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拍卖

“特进荣禄大夫!”

“哦。”

“奉天辅运推诚效义文臣!”

“哦。”

“上柱国!”

看着恨不得把圣旨裱起来挂墙上的姜萱,姜星火很无语。

有啥用啊?

“这身麒麟服挺好看的。”姜星火把衣服拎起来到自己肩膀比量了一下,他就觉得给件衣服挺实惠的,其他真没啥用。

明代麒麟纹是龙首,头部有双角,体表有鳞片,脊背常为齿状,足部为牛蹄状,身长较龙袍和蟒袍的纹样短了不少,而麒麟服作为明代公、侯、伯、驸马的公服,红金配色,相当威风。

但是转念一想.按理说有蟒服的话,是不该赐麒麟服的,因为麒麟服的级别比蟒服低,既然都给上柱国了,那么其实同样珍贵的蟒服更合适一点,姜星火前世就记得,《明史·舆服志》记载:“赐蟒,文武一品官所不易得也”,文官里张居正贼爱穿。

“这衣服有说法?”看着堂哥盯了半天,姜萱好奇问道。

“当然有说法。”

姜星火把麒麟服递给姜萱收好,一边给一边说道:“麒麟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著名的仁义之兽,所谓‘凤鸟鸣盛代,騶虞应至人’,麒麟现身,天下吉祥.有个典故叫‘西狩获麟’,意思是鲁哀公打猎猎杀了一只麒麟,孔子闻讯赶来辨认,叹曰:‘仁兽,麟也!’把麒麟埋葬后筑台抚琴作歌以悼之,其歌曰:‘唐虞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孔子一生奔波,讲学授徒,周游列国,欲复周礼,时正编写《春秋》。今麟死以为大不祥,歌后哭曰:‘麟出而死,吾道穷也’,归而封笔,也不再授徒,不久即郁郁而死。故有孔子获麟绝笔之说。”

姜萱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说,看四周无人,方才悄声在堂兄耳边问道:“那皇帝陛下的意思,就是让堂哥做这杀麒麟的人?把儒道给绝穷?”

“或许吧。”

双手抱胸看着自己宽敞的红木衣柜,姜星火一时间没了世俗的欲望。

什么京城豪宅,什么位极人臣,什么华服宝马.有啥用啊?还是一袭青衫骑着小灰马“哒哒哒”得劲儿。

永乐帝给了一堆东西,当然不是圣旨里所谓“临机处置、挫败谋逆之功”,而是从诏狱里到现在所有的功劳都一股脑结算了。

说真的,就按姜星火给他创造的价值,真不算给的多了。

至于这次的奖赏,姜星火也能大略猜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永乐帝具体要干嘛,目前还不清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但不管怎样,总归是跟海上贸易和海禁分不开的。

“今儿个老和尚都去当值了,堂哥怎么不去总裁变法事务衙门?我听说衙门里的人,每天都是要点卯的。”姜萱收拾着衣柜,把需要洗的衣服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好奇问道。

“嗯,我就是那个负责点卯的。”

姜星火偷得浮生半日闲,当然不是偷懒,而是避嫌。

因为今天日本使团为了支持安南复国运动而举行的拍卖会已经开始了,为了不让人找自己,姜星火干脆连衙门都不去了。

姜萱出去洗衣服了,姜星火坐在屋子里琢磨着事情,踱步了几下,干脆来到桌案前提笔记下。

①王景陷阱,关于海禁乃至国内外贸易的一系列变革,如何谋划?

②太祖忌日,解缙所言对方的计划,是否会更改?如何应对?

③南征安南,还有朱能的身体,如果有变数怎么办?如何布局?

按着眼前最紧要的三项,姜星火细细思虑了良久,方才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喃喃道:“还真是够麻烦的。”

姜星火把纸叠好压在抽屉里,想了想又拿出来,用火折子点着烧了,看着发黑的余烬在铜盆里消失殆尽,他才放下心来,又写了一张小纸条。

“王斌。”

“哎!”

听到呼唤,不远处站岗的王斌挎着刀走了过来:“国师大人。”

“把这个纸条交给诏狱的孔希路,告诉纪纲,包括蒸馏器(汉代就有了明代高度发达)在内,孔希路需要什么就给他提供,这里面要用的高度数白酒管够,找二皇子直接划拨过去,军中用来消毒的那种.然后做这个东西蒸馏的时候温度不宜过高,保持在水还没沸腾的时候最容易成功。”

姜星火想了想,又道:“告诉孔希路好好干,争取二十天内搞出来,如果能搞出来,我忙完这段时间的事情就会去诏狱里找他,并且告诉他关于这个世界事物更深层次的秘密。”

看着王斌离去的背影,姜星火摇摇头,重新躺回了床榻上,该布置的都布置下去了,剩下的等结果就好了,他相信自己给出的条件,孔希路是不可能拒绝的。

“我这一生麻烦之事天天都有,管他娘的,先睡午觉再说。”

“咚咚!”

王斌去而复返。

“怎么了?”姜星火起床开门。

王斌挠了挠头道:“门口站岗的士卒说,三皇子殿下落了点东西喏,这个。”

看着王斌递过来的一袋盐,姜星火的眼眸渐渐亮了起来,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你先去诏狱找孔希路。”

打发走王斌,姜星火又喊道:“姜萱!”

“啊?”

厨房里传来了姜萱的回应。

“那件麒麟服还没洗呢吧?”

“没呢,先做午饭啊。”

“中午不在家里吃了,我穿那件衣服出门。”

——————

姜星火是没工夫吃,郇旃却是连饭都吃不下了。

“什么?!”

