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让凶手自己跳出来了(五更求首订!)

“你这次去了很久啊!”

海玥走入屋内,就见陆炳面前也放着一杯茶,里面的热气却早已散了。

海玥神色平和地到了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见了不少人。”

陆炳眉头一耸,目露异色:“你不怕我怀疑你?”

海玥反问:“你会吗?”

“正常来说,没道理不怀疑,你是琼山人士,县试府试又中案首,进士功名且不说,举子是完全有望的!”

陆炳沉声道:“甚至他们完全可以成全你的举人功名!”

考进士,要跟从全天下州县里面选拔出来的佼佼者竞争,但考举人,只是跟当地的秀才竞争。

如两广这种文教落后的地区,反倒比起江浙要好考许多。

更何况乡试就是在行省考,地方阅卷,但凡这类考试,总有猫腻,想要偏袒,完全能够办到。

所以吴麟先前的介绍也不是坑害,王世芳固然为嘉靖所恶,但于地方而言,王世芳的背景,足够一名贫寒士子享用不尽。

陆炳之意也是如此,说罢目光炯炯地看过来。

海玥却有些无语:“行啦!文孚兄,这很有趣么?”

陆炳脸上的凝重突然散开,拍着大腿长笑:“哈哈!怎么没趣?你就不能装作被吓到,让我高兴高兴?”

‘多大人了,还玩这一套……’

海玥有些无语,这位是不是没童年啊,二十岁了,一会儿正儿八经,一会儿却跟个中二少年似的?

待得对方笑完,他这才将方才的经历,尤其是那个神秘汉子的所言所语,详细讲述了一遍。

“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三句不离乡情,地方上的勾结,往往就是这般根深蒂固!”

陆炳听得大恨:“就他们能许你前程,我就不成?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海玥皱眉:“我查案不是为了前程,若为求功名利禄,不管这些杂事,专心备考才是正途!”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嘿!”

陆炳磨了磨牙,欲言又止。

这小子肯定不知道自己是谁,那群要收买他的人,更不会将自己的真实背景告知。

进士功名确实能光宗耀祖,但考中进士穷困潦倒的大有人在,仕途不顺的更是比比皆是。

相比起来,上达天听才是真正的天梯。

这么一想,揭露的时候还有些小期待呢!

对方会如何惊喜,如何动容呢?

“唔!”

强行将念头压下,陆炳有点憋得慌,唯有将心思集中到案情上,沉声道:“那个叫燕修的市井之徒,所言不无道理,方威贪墨贡珠,所为的不仅是钱财,还有地方官员的庇护!他表面上虽然风光,实则早恶了方尚书,属实是外强中干,可一旦通过贡珠与大员勾结,在当地就能呼风唤雨了!到时候外面只当他是借了方尚书的势,又怎知真相如何?”

说到这里,陆炳突然目光一凝:“你还记得么?我锦衣卫最初要接管此案时,当时在场的三位高官,都不愿意!”

海玥缓缓点头。

方威死后,当时跟着锦衣卫一起到达现场,有三位地方大员。

广东布政左使田佳鼎。

广东按察使周宣。

广东按察副使兼提学王世芳。

这三人都不愿意锦衣卫全权接管方府案件,但理由都很正当,所以那时也没觉得什么。

可结合现在,就引人怀疑了。

其中“铁面判官”周宣或许是真的不想锦衣卫干涉司法,胡乱查案,田佳鼎和王世芳当时的出头,是不是有异?

“目前最大的嫌疑人,是两广巡抚林富,有举报信件,暗指他表里不一,为非作歹,甚至一手促成了合浦民变,贪墨下了乱匪所藏匿的珍珠,将之卖予佛郎机人。”

“次一级的嫌疑人,便是三司主官,他们都有可能与方威勾结,贪墨贡珠,暗中庇护此獠,但也知道此非长久之计,借助当地市井传说,将方威杀害,实施灭口。”

“还有第一个死者,原灵山知县宗承学,他被指控贪墨珍珠,恐怕也是知晓内情之辈,凶手早早将之除去,率先灭口!”

陆炳将案情梳理了一遍,露出佩服之色:“你捏造的那本账簿很妙啊,如此一来,凶手就会自己跳出来了!”

