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得失

“我们事前说好的,明明说好的。商行上下几百口人等着活命!怎么能不算了!”

“侯府这样朝令夕改,如何服众!”

“你们这个样子欺侮人,威宁候知道吗?!”

“焦爷,焦爷,别这样,别这样,我哪里做得不对,还请告知,我改,我赔礼,我给你跪下了!行吗?”

砰!

求情的人被一脚踹出老远,在地上翻了几滚才停下。

嘴里仍在痛苦地絮叨着:“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

“滚!”一个劲装打扮的壮汉立在侯府门前,应该是侯府里养的家兵,正戟指其人,声音凶狠:“再来闹,杀你全家!”

告饶的声音戛然而止,地上那人咬牙忍受了一阵,缓过气来,爬起身慢慢地走了。

姜望远远地看了一眼,认出来其人。

当时在里院寿宴上,武功侯突然来访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相迎,有些客人更是迫不及待地迎出门,此人就是其一。

应该就是那个行为,得罪了威宁候府,让早先谈成的什么事情泡汤了。

具体事情无从知晓,但想来对此人所在的商行来说,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可对家大业大的威宁候府来说,或许只像是赶走了一条野狗,无关痛痒,也无足轻重。

姜望一声不吭,默默往黑夜里又站远了些。

能说被赶走的这人自作自受么?能说他愚蠢看不清形势么?他怎么说也代表了一个几百人的商行,在一般人里,应该算是有些家底。但在两位功勋侯爷面前,他能算得上一个屁吗?

骤然听到武功侯的名头,他敢不连滚带爬地去迎么?

威宁候府就因为这点事情,如此逼迫。

那个出声威胁的壮汉,应是威宁候府的家兵。姜望听得出来,那一句“杀你全家”并非虚言恫吓,而是切切实实带着杀机。

只瞧被威吓的人吓成什么样,就能知道这句话的说服力了。

威宁候府随便一个人出来,就可以动辄杀人全家?

从此事可见,对威宁候府来说,雍国的律法,简直是玩笑一般!

一个规则得不到维护的势力,是混乱的,是可怕的,也是不稳固的。无论国家还是宗门,都是如此。

姜望继而又想到,封越带厚礼前来祝寿并赔罪,结果却突然被扣押一事。

他对封越当然谈不上什么感情,也不了解其人品德。但仅就这件事来说,青云亭这样一个顺安府境内实力最强的宗门,威宁候府说构陷就构陷。连个好点的理由都不愿意编,说难听点,连个罪证都不愿意去伪造!

再想想当时在迟云山,青云亭历史传承的秘地,焦雄说参与就参与,还成为主导者。不管暗地里如何,至少在面上,池月仍需对焦雄百般逢迎。哪怕池月的真实实力,明明比焦雄强!

青云亭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在顺安府甚至是响当当的名头,都要面对如此欺压,其他人,其他势力,更是可想而知。

威宁候对雍国律法的轻蔑,简直渗透到了骨子里。

就像雍国才吃了败战,刚从亡国之危里走出来,威宁候的寿宴就如此铺张奢靡。

并非是说雍国就缺这点钱财,也不是说威宁候须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而是说在这样的艰难时局里,身为雍国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难道不应该以身作则,共克时艰?

庄高羡那种凉薄之人,都能做到克勤克俭,自继位以来,宫殿未加一瓦。

说到底,焦武连面子工夫都不愿意做。

这些种种,绝非一朝一夕的态度,都是过往岁月里遗留下来的习惯,是历史积弊。

这不是焦武一人的问题。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焦武为何如此,而在于焦武为何能如此。

在此时此刻,目睹一切的姜望,忽然就理解了,韩煦为什么要变革朝政。为什么在刚刚从亡国危机里走出来的时刻,就掀起那般激烈的变革。

实在是过去的雍国已经腐朽到了极点。这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国家,已经在过去长久的岁月里腐烂,它浮华的表皮之下,是血肉朽坏的不堪。韩殷一日把持朝政,雍国就在那深不见底的深渊里滑落一日。

