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3.第790章 顶撞

第790章 顶撞

太平天国起事时,曾国藩曾用霹雳手段镇压地方,故而对于这位大儒,有一个很不雅的外号‘曾剃头’。

说得就是曾国藩当初杀人如麻的事。

河滩上,夕阳照着河边的芦苇,七名贪污赈灾粮吏员的尸首犹自横在那。

苏严这一句‘枭首示众’后,河滩上哭声一片。

一旁被看押的数百名百姓们向被捆绑在河滩上青壮大声嚎哭。

“叔叔!”

“爹爹!”

“娃儿!”

“当家的!”

“哥哥!”

“弟弟!”

哭声喊声作一片,一声声地令人揪心。

这些青壮见了亲人呼唤,又自知要被杀头,也是垂泪。

“府台老爷,求你开恩,不要杀我爹爹!”

“府台老爷,你大恩大德,发发慈悲吧,饶了我家男人性命!”

“他也是被这些贪官污吏逼于无赖啊,他抢来的米,一口没吃,都给我和我孩儿,府台老爷,你要杀就杀了我们母子,来换他一命吧!”

数百名妇孺老弱哭作一片,向苏严求情。

苏严却铁石心肠,毫不动容,翻身上马后道:“若是其他粥厂的百姓,也效仿尔等,都砸了粥厂抢粥,本府法纪何在?”

“国法如山,铁律无情,尔等不要怪本府!”

苏严说完,上百名官兵上前从河滩上拖走被押青壮。

一旁他们的家人哪里肯,在与官兵的推搡中大哭。

“娃儿,你不能去啊,朱家还指望你开枝散叶啊。”

“孩子他爹,你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咱们爹娘怎么活啊?”

“大哥,大哥,劫粮也有我一份,你们也将我一起抓了,我与大哥一起死。”

哭喊声中有一人道:“哭什么哭?犯了国法,连这些官老爷都被打死了,咱老百姓一个还能活命吗?只求府台大人垂怜给我们一个全尸!”

林延潮在旁侧目旁观。

当苏严下令要杀这些百姓时,他没有上前求情。一来,他身为佐贰官,初来乍到就对本府之事指手画脚,这是官场大忌。

传出去,不仅显得自己不会做人,还得罪了独断专行的苏严。

二来,他以为苏严不会就此杀人。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乃官场一贯恩威并用之道。故而林延潮本以为在场的两位通判,或者商丘知县是会有人来劝苏严手下留情的。

他们比林延潮更适合说这话。但眼下这数人都没有出来说话的意思。

眼见苏严上马要走,林延潮心底也是十分为难。

若自己这时候站出来,替老百姓求情,那么等同于二把手挑衅一把手权威,十分容易造成二人不和。这是林延潮绝不愿面对之事,对于苏严这样的强势正印官,若是得罪了他,那么以后自己在归德府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林延潮犹豫再三,眼见苏严上马欲行,另外两位通判,以及商丘知县都摄于苏严平日的威势,不敢说一句话。

林延潮不由一咬牙,来至老百姓面前道:“尔等刁民,怪什么世道?古时的乞丐宁可饿死,都不吃嗟来之食,所以府台要杀你们,不仅合于国法,也合于情理,尔等心底还有何好怨怼的。”

老百姓看去是谁在这里说风凉话?

一旁官吏闻声,看看林延潮,然后对百姓喝道:“二府老爷说话,你们听见了吗?”

“你们谁还敢哭闹,一并抓起来!”

老百姓闻声都露出敢怒不敢言之色,若非同知老爷,时整个府内知府以外最有权势的官员,他们早就出言相骂。

但即便如此,仍有人低声道:“这个狗官。”

说完林延潮来至苏严马前道:“府台,这些百姓愚昧无知,不懂王法,实在不足令府台大人动雷霆之怒。请府台息怒。”

苏严沉声道:“本府杀他们并非因一己之怒,而乃国法!”

林延潮点点头道:“府台,大公无私,下官佩服。不过国法如山,但也不外乎人情。这些百姓闹事罪固然当诛,但朝廷例律,百姓聚众闹事,严惩首恶即可。”

“当然眼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府台重典治下,以慑宵小,也无不妥之处。但贪官已是伏法,起威慑之效。下官恳请府台大人,念在他们走投无路,不如改以枷号,如此放他们一条生路,令他们知道朝廷之恩德,府台以为如何?”

