清理了一番。

重也已经将制作陶胚的模具,全都修葺一新,各个窑口也都走了一遭,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陶坊里,也该出陶了。

这一日,趁着阳光明媚,风和日丽,重让幺儿粟去将里中的劳动力都集中起来,准备开始制陶。

重站在众人面前,正打算说一些大家要注意的事项时,忽然听到一阵“哒哒,哒哒,哒哒”的奔马声,直朝里中而来。

众人转头往里门处一看,只见里门外的大道之上,奔来了一小队人马,那马匹之上,一个个都是身穿铠甲、腰带佩刀的士兵。

其中一个领头的,头戴长冠,一看就是个军吏。

这群官兵经过里门之时,连看也不看里监门吉一眼,就直接冲了过去。

吉颤颤巍巍地站在那儿,脸色发白,连挡都不敢挡一下。

官兵们驱使着马匹一直奔到众人跟前,才猛地一拉缰绳,马匹发出“嘶”地一声长鸣,顿时停了下来。

领头的军吏见到这么多人集中在一起,也不害怕,施施然就下了马,扫了众人一眼。

紧接着,他便将目光锁定在了重的身上,开口问道:“这里可是陶坊里?”

“是。”

重点头应了一声,接着问道,“不知将军此来,有何要事?”

“听说陶坊里匠人制陶手艺高超,不知是真还是假?”

军吏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又问道,“对了,谁是重?”

重皱了皱眉,道:“小老儿便是重。”

“大人,他的确就是重。”

就在此刻,从马上又下来一个身穿常服的中年人,他笑着对那军吏说道,“这些里人,大多都是重的徒弟。”

重一见,顿时一愣,之前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这群士兵中间还有这么一个人。

这中年人他认识,是县工师葛。

县工师,相当于县工商局、县矿业局、县林业局等等好几个部门统合到了一处,权力还是很大的,当然他还管着县里面的各个官营作坊。

而陶坊里,却是小手工业作坊,虽归县工师管,但实际地位却比公营的工坊低得多了。

向南曾经在翻阅一些资料的时候,也多少了解一些。

在秦朝的手工业者中,除了国营大工场中的附庸工匠和刑徒之外,还有一小部分私营手工业者。

这个考古上有一定的发现,他们的地位要比一般编户农民还要低,主要的工作就是谋生和随时准备着“国家需要你”,然后你来服徭役。

这个角色,在《秦律工人程》里面也是与刑徒并称的。

重见到县工师葛也来了,脸色便变得凝重了起来,又继续问道:“将军打听小老儿,又有何事?”

“好事,大好事啊!”

军吏没有说话,葛却是上下打量了重一番,抚掌大笑了起来,随后又脸色一整,大声说道,“奉丞相之令,征天下百工,共筑皇陵。”

重一听,顿时了然。

秦皇陵,他当然知道!

这秦始皇登基之初便开始建造的陵园,至今已经修建二十六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见他有些迟疑,葛便劝道:“如今我大秦战事刚刚停歇,万事待兴,你就算开了窑,烧出了陶器,也不一定卖不出去,这么多张嘴,吃什么,喝什么?”

“不如去骊山,为皇陵烧造陶俑。”

葛稍稍透露了一些,说道,“既能赚点工钱,又能服了徭役,有什么可犹豫的?”

秦朝的徭役政策,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黑暗无道,老百姓服徭役并不是当牛做马,挨打受骂。

当时服徭役是有工钱的,有的徭役朝廷管饭。

据云梦秦简所载的《秦律·司空》规定:有罪被判处罚款的人,或欠朝廷债务无力偿还的,以徭役抵债的,每劳动一天折8钱。

需要由朝廷提供食物的,每劳动一天抵6钱。

在朝廷服徭役,依律由朝廷提供食物,男子每天1/3斗,女子每天1/4斗。

而《秦律·工人程》则规定,隶臣、下吏、参与城旦的人和制造器具的工匠,冬季减轻工作量,三天只需完成夏天两日的工作量。

重听了也是脸色变幻。

说起来,国家征召,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可容不得他拒绝。

就好像后世影视剧里经常看见的那样:

执法者在办案时,临时征用市民的交通工具一样。

当然,这么比喻有些不恰当。

交通工具是工具,人是人,不能混为一谈。

但道理却是这么一个道理。

既然无论如何都得去,而且还能有饱饭吃、有钱拿,那还想什么?