郇旃刚邀了位刑科的给事中曹润在酒楼吃午饭,便听到了仆人来汇报的消息,一时间面上微微色变。

“怎、怎么了?”

这位给事中一边报仇雪恨般的干饭,用筷子不停地夹贵的、好吃的菜,一边含混地问道。

这便是说,曹润这位言官老兄之所以看起来混的不太好,是有原因的。

所谓科道言官是“科官”和“道官”的合称,“道官”就是之前陈瑛和黄信管的都察院,都察院下设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如今是十四道,目前定员一百一十八人,主要负责监察地方,顺带监察朝中;而“科官”是独立于都察院之外的另一套监察系统,老朱弄得,在六部里面设立了对应的六科,每个科不到十个人,一共五十来人,主要负责监察朝中六部,顺带监察其他。

科道言官说是清贵,其实是“光清不贵”,领着极低且没有外快的俸禄,干着最得罪人的活,平素里外地的官员来南京,都是孝敬各个部寺主管自己这一摊的少卿、郎中、主事,谁管你们这些负责骂人的?又骂不到我头上。

但人都要生活嘛,赚钱不磕碜。

所以为了交房租,为了给老婆买嫣脂水粉,为了把欠的债还上,曹润便大胆地出卖了自己手中仅有的权力。

谁给我钱,我就帮他骂人,曹润的生意非常有口碑,今年开年已经干了四票了,上到侍郎下到小吏,钱到位一视同仁。

曹润胆大的原因就在于,科道言官虽然在朝中官职品秩不高,但由于具有“风言闻事”的特权,说错了也不要紧,所以在大明的庙堂斗争中仍然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其他官员进谏是要负责任的,而科道言官不用.

搞人这种事情,王景当然不方便出面,所以只能郇旃亲自上阵了。

而曹润,是郇旃打听到的,少数愿意出来卖且收钱就办事的科道言官,毕竟刚刚经历了建文-永乐之交的庙堂大清洗,大多数科道言官还是比较有操守,或者说胆子比较小的。

而今天郇旃又是请曹润在高档酒楼吃饭,又是送礼给钱,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帮忙弹劾礼部尚书卓敬。

当然了双方还没谈拢,因为卓敬的级别有点高,这位刑科的给事中的意思是,既然要弹劾尚书,又要跨部门弹劾得加钱!

对方狮子大开口,郇旃摸了摸兜底,老师没给预算,他也不敢硬撑。

可要是不给钱,这顿饭算白请了,礼也白送了。

就在郇旃纠结的这时候,仆人把跟日本使团来的商人开始放出风声售卖商品搞拍卖会的消息送了过来,搞的郇旃一时有些心神不宁。

“老兄先慢慢吃,在下还有点事,这样,晚上请老兄去秦淮河上潇洒,到时候再谈,如何?”

“好极,好极。”

曹润继续干饭,压根不管起身离去的郇旃,事实上曹润压根也没打算帮郇旃弹劾卓敬,狮子大开口就是在劝退,免得破坏自己“收钱就办事”的口碑。

弹劾是要得罪人的,更何况是国师麾下的头马,曹润又不傻。

事实上,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曹润这位老兄就是永乐朝出了名的欺软怕硬,为了完成弹劾指标,棘手的人他不敢弹劾,但对民间各种软柿子是一捏一个准,比如永乐九年的时候,刑科署都给事中曹润就上奏“乞敕下法司:今后人民娼优装扮杂剧,除依律神仙道扮、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劝人为善、及欢乐太平者不禁外,但有亵渎帝王圣贤之词曲、驾头杂剧,非律所该载者,敢有收藏、传诵、印卖,一时拿赴法司究治。”

朱棣的批复也很朱棣:“但这等词曲,出榜后限他五日都要干净,将赴官烧毁了。敢有收藏的,全家杀了。”

全家杀了.

而元杂剧里面的“宫廷戏”,譬如《狸猫换太子》之类的,从此被一扫而空,都是曹润干的好事。

吃完饭,曹润慢悠悠地给老婆孩子老母亲打包了剩菜,然后离开了这座高档酒楼,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不多时,曹润便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安全屋里。

“我、嗝我要见三皇子殿下,我是殿下直属的线人。”

是的,郇旃终究是错付了曹润不仅干了饭收了礼不办事,而且还要把他再卖给朱高燧。

其实郇旃找代喷的时候,有一个问题一开始就没琢磨明白。

为啥其他出来卖的科道言官都锦衣卫被抓进诏狱里悟道去了,只有曹润等几个人一直没出事?

真是因为他们运气好,私下交易一直没被发现?

运气好的肯定有,但最重要的原因,还不是因为上头各自有人,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拍卖会的场地选在一处城西码头区的商馆里。

在姜星火穿着麒麟服大摇大摆地出门的同时,郇旃也在急匆匆地往这边赶,这时候郇旃回去找王景是没用的,之前通过礼部自身职权做出的刁难已经被姜星火通过挂名寄售的方式破解了,现在郇旃最需要做的就是了解到关于拍卖会第一手的资料,来为老师后续出招做准备。

郇旃火急火燎地赶到了拍卖会现场,但却尴尬地发现他进不去。

拍卖会是有门槛的,摇号对于富商大贾们当然不是回事,让手下的伙计们去摇,基数上来总是能摇到的。

每日限购,虽然导致了每家商贾能获得的砍价小刀数量比较有限,但摇到几个人就有几个人的份,他们不在乎这些货物的利润,看的是更长远的东西,譬如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

所以,第一日的拍卖会,虽然也有些单纯图利的小商小贩混进去,但摇号数量的大头,还是让富商大贾们占了。

可这就意味着,晚到的郇旃能摇号进去的概率就很小了。

“摇吗?”