想通这一点,姜望忽然就拓宽了视野,许多想不清楚的事情,一下子豁然开朗。从整个雍政变革的大势来看,一切都有了新的解释。

焦武寿宴,墨惊羽拜访,或许可以视作雍国守旧势力对墨门的争取,当然从墨门的角度,可能是墨门内部对韩煦不满的另一支力量,向雍国守旧势力发出了邀请。

而武功侯的突然到访,就是为了打破这种联系。

大战已经结束,要清算早可以清算,但韩煦却一直按兵不动,直到今天才揪出礁国的奸细。

寿宴上的那一番交锋。是武功侯薛明义代表雍君韩煦对威宁候焦武的逼宫,焦武因此不得不做出表态,站明立场。如若不然,一个叛国的罪名,恐怕少不了他。

威宁候的表态,就是与墨门反对韩煦那一支力量做了切割。

墨惊羽后来之所以意兴索然,或许便在于此。他这一趟是白来。

至于后来扣住封越,焦武或许是为了泄愤,或许只是延续了他事前的计划,或许……是想在革政彻底完成之前,最后再捞一笔。

从威宁候府获得的信息不足,无法准确判断。但无论是出于哪一种原因,他的胃口都会很惊人。

好在姜望之前已经跟封鸣陈清了利害,其人如果够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

就算其人不懂或是不舍,姜望也没有什么损失。隔岸观火而已。壮烈还是惨烈,都是别人家的事情。

当然封越的境况越好,他搭上这条线,就会有更多的便利。所以封鸣最好聪明一点。

夜晚静静地流淌过去了。

天刚亮的时候,庞大的车队从远处驶来,像一条长蛇缓缓游来,渐渐靠近威宁候府。仅从那压得极深的车辙,就可以看出马车里承载了多少东西。

封鸣骑着高头大马,在车队最前列。

短短半夜过去,他的状态就憔悴了许多,有一种不该出现在超凡修士身上的、无法掩饰的疲惫。但约是做成了大事的缘故,眼神倒明亮得很。

他看了路边的姜望一眼,对过眼神,确认并没有什么意外变化后,飞身下马,大步去到威宁候府的匾额下,叩动了门环。

他的脚步很笃定,手也很稳。

说明他决心已下。

早已得到消息的焦管事适时推开大门,有些惊讶地瞧着封鸣:“你这是?”

今日的封鸣深深一躬,与昨日的暴怒自傲判若两人。

他的声音又洪亮又恳切:“闻说礁国奸细间乱威宁候,顺安府人深恨之!青云亭虽势小财薄,但也有一颗爱国之心。家父封越,乃是青云亭宗守,受皇恩,得国泽。愿散尽家财,助侯爷兵出礁国,平定我大雍西境!”

也不知这一番言辞,是他自己想的,还是请人润色过,总之说得是慷慨激昂,情真意切。

焦管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没有了之前的轻蔑。

“封公子,请稍等,容我去通传一声。”他这般说罢,才转身回到府中。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的道理很多人都知道,但不是谁都有散尽家财的魄力。

仅仅是今天这一遭,封鸣在他心里的评价便大不相同。

……

威宁候府像一只张大血盆之口的巨兽,一口吞下一整个冗长车队承载的财富,将封家连皮带骨吞下,最终却只吐出来一个封越。

在过去的历史中,在雍国浮华的外表下,有多少只这样的巨兽,在默默啃食这个国家的血肉?站在这个国家顶端的人,不可能看不到,不可能不清楚。甚至于他们每一个人,都深陷其间。

但韩殷不在乎,韩煦不忍受。

雍国或许会浴火重生,或许会崩于病途。在那一刻真正到来之前,谁也不清楚。或许国家大事无法用简单的对错来衡量,或许无论什么决定都能找到诸多支撑、诸多理由。但或许,对错就在每个人的心中。

