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3章 镜世

大齐军神姜梦熊,实在是近千年来标志性的人物,随着齐国的崛起而崛起。

其人本身就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他的弟子也都很精彩。

王夷吾、计昭南、饶秉章,以及……陈泽青。

这位继承了军神军略的男子,如今的春死统帅,像一口容纳一切的井。实在是深幽而安宁,静谧而有力量。

在人族所面对的诸多对手里,妖族无疑是最难缠的那一个。

也只有妖界,有着针对现世所有修士的“征役”。

每一个神临修士都要履神临之责,都得去妖界厮杀一回。“现世虽强,不敢忘危”。

对很多人来说,那都是艰苦的经历。

但陈泽青却很想去那里。

姜望毫不怀疑,若是给这样的人一个机会,他会迸发出怎样席卷天地的力量。

难得今天一起并排看夕阳,陈泽青又颇有谈兴,姜望也很愿意跟他多聊两句,但往事实在沉重。

“说起来,陈兄今天怎么没去上朝?”姜望道:“我记得每天都有朝会,每天都得去。”

陈泽青笑了笑:“没有让瘸子每天站岗的道理吧?”

姜望看了看他的后脑勺,不确定他是自嘲还是在嘲自己。

不过像陈泽青这种级别,待在营中治军,才是主要工作。只要不是须得他亲自奏对的大事,都不必赴朝会。

“唉!”姜望忽然长吁短叹。

“姜真君为何叹息?”陈泽青凑趣地问。

姜望沉吟:“我在想,我已经到临淄这么久。天子怎么还不召见。”

往常可是前脚到临淄,后脚见韩令的!

陈泽青想了想,比较委婉地道:“陛下每日临朝,决断万机,恐怕不是那么有空。”

姜望看了一眼大元帅府,里面两人不像是能很快打完的样子,还在彼此试探的阶段呢。

“算算时间,他也该下朝了。算了,我主动一点。”他说道:“这里你先看着,我去去就来。”

不等陈泽青应声,他就已经消失不见。

来一趟临淄,不顺便拜访一下天子,实在不是很懂事。

再者说,景国因为殷孝恒一事大索天下,搞得人心惶惶,朝闻道天宫都被叫停,他也想听听天子的意见。虽修为已至现世顶点,很多事情还是看不清楚。什么原天神、天马原、玉京大罗、苍天神主,古今错杂在一起,简直一团乱麻。

姬凤洲的心思,他可猜不明白。想来只有大齐天子可以感同身受。霸国的脉,还得是霸国天子来把。

“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东华阁外,姜真君皱起了眉头。

他来东华阁,可从来没有被拒之门外!

长得很是威武的霍燕山,硬着头皮道:“天子国事繁重,暂时没空见您。”

“我可以等他。”姜望也不计较,很是随意:“正好我也还有点事,你跟陛下说一声,我忙完再来。”

“我刚才说错了。”霍燕山有些尴尬:“不是暂时,陛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空……姜真君请回吧。”

姜望看了看他:“原话?”

今日的姜望,可不是当年的姜望了。

镇河真君、朝闻道天宫之主、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绝巅……

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瞥,也叫权重如霍燕山者,感到巨大的压力。他又不是前任韩令,跟姜望还有一份香火情在。迟疑了片刻,还是道:“滚!”

姜望大怒:“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当世真君,现世之极,连应江鸿都不曾对他无礼!

“不不,这话不是咱说的。”霍燕山连连摆手:“姜真君,是您让我复述啊。”

姜望道:“对,你就这么复述。”

“啊?”霍燕山怀疑自己听错了。也不敢听对。

姜望咧嘴笑了笑:“开玩笑的,走就走!”

“霍总管,实话跟天子说,我也很忙!”他摆了摆手,来去匆匆。

这趟东华阁之行实在是太有效率。

去的时候陈泽青坐在那里,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位子都没有挪一下。

大元帅府里的战斗还在继续,双方都摆上阵了,一个剑光化剑阵,一个兵主召军阵,杀得天昏地暗——即便以姜望的眼光来看,也没有太多进步空间,他们都走到各自的极限——也就是元帅府里的演武场规格高,还能轻松容纳。

姜望没什么声音地站定了,不动声色地观察这场战斗,就好像他根本没有离开过。

“这么快?”陈泽青今天好像特别想聊天。

“就打个招呼的事情!”仙龙法相淡淡地道。

“天子没见你吧?”陈泽青又道。

要是真我法身在这里,不知得多尴尬。仙龙法相就不一样了,只要板着脸就可以。

他板着脸,轻轻地挑眉:“你怎么知道?”

