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君臣的双向奔赴

马周从容地闭着眼睛,等候着命运的宣判——

呵,我等果然是无了……

等等,无罪?!

马周一愣,不由得睁大了紧闭的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同样惊讶的脸。

滑州官场的诸君,一个个都挂着同款表情:

懵懂,诧异,难以置信。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是又不敢发出声音提问。

只能互相大眼瞪小眼。

高台上,李明俯瞰着蒙圈的手下们,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有些暴躁地宣布道:

“尔等还傻愣着干什么?朕说的话,尔等没有听见?

“尔等皆无罪,不必为大河决堤改道负责!

“快给老子滚回去干活!”

李明在台上拉着一张臭脸,唾沫横飞地呵斥着。

而在台下,众人竖着耳朵,倾听地格外仔细,一个个傻呵呵微笑着,一副如沐春风的痴痴死相。

大家原本都抱定了必死的决心,结果突然有了生路,脑子还处于发蒙的状态,一时半会儿没有转过来。

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太刺激了。

对于陛下的金口玉言,他们一时没有完全理解。

他们只是觉得,陛下不愧是天之子,圣言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啊,连骂人都骂得那么好听!

就这样发呆发了半晌,他们迟钝的脑子才慢慢反应过来,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千真万确,陛下确实赦免我等无罪了!

我等可以继续活下去了!

众人如获新生,激动得几乎喜极而泣,忍不住要山呼万岁。

但是看着陛下的那张臭脸,残存的些许理智制止了他们,硬是把冲动憋了下去。

别浪,别把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又给送出去……

而在一众没出息、没定力的地方芝麻官之中。

他们的领班,滑州张刺史好歹还算见过世面的场面人物,有一定的城府。

在激动之余,还不忘向大明的太阳说一声谢谢:

“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虽然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但是声音还是在发着颤。

对这帮没出息的货色,李明都气笑了,不禁鸟语芬芳起来:

“戳你娘亲!还在那儿‘不杀之恩’呢!

“没听清楚么?老子是让你们官复原职!继续给老子卖命干活!”

什么?!

不但不杀头、不服刑,甚至还能官复原职?!

在我等闯了滔天大祸之后,居然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吗?!

这下子,一众官员感到的,就不是死里逃生的喜出望外了。

而是德不配位的惴惴不安。

大堤是在我等的手里垮塌的,大河是在我等的辖区改道的。

天下百姓,是因我等的疏忽,才横遭灭顶之灾的。

而我等却能全身而退,没有遭受任何责罚。

这,这……

刚才还为自己的小命担忧的诸公,现在却因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感到内疚起来了。

人性就是这么复杂。

站在最前面的张刺史,忍不住回头瞥一眼马周。

劫后余生之余,眼神中带着些许责怪——

好你个马侍郎,吓死本官了!说得一套一套的,言之凿凿地给我等判了死刑,害得我等夜不能寐。

结果你看,陛下这不是宽宏大量,放了我等一马吗!

“陛,陛……”

马周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同僚们嗔怪的眼神,一直仰视着高台上的李明陛下,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声呼唤着。

嘶,呼——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身体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李明的脚下,大呼:

“陛下,请三思!”

一众官员为之侧目,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张刺史心里猛地一沉,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蠢货,该不会是……”

他想要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李明居高临下,望着匍匐在地的中年人,紧绷的脸色慢慢柔和了下去,嘴角勾勒出一个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

“哦?朕的哪点不合你心意了?

“难道你觉得,朕不应该宽恕尔等?”

“是的!”马周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下在场的诸君都炸锅了。

什么什么什么?马侍郎疯了?!

陛下宽恕我等,你怎么还要唱反调?!

滑州官场和你无冤无仇,你自己一心求死,就自己找个安静的地方上吊得了,别把大家伙儿都拉下水啊!

“陛下!请别被谵言妄语迷惑了呀!”