它可能很简单,但它并不单薄。

只消想一想,便能知道封越这一晚该有多煎熬。越是聪明人,越是煎熬。生死完全操于人手,他被扣在其间,无法自主,只可等待命运的到来。

那种痛苦几乎可以逼疯一个人。

但此刻走出侯府的封越精神奕奕,笑容满面,与焦管事称兄道弟,亲亲热热地道别。好像只是被威宁候府盛情挽留,于是客住了一夜。他积累半生的财富,如清风过侧。

仅这份养气功夫,就值得封鸣再学个几十年。

侯府大门缓缓关上,封鸣上前迎住了他的父亲。姜望默默跟上,现在正是在封家父子身边占据核心分量的时机,他当然不会错过,但也不喧宾夺主。

来时带着满满一个车队,离开的时候两手空空。封家多年的积累,一夜清零。

封鸣一时悲从心来,哀声道:“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不,我们什么都有了。”

封越转过头,用力拍了拍封鸣的肩膀:“鸣儿,以前我一直觉得你不懂事。现在才知道,是为父忽略了。你早已长大成人!这次你做得很好!你孝心可嘉,玲珑心更可嘉!”

封鸣的目光,有一瞬间扫过姜望,但终究一声不吭的受了下来。

“此乃人子本分!”他说。

(本章完)

第769章 池陆

青云亭的宗派驻地,就在文溪县城东去二十里,一座并不巍峨的山上。

像这片土地上的其它组织一样,守雍律,遵雍法。

此地风景清幽,楼阁连绵,虽远不能跟凌霄阁相比,但也别有一番气派。

不知不觉间,姜望在这里已经住了半月有余。

每日里除了修行,就是跟着封鸣晃悠,严格扮演好跟班角色。帮封鸣出风头,自己绝不张扬。遇什么事情,积极给封鸣背锅。

在青云亭上上下下也转了不少地方,但云顶仙宫的失落建筑始终没有踪影。

这期间参与了正月十五的福地挑战,又落到了排名第四十的钵池山。

论剑台战得不多,是以虽然连战连胜,却也仍未打进内府境前百。

跟重玄胜聊得较少,因为他在刻苦修行、追赶时间,少有闲聊的空隙。临淄也没有什么别的大事发生,一切如常。

与左光殊切磋过几次,在不动用神通且封闭第二内府的情况下,倒是胜负参半。

焚尽冥烛所得的几门白骨秘术一股脑都贡献给演道台,得了一万多点法,但距离解封四层演道台的三万法还有一段距离……

这些事情零零总总,散落在时间里。

但最重要的目的,姜望一门心思要寻回的云顶仙宫失落建筑,却迟迟未能找到。

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基本上封鸣现在有权限能去的地方,他都已经找机会去过。但一无所获。

相较于灵空殿和云霄阁得来的轻易,这青云亭已经耗去了太多的时间。

雍国并非久留之地,在这里哪怕是修行,都不能舒展。他现在的身份,毕竟只是溪云剑宗一名腾龙境的传人。要时刻注意,不能展露超出修为的实力。

须得想办法进核心秘地,到宗门禁地一类的地方去看看……姜望想着,默默琢磨。

他现在的身份,是青云亭正式列入门墙的弟子,得到封越的看重,与封鸣亲近,本身又表现出色,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几乎就已经混成了核心弟子。

但这个身份,仍然不足以让他自由出入青云亭核心秘地。

而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现在的身份就算是到头了。没有封、池两脉的出身,奋斗的最高顶点,也就是青云亭唯一的外姓宗守。现在那位外姓宗守,还很年轻……

正常的法子行不通,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在区区一个青云亭“奋斗”。有那个时间,等他立起圣楼成就外楼强者,再回来强取,说不定还更快一些。

行险的话,就需要好好掂量青云亭的实力。

封鸣自负名门弟子,心比天高,但雍国国内的宗门,真没什么好吹嘘的。青云亭与真正的名门相比,屁都算不上一个。

青云亭但凡有一个神临强者,也不至于对威宁候府如此卑颜。

青云亭宗主只是外楼巅峰,宗守封越只是两境外楼,另外三位宗守不可能超出外楼去。所以满打满算,整个青云亭最多只有五名外楼强者。

从封越积极的表现来看,或许还要更少。因为他显然是对宗主之位很有想法的,说明他现在的修为,在青云亭几位高层里并不算太低。

便以五名外楼强者来算,一旦暴露行迹,能不能逃得掉?