林延潮说完,两位通判,商丘知县都是露出玩味的笑意。

林延潮此举实在不智啊,为了几十个老百姓的性命,出面向苏严说项,你身为新官初任的二把手,就挑战一把手的权威,这是官场大忌啊。

纵然林延潮话说得足够委婉,给了苏严下台的台阶,但是苏严为官以来,从来都是刚愎自用,连三司官员都敢顶撞,动则让他们下不了台,他几时听过人劝。

苏严闻言道:“这些刁民挟不靖之志,打砸粥厂,视官长蔑如,若不以重典立法,如何收地方安静之效?司马,不可轻动妇人之仁,本府为亲民官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放,自有分寸。”

林延潮知苏严此人极不好说话,只能放低态度道:“府台所言极是,下官性子是柔了一些。本来也不该妄加议论,只是下官到任前,路上曾遇一道士,言初任之际,不能见血光,否则仕途有碍。”

“故而下官请府台大人看在下官的薄面上,饶过这些人。”

林延潮如此低三下四,就是请苏严看在自己一点面子上,放过这些老百姓一次。

如此旁人听来,也觉得可以理解。官员们大多都很信鬼神之说,而且越是这些进士出身的官员,反而越是相信。

为了自己仕途来出面向苏严求情,这绝对是理所当然,没有什么冒犯的地方。

苏严听了不由好笑道:“听闻状元公,乃文曲星下凡,怎么也信这些无稽之谈。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等身为朝廷命官怎么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传出去不是令人笑话。”

其他官员都是心想,你不信,可是别人信啊。

林延潮道:“惭愧,惭愧,下官乃闽人,一贯甚信这些,让府台见笑了。”

众人都是恍然,原来司马是闽粤之人,这里的人最相信这些了,难怪如此。

苏严闻言点点头道:“司马如此之请,本府本不该拒绝就是。但本府身为朝廷所命的一府父母官,自要对归德府三十万百姓有个交待。”

“眼下若本府放走这些人,若是将来若再有饥民闹事。再有砸了粥铺这等之事,你要本府如何与上面交待?谁来当这个责任?”

旁人听了都觉得苏严这人,实在太不近人情了。林延潮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身为一府同知,人家也是你佐贰官,出言向你恳请,但你却一点面子也不给人家。

你让他以后在府衙官员面前,如何有威信?

一旁的两位通判都是露出'早知如此'的表情来,要不然怎么会说苏严此人乃'极不好相与'之官员。

林延潮身为堂堂翰林,但真是运气不好,怎么被分至苏严这里为官,碰到这样的正印官,哪里还有你说话的份。

苏严见林延潮不说话,冷笑一声拨马欲走。

但这时却听马一声嘶鸣,原来林延潮揪住了缰绳。

苏严欲策马,但马不能行。

苏严又惊又怒,他没料到林延潮如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竟有如此气力勒住自己的马。

这时林延潮脸上唯唯诺诺之色尽去:“既府台要下官当这个责任,那么下官就当这个责任!”

林延潮此话说得掷地有声,几乎让在场所有人心底一震。

吴通判对林延潮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来,难怪此人当初敢冒死上谏,真有几分胆色,但官场上为官的,从来都是遇事就推,你这样接下来真不怕以后百姓再闹事的。

周通判却心道,这林三元果真大有背景,否则不敢如此与府台如此说话。看来以后府里要不平静了。

两位通判心底对于林延潮敢出面,都是心底窃喜。

苏严闻言一愕,怒色从脸上一抹而过,他为一府正印官来,已是很久没有人违背他的意思了。

但此刻苏严也不愿让别人看笑话,二把手一上任就与自己意见分歧,官场上会怎么传?这对于极好面子的他,是不能容忍的。

苏严点点头,对左右道:“司马乃敢于任事之人,若尔等以后都能效司马如此,哪里事事都要本府操心。你们要多向司马请教,懂了吗?”

众官员都是称是。

于是苏严吩咐道:“即是如此,就将这些刁民就枷号三日。”

说完苏严上马即走,林延潮在一旁恭恭敬敬地道:“恭送府台。”

一旁赞道,也是松了口气,大声道:“府台大人回府!”

一旁府衙官兵也是收队,跟着苏严跑步而去。

林延潮拭了拭额上的汗水,不知不觉间背心也是湿透了,不由心想自己这一次得罪了苏严,以后恐怕在府衙里的日子不太好过啊。

正在患得患失之间,陡然一片下跪声。

“草民叩谢二府老爷,活命之恩!”