张刺史眼疾手快,也一个滑跪扑倒在李明脚下,语气又是焦急又是恳切。

“马台省鞠躬尽瘁,积劳成疾,恐怕罹患了谵妄之症,只要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请陛下千万别听他的胡言乱语啊!”

李明瞥了求生欲爆棚的诸公一眼,似笑非笑地转向马周。

“工部侍郎,你的同僚说你疯了,朕也觉得你疯了。你自己怎么想呢?”

“臣有没有疯暂且不论,但是陛下确实是疯了。”马周掷地有声。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将宽宏大量、又有点脾气暴躁的陛下形容为疯子,大家确定马侍郎大约真的疯了。

张刺史则是后悔不迭,只恨自己当时没找机会一脚把这个疯子踹下河堤,结果平白引出了此般事端。

李明倒是表情不变,丝毫没有因为被倒打一耙而感到恼怒,颇为玩味地看着马周,道:

“爱卿何出此言?你先别吭声,让朕猜猜——

“大河改道如果被当成天灾,会被百姓理解为‘帝王无德,上天惩之’,所以必须找个责任人背锅,将它塑造成人祸。

“你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确实……如此。”

马周吞吞吐吐,整个人愣住了。

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啊!

可又为什么……

“诚然如陛下所说,天平的一端是几个官僚。另一端是大明的天命。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马周整理了一会儿思绪,有条不紊地说道:

“可陛下却选择了轻如鸿毛的滑州官僚,而放弃了重若太行的天命。

“如果这不是疯狂,那什么是疯狂?”

此话说得有理有据,让轻若鸿毛的诸位官吏也不禁在心中点头。

但是他们不敢发声支持马周。

这和把自己的脑袋往铡刀底下凑有什么区别?

人都是爱惜自己生命的,有几个人能有马周这般的气节,为了大义而甘愿牺牲自己?

所以,他们也只能沉默着,静候命运的发落。

而作为决定他们命运之人,李明也是微微一顿。

刚才的坏心情烟消云散,他颇为欣赏地俯瞰着马周的大脑壳。

过了一会儿,他反问一句,语调柔和:

“马爱卿,你句句不离天命,可是什么是天命呢?”

马周愣了愣。

道可道非常道,整天“天命天命”地挂在嘴上,他倒还真没有思考过这个基础概念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有些支支吾吾地回答:

“天人感应,下有所做、天有所感之类……”

“天命,就是人心!”李明打断道。

“如果人心不在,就算风调雨顺,那一样是烽烟四起,那一样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但只要人心还在,管他狗老天下的是雨还是刀子,咱照样给他顶回去!

“‘听天由命’不属于劳动人民!”

马周等人,不接地气。形而上学地谈论着什么天命民心。

殊不知,老百姓也是长着眼睛会看、长着脑袋会想的。

到底谁好谁孬、是谁的责任,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如果统治阶级不干人事,那就算村里的老母猪难产,那都是“天降责罚,天命丧失”。

天命之说只是民间想造反的借口罢了,不是原因,别本末倒置了。

“尔等恪尽职守,事朕以诚,朕怎么会亏待尔等?朕又如何忍心将尔等当成替罪羊?

“马周,在你的心里,朕原来是这样逃避责任的君主吗?”

李明佯装发怒,心里还是很欣慰的。

马周同志虽然唯心了一点,但其心可嘉,为了皇帝的脸面,敢不惜自己的性命来抢锅背。

滑州官场的诸位也是。

他们固然没有马周那么刚烈,但是能成功经受住来俊臣、狄仁杰的“双鬼拍门”考验,官场纪律性上是绝对过关的。

至于能力就更不必说了,能晚上接受纪律审查、白天接着指挥抢修新堤坝,这工作效率和心理素质已经很强了。

有这样的基层官吏,说明大明还在蒸蒸日上。

“臣不负君,君岂能负臣?

