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5.第1214章 图穷(3)

第1214章 图穷(3)

在这建章宫城墙阁楼之上,张越等了估摸有一个时辰。

然后,他的家臣田水就急匆匆的爬上城墙,来到他面前,恭身再拜,凑到耳畔耳语起来。

张越听着,眼神渐渐凌厉。

“真是……”他有些无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了。

若是旁人,他或许还能理解。

但那人……张越就无法理解了。

图什么呢?

不过,无所谓了,该走的留不住,该死的总会死。

而且……

张越微微眯起眼睛:“真的只有他背叛了我吗?”

不可能的!

常识告诉他,风起的时候,树上的叶子不会只有一片掉下来。

特别是,他的小团体里,其实成分复杂的很。

投机的有之,慕强者有之,倒戈者更有之。

只有少数人才是他真正看重和培养起来的。

大部分人,本就和他不是一路人。

从前,因利而合,现在因利而散也属于正常。

“也好,借着这个机会,清理门户,或许还是好事!”张越心里想着。

鹰扬系要维持战斗力,要保持上进和开拓的雄心。

就必须不断的清理掉那些可能会拖后腿的,可能会影响群体情绪的人。

特别是,鹰扬系崛起太快了。

满打满算也才三四年的时间,就已经膨胀成为了汉室第一军功贵族集团。

这里面浑水摸鱼,投机依附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如今,眼看着满城征讨,又传出了天子厌弃的传说,自然这些人的跳反不意外。

想到这里,张越就对田水招了招手,将其喊道自己面前,低声吩咐道:“汝且去戚里,面见光禄大夫金公,就说是我说的,请金公明日不必来上朝了!”

“金公会明白我的意思的……”张越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金日磾是天子近臣、心腹,侍奉御驾二三十年之久。

更是张越这个鹰杨将军的亲家。

若金日磾明日没有出现在朝会上,那么别人会怎么看?怎么想?

毋庸置疑,这会一定会刺激许多人的胆子。

即使,城外就驻扎着大军!

……………………………………

太子、宫。

酒宴已经散去,诸王们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各自在太子大臣的引领下,回到已经给他们安排好的宫阙之中休息。

但,在原本的宴席上,一场家庭内部会议,却才刚刚拉开帷幕。

太子刘据作为主人,坐于上首。

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兄弟与儿子们,脸上闪过一丝阴暗之色。

因为他刚刚得到报告——英候鹰杨将军张毅已然连夜入宫。

换而言之,那位英候抢在他之前,拿着那孟氏的口供,去见天子了。

虽然不清楚,天子会如何反应。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这个太子又输了一步!

明天的朔望朝上,想要搅浑水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想到这里,刘据的心情就难免有些糟糕。

他勉强挤出笑容,举起酒樽,对着在坐的兄弟们与儿子们道:“今夜,吾等兄弟手足,父子骨肉之间,该好好的聚一聚,谈谈心!”

“燕王!”刘据看向自己最小的弟弟燕王刘旦,道:“孤听说,王在燕蓟,天天沉迷于术算天文之道,连国家政务也荒废了……这可不好,若父皇知晓,恐怕少不得要责罚了……”

刘旦一听,自然听出了刘据话里面的弦外之音。

但他丝毫不惧,起身道:“大兄有所不知啊,寡人素来才德浅薄,无有治世之能,故只能退而求其次,以黄老清净无为之术,令民自治之……”

“垂拱而治,亦是正道……”刘旦笑眯眯的说着。

“燕王……”刘据抿着嘴唇:“太自谦了吧!”

“寡人是有自知之明!”刘旦躬身道。

对现在的燕王来说,最大的兴趣,是把日地距离这个难题给啃下来。

至于其他的事情,真的不想多管!

更不提这刘据话里话外,都在想让他站队。

他哪里愿意?

他又不傻!

贸然卷入这老父亲、哥哥、侄子还有手握大权的大将纷争里面,这不是找死吗?

无论是谁赢了,他未来都没有好日子过!

就算是真要站队,他也不会站刘据。

因为,他在燕地为王,很清楚也很了解,真正统治这个国家的人是谁?

是那些拿着刀枪剑戟的武臣啊!

现在,英候鹰杨将军,依然手握重兵。

这兵权在手,就已是立于不败之地。

没有任何人,能在没有瓦解那河西十几万大军之前,就能对鹰杨将军下手的。

哪怕现在这头猛虎,已经离开了巢穴,来到了长安。

然而,那十几万大军,却依然虎视眈眈在旁窥伺。

虽然,汉家百年,还没有出现过边军叛乱的事情。

但万一呢?