而且葛说得也没错,如今连年征战刚刚结束,大多数百姓们家里都很拮据,即便自己烧制出了陶器,也不一定卖得出去。

可该缴纳的各种税却是一分也少不得,而且还有这么多人口要吃饭……

想到这里,重顿时有了决定。

他转身看了看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粟和其他里人,对葛,以及那个军吏说道:

“请问大人,不知何时出发?”

葛一听,和那军吏对视一眼,顿时笑了起来。

征召工匠,每个县里都是分派了名额的。

如果征召人数不够,他身为县工师,当然是有责任的。

重作为远近闻名的陶匠,是此行的重点,可他是不更爵,实际上是可以不应征的。

葛之所以费心费力解释这么说,无非也就是让重心甘情愿去为皇陵烧造陶俑罢了。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肃然道:

“丞相有令,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重回身看了看粟等人,喝道:“听到了吗?回去收拾收拾,再到这里来集合,我们去骊山烧制陶器!”

其他人闻言,“轰”地一声散了。

粟却没离开,忧心忡忡地道:“父亲大人也要去?”

“嗯。”

重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我不去,你们这些猴子要是惹了事,那可怎么办?”

这可不比打仗,给皇帝烧制陶器,一不小心就是个死罪。

他不去,不放心。

打赏感谢明日送上,最近有点卡文。

(本章完)

第224章 出大事了 (二合一章,更新完毕)

骊山是秦岭北麓的一个支脉,东西绵延约25千米,南北宽约7千米,传说因此山山体像一匹骊色(黑色)的骏马,因而得名。

秦始皇帝陵,就位于骊山北麓,由河流形成的洪积扇上。

它南依骊山,北临渭水之滨,可谓是“依山环水”,风景秀丽。

但骊山虽然风景秀丽,却离秦始皇执政的都城咸阳很远,这又是什么原因?

北魏时期的郦道元是这么解释的:

“秦始皇大兴厚葬,营建冢圹于骊戎之山,一名蓝田,其阴多金,其阳多美玉,始皇贪其美名,因而葬焉。”

这种说法,得到了学术界多数学者的认可。

不过,也有学者提出异议,认为始皇陵选在骊山之阿一是取决于当时的礼制,二是受“依山造陵”传统观念的影响。

古代帝王陵墓往往按照生前居住时的尊卑、上下来排列的。

《礼记》、《尔雅》等书记载:“南向、北向、西方为上”。

“西南隅谓这奥,尊长之处也”。

东汉《论衡》一书记载得更为明确:

“夫西方,长者之地,尊者之位也,尊者在西,卑幼在东……夫墓,死人所藏;田,人所饮食;宅,人所居处,三者于人,去凶宜等。”

秦始皇先祖已确知葬在临漳县以西的芷阳一带的,有秦昭襄王、秦庄襄王和秦宣太后。

既然先祖墓均葬在临漳县以西,作为晚辈的秦始皇,就只能埋在芷阳以东了。

秦始皇若将陵墓定在芷阳以西,显然有悖于传统礼制,而选在骊山脚下,则完全符合晚辈居东的礼制。

不过,对于重来说,秦皇陵为什么会建在骊山之阿,他是一点都不关心。

他只关心,此行要做的是什么事情,会做多久?

跟在重身边的粟等一众里中青壮,一个个东张西望,看着此处戒备森严,四周均有手中持戈、身穿铠甲的士兵来回巡视,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颇有些好奇。

“重叔,此处是哪里?”

“咱们还在要此处待多久,怎的没人来招呼咱们?”

“也不知道会让咱们做些什么事,心里总觉得不安啊。”

“……”

这些人一个个地问来问去,将重也都给问烦了,他低喝道:

“都闭嘴罢!”

等到那些人都不说话了,一个个拿眼睛盯着他,重才略有些无奈地说道,

“来时,我也和你们一样,都被蒙了眼睛,对这里一无所知,现在你们来问我,我问谁去?”

粟等人一听,这话好像没毛病。

他们一行人被带到咸阳城外一处驿站,与其他百工汇合之后,便全都被人用麻布蒙住了眼睛,塞进马车之后,一路摇摇晃晃,东弯西绕,也不知行了多少路,最后全都被扔在了这里。

这里,就是骊山了吗?

连重在内,所有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但向南却是知道,这里根本就不是骊山,离骊山直线距离还有将近40公里远呢。

这里,实际上就在都城咸阳附近!