海玥在当地已有神探之名,安南使节团和后续的血图腾案件破得十分漂亮,连铁面判官周宣都大为赞许,三司衙门自然不会不了解。

在这个基础上,他抛出的嫌疑人,在那边看来,自然是真的有嫌疑之辈。

而一旦锦衣卫将这些人放出方府,势必就有人将他们拿了,审问账簿所在。

相比起坐立不安地等待着锦衣卫查案,这无疑是掌握了主动。

可他们不知道,锦衣卫由于人手稀缺,也在一筹莫展,希望掌握进一步的线索和证据。

对方一拿人,不吝于主动跳出来。

这是一场谁能按兵不动的博弈。

“这群地方大员都非常精明,诱饵也得选好……”

陆炳眼珠转了转,吩咐道:“把那个小人带上来!”

不多时,郑逸书被两个壮汉一路拖了过来。

相比起管事来福,他没有受刑,但放走是不可能的,此时更是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陆炳打量着这个书生,眼中露出嫌恶之色:“我生平最讨厌小人,你或许是无辜的,但我看到你这一副模样,就觉得恶心,你可知让我们锦衣卫恶心了,是什么下场?”

郑逸书脸上血色尽褪,牙齿开始得得得地打颤。

陆炳愈发瞧不上,甚至有些迟疑,看向海玥,低声道:“他这个窝囊样,会不会坏事?”

海玥开口:“郑逸书,你可知我们为何找你来?”

郑逸书颤声道:“海兄,小生有眼无珠,当初得罪了你,你大人有大量,放过小生吧!”

“放过你?你可知此案早就不是简单的凶杀了……”

海玥将案情的关键大概讲述了一遍:“你可曾想过,方威丧命当晚,你曾在现场,早已卷入此案太深,接下来就算锦衣卫放过你,有的人也不会放了你?”

郑逸书也不知听没听明白,却立刻拜倒在地:“海兄救我!”

海玥道:“现在我们确实能尝试救你一命,但你也要做一件事,明日我们会放你出去,一旦有人抓住你,并且询问方威是否有一本账簿时,你要表现出知道此物,且看到账簿上写了某位大员的名字,但要那位大员亲自来见你,你才肯交代!而不是被那些打手一逼供,就什么都说了,明白么?”

郑逸书愣住,眼珠滴溜溜地转动,欲言又止。

陆炳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冷笑道:“你别想着告密,你觉得你落到了那些人手里,他们会相信你的话?他们想要的只有账簿,你告诉他们你根本不知道,只会被当做谎言,到时候什么酷刑都会落在你的身上……”

郑逸书开始发抖,颤声道:“你们这是把小生当成诱饵!凭什么?凭什么只有小生一人?”

陆炳冷冷地道:“诱饵当然不止你一人,当晚与方威同床共榻的你是一个!第二日清晨放走了你的婢女彩云是另一个!”

郑逸书闻言抖得更厉害:“彩云……彩云……”

海玥道:“怎么了?”

郑逸书猛地拜倒在地,涩声道:“能不能不要……不要让彩云出去?小生以为,那个管事来福,比她更合适!”

陆炳呵了一声:“来福受了刑,跑不了了,我们放了他,岂不是太明显?”

郑逸书连连叩首:“彩云是无辜的,请官人放了她吧!小生什么都照办,小生愿意第一个出府!”

“咦?”

陆炳有些诧异:“你这是良心发现了?”

郑逸书泣声道:“小生也不是没有良心的,现在反正已是要死了,便还了她的搭救之恩又如何!”

海玥微微点头,叹息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过你倒也不必以为我们就是要你的性命,这是死里求生,你只要撑到幕后指使者现身,锦衣卫就会出现,到时候那个人就顾不上你了,你这才是真正捡回一条性命,而不是有朝一日被拿了,死得悄无声息!”

“嗯!”

陆炳脸色稍缓,也颔首道:“你这话还有点气概,大好男儿就该如此!也罢,我们就成全你,不让彩云出府,让来福第一个出去,你第二个出府,再去选一个下人,反正三个诱饵要齐!”

海玥想了想道:“也不能全是下人,不如第三处选一处秘密地址,假意透露出方威将账簿藏在那里,如此才更显得逼真,这个消息也能通过此人传递出去!”

陆炳有些迟疑,打量郑逸书,还是觉得这位性情不定,低声道:“他能担得起这等安排么?”

海玥微笑:“关键不在于他能做得多真,而在于那些人,骨子里到底有多么惧怕真相被揭露!正如魇镇之说,心性坦荡之人,纵使一时困顿,终能拨云见日,见得本心;唯有那心怀叵测之辈,方会困于自设的‘隐雾村’里,久久徘徊,永世不得超脱!”