万一那十几万全副武装的百战精锐,举起清君侧的旗号,杀向长安,谁去抵挡,谁又能抵挡?

数十年前,吴楚七国的郡兵叛乱,就差点让长安这边吃不了兜着走了。

若河西边军叛乱……

恐怕就算是周亚夫从坟墓里爬出来,也要无可奈何,仰天长叹了。

刘据却是看着刘旦的脸,气不打一出来。

心里面更是悲愤不已,刘旦的不站队,被他理解为刘旦是在站那鹰杨将军那边——毕竟,天下皆知,燕王旦素来推崇那张子重的术算之道,特别是那珠算之法,燕王旦可是多次公开称颂和推崇的。

刘据又想起前日他入宫之时,老父亲与他说的话。

内心的愤懑更加浓郁。

于是,刘据的情绪难免激动起来,他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太孙刘进,道:“太孙觉得,燕王说的可正确?”

刘进听着,心里叹了口气。

自回京后,见了父亲,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父亲变了。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长安城中,以温文儒雅,随和宽和著称的太子了。

刘进不清楚,自己的父亲到底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他明白,不能让父亲再这样下去了。

《孝经》说:国有铮臣,不亡其国,父有铮子,不亡其家。

于是,刘进起身拜道:“大人,儿臣以为,燕王所言,或有偏颇,却也不无道理……”

“黄老清净无为之治,儒家垂拱而治,殊途而同归……”

刘据听着,脸色更加难堪了。

内心之中,更是生出了浓浓背叛之感。

在他看来,现在的情况是,老父亲不理解他,兄弟手足也不体谅他,就连养育了十几年的儿子,也不能孝顺他。

加上这一两年来的种种事情,一系列的变化,让他终于绷不住自己的脸,看着刘进,痛声道:“逆子!汝焉敢顶撞孤?!”

刘进一听,顿时蒙了,连忙跪下来,脱帽谢罪,哭着拜道:“大人在上,儿臣岂敢不孝?只是,燕王所言,儿臣以为并无不妥啊……”

“汝还敢顶嘴?”刘据怒了。

在他看来,刘进分明是翅膀硬了,当了太孙,又有了重臣辅佐,重兵在手,于是就有了野心。

这要多托孔安国等人,日日夜夜在他耳畔,身边所说、所言、所劝的话。

“臣闻天无二日,地无二主,今一国而有双储,家上……恕臣等直言,当谨防沙丘之祸啊……”

“臣等闻在河西,士民百姓,皆曰:贤太孙,国家之望也……竟无一人有言家上之德……家上,那英候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而在密诏之事后,孔安国等人建言和劝说的力度,不断加强。

而刘据也陷入了恐慌与危机之中。

自是很难不接受群臣的劝说。

如今,刘进在他面前,竟不帮着他,居然说燕王所言‘不无道理’。

这在刘据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展现野心了。

或许,自己的儿子,如今的太孙,就和孔安国等人所言一般,他已经不想只当太孙了。

他或许不愿意再等了。

已是迫不及待,已是急不可耐!

想着这些,刘据便握着拳头,就欲发作。

这时候,一个宦官从殿外走进来,禀报道:“家上、诸位大王、太孙殿下,皇后娘娘有请!”

刘据这才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徒留下在原地面面相觑的刘髆、刘胥、刘旦以及刘进叔侄四目相对。

“太子大兄……脾气怎么变得如此暴躁了?”刘髆悠悠的道。

刘进听着,低下头来,只能给三位王叔磕头拜道:“三位王叔在上,还请勿要将今夜之事外传,以免吾父为外人所误解……”

刘进当然清楚,他的父亲是怎么了?

他又不蠢!

从新丰开始,直至居延,理政视事,接触各方人物,更将他的心智与能力锤炼出来。

所以他清楚,自己的父亲是压力太大,从而心理失衡。

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今夜之事,他若帮着老父亲,恐怕才是害了他。

而且更会因为这愚孝而害了自己!

刘髆听着,看着眼前的刘进,叹了口气,道:“太孙殿下无须多说,寡人等明白……”

方才的事情,不止是刘进诧异,他也同样惊惧!

刘据的表现,根本不像认识中的那位过去的太子殿下。

他已经彻底变了。

变得暴躁、多疑、易怒!

这样的太子,若真的登基称帝,掌握了大权。

那么,他的傻儿子岂能讨到好处?