日本商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笑眯眯地问道。

“摇你个头。”

“妹有摇号,不能进。”

郇旃怒斥道:“让开,我是朝廷命官!”

郇旃还想抖抖官威,但被拿出来挡人的日本武士可不管这些,直接就拔出了武士刀。

看着雪亮的刀锋,郇旃毫不怀疑,如果他真敢闯,那么这些日本武士真的敢砍他!

“摇吗?”

“妹有摇号,不能进。”

日本商人继续笑眯眯地问道,似乎根本不介意刚才郇旃骂了他。

郇旃经过短暂观察和鸡同鸭讲发现.这些日本人确实不介意,因为他们压根就听不懂汉语,只会照着别人教的站在这反复复读。

“摇吗?”

“.摇。”

郇旃话音刚落,似乎触发了某种NPC对话机制,负责摇号的日本商人马上冷了脸,直接把手里的绳子递给了他。

“按要求笑了半天真累,第一日的拍卖会人员摇号总算是快完事了(日语)。”

郇旃拽了拽绳子,从箱子里滚落出一个涂着数字的圆球,可惜并不符合进入的规定。

郇旃无论怎么威胁、解释,这些日本人都不放他进去。

就在这时,远处几匹骏马拥簇着一匹小灰马“哒哒哒”地停在了商馆的拴马桩处,为首的人穿着一身麒麟服,隔着有点远,郇旃看不清具体模样,不过看着衣服,大约也是公侯伯勋贵,一个首领模样地日本人亲自出来迎接,卑躬屈膝地连连点头哈腰。

这边面对新来的人,日本商人依旧在复读着。

“妹有摇号,不能进。”

看着远处身着麒麟服的人被引着进入了商馆私密的小门,郇旃愤怒地向日本商人问道。

“他为什么能进去?!”

虽然听不懂意思,但看郇旃的表情也能猜出来,日本商人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只字正腔圆地说了两个字。

“伱猜?”

商馆一处比较宽敞的大厅内,这时候第一日的拍卖会还未正式开始,不少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当几个穿着华丽衣裳、戴着金玉饰品的南京最顶级的商人,在岐阳王李文忠次子李增枝的带领下前来迎接姜星火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引起了其中一些人的注意,但很快那些注视便自觉地转移了视线。

因为这些人也只能看看,他们虽然也算得上是薄有家资,但与这些人相比,还相差甚远,若是敢动歪脑筋,那绝对是自寻死路。

老朱规定了,“农衣绸、纱、绢、布,商贾止衣绢、布农家有一人为商贾者,亦不得衣绸、纱”,商人不能穿好衣服。

但这些南京的顶级商人,各个都是有背景的,甚至有些人从官面上界定,并不能被称为“商人”。

因为站在这里面迎接姜星火的,除了盘踞在大江南北的徽商、淮商的代表以外,还有南京的顶级关系户们。

譬如前礼部尚书李至刚的岳父,他就经营着一家规模极大、档次极高的古玩店,名义上是古玩店,其实高价卖出的东西里面猫腻多了去了。

再有就是朱高煦的重要支持者,永春侯、驸马都尉王宁,他的次子王贞庆,也替他打理着产业。

作为老朱的亲外孙,王贞庆折节好士,时称“金粟公子”,聚宝山别业规模宏大,几乎占据了一半山峦,又号称“王半山”,钱从哪来的?

除此以外,还有几位同样不输王贞庆的勋贵外戚,也在这些人的队列之中。

“国师大人?”

李增枝虽然心头有些惊讶,按计划来讲,姜星火是不应该露面的,不过对方既然来了,他也只好亲自前来迎接。

“没事,听说了这里的新鲜事,正好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第一日拍卖会的情况。”众目睽睽之下,姜星火不好说太多,只能拍了拍李增枝的肩膀说道。

李增枝心领神会,这是有了一些计划以外的变数。

“介绍介绍吧。”

若是放在此前,姜星火当然没工夫跟这些商人打交道,但眼下既然争端在海禁上,涉及到了海洋贸易,而朱高燧又明示了永乐帝的意思是要动一动盐法,那么在黄淮布政使司的两淮盐场里占据垄断地位的淮商,以及同样规模极大的徽商,还有南京商界的头面人物,自然要了解一二。

否则后续变革盐法,废除海禁开展海洋贸易以及海路运粮,都是要跟他们打交道的,处理不好就会起冲突,姜星火不惧怕冲突,但是若能把这些商人倒向另一个方向,形成更有利的正循环,他更乐于看到。

李增枝介绍道:“这是徽商江家的家主,江舸。”

一个儒雅的男子对着姜星火深深作揖:“草民见过国师。”

李增枝似是闲谈般笑道:“国师,江家是有来头的,当年我舅公(朱元璋)入皖缺饷,便是徽州歙县江家的上一代家主江元,一次便助饷白银十万两,方才解了大军的燃眉之急。”

银价在明初的坚挺无需多言,而掏空了整个曹国公府都不见得能掏出来十万两白银,徽商之财大气粗,可见一斑。

李增枝又道:“这位是淮商吴家的家主吴传甲。”

另一名身材魁梧的国字脸中年男子对着姜星火行礼。

听到“吴”这个姓氏姜星火就已经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老朱依靠着淮西集团起家,而淮商的生意能做这么大,自然是跟淮西集团脱不开干系的,如今淮西集团,经历了洪武末年的庙堂清洗,除了领头的曹国公、魏国公两家,剩下的中坚力量就是江阴侯吴高、安陆侯吴杰、凤翔侯张杰、栾城侯李庄这四个侯爵,其中两家都姓吴,这位吴传甲,看名字就知道应该跟江阴侯或安陆侯是同宗。

而李增枝笑呵呵的话语也印证了姜星火的猜想。

“黔国公(吴复)那一脉的本家亲戚。”

商人们介绍了一圈,最后一位,便是王贞庆了。

姜星火没等李增枝介绍,笑问道:“金粟公子可有金粟啊?”