林延潮转过身来,却见河滩边上,数百名老百姓们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本章完)

804.第791章 对策

第791章 对策

回府衙之后。

林延潮两位师爷皆一并赶来。

孙承宗,丘明山向林延潮道:“拜见东翁。”

林延潮点点头,丘明山即立即问道:“东翁,听闻你今日在河滩边开罪了府台大人?”

林延潮心想果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道:“府台要杀百姓,吾有所不忍,故而劝了几句,有些不快。”

丘明山闻言即不满道:“东翁也是为官好几年的人了,怎么连官场上这点规矩都不知道。凡为官初来乍到,切不可轻易插手地方政务,这是为官之大忌啊。”

林延潮道:“这我知道,只是几十条性命在,由不得我不出面说话。”

丘明山问道:“那就更不应该了,当时两位别驾也在,商丘县县令也在。他们在本地为官多年,都比东翁更有资格规劝府台大人。但他们不出面来说话,用意就是要看着东翁是不是出头,与府台大人来打这对台。”

“他们是要隔山观虎斗,若是同知和知府不合,他们即逢势而倒,在两位大人左右渔利啊!”

林延潮看了丘明山一眼道:“丘师爷,说得我何尝不知,但其他事也就罢了,唯有此事不可置之不理。”

丘明山摇了摇头,当下拱手道:“东翁,我也知方才之言有几分冒犯,但有句话尽管东翁不悦,但我也要说。”

“古往今来这为官口口声声说以民为重,苍生为本。但这老百姓算个屁啊,与东翁的仕途比起来,几十个老百姓生死算得什么?府台大人乃一府正印官,得罪了他,东翁以后如此自处?”

孙承宗闻言忍不住,要立即反驳,却为林延潮止住了。

丘明山见此道:“吾之幕道,乃以诚事之。在下的话虽有些难听,但句句是实话,望东翁以后能够慎之,在下告退。”

丘明山离去后,孙承宗不由道:“东翁,此人并非吾同道,这样的人,你为何忍之。”

林延潮道:“君子要用,小人也用,这丘明山虽非君子,但说的话却句句实话,他说的不错,当今的官场就是如此。作为一名幕客,他并没有失当之处。”

“再说由利而言,我为了救下几十个老百姓,而得罪知府确实不智。但从大义而言,我为官之志,在于当一名好官。义利相右时,吾取义也。”

孙承宗正色道:“东翁之言,孙某受教了。大人就是孙某为官之榜样。”

林延潮笑了笑道:“不过此乃一也,以府台这等独断专行的性子,我身为佐贰官,真要息事宁人,不与他争执,事事顺之,此绝不可能。”

“与其日后再翻脸,倒不如早点让他知道我的底线,这才是长久相处之道。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

听了林延潮最后一句话,孙承宗不由赞赏道:“东翁随口皆是妙言。”

林延潮知自己失语,又窃取名人之言了。

不过林延潮还有一句话没说,他此来是钦差大臣,是奉旨密查河工之事的。

牵涉入河工,身为一府之长,苏严很难撇得清干系。若是这苏知府,真惹毛了自己,就不要怪自己公报私仇,把这一次河工之案,办成大案,到时不知牵扯进多少人去。

就在同知宅旁的知府宅里。

知府苏严正在喝茶,下人见他回宅,脸色难看,都甚怖之,无人敢接近室内。

让师爷,汤师爷侍奉在旁,这汤师爷白日没出现,一直在签押房里处理公文。汤师爷与整日狐假虎威,到处仗势欺人的让师爷不同,此人为人低调,平日不轻易出面,但智谋了得,对官场之事极为熟练。

让师爷道:“东翁息怒,这林三元如此不知好歹,以后慢慢整治他就是了。”

苏严冷笑一声道:“吾何尝动怒,汝等真以为我故意不给林宗海面子?此中吾自有道理。”

让师爷道:“恳请东翁示下。”

“我方杖毙的七名吏员,吕乾健与商丘官吏上下必是腹诽于我。这时我若不以百姓相抵,他们必怨怼我不一碗水端平。所以我听了林宗海之劝,吕乾健必然怨我。”

让师爷露出恍然之色道:“东翁,虑事周全,林宗海此举差点令东翁得罪吕乾健,实在可气。”

苏严续道:“不过今日之事也试出林宗海有几斤几两。”

“那东翁以为林三元如何?”