于是,本没有立场的刘髆,如今已经有了立场。

(本章完)

1236.第1215章 匕现(1)

第1215章 匕现(1)

翌日,三更刚过,启明星还在天际。

未央宫的北阙城楼下,就已经出现了灯火。

三三两两的马车,开始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

丞相澎候刘屈氂照例是第一个抵达的。

没办法,他现在也只能是靠着这样来向天子表明他的态度了——臣很听话的,臣乃陛下舔狗,陛下叫臣做啥,臣就做啥,绝无二话!

于是,他得以靠着这端正的态度,在这风雨飘摇之中,继续稳坐着丞相之位。

哪怕这个丞相的权力,已然缩小到仅次于当年牧丘恬候石庆的地步!

但丞相终究是丞相!

刘屈氂很清楚,只要他将屁股坐稳了,就总会有翻盘的那一天!

在马车里坐了大约一刻钟。

一辆马车,悄然驶到刘屈氂的马车之旁。

“丞相……”执金吾霍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可否赏脸一会?”

刘屈氂笑了:“固所愿尔!”

于是,霍光从马车上走下来,来到刘屈氂马车旁,微微一礼后,登车而上。

此时,未央宫的城楼上,已燃起篝火。

这是古老的传统。

至少在宗周之时,就已经出现了。

诗有《庭燎》之歌,以颂群臣君子,会朝周天子的盛况。

明亮的篝火,从城头投射下来,随即,宫墙下的一个个火盆也被点燃。

火光照亮了霍光的脸庞:清瘦而坚毅,双目囧囧有神,额角饱满,眉毛略浓,在其身上的九卿官服衬托下,威严而有气势。

“执金吾来见吾……”刘屈氂看着这位朝中的大人物,轻声问道:“可是有事?”

霍光微微一笑,施施然坐到刘屈氂对面道:“丞相可知,您如今已是身如豆俎,如临火盆,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

刘据赤红着眼睛,端坐在撵车上。

自昨夜迄今,这位大汉储君,连一刻也没有合眼。

和他一样没有合眼的,还有太孙刘进。

此刻,刘进就跪坐在刘据下首,这位太孙殿下,低着头,没有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但刘据看着自己的儿子,却再无往日的温情。

反倒是仇视、怨怼之情居多。

这就是权力的魔力!

它令父子相残,手足相杀,骨肉无亲!

再深厚的感情,再浓郁的羁绊,也难敌其力量!

更何况刘氏皇族,素来刻薄寡恩,自私自利!

只是,世人常常被表面所迷惑。

便是刘氏自己,也被那些粉饰的种种现象所欺骗,自我催眠着自己。

然而,事实是——自高帝迄今,几乎所有的刘氏君王,无论在世人眼中形象究竟如何,但他们的本质,都是刻薄寡恩,自私自利的!

即使是当初德被天下的太宗孝文皇帝,其实也是一样。

当代儒生们常说: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其实就是刘家的真实写照。

自我欺骗,自我洗脑的东西,终究在现实面前,分崩离析。

于是,这对父子之间的气氛,变得格外尴尬。

“进儿……”许久许久后,刘据终于打破沉默,开口道:“汝难道就不能让一让吗?”

刘进当然清楚,自己父亲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若是别的东西,刘进自也让得。

独独刘据要求的东西,他让不得。

让了,就要天下大乱,祸患萌起!

刘进叹了口气,对自己的父亲深深一拜,道:“大人,儿臣去岁离京之时,曾拜访太史令司马公……司马公赠儿臣临别一语……”

“其曰:重耳在外而存,申生在内而亡……”

刘据的瞳孔猛然放大。

他岂能不知刘进说这句话的意思?

直白的说就是:父亲大人,儿子我已经让了很多了。

甚至为了大人而远遁河西……

“哼!”刘据哼了一声:“那么太史公可有曾教过太孙‘郑伯克段于鄢’的事情?”

郑伯克段于鄢所说的故事,自然人尽皆知。

但,刘据的意思,却隐藏在这个故事之外。

郑伯是君,段叔是臣。

然而,郑伯却因郑后武姜的缘故让段叔居大城——鄢!

这于理不合,所以埋下祸患的起因。

故,刘据所言,实际上暗指当今天子为武姜,而刘进就是那个段叔,他是郑伯。

当代武姜(天子)让当代段叔(刘进),逾越礼制和传统,立为太孙。

这是对他这个当代郑伯赤裸裸的打压和欺压。

刘进在居延一年多,自然听得懂自己父亲的言外之意。

他深深吸了口气,顿首再拜,道:“儿臣不敢忘扶苏之事!”

扶苏的教训,深刻的让人痛心!