世界上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王贞庆自然是有的,事实上之所以有这个外号,便是因为他出手便是送人金粟(小米状的金子颗粒),跟朱高煦的金豆子比不了,但也足够阔绰。

不过在姜星火面前,王贞庆哪敢卖弄什么?他只是有些受宠若惊地拱手道:“国师大人竟然听说过小子,小子惭愧!”

其余人听了,纷纷将目光落在这位年纪轻轻,穿金戴银、但气质颇佳的俊秀公子身上,心想,国师怎会与他交情?

姜星火淡淡道:“听我那弟子提起过你。”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这就不奇怪了,二皇子朱高煦是国师的弟子,而王贞庆他爹驸马都尉王宁是朱高煦的重要支持者,姜星火听朱高煦提及过王贞庆就不奇怪了。

王贞庆今天其实是被他爹赶着参加这次拍卖会,因为王驸马最近从朱高煦那里听说了些消息,所以是希望儿子能够亲自前去帮衬一二,也算是送个顺水人情王贞庆当然知道这事自己得去,毕竟他们的身份摆在这儿,第一日的拍卖会如果办成了肯定更风光,但如果办不成,恐怕又要惹他爹生气了,所以王贞庆其实心里既忐忑又无奈,出发前本想着若是没多少人来,就待到拍卖会结束再跟他爹赔罪。

然而此时的热闹场景却出乎了王贞庆的意料,显然有消息有门路的不止他一家,曹国公府在背后牵线搭桥,基本上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都来了。

介绍完,几人又是施礼,姜星火则微微拱手还礼,随后李增枝带着他往拍卖会的休息室走去,这个休息室在二楼,离拍卖台挺远的。

“方才不方便问,若是有什么事,派人来招呼一声便是了,国师怎么亲自来了?”李增枝亲手给他端茶倒水,试探着问道。

李增枝没问出口的是,姜星火这还穿着一身红金配色的麒麟服,红的扎眼,这跟他一贯的风格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姜星火叹了口气,这里面的具体原因当然不方便跟李增枝细讲,不过对方身份毕竟非同寻常,毕竟是李景隆的亲弟弟,一点不说也不合适,而且有些事情自己不了解,还得从对方口中得知一些消息。

姜星火看着茶杯冒起的袅袅轻烟,思忖片刻后问道:“这里面做内河贸易,以及海贸走私的,都有哪几家?”

“刚才只提了一句的黑瘦的那个闽商,还有李至刚的老丈人,以及王贞庆,都在私底下做这方面的。”李增枝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国朝有海禁政策,走私这种事对于旁人来说是杀头的大罪,可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

姜星火点了点头,说道:“待会儿你给李至刚的那个老丈人带个话,拍卖会结束以后,去找安南王孙陈天平了解一下安南那边的情况你跟他说他就懂了。”

“好。”

李增枝也大略知道些风声,如今也就眼瞅着半个月不到的工夫,大军就要南征安南,而李至刚被姜星火和姚广孝联手保了下来,三堂会审不出岔子的话,大明的第十五个布政使司交趾布政使司的第一任布政使就是他了。

“黄淮布政使司那边,听说两淮盐场是开中法的大头,那边都是谁在做?”姜星火又问道。

“坐地户淮商在做,但徽商也一直试图分一杯羹。”李增枝小心地说道,盐法这种事牵扯的干系太大,即便是他这种身份地位,也不敢随便说话,生怕给自己惹来麻烦。

姜星火的问题很尖锐:“然后开中法不允许,可实际上他们都把军粮包给北面的晋商?自己挣盐引分销转包或者直接销售的钱?”

“对,一般是淮商拿盐引,徽商去分销,有的徽商还会往别的地方运。”

李增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不过现在北面粮价挺低的,晋商弄了很大规模的商田,所以供应给山西、北直隶的军粮,其实并不是从江南经由京杭大运河转运到北面的,而是当地种植然后运输到边关的。”

“我明白了。”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姜星火心中有了几分计较。

就在这时候,拍卖会开始了。

而就在拍卖会开始前一刻,郇旃终于托了认识的商人,被带着进入了会场。

(本章完)

第404章 阶段

带郇旃进来的,乃是一位从前依靠着会同馆做些贸易的荆州商人,做的便是将海外诸国前来进贡的货物,逆江而上倒卖到湖广布政使司去赚些差价的生意,故而认识了郇旃但如今已经转了行,只是碍于从前的交情,郇旃又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委实开罪不起,所以才带他进来。

“这位是?”