苏严沉吟道:“此人年少得志,故而外面无论掩饰再如何好,但其实锋芒极盛,早晚必定伤人。吾本以为他这一次被贬离京,会有所收敛,哪知……”

“由今日之事看出,此人迟早必与本府有冲突。林宗海功名心如此之盛,恐怕将来有朝一日,他会蹬着本府肩膀往上爬,拿我当进身之阶。”

让师爷在旁笑着道:“东翁多虑,林宗海再如何了得,触怒天子,失了圣眷,岂有东山再起之日。”

“这几年来,东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以往管河工的张同知,此番不是被贬至烟瘴之地,连河道衙门都保不住。还有原来分守道刘参政,在大计之事上为难东翁。但东翁一本参上按察司,令他调离了河南。”

苏严扫了一让师爷道:“不是忌惮他,但此子乃申吴县门生,看在申公份上,我不好为难他,免得他人说我以大欺小。”

让师爷道:“那简单,府台大人也不必亲自出手。他林三元不是倡事功吗?那就将河工那烂摊子丢给他。”

“他要兴河工要征民役,下面百姓不从,要钱,咱们卡着他,调动官兵,他没这个权,上面来人视察,让他自己去打点。”

“到了开春冻土一化,河工之事不起,不要东翁说话,河道衙门,分守道那边就不会放过他。到时林三元就知道东翁的厉害了,还不得觍着脸来求东翁,到时还不是随东翁拿捏,要方就方,要圆就圆。”

苏严微微点头,他心底也是如此想的,于是向一直不说话的汤师爷问道:“汤翁以为如何?”

汤师爷斟酌道:“吾以为让兄所言极是,但吾有两点可虑。”

苏严道:“汤翁请说。”

汤师爷道:“一,眼下监察御史在本境被杀,此事虽不是我们干的,但瓜田李下总有嫌疑。就在这时,天子突然将林三元外放,到归德府任亲民官,这令老夫隐隐有几分心底不舒服。”

让师爷道:“汤翁说林三元有钦差之嫌疑?我看这倒不至于,林三元当初因为归德决堤之事上谏,触怒太后,潞王,故而被贬。天子让他来归德府,显然是有令他背锅的意思。”

“再说要有钦差查案,也是御史,锦衣卫之事,现在全省上下都盯着这两路人马,不怕他们弄出动静来。”

苏严道:“让师爷,不要打断汤翁的话。”

让师爷闻言知知府更其中汤师爷,只能无奈退至一边。

汤师爷又道:“还有就是林三元的背景,此人非泛泛之辈,上谏天子,得天下之众望,下过诏狱,又能全身而退。眼下虽被贬,但将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我听以往京里朋友说,他不仅是申吴县的得意门生,连张江陵,张蒲州都欲拉拢,据说当今东厂督工与他也是交好。此子乃蛟龙,眼下虽不得其时,但将来压也压不住。”

汤师爷游幕多年,任过不少大官的师爷,故而交游很广,在京里有不少耳目。

让师爷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他认为林延潮被贬,从翰林任亲民官,就没有了东山再起之时了。林延潮真有本事,就算贬官,也不会出任亲民官的,谁不知道清流官视亲民官为畏途。

苏严问道:“那汤翁以为本府不该压他?”

汤师爷道:“这倒不是,压还是要压,但压也不可太过了。”

让师爷终于忍不住道:“汤翁,莫非当心林宗海有申吴县在背后撑腰,但东翁背后也不是无人啊。东翁的好友许歙县(许国),晋内阁大学士已是板上钉钉。”

“以后有许阁老在内阁替东翁说话,申吴县也要卖三分面子的。”

而一旁汤师爷则是担心,东翁的这性子就是太强势了,上面赶跑了一个本省分守道参政,下面将本府的同知弄得贬官广西。

苏严也不会在知府任上,被压得五年不得升迁。

大学士许国这么重要的人脉,将来进京任部员,或者是右迁藩司,臬司大员时,方可用得着的,怎么能用浪费与人斗法之上。

次日开衙。

衙参之后。

苏严对林延潮道:“开春之后,就要起河工了。我们沿黄河各府,以河工为第一事。故而本府有意向藩司,请司马专务河工如何?”

苏严此言一出,下面的官员都是议论纷纷。

林延潮心底微微冷笑,他如何不知苏严用让自己专管河工的用意是什么?

没有正印官的全力支持,让自己一个佐贰官来处置河工之事,用意还不是给自己穿小鞋。不过苏严不会想到,自己这一次奉旨查案,就打算以河工之事为突破口。

这不是方便自己查案吗?正是想要瞌睡,却送上枕头。

但见林延潮反而露出为难之色道:“府台大人,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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