据资料显示,1989年,华夏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者,在长安市未央区六村堡乡的一片菜地里进行勘测钻探时,发现了21座距今约2100年的西汉大型烧造兵马俑的陶窑,并出土了数千件陶俑。

这是专为皇帝和政府制造入葬用兵马俑的官窑。

由此不难推测,实际上,在秦皇陵修建时期,烧造兵马俑的官窑,也不可能建造在骊山附近,而极有可能就在六村堡。

因为这里靠近咸阳,一是方便少府官员来往视察监督,二是,兵马俑烧造虽然都是模制的,但面部五官在入窑烧造之前,需要参考军中将士的容貌重新雕刻,所以将官窑设在这里也方便将士往来。

第三个原因就是,陵园位于何处事关重大,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重和里中的年轻人待了半天时间,天色快黑时,又来了一队马车。

马车里,又下来了一大群工匠模样的人。

重等人四处看了看,此刻,这里已经汇聚了近千人之多了,也不知道究竟要做什么,竟征召了这么多的百工汇聚此处。

他们正想着,从不远处走出一位瘦削老吏来,对众人大声说道:

“从此刻起,五人为一伍,设伍长;二伍为一什,设什长;五什为一屯,设屯长!”

“以屯为计,烧造陶兵陶将、陶马陶车,所烧造之物上,需刻印屯长之籍、名,以计其数,以验其质!”

众人听后,并没有显得太过意外。

这里的工匠,大部分都服过兵役,对“五人为一伍,二伍为一什”这种秦国军队的基本建制很是熟悉,因此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当然,提出异议也没用,说不得还得被打一顿。

而后面所说的,烧制的陶人陶马上需要刻印姓名籍贯,这就是秦朝对制陶作坊的工人们,实行的“物勒工名,以考其诚”的制度了。

老吏说完之后,众人很是熟练地开始“组队”。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书名原因,陶坊里的这些年轻人加上重,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人。

重在这里人当中爵位最高,又年纪最长,便理所当然地做了屯长。

少府小吏依次将各个屯编了号,又记下了屯上的姓名、籍贯等信息后,又交给那老吏过目。

老吏看过之后,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好,从今往后,咱们便要在一起共事了,希望诸位拿出真本事来,你们不让我为难,我也不会为难你们。”

老吏训完话后,天色已然黑透,小吏们便将这些工匠带到一排低矮的土房前,便径自离开了。

工匠们一看,便知道这是他们以后长久居住之所,也不客套,十人一屋,很快就将这边低矮的房间都给占满了。

剩下那些胆子小或者动作慢一些的,只能愣愣地站在风中凌乱。

当然,他们也不会没地方睡,一个屯里面的人,总会在大通铺里匀出一点地方来让他们休息,要不然的话,对方跑了,这一屯的人都得受罪。

回到屋子里以后,粟和里中的那些年轻人,都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拿出干粮来,一口干粮一口水地吃起了晚饭。

重却是没有动,坐在黑乎乎的屋子里,一言不发。

这一趟出来,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前途未卜啊!

第二天开始,那老吏又出现了,开始安排工作,一部分泥瓦匠,开始沿着附近低矮的山坳,开始建造窑口。

而重这些陶匠,则被派出去寻找适合烧造陶器的陶土。

并不是所有的泥土,都能够用来烧制陶瓷器物的,而是必须使用陶土。

陶土的矿物成分复杂,主要由高岭石、水白云母、蒙脱石、石英和长石组成,而且颗粒大小不一致,常含砂粒、粉砂和粘土等。

陶土的颜色不纯,往往带有黄、灰等色,因而仅用于陶器制造。

而重判断陶土的好坏,却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更何况,秦朝时也没人知道陶土的成分。

重只需要伸手抓一把泥土,用粗壮的手指捻上一捻,再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便能知道这土能不能用来烧制陶器,烧制出来的陶器究竟是上品,还是下品。

这种本事,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就出来的,而是他数十年如一日地跟陶土打交道,才能够快速辨别出来。