这位荆州商人相熟的商业伙伴,看到跟在后头被带入拍卖会里的郇旃有些疑惑,南京虽然人口百万,乃是整个大明的商业中心,但其实商人的圈子就这么大,资产只要到了一定规模,总是能认个脸熟的。

“刘兄,这位乃是新任的国子监司业。”

带路的荆州商人介绍道:“可莫要怠慢了。”

“原来如此!”那位刘姓商人顿时明白过来,忙拱手见礼。

郇旃这时候既然进了拍卖会场地,目的已经达到,骨子里的文官威风又开始发作,竟是仰着头哼了一声,鼻孔对人,压根不屑与对方说话。

刘姓商人面色一僵,暗自恼怒,却还得赔笑道:“咱这一身铜臭味却是扰了大人清净,请大人勿怪。”

说罢便对着荆州商人拱了拱手,径自离去。

其实在大明,这种事情是很常见的,因为商人们的经商环境普遍来讲比较差的,“士农工商”阶层排序不是开玩笑的,有多少钱社会地位都是低下,在文官面前,只要是个官,几乎都敢对着商人摆威风,若是恰好有些职权加持,那便是随意拿捏了。

故此,面对文官们的摆谱时,商人们早已经学会了低头认怂,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对方身后没有靠山乡党、同年、座师,如此种种,早就密密麻麻地构筑起了一张关系网,谁都不能独自存在,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然了,若是郇旃只是一名普通小官也就罢了,但现在刘姓商人已经知道了对方是国子监的司业,身份非比寻常,这种时候就更加不宜招惹,否则吃亏的绝对会是自己。

这位刘姓商人的态度让不远处几名相熟的商人都感觉诧异,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竟然能让这样的老狐狸果断放弃颜面。

因为眼下正逢朝堂动荡时期,他们也是听说了许多事,心中跟着有些忐忑不安。

——————

“这人看着倒是眼熟。”

姜星火年轻不近视,眼神好得很,在二楼的贵宾休息室里,瞥见了楼下的小小冲突。

思忖半晌,姜星火终于回忆起了对方的身份。

“占城国使团伤人案”里那个鸿胪寺少卿,礼部左侍郎王景的门生。

姜星火看着郇旃在后排坐下,心头只道:“此人来这里,却是有几分蹊跷。”

“帮我把那商人请过来。”

李增枝也目睹了这一幕,虽然不知道姜星火为什么要找此人过来,但还是依言吩咐了手下。

不多时,那位刘姓商人便战战兢兢地来到了此地。

“不知刘掌柜大名?何处人氏?”

虽然这位商贾身材矮胖,满脸横肉,但姜星火并未瞧不起他,而是和颜悦色地问道。

刘掌柜见对方一身麒麟服,年纪虽轻,但地位必然尊崇无比,不然不会曹国公府的李增枝都陪在下手,而且对他并不轻蔑,自然得郑重以待。

“鄙姓刘名富春,乃是扬州本地人氏,不敢称掌柜,刘某人不过是一个跑腿的罢了!”

刘富春话语间,已经带着几分奉承讨好之意。

“刘掌柜谦虚了。”

姜星火含笑摇头,接着问道:“我想了解一些事情,还望刘掌柜如实说。”

李增枝给他使了个眼色,刘富春这般有眼力劲儿的人自然心领神会。

姜星火把方才刘富春与郇旃发生的事情问了个清楚,大略了解了情况。

“要不要?”李增枝向着楼下的方向抬了抬下颌。

“不用,让他留在这长长见识也好,回去给王景传话也能传个清楚。”

姜星火自然知道郇旃是来干什么的,不过却并不以为意,这里的事情又不是秘密交易,没什么好藏的。

接下来姜星火又问了些刘富春关于做生意方面的问题,五花八门,从税类到税率,再到交通情况、官吏克扣程度,基本涉及到行商的都大略问了个遍。

“扬州可有好的特产货物?”

“有是有!不知您需要什么样的货?”刘富春笑吟吟地问道。

“说说都有什么。”

“扬州的特产货物主要是漆器、仪征的绿杨春茶、以及淮扬盐场的盐。”

说到最后,刘富春脸上的笑意已经有点维持不住了。

毕竟在扬州境内的盐、漆、茶三类产业中,盐业与漆业皆属于垄断地位,尤其是漆业更是垄断行业,至于盐业则完全就是暴利行业,他就是从事盐业的。

而私盐甚至连税赋都省了,并且某些地方根本分不清官盐还是私盐,再加上关系网庞大,所以刘富春才有胆子在江南开店贩卖私盐,换取一点“微薄”的收益,但这件事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

两淮所产食盐,绝大部分通过大运河来运输,北集散地在淮安,南集散地在扬州,淮盐经淮安运到扬州,再从扬州通过长江转运到南方各地,由此形成了一个积累大量财富的商人群体——淮扬盐商。

这里面的水太深,盐法和漕运是分不开的,几十万盐工、漕工衣食所系,中间不知道盘根错节着多少利益网。

而刘富春眼见对方刚才关于行商事宜问的详细,自然心头早就起了疑心,不过是碍于李增枝的面子,才不敢不答,到了盐业这块,心里却是打定主意,怎么都不肯说了,不然自己全家老小,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姜星火见了对方神情,倒也没有过分逼迫,而是挥挥手放刘富春离开。

且不管走出屋外的刘富春如何大口喘息,屋内李增枝却是小心问道:“国师大人,商业上的事情,您问的这般详细,可是有深意?”

“你是九江兄的亲弟弟,我也不瞒你。”

姜星火俯身呷了口茶水,慢悠悠地说道:“我问你,历朝历代,变法是图个什么?”

“富国强兵。”

李增枝琢磨了几息,答道。

这个答案是皇帝和大臣视角的答案,要不是局势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要不是为了富国强兵,但凡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乐意折腾?

姜星火点点头,没有纠结根本目的到底是“富国强兵”还是“强国富民”,而是继续问道:

“那伱说变法分几步?”