扶苏自以为孝顺,自认为忠诚。

坦然受死,引颈待戮。

结果是秦国宗庙社稷,崩于一旦。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烽火连绵数千里。

高帝建都长安后,用了七十年三代人的时间,才堪堪恢复了秦代的元气,及至当今天子,汉家才能收复秦代的新秦中(河套),将匈奴驱逐到漠北西域。

刘进在居延这一年多,日日夜夜,都和张越在一起。

自然早被科普了无数次扶苏故事。

是以,他怎么敢再重蹈覆辙呢?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回朝后的所见所闻,让刘进坚定了内心。

他的父亲,太子刘据身边的大臣、文官以及支持者,大都是来自齐鲁吴楚的古文学派的儒生与豪强贵族们。

而在他身边,汇聚的支持者,大都是今文学派,以公羊学派为主的文官士大夫加上以武将功臣为核心的军功贵族。

他若退,未来下场自不用说。

更可怕的后果,恐怕还在后面。

他父亲身边的人,为了争权夺利,为了稳固地位,也为了斩草除根,消除祸患。

恐怕必然清洗公羊学派以及北地军功贵族。

公羊学派的文人还好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然而,北方军功贵族,哪里是那种肯伸着脖子等死的人?

届时,随便找一个借口,就可以打着他这个太孙和英候的旗帜,效仿当年的项伯打着项燕的旗帜起兵。

于是,汉室南北分裂、混战,将不可收拾!

所以,他只能挺住!

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他的父亲、祖父,以及刘氏江山社稷。

“哼!”

“扶苏?”刘据怒目而视。

刘进的话与态度,提醒了他,也让他想起了数日前,他曾收到的一封信。

那信是有人悄悄放到他案头的。

不知道是谁写的。

信上只说了一件事情:家上,陛下与光禄大夫金日磾等谋,欲建太孙为储,而尊家上为太上……

当时,刘据嗤之以鼻。

压根就不相信那信上的内容。

在他看来,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

但,这几日来的种种,却让他不得不相信,不得不考虑那样一种情况的可能性!

而父为太上,子为帝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高帝得天下称帝后,不就尊刘太公为太上皇,更为之建新丰为游乐之所?

虽然说,高帝的情况与刘进的情况完全不同。

但,不是没有操作的空间的!

譬如说……

太子失德……

或者,群臣劝进……

前者,虽然会撕破脸皮,有些难看,但以他的父亲,当今天子的性格来看,不是没有可能的。

而后者,可能性恐怕更高!

你想啊!

如今,辅佐刘进的是谁?

英候鹰杨将军张子重!

是北击匈奴,鞭笞西域的张蚩尤!

是令亩产七石,治隆新丰的张子重!

是公羊学派未来精神领袖,董仲舒再传弟子张毅!

是留候之后,汉家公卿血脉嫡出的南陵张氏!

一个既手握重兵,又深得百姓拥戴,更有着大批鸿儒、文人、士大夫、公卿贵族支持的权臣。

有着这样一位未来的‘圣人’辅佐的太孙殿下,自然必然也只能是周成王、周宣王那样的圣主明君。

既然汉有圣主明君,那么为了天下,为了社稷,也为了万民。

太子做点牺牲,又有何妨呢?

到时候,先帝灵前,文武百官,在那位英候的率领下,在数以万计的刀枪剑戟的帮助下,在数十万数百万百姓的呼声中。

恭奉先帝遗命,请太孙既皇帝位,又尊太子为太上皇。

群臣三叩九拜,太孙殿下再三辞让、推辞。

但‘天下人’却一致认定‘非殿下无以救天下’‘殿下不既皇帝位,天下苍生何辜?’。

再派几个演技派,在宣室殿上表演一番‘若殿下弃天下,臣便一头撞死在这殿中’。

于是,太孙殿下‘固推脱而终究不可得’,只好委屈巴巴的在先帝灵前,登基称帝。

而他这个太子,在群臣的簇拥下,在数万把马刀的‘鼓励’下,在无数声音的‘鼓舞’下,当然是会自动的以汉家泰伯自居,‘心甘情愿’的以天下相让,并且会表示再也没有比太孙更合适的天下之主了。

自己实在是心甘情愿,且乐见于此的。

在刘进看来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未来!

从当年,当今天子册立太孙开始,这个剧本就已经一步步的开始预演了!

如今,不过是图穷匕见而已。

而他的儿子,刘进则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从刘进回京以来的种种表现和神态就能知道。

想到这里,刘据握紧了拳头,在心里说道:“孤岂能坐以待毙?”

想让他当太上皇?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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