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宗宪入狱,失察误国!

翌日。

胡宗宪端坐在朝房里候见。

转眼三个时辰过去了,茶水不断,珍馐不绝,但两千里快马奔波,又一夜未眠,劳累至极的胡宗宪,此时腹中却全无饥饿,闭上眼不禁坐着就入睡了。

“胡大人!胡大人!”轻声的呼唤在耳边响起,胡宗宪眼睛倏地睁开了。

见到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胡宗宪连忙起身,就要行下礼,“下官胡宗宪见过黄公公……”

黄锦立刻搀住了他,“胡大人这是折煞我了,咱家不过是个奴婢,您是封疆大吏,当不得!当不得!”

换作是陈洪或是其他司礼监宦官,这样的话听在耳朵里,难免会觉得有几分讥讽之意,但出自黄锦之口,胡宗宪知道是真心实意的。

“黄公公,皇上那,对浙江的事可有论断?”胡宗宪眼中露出几分祈求的意味。

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但现在的京城,变化的让人看不到桥,甚至连岸都看不到。

胡宗宪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才想着向黄锦问“路”。

黄锦面露为难之色,沉吟良久,“我有句忠告,不知胡大人可愿一听?”

“黄公公请讲!”

“世间安得两全法。”

黄锦说完,就走出了朝房,胡宗宪见状,急忙跟着黄锦走了出去。

玉熙宫,还和之前一样,黄锦领着胡宗宪轻轻地进来了,走到纱幔前。

“万岁爷,胡大人来了。”

胡宗宪在纱幔前跪了下来:“臣浙直总督胡宗宪叩见圣驾。”

精舍里,传来朱厚熜的声音:“进来吧。”

胡宗宪一愣,惶恐道:“臣谨奏圣上,精舍乃圣上仙修之地,外臣不敢进入。”

黄锦撩开了纱幔:“胡大人,万岁爷说,精舍没那么忌讳,在你之前,严阁老就能进,后来张阁老、徐尚书、高侍郎,还有小阁老也曾进过,他们都能进,而你这样真正在撑着大明江山的人,也能进,遵旨,快进来吧。”

这番话里。

不知蕴含着多少慈爱体恤。

胡宗宪头一次感受到君父的无上恩眷,不由得一个头磕了下去,“是。”

爬走着进了精舍,只见面如少年的朱厚熜盘腿坐在蒲团上,惊愕在离蒲团还有一丈远时,就又跪倒了。

“辛苦了。”朱厚熜望着他,称不上喜,但也说不上怒。

胡宗宪在忠君、孝顺、爱民的范围内,做了最大程度的努力。

为此,连一个儿子都亲手斩了。

功、过不提。

但胡宗宪的确辛苦了。

“上托皇上鸿福,天降祥瑞,下赖军民用命,扛沙垫石,这才补了新安江九县决口。”胡宗宪将所有功劳归上,归给将士、百姓,可见其诚。

“就是朝廷昏暗,浙江官场贪墨无度!是吗?”朱厚熜的声音升起了几分火气。

胡宗宪沉默了!

“淳安县免税赋三年的奏请,朕已经看到了,也照准了。”

朱厚熜眼睛盯着他,失望道:“公忠体国,实心用事,这都是你的长处,但太过圆滑,事事不肯得罪人,放任下属跟朝里的人贪墨,视若不见不说,出了事,你反而帮着平事。

一个四品的河道监管,九个科甲正途的知县,你举手就给杀了,好气魄!”

江南第一富商沈一石的百万石粮食运到淳安县赈灾,锦衣卫早就将事情报到了京里。

不难猜出,胡宗宪是为了淳安百姓,为了那百万石粮食,为了那减免税赋的联合奏疏,才越过了朝廷,动用王命旗牌杀的人。

但这掩盖不了胡宗宪有意无意替严嵩父子、浙江官场消灭罪证的事实。

胡宗宪五体投地,脑袋贴着冰冷的金砖,“皇上,臣本朽木之才,蒙皇上不弃,委以封疆重任,然臣德薄才疏,做事难以周全。

但臣所为,皆为了皇上,皆为了我大明朝百姓,臣不会为任何人所迫。

臣之任上,新安江九县决口,一切罪责,归根结源,皆是臣一人之过,与他人无关。”

说到这里,胡宗宪从袖中掏出一份奏疏:“这是臣乞罪的奏疏,请皇上圣准。”

乞罪疏双手捧过头顶。

朱厚熜没有叫黄锦去接,望着胡宗宪,失望透顶:“朕想过你会给朕东西,却没想过你会给朕这个。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所想?你以为朕不知道严嵩、严世蕃在想什么?