(本章完)

第66章 竟然有你(六更求首订!)

广东按察使衙门。

王世芳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呼出一口气。

他虽为按察副使,但工作的主要内容还是在提学那一块,比如再过十几天的院试,就是他来负责考察广州各州县的学子们。

可现在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只在意同城方府里的风雨。

锦衣卫怎么会来广东这样的蛮荒之地呢?

偏偏还出了这等事!

正自感叹,一位小吏来到王世芳身后,低声说道:“有人出府了!”

王世芳立刻坐直了:“谁?”

“管事来福。”

王世芳目光闪烁:“此人确实有重大嫌疑,但锦衣卫也不该轻易放过此人,是否有诈?”

小吏道:“提学明察秋毫,来福身上带伤,疑似用了重刑!”

王世芳呵了一声:“看来陆炳也不信海玥啊,是不是还想着引我们中计?”

对于那个琼山学子的倒戈,王世芳没有丝毫怀疑。

锦衣卫或许权势滔天,但也臭名昭著,若是完全科举无望倒也罢了,但凡有进士之资的,谁愿意去当鹰犬?

再加上对方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不过是陪陆炳练武的玩伴而已,如何抉择,不用多言。

王世芳担心的,是这个琼山学子骗不过锦衣卫,没办法顺利将嫌疑人带出来。

这第一个出府的,就很让人怀疑。

不过没关系,会有人动手。

“再探!”

“是!”

……

“禀提学,来福刚刚出城,就被人带走了!”

“谁的人?”

“田藩台。”

王世芳了然:“田佳鼎,方威果然没有漏过他,呵!让布政使司去审问吧,若能将账簿问出来,也要挟不得本官!”

顿了顿,他又沉声道:“去盯好了方府,若是再有人出来,无论是谁,尽早拿下!”

“是!”

小半天后,小吏再来禀告:“郑逸书出来了,已然被拿入暗监!”

王世芳的表情陡然一变,呼吸都急促起来:“没错了!果然是这个人!问出什么没有?”

小吏道:“已经用了刑!他说他确实见过,但要见到上面写着的大员,才肯告诉账簿在哪里!”

“小人!”

王世芳冷哼一声:“还想借此跟本官谈条件?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去准备马车!”

“是!”

小吏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这一劫终于要过去了!”

王世芳长松一口气,如释重负,喃喃低语:“都是被逼无奈……都是被逼无奈……我也不想如此啊!”

话虽如此,从衙门后门登上马车,他依旧催促着车夫:“速去城西独院。”

车夫心领神会,一挥缰绳,将马车又快又稳地架着,朝着城西而去。

所谓独院,就是暗监。

地方上关押一些重犯要犯的地方,与中枢的诏狱相对应。

只是除了院中院、墙中墙的高度封闭环境外,还有另一种方式。

比如从表面看来,就是一座偏僻的院落,没有半点牢房的阴暗氛围,可一旦走进去,就能见到一排身材健硕,眼神阴冷的汉子立着。

大多是按察司衙门真正的精锐捕快,还有少许刀口舔血的江湖子、亡命徒,专门帮衙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王世芳很不喜欢这些人,视若无睹地穿行过去,来到一间屋子前,推门而入。

就见一个书生被绑在受刑架上,身上已是鲜血淋漓,五官扭曲,疼得龇牙咧嘴,正是郑逸书。

王世芳审视着这个阶下囚,摆了摆手,示意左右的看守退下,然后来到郑逸书面前,冷冷地道:“本官来了,账簿在哪里?”

郑逸书睁开肿胀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着他:“你……你是……”

王世芳背负双手,颇有一省大员的气度:“本官乃广东提学,你若是有朝一日能取得举人功名,还能拜本官为座师!”

郑逸书涩声道:“王提学?竟然是你?”

“行了!别装了!把账簿交出来吧!”

王世芳目露不屑:“方威那小畜生是何德行,我们都比你了解,你可以骗得过外来的锦衣卫,却瞒不过我们!什么隐雾村,什么自杀传说,都是骗人的!你能和他同床共榻,根本不是那狗屁的魇镇转移,而是卖了沟子!”

郑逸书完全没想到一省提学,言语竟这般粗鲁,一时间滞住,怔怔地看着对方。

王世芳却已经按捺不住,揪住郑逸书的血衣,恶狠狠地道:“账簿!方威的账簿呢!将它交出来!”