“尔等都给朕记住了——

“在朕的手下当官,只管安心做事便是,不需要考虑那些肮脏下作、有的没的。

“不属于尔等的责任,朕一分一毫也不会让尔等背!”

李明一字一句道。

底下早已哭成一片。

从来都只有下级给上司背锅,而今却是倒反天罡,让皇帝替他们这些小吏背锅。

而且还是这么一口几乎毁灭国家的巨锅。

这怎能不让他们感激涕零,抱头痛哭!

“哭,哭也算时间嗷!”

眼看着这帮哭哭啼啼没出息的窝囊官,李明想生气都发不出火来,无奈地笑骂道:

“你们还打算继续浪费多少时间?快给老子滚回去干活!”

“是!”诸位官员几乎喜极而泣。

干活!

真没想到,这个词在今天能让他们这么欢欣雀跃。

而在雀跃之后,他们心底里又油然生出忐忑的情绪来。

生怕自己干不好,辜负了陛下和万民的信任。

“怕就对了,给老子心怀感激地当牛做马去吧~”

李明看着弹冠相庆的芝麻官们,又把视线转回到发呆的马周身上,道:

“刚才朕说的不全面,对你和滑州刺史并不是没有惩罚。”

张刺史的心又提了起来,马周的心却定了下去。

是啊,这么大的责任,作为主官总得背惩罚吧。

如果不遭受任何后果,马周自己都不踏实。

“你们两人作为现场最高组织人,没有严格审核民夫的身份,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马周罚俸一年,降一级使用。张谦罚俸半年,降半级使用。”

李明下达了“严厉”的惩罚措施。

张刺史一下子就傻了。

这算哪门子“惩罚”?

黄河改道,天大级别的祸事,他觉得就算不是九族快乐、至少也得摸不着头脑吧?

怎么只罚钱啊?

这比罚酒三杯也重不到哪里去吧?

而马周则比张谦多留了一个心眼。

从陛下下达的惩戒之中,他听出了华点——

“没有严格审核民夫……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陛下,您这话的意思,莫非?!”

经历了这么多,马周终于开窍了……李明欣赏地点点头:

“就是你猜的那样。

“这场溃堤,责任虽然不在你,但当然也不在我,更不在天——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彻头彻尾的阴谋!”

说到这里,李明的脸又拉了下去,双眼闪动着怒火,神情前所未有的严厉。

“什么?是有人故意的?!”

马周大惊,不禁惊呼出声。

待他意识到自己殿前失仪,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的时候。

这才发现,自己双拳握得太紧,都把手掌掐出了八个深刻的印子了。

而在场的其他官员,和马周的反应也大致相同。

沉默,惊愕,愤怒,脑子里都是同一个念头——

“歹人混入了民夫的队伍,故意破坏了滑州的大堤?!”

马周猜测道,声音因为愤慨而颤抖着。

李明黑着脸,缓慢而笃定地点了点头,只简短地说了一个字:

“是。”

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超乎愤怒了。

凶险的水灾、哀嚎的灾民、半个糜烂的华夏,还有自己无数个寝食难安的昼夜……

这一切的一切,居然都根源于一小撮人的恶意么!

畜生,畜生啊!

马周的表情因为激愤而扭曲,整个人都在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勉强平静了一些,断断续续地问

“陛下,敢问此等丧尽天良之辈……是谁?”

是前朝遗老?

是门阀余孽?

抑或是不满均田制的滑州地头蛇?

不管对方是谁,马周向先师孔夫子保证。

他一定亲手把对方锤进大坝的基底!

李明像是想起了世上最恶毒恶心之物,脸色越来越臭,到最后有些暴躁地吐出几个字:

“能又蠢又坏到这般田地的。

“除了倭人,还能有谁!”

(本章完)

第430章 又蠢又坏,又蠢又坏!

倭人?