“松海!”远远一声亲热的呼喊,叫姜望不得不暂时按捺下思考。

仅听声音,便知来者是谁。

青云亭四大宗守中的池陆。

之前有一回,他和青云亭同宗弟子讨论剑术。

要想在一个陌生地方受到重视,仅仅靠阿谀奉承是不可能的,须得展现自我价值。在威宁候府帮封鸣出谋划策是一种展现,但那份功劳全被封鸣自己占了,青云亭对“于松海”的价值仍然一无所知。

所以在讨论剑术的时候,他有意展现了一些见解,轻松折服了与他一起讨论的几个弟子,赢得了尊重。

但没有想到的是,那番讨论最后传到了这位池陆宗守的耳中。据说与他的剑道理念不谋而合,让他非常欣喜,从此对姜望另眼相看。

“宗守大人。”姜望含笑相迎。

不管他内心是如何观感,一个青云亭弟子,对宗守不可能不毕恭毕敬。

“哎,老夫早就说过,咱们是忘年之交,不必如此多礼!”

池陆约莫五十左右,喜穿大袍,长袖飘飘,有一种放浪形骸的气质,不很拘谨礼数。

从山上走下来,抓着姜望的手就往旁边走:“上回那道剑式,你再陪我研究研究。”

姜望当然不想陪他研究什么剑式,倒不是说池陆的剑术狗屁不通。恰恰相反,此人剑术极其出色,很有自己的觉知,对姜望的剑道也有一定的启发。

但姜望不能尽情展现理解,需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天分”,要控制在能够让池陆赞许,又不超出于松海这个身份的程度上。非常困难。

越是在剑道高手面前,越是难以隐藏。

姜望不想自己隐藏了这么久,却因为对剑道无意阐发的哪句话,就被池陆瞧出破绽来。一向是能避则避。

“封鸣师兄等会还找我有事……”姜望故意为难地说。

“不要紧。”池陆头也不回:“刚刚来的时候,我已经安排他去办事了,短时间内打扰不到咱们。”

姜望:……

封池两脉的关系很奇怪,彼此竞争非常明显,但很多时候又很亲近。或许与两脉多年通婚有关。

比如池陆随便吩咐点什么事情,封鸣就不得不去办。并非因为池陆宗守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是封鸣的长辈,双方真有血缘联系。

无法拒绝,只能面对。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如履薄冰地与池陆讨论了一阵剑术,也再次赢得了赞许……姜望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比与人斗了一场剑要更疲惫。

“你的剑道天赋,真的很不错。”

在常去的山峰顶上,池陆非常欣赏地看着姜望,赞叹不已:“虽然有些地方理解得不够深刻,但只是受限于师承,眼界不够宽阔。你的天赋是藏不住的,我很看好你的将来。”

“宗守大人过奖了。”池陆一再的让姜望随意一点,姜望却始终恪守尊卑,礼仪做足。

“您的剑术才真是让晚辈惊叹,只怕这辈子,也难及万一。”

池陆矜持地笑了笑,显然也对自己的剑术非常自得。

但忽的一叹:“可惜我膝下无子,一身所学,不知传予何人啊!”

他瞧着姜望,已经暗示得非常明显。

姜望:……

还想让我叫爹?我一剑你就没有了,你信么?

他心中无奈,面上却道:“宗守大人春秋鼎盛,若真想留下血脉,只要耗用一些时间,十个八个也不是问题。”

“我辈修行之人,朝夕必争,哪有时间纠缠于家长里短呢?”

池陆一脸严肃。

姜望在那里装傻充愣,他却不想再耽误工夫了,直接开门见山:“松海,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们彼此也很了解了。我有意收你为义子,不知你可愿意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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