郑逸书瑟瑟发抖:“小生……小生不知……”

王世芳逼视着他:“方威死前,不可能不遭到逼问,验尸却没有发现类似的伤痕,你告诉我为什么?因为凶手已经知道账簿在哪里,只需灭了方威的口就可以,而知晓账簿的人,只会是方威身边的亲近之人!你就最有嫌疑,说!快说!别再隐瞒了!”

郑逸书晕头转向,好半晌才道:“小生只知道一个住处,方威梦里念叨过好几回……”

“对!对!就是那里!”

王世芳大喜过望,马上松开手,满是诱惑地道:“你告诉我,本提学许你一个举人之位,待你回了家乡,也是老爷了,将来蓝呢大轿,出入煊赫,良田千亩,知县折节,一辈子荣享不尽啊!”

心里打定主意,这个人是绝对不能留了,一旦拿到了账簿,马上解决!

郑逸书却似是被举人老爷的前景打动了,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一个地名。

王世芳立刻将他甩在地上,快步走了出去,刚要吩咐心腹去那个地方搜寻,却听得急促的脚步声传至,一道身影奔了进来:“提学不好了,锦衣卫带着人,把这里围住了!”

“来得这么快?还能不能派人由小道出去?”

“一两人可以!”

“那就够了!”

王世芳不慌不忙地对着心腹道:“你去把地址告诉那个人,现在是共进退之际,谁都逃不脱,该他动一动了!”

……

“陆舍人这是何意?”

“要案疑犯,不是我们锦衣卫出面,也该是提刑按察使司拿人,你们布政使司为何要带走来福?给我一个解释吧!”

“布政使司主掌民政钱粮,按察使司专司刑名按劾,然事急从权,三司衙门皆可过问,这方府管事行踪鬼祟,被我等拿了,又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明知故问!也罢,我不与你争辩,把人交出来吧!”

“很遗憾,此人似是受了酷刑,入了布政使司询问没几句,死了~”

与此同时,布政使司衙门外,一众锦衣卫也将这里团团围住。

田佳鼎身后浩浩荡荡立着一众官吏,咬紧牙关,与锦衣卫对峙。

洪武九年,设布政使司,每司设左、右布政使,是天子在地方上的代理人,称藩司或方伯,从二品大员。

后来随着总督、巡抚的出现,布政使不再是地方上的一号人物,再加上负责的民政限于例行公事,财政上可供省级支配的份额又非常小,动一点钱都得报中枢批准,权力越来越小。

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时广东左布政使田佳鼎位列正中,从三品的左右参政,从四品的左右参议,一众布政使衙门的官员统统在列。

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不敢直面锦衣卫,可现在衙门上下一同出面,又有主官顶在最前面,他们顿时鼓起了勇气,与对峙起来。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最令上下扬眉吐气的是,对于锦衣卫索要的犯人,田佳鼎的眉宇间带着一抹得意与冷笑,直接给予了答复。

管事来福,死了!

至于怎么死的,你锦衣卫之前用过了刑,那就是伤势发作,自然身亡,与我们地方衙门何干?

……

就在布政使司衙门和按察使司暗监各自被锦衣卫围住的关头,靠近越秀山的北街区。

此处地势较高,远离码头与主要商道,人烟稀少,是广州府内最为冷清的一个街区。

而一道身影缓步走入荒凉的小巷里,来到了指定的地址,绕了一圈,从破损的后门钻了进去。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破旧的屋舍,杂草丛生,看似久久无人居住,然而来者细细观察,在夜幕降临之前,终于从地上窥到了一行脚印。

循着脚印,他抵达了一间屋子前,看了看天色,摸黑已是难以仔细搜寻,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便取出一个火折子,朝着木架丢了过去。

“嘭!”

血红色的火光起初只有一苗,渐渐往上燎起长长的一竖,在墙上映出一个宛如吊死鬼般的影子,仿佛在寻找套着吊颈的绳索。

好似那一晚,方威的尸体静静悬挂在屋内。

黑影看着,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这一瞬,他苍老的身体僵住。

原本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多了一道年轻的身影。

而海玥看着这个亲自前来毁灭证据的身影,也愣住了:“布政使田佳鼎,按察副使王世芳,他们俩都与此案有牵连,我并不意外,唯独你……竟然有你……”

夜色被升腾起的火光褪去,露出一张刚正坚毅的面庞。

“周臬台!铁面判官周宣!为什么连你也与他们同流合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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