秦始皇二十六年八月,泥瓦匠们日以继夜地忙碌,终于在小半年时间后,造出了一部分陶器官窑。

而这时候,屯长重等一干陶匠,也分别在咸阳附近找寻到了一些适合烧造大型器物的陶土。

随着一车车的陶土,从远处运来,向南也开始振奋起来,兵马俑的烧制,终于可以开始了。

重和幺儿粟等里中人为一屯,自然是独占一个窑口。

这样一来,从制模、洗泥,到拉胚、成型,一直到最后的烧制、上色,全都是一个屯里的人在操作。

倘若其中有人出了错,犯了事,那自然就是一屯之人都要受过。

此时,少府老吏又出现了,他开始安排“工作”:

“从即日起,开始制作陶俑。所有陶俑,均按照真人、真马、真车大小烧制。”

“一号到五号窑口,烧制武士俑;六号到十号窑口,烧制立射俑和跪射俑;十一号到十五号烧制军吏俑……二十六号到三十号窑口烧制战车,其余窑口,均烧制战马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所有兵俑和马俑,样貌、神态不得雷同,否则按废品处理,屯长受十笞!”

此话一出,众工匠们全都噤声不言。

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要是被这十鞭打下来,不死也得残!

老吏安排完之后,各屯便开始迅速动了起来。

重这一屯人所在的窑口,正是十二号,需要烧制军吏俑,而军吏也分高级军吏、中级军吏和低级军吏三类,他们的穿戴更是分了好几种,有披挂战甲的,也有头带长冠,身着长袍的。

这些东西,都要分清楚来。

趁着这当口,重便找来十一号、十五号等其他几个负责烧制军吏俑的窑口屯长,商量了一番。

其他几个屯长都认识重,这不单是因为重的制陶技术远近闻名,更是因为他们几人年岁相仿,当初服兵役时,也曾在一处打过仗。

此刻知道重的来意后,便纷纷说道:

“这甲衣制作繁杂无比,我等怕是应付不来。重,你技艺精湛,便能者多劳罢!”

“是啊,重,这一次全要靠你了!”

“……”

这事关系到身家性命,大家也都没什么可客套的,重略微一思考,便应了下来,他这一窑口,负责烧制所有身穿甲衣的军吏。

商议完毕之后,重便回到住处,将屯中之人全都集中在了一起,一脸严肃地说道:

“从明日开始,便正式烧制陶俑了,我们等负责甲衣军吏俑的烧造,望大家打起精神来,早日完工,早日回家!”

“诺!”

众人纷纷应声,也是神情严肃。

第二天开始,整个窑厂便开始热闹了起来。

虽然还没有开始烧窑,但各个工地上已经是忙成了一片。

陶器烧造工艺,在秦朝时已经十分成熟了,尤其是模具翻印,彩绘刻画,更是精美无比。

要烧制陶器,就得先制作陶胚。

这一点,粟等里人已经是轻车熟路了,他们在很早之前就开始跟着重烧制陶器,对于这些事,根本用不着重来吩咐和督促。

而重也没有闲着,他向老吏提出了一个请求。

既然要制作军吏俑,那么,他就需要一个样板,仔细去观察这军吏身上的甲衣具体是什么模样的,穿戴上之后又是什么样的。

不是说重没有见过甲衣军吏,而是之前他根本就没想到过要等比例烧造这样的陶人,自然就不会观察得那么仔细。

老吏果然如他所言,并没有为难重,派了军中一个身穿甲衣的小吏,就让他跟着重,可以让重随时随地观察。

重苦笑一声,本想观察得仔细一些,不成想,倒是给自己招来了一个监督者。

不过此刻,他已经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问题了,还是得赶紧烧造一批军吏俑出来,否则的话,哪天那个少府老吏不开心了,设一个时间限制,那大家都得完蛋。

匆匆忙忙的一个月过去了。

粟等一干人先是用陶模作出了初胎,然后重就在初胎之上,雕刻甲衣的形状,再按照军中军吏的模样,雕刻面部表情。

到如今,他们这一屯之人,差不多已经制作出了三十个陶俑初胚。

然而,这三十个陶俑初胚远远达不到开窑的要求,因为一个窑口最少也需要350-400个陶俑,才能够将陶窑装满。

如果还按照之前一屯一窑的办法来制作的话,一年也难开一次窑。

这要是都烧制成功了还好,如果失败了,岂不是一年都白忙活了?

那大家得做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这一次,老吏也发现之前出了差错,他也不是纠结之人,当机立断地更改了方案:

十屯一个窑口,其中一屯专门负责烧造!

如此一来,速度就快了不少,一个月就能烧一次窑。

然而,速度快是快了,可刚刚第一次烧窑,就出了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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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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