陈泽青悠然道:“你知道游家吗?”

仙龙法相不动声色:“奉天府名门,泰平游氏?”

陈泽青一听他这么说,便知他已和游氏有过交集。姜真君实在不像是会关心景国内部事务的人,尤其游氏这种已经衰落的名门,如非特别关注过,很难有印象。若只是听人提及过,那又不必表现的这样若无其事。

再联想到都城巡检府当年突然把地狱无门的相关情报抹去——这只能是天子授意——不难判断这交集是何时产生。

游氏灭门案,另有隐情?

但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好像一无所觉:“泰平游氏,算是景国最有天赋的家族,天骄辈出,家族情况也非常复杂。在昆吾山约战凰唯真的南天师游玉珩,是坚定不移的帝党。沉寂数百年之后,崛起的中州第一游钦绪,却是站在玉京山那边的人。等到成名于黄河之会的游惊龙,则又是帝党。”

仙龙法相若有所思。

游惊龙这个名字,触动了他的心情。游缺借地狱无门之手,假死脱身,不知现今在做什么呢?

陈泽青以为他已经懂了,遂不言语。

巷子里的沉默,就这样延续了一阵。

仙龙法相忍不住道:“你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陈泽青还算平静:“我是想说,景国内部的情况非常复杂,从泰平游氏可见一斑。姜真君急着去见天子,跟景国现在的行动也有关吧?若只是问候天子,不至于连这场战斗都等不得。天子不见你,或许是要告诉你——这是一滩浑水,你不要蹚。”

他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家师虽然挑战大罗掌教,很见气势。夷吾却是真正的禁了足的。”

姜望道:“你早这么说,我不早就明白了吗?”

陈泽青笑了笑:“姜真君不怎么关心这些小事,难免疏漏。就算我不跟你说,博望侯也会跟你说的。”

姜望心想,稍后若是有暇,倒是可以跟胜哥儿分析分析,免得他总小眼睛瞧不起人。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你现在是坐镇朝闻道天宫,传道天下的大人物了。”陈泽青似解释,又似宽慰:“天子不想对你呼来喝去,磨损了你的威严。可天子当国,也没办法对你太过亲近。现在不见你,又何尝不是一种亲近?”

仙龙法相沉默半晌:“你们这些聪明人,总是想得很多。”

他只是想见天子,便去见了,没有想过是否要注意什么影响。

陈泽青道:“你只是太天才,也太强了。可以不用想很多。”

仙龙法相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他老人家未见得想了那么多,说不定只是在生我的气。”

陈泽青决定还是关注元帅府里正在进行的战斗,他问:“你觉得谁会赢?”

“自然是向前!”姜望说。

陈泽青叹了一口气:“我很遗憾,你并不客观。”

“你能客观?”姜望反问。

陈泽青一脸的认真:“夷吾有九成胜算。”

姜望斩钉截铁:“总胜算是一百成!”

两个人都笑了。

陈泽青想了想,又道:“无论最后是谁出手,都不要说对方来过。”

虽说姜梦熊是他们的师父,但姜梦熊实在是太忙了。几个师弟的艺业,很多时候都是他在教导。常年给师弟们擦屁股,也让他养成了大家长般的习惯,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姜望推着他往前走了两步,让他追上坠落的夕阳:“我懂!”

……

……

人是追不上夕阳的。

尤其是在现世。

它不是具体的某一颗星辰,而是诸天万界光照的概念。

它不曾被谁所独有。只予你一时的温暖,却留下永远的怀念。

素衣疾飞的女尼,就这样停了下来。

当然,逼停她的并不是无望追及的熔金的夕阳,而是夕阳下大袖飘飘、身着道官之服的傅东叙。

镜世台台首。

“想必我不用再介绍自己。”傅东叙行了个道礼,姿态温雅。

玉真还以佛礼:“既然是镜世台台首当面,想来玉真也不用再自我介绍。”

“玉真师太。”傅东叙笑了笑:“你暂时不能回去。找个地方坐坐,如何?”

“好啊。”玉真停于云中,俯瞰山河:“前面不远就是星月原,我听说白玉京酒楼有六国风味,天下名酒。就去那里吧!”

傅东叙看着她:“出家人喝酒是不是不太好。”

玉真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贫尼却是荤素不忌的。”

傅东叙本不介意去哪里,以中央帝国之威势,今日之决心,天下虽大,哪里去不得?