李增枝自幼长在大明的顶级朱门,虽然没有什么军事天赋,但擅长商业,为人精明,庙堂上的事情也看的透彻,略微思虑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舆论之争;深入变法;或成或败。”

“便是如此了。”

姜星火叹了口气:“如今舆论上的争执,先后历经了景清血誓和‘王霸义利古今’三辩,只差这最后一哆嗦了,过两日【太祖忌日】的时候,就要见分晓。”

“那吵完了舆论上的事情,确定了要行霸术强国,确定了要求利,确定了今人胜古人,要动祖宗之法,就得让变法的支持者,真真切切地看到‘利’了钱这东西用嘴说没用,得朝廷的账本上看到,得财政极大宽裕,得让陛下真的有钱威服四海,这变法才算是推进下去了。”

姜星火说的透彻,并没有对李增枝藏着掖着,李增枝说话也放开了些顾忌。

“国师真的能做到,民不加赋而国家得利?若光是搞钱,就怕跟王安石变法一样,执行下去把钱收上来了然而下面却闹得不可开交,民意沸腾恐怕难以长久。”

“当然能做到,我的法子跟王安石不一样。”

如果说王安石是古代理财专家的模板,那么受到时代局限性的影响,其实法子还是商鞅时候传下来那些的变种。

而姜星火面临的情况则不同,其一便是永乐帝比宋神宗更敢杀人,这位造反上位的皇帝更不需要顾忌种种非议;其二则是姜星火绝不会让自己的政策在基层走样,这是他从王安石变法中学到的最重要的经验教训;其三则是姜星火的手段更多,除了借鉴取得巨大成功的张居正变法的成功经验以外,他还有自己所学的现代的银行、货币改革、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自由贸易体系、对外转嫁国内经济压力等方法一套组合拳下去,搞不来钱才是怪事。

事实上,这也是永乐新政在第二阶段与第一阶段的显著不同。

第一阶段,也就是截止到目前的阶段,主要还是在论证要不要变法,变法是否具有合天理、合法度。

而第二阶段,确定了要变法,变法合法合理以后,思想文化上的事情也重要,譬如儒教改革、推广科学等等.但更重要的,则是切实地提高制造力,以及让大明的财政快速富裕起来。

只有见了海量的钱到账上,永乐帝才会继续以毫不动摇的态度支持变法进行下去。

——因为这是文官们不能给他的。

文官们只会劝他休养生息不要穷兵黩武,而姜星火不仅能给他搞来大量的钱,满足他“治隆唐宋、远迈汉唐”的千古一帝所需,还能让社会维持稳定,这就是姜星火对于永乐帝来说无可替代的价值。

只要这种无可替代的价值始终存在,无论永乐帝对于他本人的态度如何、私谊是否有变化,都会坚定不移地支持姜星火。

“那国师下一步打算怎么做?若是商业上能帮到国师的,我们曹国公府义不容辞!”李增枝拍着胸脯保证道。

姜星火知道对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底里多半还是盘算着怎么借机捞取更多的财富,不过他也没有戳破,毕竟像是道衍、夏原吉这样为了理想跟着他搞变法的人还是太少了,其他人都是有所求的,只不过求得不同,想要做成事情,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

“两方面,先说国外,既然要搞钱,那海禁一定要废,不然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搞不起来,后续对安南、朝鲜的自由贸易也搞不了,海贸的利差是变法新政见成效的大头,这个谁来都拦不了。”

“然后是国内,《盐铁论》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西汉那时候汉武帝为了搞钱,搞盐铁官营垄断,所以有了盐铁会议,如今开中法积弊已显,盐法连带着漕运,不仅是其二者本身,而是南北经济沟通都被淤塞了,如果想把国内的商业搞起来,商税和各项政策,都是要跟着变的,而且不能把事情做绝了,也不能把商人都逼死了.相反,商业要进一步升级,譬如这次的期货,以后还有很多新东西要推出,商业会极大繁荣起来,制造业也是如此,这样国内的经济循环才能搞活。”

李增枝若有所思地问道:“会不会影响粮食产量和粮价?”

这倒不是李增枝忧国忧民,而是曹国公府名下就有大量的庄园和耕地,毕竟在这个时代购置田产的财富增长率虽然没有姜星火前世很多网络论坛上估计的那么夸张,但也是一项跟商业比起来,对普通人来说更加稳定的理财手段。

事实上,在大明商业一直被抑制,商人不成气候,其实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商业不够“稳定”,这里面包括了各地税率、道路安全、官吏勒索等因素,如果商业环境能够做到税率统一且相对较低,道路安全有保障不会被劫道,而且官吏也不会频繁勒索,那么国内商业一定是会极大地繁荣起来的,到时候哪怕商税收的低一些,总量呈现了爆发式增长以后,收上来的钱还是比以前多得多的。

面对李增枝的问题,姜星火予以了解答。

“粮食产量和粮价波动都不会很大,现在大明经历了战乱,人口减少,而化肥导致了粮食产量增加,随着化肥和轮作套种在全国范围内的推广,未来粮食产量肯定是逐年增长的,数十年内不会有什么粮食压力。”

事实上,搞第一次工业变革,没有足够的农业粮食产量支撑是不可能搞得起来的,而值得庆幸的是,经过老朱三十多年的努力,如今大明不缺粮食,而经历了四年的靖难之役,刚刚有些显现的人地矛盾也因此暂时消失了。