从你擒徐海、诱杀汪直,严嵩就在朝廷里竭力为你造势,说什么“大明朝不可无东南,东南不可无胡宗宪”。

就等着平倭结束,推你入阁拜相。

严嵩、严世蕃在诏狱里顽强抵抗,不外乎是在指着外面的你救他们出去。

而你消灭了新安江水灾的证据,自以为什么都不说,再在御前乞罪,就能让朕免了严家父子的罪过?

荒唐!”

圣怒之下。

胡宗宪跪在地上都在颤抖。

朱厚熜冷沉沉地望着他,“朕最后问你一句,新安江水灾,是河道失修,还是人祸江南?”

胡宗宪这时全力调匀心气,两眼望着地面,不让龙目看到自己任何神色,答道:“回皇上,臣曾巡视过河堤,未能及时发现隐患,是臣失察之罪。”

朱厚熜望着胡宗宪笑了,是那种怒到极致的笑,“好一张利嘴,还说是河道失修!”

黄锦接言了,“胡大人,是河道失修,是人祸江南,你以为你不说,皇上就不知道了吗?岂不闻龙目如炬?”

在朝房时,他忠告胡宗宪世事不能两全,就是告诉胡宗宪,严嵩、严世蕃父子保不住,让胡宗宪保全自身,万万没想到,胡宗宪宁死也要保住严家父子。

胡宗宪默然不语。

玉熙宫大殿的空气一下子像是凝固了。

“做人难,做官难,都不难。不做小人,做个好官,这才难。”

朱厚熜没有再步步紧逼,“严嵩对你有知遇之恩,你不愿背恩负义,这是不愿做小人,朕体谅你。

可你不要忘了,你做的是我大明朝的官,不是他严嵩的官!

既然你愿以失察误国之罪,随严嵩、严世蕃共赴黄泉,那朕便随了你的意!

朝廷、浙江,朕自会让人去查!

下狱吧!”

(本章完)

第53章 内阁骂战,翰林闯阁!

胡宗宪下狱!

震撼了整个朝廷。

昨日胡宗宪入京时,还俨然一副封疆大吏的模样。

转日,人就下了狱。

这让文武百官暗自感动、暗自期待,胡宗宪千里走单骑救恩师父子于水火的局面没有发生。

严嵩阁老、徐阶尚书、小阁老,还不知道要在锦衣卫诏狱里待多久,这让“群龙无首”的朝官们彻底横下了心。

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前通政司通政使罗龙文率众大闹玉熙宫,反遭身死族灭的惨剧还历历在目。

可是,不敢在玉熙宫闹,还不敢在内阁闹吗?

不敢跟皇上闹,还不敢跟张居正闹吗?

现在,严嵩在狱中,内阁由内阁次辅大臣张居正主事,阁老陈以勤、李春芳辅阁。

朝廷出了这么大的事,出了这么多的事,内阁毫无动静,这合理吗?

时任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锡爵率几十众翰林抵达内阁,求见张居正。

那群情激愤的架势,任谁看了就知道是来找茬打架的,内阁近卫立刻就警戒了,不准任何人进出。

不过。

文人找茬打架的方式,终究与那些粗鄙武夫不同,况且手中又没有武械,在王锡爵上前表明集体求见张居正后,近卫统领转身就进入内阁禀告。

张居正是翰林出身,而陈以勤、李春芳也是翰林院出身,按规制讲,张居正不能不见。

出乎所有翰林的预料,张居正就是不见,近卫统领回话王锡爵,“内阁政务繁忙,无暇见客。”

客?

王锡爵知道张居正是在玩文字游戏,干脆直白道:“烦请再做通禀,翰林院有国事求见张阁老。”

近卫统领再次进入内阁,不一会儿,就又出来了,并带回张居正的八个字,“翰林无用,焉有国事?”