这倒是一个罕见的名字,让群臣短暂地一怔。

没记错的话,倭人是东海另一头的东夷住民。

和突厥、鲜卑这样的蛮族不同,因为有大海相隔,所以这个民族自古以来和华夏大陆,不算毫无瓜葛吧,也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除了偶尔在三韩之地劫个掠、刷个存在感以外。

大臣们对倭国的唯一印象,大约就只有女倭王写给隋炀帝的那封“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的国书了。

也正因为两国隔得太远了,被折了面子的“大男主”隋炀帝居然放了倭国一马,没有前去征讨。

结果咱没有招惹倭人,倭人怎么远渡重洋大老远过来,特意在咱的大堤上铲几个洞?

他们想干什么?

众人短暂地纳闷了一下。

接着,便是汹涌而来的愤怒。

妈的,倭人!

在我等抗击千年难遇的天灾之时,在背后捅刀子,简直无耻之尤!

“他们有内应吗?”马周急切地问道,双眼闪动着火光,眼神仿佛要将这起惨剧的幕后黑手揪出来、烧成灰烬一般。

是的,他不相信倭人就是此事件的真凶,他觉得倭人背后一定还有黑手。

因为大明对倭国,宛如大象对蝼蚁,双方并没有直接利益冲突吧。

至少以正常人的思维,是没有的。

那么倭人为什么要来寻衅滋事?

除了大明内部有内鬼、招募倭人以为打手以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合理的解释。

毕竟李泰也干了。

当初魏王勾结薛延陀,把长安政坛搞得乌烟瘴气。

后人完全可以依样画葫芦,也来这么一手,混淆视听。

“陛下,倭人背后的势力是谁?我等必将其碎尸万段!”

不仅是马周。

刺史张谦、以及滑州的其他官员们,同样也义愤填膺,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按照常理,这些日子人官僚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这种明显涉及高层内幕的政治阴谋,是不敢多问的。

但是,今次的事件着实突破了他们的底线。

滑州糜烂,华夏糜烂,连自己也差点烂了。

这让他们无法明哲保身,作壁上观。

面对群情激愤的下属,面对一双双渴望着复仇的眼睛,李明不由得咬紧了牙关,从牙齿缝里用力地挤出几个字:

“根据初步调查,没有其他势力掺入其中。

“倭人掘开大堤,完全是受了倭王的指使。”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

大象真的被蝼蚁绊倒了,摔得头破血流?!

“可是,为什么……”马周喃喃着,实在想不明白。

“呵,能为了什么?说来你们或许都不信。”李明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无非是为了百济、新罗之地。

“二韩臣服于我大天朝,断了对倭国的朝贡。

“倭国不满,想要入侵二韩之地,又惧怕我天国之威。

“所以,他们就偷偷混入进来,毁我堤坝、坏我民生,试图让我们疲于奔命,无力应对外敌。

“这样,他们便能够趁虚而入,以武力强逼二韩就范。”

马周等人听得异常专注,一字不落。

听到最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就因为这?”

李明笑了,点点头:

“就因为这。”

当时,当狄仁杰将调查结果汇报于他的时候。

他也是一模一样的反应——

吃惊,荒诞,难以相信。

就为了半岛南端那点“边角料”的化外之地。

把黄河给掘改道了?

把黄淮十州千万百姓,泡进了黄汤里?

把几乎半个华夏都霍霍了一遍?

“呵,呵呵……”

马周笑了。

虽然不合时宜,但他忍不住。

因为这实在太荒诞了。

就像一个孩童为了逃课不上学,一把火把学堂点了,将先生、家长和同学全部烧死一样荒诞。

水灾肆虐、生灵涂炭,这样的灾祸已经足够毁灭一个普通的王朝了。

饶是上升期的大明,也为此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而抛开宏大叙事,这次事件对老百姓的生计更是毁灭性的。

黄河就像一把刈麦的镰刀,而天下人就是倒伏的麦子。

水灾收割一拨人,疫病再收割一拨人,泡水泛起盐碱毁坏耕地、滋生蝗虫,所引起的饥荒又双叒叕能再收割一拨大的……

因此而失去的生命,恐怕以百万、千万计!