于是,在姜星火到来的这个时间点,成为了华夏第一次工业变革最好的发起时代。

有强势冷血的君主,有能征善战的军队,有勇于探索的航海家,有世界第一的国力.而在大明眼前的,是好几片尚未被探索的新大陆。

姜星火的目光从来不局限于国内庙堂中的斗争与争吵,星辰大海才是他为大明规划的前路。

而回到眼下,变法的第一阶段,也就是舆论斗争即将结束,马上要步入第二阶段推动变法深化,切实取得经济效益的当下,对于商人群体和大明目前商业情况的了解,显然就极有必要了。

所谓“无调查者勿发言也”嘛。

李增枝也放下心来,他大略明白了姜星火接下来对于国内外商业变革的思路,无非是就是对内,整顿国内财政现有的田赋、盐课、茶课几大块,同时改革商业相关政策,促进国内商业发展;对外,与日本、朝鲜、安南进行自由贸易,拓展财源。

而既然领会了变法主持者的规划,那么李增枝麾下庞大的商业王国,自然就有了调头的方向。

“商业流通不创造商品价值,南北往来终究是有限度的,但是手工工场不一样,大明未来的方向,还是在制造业上.定国公那边,有些事情稍后要大规模开展,明白了吗?”

听了姜星火的话,李增枝面色一喜。

“多谢国师提点!”

“嗯。”

姜星火没再说什么,第一批资产阶层的培育,终究还是要从旧贵族和大商人中诞生。

——————

楼上贵宾休息室里两人聊深化变法相关话题的同时,楼下第一日的拍卖会也正式开始了。

众人方才坐下刚聊了片刻,一名身材窈窕的美艳女子登上拍卖台,她身穿长裙,显然是主持人,不过她似乎并不擅长应付拍卖会上这种氛围事实上,在眼下明初这个时代,拍卖这种方式虽然不算少见,但这么大规模的公开拍卖,尤其是女子主持的,还是这些商人很难见到的。

显然,这也是姜星火为这个世界带来的商业模式革新。

那美艳女子先做了一番拍卖会的介绍,又用手中的小槌敲击着台面:“接下来是今天的第一件拍品.”

美艳女子的声音略显僵硬和紧张,而台下则发出了窃窃私语声。

这样的情况下,女子就更加慌乱了。

她看向旁边李增枝手下的一位掌柜,示意对方帮忙说几句话定一下场子。

这位掌柜倒也没意外,毕竟这种模式是初次尝试,临时拉过来压不住场很正常,他走前几步,清了清嗓子道:“咳!现在拍卖已经开始了,请各位安静,听我来说几句,谢谢!”

掌柜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随即道:“首先呢,感谢诸位同仁百忙之中抽空参与本次拍卖,本次拍卖乃是日本商人为了支持安南复国运动而发起的,特此求助于我等,我们是仁义之国,这种事情,我相信在座的诸位都是当仁不让的。”

有人叫好起来,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了起来。

“好了,那废话不多说下面我们来说一说今天第一件要竞拍的货品——桧扇,共三百箱,分十批拍卖。”

桧扇的名字得来是由于在扇子的末端展开处使用了桧木薄片,绢制的扇面上除了花草图案,也有一些彩绘人物,垂着长长的美丽丝带,浓丽奢华,主要制作方法是根据所用的扇子辐条数量,使用折迭模具对扇面进行折迭,在纸面中为辐条留出裂口,让辐条穿过,并将中心辐条涂上胶水插入。最后将两端的扇骨用胶水粘到扇面纸上。

这种小巧的日本特色工艺品无疑是高超工艺技巧的结晶,握持手感舒适,质地上乘,极具实用度。

事实上,大明跟日本的贸易是有一定互补性的,双方在货品方面冲突不大,而且大明的货品明显更加高端,以大规模手工业制成品为主,而日本则以小规模手工业制成品和原材料为主。

大明对日本的主要出口货品:丝绸、瓷器、漆器、茶叶、药材、纸等。

日本对大明的主要出口货品:手工艺品、铜锭、上等皮草、家具用木、特产鱼类等。

第一批桧扇很受大明商人们欢迎,因为这东西价值好判断,而且在如今江南庞大的市民阶层里根本不愁卖,走私价格比这里拍卖拿到的价格要高得多,拍到就是赚到,因此一个个挥舞着特殊样式的木质砍价小刀砍得不亦乐乎。

接下来的货品,也基本上都是些手工艺小玩意儿或者很难亏本的家具木材等物品,这种拍卖会上流通的货品价格也都不贵,一般来讲是走私价格的八成到九成左右。

卖鱼的时候有些冷场,但也有人尝试接盘,毕竟能被日本商人带来大明售卖的鱼,质量还是有保障的,或许给自家旗下的酒楼供应做特色菜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由于这次的拍卖会主持人是一名美艳女子,因此拍卖会进行到一半时,场间的气氛逐渐开始热烈了许多,有不少资产规模中等的商人跃跃欲试想竞价,当然更多的小商人和幸运混进来的市民,则只是抱着观察长见识的态度在旁观,因为这种规模的拍卖会,根本不是他们消费得起的。

这里要说的是,整个拍卖会的流程是这样的。

第一步,要每日参与摇号,摇到每日对应尾号才能购买商品。

第二步,单独购买达到一万文的商品,获得一把砍价小刀;单独购买达到十万文的商品,获得十一把砍价小刀,每人每日限购十万文。

第三步,要手持每日对应尾号的摇号,以及至少一把砍价小刀者,可进入每日拍卖会。

所以其实是那位荆州商人把手下摇到号的伙计的资格分给了郇旃。

不过这也正常,因为大商人们都是找了一堆伙计来摇号的,但实际上他们也不会带伙计进来,而除了这些大商人,其他基本都是第一天摇到号并买了至少价值一万文商品的中小商人以及富裕市民,反正手里有摇号也有砍价小刀,虽然砍不到什么拍卖品,但至少能看个热闹,参与了拍卖会,出去后也有吹嘘的本钱,不然等到明天,这个资格也浪费了。