但想了想,微笑道:“还是换个地方吧!酒楼人多嘴杂,恐伤师太声名。”

不待玉真说什么,径道:“我看观河台就不错!天下第一台,风光无限好。”

玉真面无表情:“傅台首这是要把贫尼关起来啊。”

治水大会虽然已经落幕了,但观河台上,现在还有景国的驻军。说去观景,与坐监也无异。

“还请理解。”傅东叙道:“只是禁足数日,以待调查结果。不止是师太,朝闻道天宫所有参与者,都是如此。”

“走吧!”玉真径自转身:“贫尼无事不可对人言,也想看看傅台首能如何伤我声名?”

“师太误会了!”傅东叙跟在旁边解释:“只是镜世台职责所系,傅某刀下皆为奸恶之辈,若与师太同坐,不免引人议论。”

玉真语气很淡:“原来镜世台这么体贴。”

傅东叙面带微笑:“镜世台一向都很体贴,只对坏人残忍。”

玉真道:“那倒是贫尼对你们不够了解。”

“流言蜚语总是比真相传得快,傅某早就习惯了误解!”傅东叙漫步而前:“幸运的是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师太可以慢慢了解镜世台。”

“从哪里开始呢?”玉真问。

傅东叙笑了笑:“来找师太的路上,傅某顺便翻了翻相关情报。发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不知师太能否为我解惑?”

玉真不置可否:“比如说?”

“师太俗姓澹台,生身父母是卫国交衡郡人氏,没来得及给你取名就死了,只有一个乳名,叫妮妮——”傅东叙说到这里,顿了顿:“我发现卫国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

“或许吧!”玉真淡然道:“空门中人,并无家国之念。”

“这次还出来一个卢野。”傅东叙笑道:“真是死而不尽,亡而不绝,仿佛天眷。”

玉真眉眼微垂:“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也值得你们关注么?”

傅东叙道:“值不值得关注,是中央大殿里那些大人们思考的事情。镜世台的职责是‘关注’,关注任何消息,无论有没有用,多久以后有用。”

“看来杀死殷孝恒的凶手,你们已经找到了。”玉真若有所思:“不然堂堂镜世台首,不至于有这样的闲心,还跟贫尼解释这么多。”

傅东叙并不回答,继续道:“说回那个俗姓澹台的女婴——恰好妙有斋堂的首座玉明师太路过,便将她抱回洗月庵。后来代师收徒,使她列归门墙,予她法号为‘玉真’。”

他转过头来,看着玉真:“你就这样在洗月庵长大了。”

他的眼睛如镜,映照着面前这位女尼所有细微的表情:“玉明师太是前任妙有斋堂首座慈心的弟子,因此你也在慈心师太这一脉。但这都只是名义上如此。事实上你从小被养在画中,在洗月庵那位神秘莫测的师祖身边。你的身份,远比人们看到的更加贵重。”

“有趣的部分在哪里?”玉真问。

“虽然镜世台查你的经历查了很久,费了很大的劲,但我想——这个玉真不是你。”傅东叙说。

“我不太理解。”玉真止住身形,不再往前飞:“玉真若不是我,那我是谁?”

“可能我的表达不够准确。”傅东叙轻声而笑:“你当然是玉真,但你的人生大概率不是如此。”

“我的经历有什么问题?”玉真问。

傅东叙摇了摇头:“洗月庵修的就是过去。师太的过去实在没什么可查验的,有问题镜世台也看不出来。”

玉真丰唇微抿:“傅台首真是一个风趣的人,贫尼被你气笑了。”

傅东叙却跳开了这个话题,悠然道:“洗月庵谋求佛宗第三圣地,想要取代枯荣院当年的位置,甚至在此之上。仅仅现在做的这些,可还远远不够。”

玉真皱眉:“我不明白傅台首的意思。”

“我是说——”他看着远空,那里有一尊铜色的身影,正高速驰来,那是现任妙有斋堂首座月天奴:“也许我们可以合作呢?”

第2404章 衣冠镜知,德行心知

天边的铜色之躯,镕在夕阳的炉中。

一边百劫炼神,一边流光洒金。

就这样坚决地靠近了。

傀身有性,空门无缘。

在她降临之前,已有月华悬照,取代夕阳而存在。

玉真和傅东叙明明立身黄昏,彼此戒备和试探,转眼已在月下,天地已无异色,举目尽为霜光。

泠泠月色,慈悲流淌。

影影绰绰中,有数不清的月琉璃傀身伽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空中回荡着神秘的梵唱,清冽而高远。

“……耶弥若吒乌都吒,拘罗帝吒耆摩吒,沙婆诃!”