造成如此规模的损失,总得有个相匹配的阴谋吧?

譬如为了入主中原,譬如为了改朝换代,譬如为了谋权篡位,甚至譬如为了阻挠土地重分配。

结果你跟我说,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只是为了新罗百济那点鼻屎大的利益?

为了一颗芝麻,毁了一片瓜田?!

千万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是为了什么?!

荒诞,实在太荒诞了啊!

马周也好、张谦也罢,在场的所有人都麻了。

所有的牺牲、痛苦和挣扎,都是为了什么啊!

他们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这么的毫无意义。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李明语气冰冷,嘴角同样残留着自嘲的笑意。

“狄仁杰找齐了当时在堤坝现场的所有民夫,根据口供重建了整个现场。

“有不止一个人表示,自己曾目击了数个来历不明的‘民夫’,操着不知哪里的口音,随身携带的也不适合筑堤,反倒更像是打洞挖坑的。

“不过当时天色太黑,还下着雨,洪水高涨、任务紧迫,他们也没有多想。”

马周听得脑袋嗡嗡的,喃喃道:

“那些可疑分子,就是掘垮滑州大堤的倭人?”

李明认可地点头道:

“是的。根据大堤残骸,能大致推断出,溃堤最早发生在离此地的五里处。

“在大河改道通往汴水的河道周围,能收集到被冲散的大堤碎片。上面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这就能直接证明,大堤就是被人故意扒开的。”

马周等人听得头皮发麻。

结论很简单,可是从经过的简述里也能听出来,这番地毯式的调查是多么的琐碎烧脑、耗费精力。

能在这么短时间之内搜集到足够的证据,以狄仁杰、来俊臣为首的谍报机构,业务能力强得恐怖……

“而且,扒开河堤的犯人,也已经捉拿回来了。”

李明的下一句话,让众人更为惊诧。

我去,这办案效率也太高了吧……

“其中一个犯人还是倭人的贵族,据他交待,他是直接受到倭酋‘轻’的命令,潜入大陆,伺机寻找机会的。”

李明将审讯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作为此案的重要当事人,他觉得这些手下有权力知道事件的经纬。

“根据他们的计划,他带了几十个人,混入民夫队伍,趁夜色秘密掘开河堤。

“让我们以为这是普通的溃堤,从而不会招致我朝的报复。

“为了不走漏风声,倭人还在队伍里混入了武士,计划事成之后就将这些苦力灭口。”

众人听得血液冰凉。

倭人是真的坏啊,不但坑害华夏人,甚至连自己人都蒙骗。

但不得不承认,这诡计如果能成功,是真的可以瞒天过海的。

毕竟现场的民夫有好几万,又是漆黑的雨夜,太适合浑水摸鱼了。

而在大堤被掘开以后,整个滑州都乱成了一锅粥,自然更不可能把案子查清楚。

也就是说,要不是狄仁杰变态的查案能力,这事儿还真就被当成天灾,让滑州的诸君蒙冤背锅,让天下百姓死得不明不白了!

“那……这是怎么查出来的呢?”张谦刺史问道,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的清名,几乎就被蔫儿坏的倭人给毁了!