在这种环境的烘托下,女主持人的压力顿减,她很顺利地把接下来的货品都拍卖了出去,全程没有太多的冷场,这样的成绩对于第一次举办的拍卖场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不过姜星火发觉,由于这名主持人并非专业人员,面对众人举止略显僵硬,缺乏足够的幽默感,所以不太容易把场上的气氛炒到极热,最明显的就是拍卖物品的价格却没有出现不理性溢价。

随后的拍卖会也逐渐步入尾声,拍卖的东西越来越值钱,终于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因为接下来是今天的压轴戏(戏曲名词,指一场戏剧演出的倒数第二个节目,倒数第一个节目称压台戏)——唐三彩。

唐三彩器物类别基本都是生活用品以及人像俑,生活用品主要有瓶、壶、罐、钵、杯、盘等,人像俑则是贵妇、达官、武士、天王、胡人等。

唐三彩这东西始见于唐高宗时,开元年间极为盛行,器物造型多样,色彩绚丽,到天宝以后数量逐渐减少,在唐代时期主要作为随葬品使用,用于殉葬,但唐三彩不仅在唐代国内风行一时,而且这种多色釉的陶器以它斑斓釉彩、鲜丽明亮的光泽、优美的造型深受异国人民的喜爱,畅销海外,天竺、日本、朝鲜.乃至中东、北非,都有它的身影,外国商人来大唐,唐三彩几乎是必买品。

经过李至刚岳父这位专业鉴宝师的鉴定,这批唐三彩确实是日本遣唐使从大唐带回去的名贵陶器,而非日本奈良时代仿制的奈良三彩。

呈上来的唐三彩一件是三彩天王俑,釉色浓郁浑厚、图案精细典雅,造型古朴自然,天王整体呈瘦高状,一手叉腰,一手挥臂,底部绘有龙腾虎跃云雾飞仙的图案,使之看上去更具艺术美感;另一件则是三彩瓶,其双耳和双肩均雕琢着精致的花卉纹饰,形态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其下则是一幅山水图样,描绘的乃是孤峰上的一株高大松树,松叶碧绿,松枝笔直,仿佛要冲天而起,令人不禁油然而生一股豪放苍茫之感,极有唐代豪迈大气的风格。

这两件唐三彩的图案都极富初唐风格,价格注定不菲,而且这东西拿到手里,以后卖的范围也绝不仅限于南京城,大江南北有的是人收。

在场众人都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女拍卖师喊出起价,他们的目光都盯住了那几件唐三彩展拍品,期待它的价格越来越高,直到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女拍卖师扫了一圈周围的客人,便出声道:“珍品唐三彩,第一件天王俑起价为一把砍价小刀(一万文赠送,约等于明初8.3两白银),现在开始竞价!”

众人听罢,纷纷报出了价格。

“一百把。”有人举起牌子大声道。

“一百零一把。”有人立刻喊道,显然双方是有点恩怨在里面的。

“四百把。”

“……”

价格仍然在缓慢攀升。

“四百九十九把。”

郇旃坐在角落里,神态看似漫不经心,但心底里却充满了莫名的酸涩,他从小寒窗苦读,努力到大,如今当了这么大的官,年俸不过二百石,换算成银子不过几十两,请曹润吃顿饭都心疼,而这些卑贱的商人竟然能把未见过的一件唐三彩的价格拍卖达到如此夸张的程度,一件破烂陶俑居然被喊到四千多两银子,这些商人疯了吗?

当然了,对于这些商人来说,其实账不是这么算的,因为日本商人的货物总价值是十二到十三万两白银左右,分三天拍卖,每天成交量是四万两白银出头,而每个顶级大商人根据摇号基数吃下的,最多也就是四五千两的货,手里的小刀最多也就是五百多把不到六百把的样子。

虽然砍价小刀跟会变的每日摇号不一样,但这些砍价小刀说白了,三天不用就作废,遇到喜欢有价值的东西,他们肯定会出手的,不然犹犹豫豫,三天过后相当于什么都没拍到,这些精明的商人不会让砍价小刀烂在手里。

“五百五十五把!”

“五百八十八把!”

金粟公子王贞庆咬了咬牙又叫道,他的家底虽然厚,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这是他最后一次加价了。

这个价格一出,场内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沉默了片刻,三彩天王俑虽好,可这个价格已经有些高了,如果不是为了自己收藏,而是为了牟利,恐怕利差空间不大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六百把!”

赫然是从楼上的贵宾室传来的。

看到是李增枝出手,众人倒也没了争抢之心,王贞庆本来面上挂不住,还想搏一搏,可看向那个方向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果断放弃了。

——————

二楼贵宾室。

李增枝笑容满面地看着眼前论起来还算是同辈表弟的人,朱高燧。

“表弟喜欢,为兄便送你了。”

“多谢。”

朱高燧眯缝着狭长的眼睛,皮笑肉不笑。

李增枝倒也识趣,眼见三皇子和国师有事要谈,于是便自觉地退了出去。

朱高燧附耳在姜星火身边说了几句话,正是郇旃找曹润弹劾卓敬的事情。

姜星火点了点头,又如此这般地与朱高燧商议了片刻。

“小秘密?”

“你知我知!”

朱高燧看着那件三彩天王俑被侍从捧了过来,爱不释手地抚摸着。

“对了国师,还有个消息,关于【太祖忌日】的,或许你想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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