护禅意,万万众。

月无垢傀儡净土!

昔日之神傀灵域,已成长为真正的净土世界。

傅东叙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这傀世折身:“我该如何称呼阁下?”

他看着遍身佛光收敛,有如铜铸之人的月天奴:“慈心师太,还是月首座?”

洗月庵隐世多年,长期不问世事,不履尘缘,镜世台竟能知她前身!

月天奴面上表情已经十分灵动,再不见傀态,铜眉一挑,并不掩饰眸中的不满:“究竟有什么事情能够瞒过你们镜世台呢?”

“谁能明察秋毫?谁能洞微纤念?”傅东叙负手而立:“无非衣冠镜知,德行心知。”

“叫我月天奴吧!于今都是今日我,慈心早为昨日身!”月天奴道。

傅东叙抬起手来,掬了一把月光,又任它滑落:“月光如水,洗我尘身!”

他笑着问:“师太不回头看么?”

月天奴漠然看着他:“菩萨倒坐,是假慈悲。芸芸众生,谁能回头?得悟此间,已证禅修。月天奴是月天奴,慈心是慈心,但这大概不是傅台首需要关心的事情。”

洗月庵的关系还真是复杂!

已经圆寂的玉明师太,继承她师父的位置,成为妙有斋堂首座。又代其师慈心师太,收徒玉真。

那么玉真是慈心的徒弟。

但慈心早就死了。又以残魂寄托傀身,转修为月天奴。

月天奴说自己得握新生,已非慈心。

同时慈心真正的师父,也不是那位已经圆寂的崇瞻师太,她真个自小养在画中,是那位不履世的大菩萨教出来的。

无论玉真的过去是不是玉真,她现今即在画中行走,受教于大菩萨座下,却是真实无虚的事情。

所以月天奴和玉真,现在差不多是同门师姐妹的关系。

她的徒弟是她的师妹,洗月庵未免也太不拘礼。

“月首座!”傅东叙笑吟吟地:“怎么一来就是动手的姿态?金身也叫我见,净土也将我覆!莫非……”

他扭头看向玉真:“这位师太身上,还有什么我不知道,而你们洗月庵又很紧张的事情?”

月天奴往前一步,截断了他的视线,站在他和玉真之间:“我这位师妹生性腼腆,怕见生人。贵国殷枢使之事,洗月庵已悉知,愿意让玉真配合禁足,等待贵方调查结果。除此之外——”

这一步之后,傅东叙和她们之间的距离,就变得很远。

她抬起铜色的眼眸:“傅台首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跟我说。”

“月首座像是对我有些意见?”傅东叙笑着问。

“傅台首多虑了!”月天奴道:“只是空门中人,喜欢清净!”

“我不清净?”傅东叙看着她。

“施主自知。”月天奴道。

“慈心师太那也是天之骄子,一时名才,曾经的事迹是那样精彩,我都听闻!”傅东叙眯起了眼睛:“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月天奴一时色变,怒不能掩。

无论是怎样的下定了决心,选择以如今之傀躯前行。前身之死,也是她最大的痛。

毕竟曾经就是妙有斋堂首座,曾经就是当世真人,如今努力了这么久,历劫度厄,也只不过回到当初位置,实力尚不及当初。虽说另得妙谛,已开新天,亦不能说曾经的痛苦就被抹去了。

禅心一动,净土顷刻泛起杀机。

密密麻麻的月琉璃傀身伽蓝,各自展开法器,化慈悲为恶形。

傅东叙却近前一步!

“就算开始忘了。到了现在,应该也会有人告诉你。”

他在月天奴的月无垢傀儡净土里无凭无借,甚至不做防护,大步而前,双手张开,眸中凶光跳跃:“死过一次,你大不如前!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怎么还敢对我不敬?”

很多人因为他任上纵容庄高羡蔑污姜望,在星月原战争后还因此事被降职,再后来,每次都避姜望之名而走,而对他有所轻视。

但执掌景国情报机构,镜照内外,悬明天下,这么多年来风雨不动,他怎么可能是只纸老虎?

此时说翻脸就翻脸,发威亦食人!

前一刻谈笑风生,这一刻杀气盈天。

景国正要立威。和国已经被打服了,原天神本来就是拴着的狗,一个和国的分量可还不够。

齐国能灭枯荣院,尚还及不上枯荣院的洗月庵,又能在景国面前撑多久?