“呵,说来可笑,倭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能造成多大的破坏。”

李明都气笑了。

“河堤一被掘开,超乎预期的巨量洪水立刻把河堤冲了个大洞,把他们的人都冲散了。

“大部分人不需要动手,直接被冲死了,但也有五六个人逃了出来,最后被捉住。

“人证物证确凿,案情水落石出。”

马周监造的滑州大堤固然坚固。

可是再坚固的大堤,也遭不住人恶意破坏。完整的堤坝坚不可摧,可是堤坝上若是被打了一个孔,巨大的水压足以将一切冲垮。

常言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既是比喻,也是现实。

这句话,一样送给马周、张谦等滑州官员。

为了修筑堤坝,他们做得不可谓不辛苦;为了一方百姓,他们当官当得不可谓不如履薄冰。

可是,就因为对应征筑堤的民夫没有严加管理,队伍里混入了倭国的细作,导致功亏一篑。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

实事求是地讲,在当时河水暴涨、大雨不停的情况下,要想保证现场几万民夫都没有问题,属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李明才对两位负有领导责任的侍郎和刺史从轻发落,只扣了点工资待遇。

而案子之所以能破得这么快,倭人凶徒能这么迅速落网,这还得感谢华夏流传千年的户籍制度。

一个村子,突然多了几个陌生人,还带着古怪的口音,简直比夜空里的星星还要显眼。

这种古老又先进高效的基层管理体系,是倭人部落从古至今都不曾拥有的。

死里逃生的贼寇做梦也想不到,大明的能官巧吏不但飞快识破了他们的阴谋,而且第一时间就将他们捉拿归案。

“那些东夷倭奴,还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以瞒天过海么……”

马周嗓音低沉。

这真是教科书级别的又蠢又坏,在小伎俩上下足了功夫,却在大战略上一拍脑袋——

居然敢动大国的底线!

倭人,取死有道啊!

要不是滑州还有烂摊子要收拾,他恨不得第一个报名去冲滩登岛打倭奴!

“战争的事情,朕去办。你们的事多,你们要把精力放在赈灾安民上。”

李明臭着脸,吩咐几位手下。

“谨遵谕旨!”

马周等人领旨退下,又投入到无穷无尽的为人民服务的事业中去了。

李明的脸则是一如既往的臭。

对于倭人,他是一直没有什么好脸色的。

连任性的隋炀帝都不想碰的倭国,他还真打算去碰一碰,都已经满速大建、准备渡海去征讨的。

只不过没想到,倭人比他更任性,居然主动把脑袋贴上来找砍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是……得忍,得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

在半个中原被泡在水里的时候,悍然发动战争,还是耗资巨大的渡海战争。

这也是取死之道。

身为一国之君,两京一十三道几千万的天下人在他肩上挑着,李明也只能硬憋这口气,憋到脸色比腌鱼还要臭。

“呼!”

他长出一口浊气。

内耗不了一点。

“闷,闷,闷!

“反正现在灾区的情况也基本稳定了,先出去转转,透透气。”

他背着手,沿着新的黄河河堤向南走去。

尽管黄河在汴水的河道里,目前还算安生。

可是这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公元七世纪,气候温暖,北方也湿润,黄河水量还是很充沛的,可不像后世那样萎缩到几乎断流。

这么大一条庞然巨物改道,肯定会对下游黄淮的人民生活造成巨大影响。

总得再改道回去。

可是说起来轻巧,把黄河请回旧河道,可不是喊老妈回家吃饭那么简单。

工程浩大不说,风险还很高。

万一改出了毛病,让黄河跳出汴水、淮水的框架再度泛滥,那就全泡汤了(物理)。

所以,现在肯定是没法改的。

光是救灾,就够大明喝一壶的了,更别说再同时开一项浩大数倍的工程了。

可是就这么一直拖着、让黄河长期夺淮入海,也不是一个办法。

“最好的改道时机,还是在今年冬天。

“届时水位降低,时间也近,工程的难度最小。

“只是……在今年冬天以前,这边的烂摊子能收拾得干净么?”

李明苦恼烦闷至极,不由得捂住了脑袋。

治理水灾、安置灾民,这还只是眼面前的活儿。

接下去,瘟疫怎么办?盐碱化的土地怎么办?还有蝗灾、民变等一揽子糟心事……

毫不夸张地说,大明的上升进程、大明的龙脉,就这么被倭人一铲子掘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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