闻言。

王锡爵眼前一黑。

数十位翰林几欲吐血。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张居正这话,就是奔着一点余地没给翰林院留的去了。

大明朝科举制度下的文人学子,由于“一心只读圣贤书”,厌弃劳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导致他们虽然学问渊博,但实际生活能力低下,甚至陷入穷困潦倒之中。

于是,就逐渐有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传言,而翰林院翰林,更是书生中的佼佼者。

但京城居,大不易,不少翰林院翰林在京中,是真的难以为济。

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王锡爵也急了,“张阁老、陈阁老、李阁老皆为翰林院出身,若翰林无用,今日之内阁,难道全是尸位素餐之徒?”

你骂我,我骂你,就在这内阁内外,内阁、翰林院掀起一场骂战!

初时,只是张居正、王锡爵的对骂,再之后,阁老陈以勤、李春芳被炮轰的厉害,也不得不加入骂战,翰林申时行同样加入骂战之中。

堂堂内阁近卫统领,竟成了传话筒,出去一趟,再进去一趟,折腾了好些回,骂的再厉害,张居正和陈以勤、李春芳还是一个意思,不见!

“受此大辱,岂能苟活!”

堂堂大明朝最高学府的掌院院士,求了内阁半天,竟无一位阁老出面,王锡爵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叫嚣着死活,生生地望近卫拄枪撞去。

听了半天文人骂战的近卫,不防王锡爵突然来这一手,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枪尖,并转动了身躯,防卫出现了空隙。

以死明志本就不是王锡爵所想,见到空隙后,就立即从空隙里钻进了内阁。

近卫统领赶忙伸手去拦,又不想伤了王锡爵,这一狠一弱间,王锡爵就闯入了内阁。

掌院学士领头,翰林院翰林们文人那点血性涌上心头,直直地就往近卫身上撞。

近卫人人甲胄在身,申时行等一行人立时撞得头破血流,却还以不死不罢休的气势往内阁里闯。

“放肆!”

张居正的喝骂声笼盖四野,“哼!王大人倒是豪放得紧啊,内阁重地也是你擅闯的吗?”

这是罚问。

正在闷头往政务堂冲的王锡爵猛地刹住了脚,抬起了头,拱手道:“锡爵冒失,阁老尽请原谅,然我为救几位国之干城而来,人命关天,想内阁规矩该为之让道。”

“国之干城?人命关天?内阁让道?”

张居正眼睛瞪了过去,“照你这样说,只要是王大人的事,我大明律法也该为之让道了?”

王锡爵一愣,咬了咬牙,“万事当然要以我大明律法为重,但锡爵冒失,皆为阁老。

然而,阁老因为一己之私,至人伦之情,师生之谊,君子之分于不顾,恐怕也难逃天下汹汹之口吧!”

没见到人前,就互相骂了这么久,在见到张居正张口就大帽子压人,王锡爵索性撕破了脸。

指责张居正漠视严阁老、徐尚书下入诏狱,是为了内阁首辅大臣之位,为了首揆之位,连过往的师生情都不顾了。

在张居正是翰林院翰林时,严嵩曾为掌院学士,以官场而言,严嵩、张居正之间有一份师生情。

虽说因政见不同,这份师生情很淡,但却是抹不去的。

而徐阶,张居正之间的师生情,更是为天下人所知,哪怕有误解,当师父参劾了徒弟,想置徒弟于死地,但你张居正为何不能大度一点,效仿胡宗宪那般为了恩师奋不顾身?

岂不闻“君要臣死,臣得死;父叫子亡,子得亡。”

如若张居正执迷不悟,忤逆入仕后的二位恩师,翰林院就要口诛笔伐,天下士林就要口诛笔伐了。

张居正听了这番“慷他人以慨”的话,顿感一阵厌恶涌了上来,自己之对严嵩的深恶,之对徐阶的嫌隙,是二人害民而营私,而无半分谋取内阁首辅之念。

张居正眼皮耷拉了下来,出神地望着玉熙宫的方向,“居正此刻一心为国,至于人伦与否,全赖皇上定夺,天下之事,与我何干?”

天下之事,与我何干?

震惊了所有翰林院翰林。

王锡爵目眦尽裂,不再绕圈子,愤声吼道:“天下事,怎能与你张居正无关?

严阁老、徐尚书,可都是张居正你的恩师,你怎能见死不救呢?

汝与禽兽何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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