纵观洗月庵上下,除了那位高深莫测的大菩萨,几无可虑者。

谈合作,有未来。

敢对抗,就打死!

但于此时,一只手忽而探前,将月天奴拨到身后。

被月天奴护住的玉真,这时候反而站在了月天奴身前,抬起那玉凝脂般的手来,顺势打了个响指!

啪嗒!

砰砰!砰砰!砰砰!

密密麻麻的那些月琉璃傀身伽蓝,同一时间响起擂鼓般的心跳声。

但有愚心知禅意,仿佛冥顽被点化。

此刻它们是真正的佛宗护法神!

雷音大鼓,佛光万千。

整个月无垢傀儡净土,威迫感何止倍增?

就连傅东叙,身上也飘起光的“绒”。至此他必须有十二分的警觉,要有决死的心!

可玉真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傅台首刚才说合作,不知从哪里开始?”

所有的心跳声,所有的梵唱声,一霎骤停。

偌大的月无垢傀儡净土,死寂无声。

带着敌意的月天奴,让他直接出手。出手帮助月天奴的玉真,令他准备搏命。而这个平静开口的玉真,却叫他后退了半步。

傅东叙主动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微笑地面对这两个尼姑:“你们洗月庵的人,总是用两副面孔说话,让我很是为难啊。不知哪句才算话,究竟谁做主?”

慈心和月天奴,是两副面孔。

月天奴和玉真,是两副面孔。

玉真和昧月,也是两副面孔。

傅东叙自然是言者有心的,问题是……镜世台究竟知道多少?

这是警告,还是试探?

玉真淡然道:“我和师姐在一块,当然是师姐做主。但她很照顾我的心情,在很多时候,愿意迁就我。”

“也许你今天心情不错?”傅东叙问。

玉真毫无波澜地看着他:“再好不过。”

傅东叙道:“那希望你一直心情好。”

“谢谢。”玉真道:“这是这个春天,我听到的最好的祝福语。”

……

……

“自命人间风流客,钗头凤斜何惜春。”

“取来百花一点红,画罢蛾眉点绛唇。”

“梳洗迟,应相见,月黄昏~”

叶大豪杰哼着小曲儿,背着手,脚步轻松地走到了……呃,姜府。

任凭这个世界如何纷乱,总有一片净土,风雨不动,能让人寻见安宁。它也许就在眼前,也许在每个人心中。

今天是个好日子。

姜某人坐镇朝闻道天宫,传道天下,至少有一个法相无法调用。简单来说,不在巅峰。

宝贝女儿在忙着生意上的事情,南域那边又要开些分店。

关门弟子好像还在参加朝闻道天宫的考试呢——真是的,也不知给她开个后门。

云城姜府属于云城,云城属于云国,云国属于叶凌霄。

由此可证,姜府等于老叶家。

嘭!

他抬起靴子,优雅地踹开了自家的门。

姜望在门后。

叶凌霄吓了一跳,勃然大怒:“你在这里干什么?想吓死人啊?”

姜望走到他旁边来,抬头看了看门匾:“这好像是我家。”

“是吗?”叶凌霄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姜望跟他讲道理:“我有房契,地契,上面都写了名字,拿给你看。”

叶凌霄接过来就准备撕掉,顺眼一瞥,看到了产权人那里,明晃晃的‘叶青雨’三个字。

顿时怒发冲冠:“通通作废!”

姜望无奈地摊手:“叶大阁主,我是真金白银买的宅子!您这么做生意可不行。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岂能长久?”

“哈!”叶凌霄冷笑:“你还教我做生意?这‘商’字怎么写,你知不知啊?”

姜望一脸‘我本来不想说’的表情:“区区不才,小试牛刀,曾经创办了一个德盛商行。发展得马马虎虎吧!也就是东域第一的规模,在海上,在妖界,都有些生意。不能跟云国商会比,毕竟成立的时间太短……”

“废话少说!”叶凌霄大手一挥:“今日有些手痒!”

姜望往他身后看了看:“青雨呢?”

叶凌霄冷笑一声:“没有三五天回不来。你且放宽心!”

姜望一边卷袖子,一边道:“您毕竟是长辈,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

“拳下无尊卑!”叶凌霄一把将他推进院子里:“少给我装模作样!”

又反手带上了院门。

砰!

天边一朵流云落下来,化作了踏云兽阿丑,凑到了门边听墙根。

“禁法术,禁神通,不可毁了这里。”叶凌霄的声音。

“正合我意。”姜望的声音。

“修为得压在神临之下,不然不好收场。”

“也算合理。”

“今天试试拳脚。”叶凌霄的声音。

“这不太好吧?”姜望的声音:“我毕竟是一名剑客。”

“少废话!”

乒乒乓乓嘭嘭!

阿丑开心得尾巴都飘起来,挤眉弄眼。

须臾,大门拉开。

阿丑来不及走,定在那里,假装自己是一头石狮子。

叶凌霄风度翩翩地走了出来,纤尘不染,毫发无伤,潇洒非常。

阿丑踮起脚跟往里看,满意地看到姜贼左眼一团淤青。

“阿丑!”叶凌霄从他身边走过,唤道。

“欸!”阿丑高兴地应声,追上去马屁如潮:“老叶啊老叶!我说你这段时间在憋什么呢,原来在准备这么个大惊喜!你可真是老奸巨猾,一肚子坏水——”

“阿丑。”

他听到这样的传音——“驮我回去。”

院门关上了。

房门又拉开。

叶青雨俏生生地立在门外。

刚才还在揉小腹的叶凌霄,已经若无其事地拿起了画笔,在那张总也画不完的画上,细细地描。

“呀!”他有些惊讶地看向门口:“叶会长!您不是去南域视察分店了吗?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

叶青雨已经是云国总商会的会长。

云国多少年来通商天下的积累,尽为她炉火,帮她熔铸商金炼仙炉。

“在南域做生意没什么难度,那些人变着法儿的给机会,把蠢灰派过去都可以。最难的反倒是怎么拒绝那些人情——”叶青雨边说边往里走:“接下来准备去北域。”

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一并堆在书桌的一角:“给你准备的礼物!”

叶凌霄咧嘴要笑,但先停了一下,拿嘴一撇:“那边呢?”

叶青雨翻了个白眼:“没给他准备!”

叶凌霄这才喜笑颜开:“真是我亲闺女!”

他走过来,一边拆礼物,一边谆谆教诲:“这男人啊,你不能太惯着。一惯,就出毛病。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爹一样好——”

“倒是听说你送了他个礼物!”叶青雨用指腹划过书桌的纹理,似不经意地道。

叶凌霄拆礼物的手顿了一下,但马上又继续:“看来为父的实力,你也已经看到。”

他偷眼观察宝贝女儿的脸色,叹了一口气:“唉,我也不想,切磋嘛,一时失手。都怪你爹,实在是太强了!”

他又补充:“不过不严重,回头找个医师,帮他敷一敷。”

叶青雨看着那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

叶凌霄画这个女人,画了很多年。

画了很多种风格。

头上的发钗,细致到凤羽。身上的长裙,清晰到褶皱。

唯独脸上的五官,从来不真切。

所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长什么样子的。

“爹。“叶青雨道:“当年你跟我娘在一起,我姥姥姥爷他们……同意吗?”

“哈!你爹是何等人物!何等英俊!何等天资!跟你娘亲是何等般配!那有什么不同意——”叶凌霄正挥斥方遒间,看着自己女儿的眼睛,忽然泄了气:“好吧,一开始也不太被祝福。”

“呀!”叶青雨笑着:“您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也会被为难呢。”

“我也能理解。”叶凌霄颇为唏嘘:“毕竟我太优秀,不太让人放心。”

“好在我喜欢的这个,没有您优秀。”叶青雨说:“让人很放心!”

“那是自然——呃?”叶凌霄看着宝贝女儿。

叶青雨笑着道:“爹,有些事情我自己能处理。您不用总看着。”

叶凌霄愣了愣,拆礼物的手也停下了,有些失落:“爹明白了。”

叶青雨凑上去,捏着他的脸颊:“我的天下最英俊的父亲!笑一个?”

叶凌霄于是就笑了一个。

叶青雨松开手,后退几步,又看了一阵他,才满意地点点头:“太英俊了!您这是怎么长的!这眼睛,这鼻子,这眉毛,简直是艺术!巧夺天工!”

“彼此彼此。”叶凌霄道:“叶会长你长得也很了不起!”

“考不考虑再找一个呀?”叶青雨笑问。

叶凌霄瞬间变严肃:“闺女,有些事情我自己能处理。你不用总看着。”

“小气!”叶青雨于是挥了挥手:“那我去北域了,别说我回来过。”

“青雨。”叶凌霄忽然唤道。

“怎么了爹?”叶青雨在门前回头。

仙姿清澈,如风中花,水中月,云上雪。

“没什么。”叶小花露出一个非常英俊的笑容:“我突然觉得,你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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