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1章 康庄大道

“听说了吗?姜阁老在陨仙林大杀特杀,进入天人状态,一剑把超脱都干飞了,凰唯真当场跟他拜把子!”

酒楼里最热闹的那一桌,围坐了十来个人。个个佩刀挂剑,很有江湖气息。酒酣耳热,正在议论一个熟悉的名字。

“吹什么牛皮呢?”旁边有人明显不服:“姜阁老要是能把超脱都干飞,那他不也在现世待不住了么?我可知道,前两天他还在楚国跟人干架。把姓钟的脑门都打肿了。”

前一个道:“你有所不知。这个天人状态,是可以退出来的。天人你可明白?姚甫院长前天可特意在课上讲过,我表姑家的大儿子的好朋友,邻居家的老三,就是龙门书院的学生!听得清楚极了!”

“那你说说看,什么是天人?”

“天人,顾名思义,天老大,天下第一人!”

“吓!有这么厉害?”

“那伱看看,他发威的时候,天道加持,人皇附体,鬼哭神嚎,一剑干超脱。不发威的时候,也超越古今洞真!”

“后面这半句是真的。”另一个汉子说道:“我听殷文华在商丘说过,姜阁老现在就是洞真最强。”

“你还认识殷文华?”

“有幸聊过几句。”

“啊失敬,失敬。”

“可别听他吹了!殷文华正要参加‘学海泛舟’,每天都在商丘北城的城楼子那儿讲学,蓄养文气,有人问他不相干的问题,他也回答。那天有人问到姜阁老,他李老四在城墙根儿听得几句罢了!还聊过几句——城墙下几千号人呢,谁认得谁是谁?”

……

这一桌酒客里,倒是好几个修为不错的。人均通天境往上,有一个甚至摸到内府的边儿。所以的确是能掌握一些消息的。

但明显都是小门小派的出身,和大宗真传有着各种意义上的距离。

比如像“学海泛舟”这样最富盛名的儒家盛会,对天下读书人都开放,甚至都不局限于儒生……他们这几个,连各大书院的初筛都过不去。

一张学海观礼的入场请帖,就够他们奋斗许多年。

地狱无门的三位阎罗,各个耳听八方,警觉得很,自然都把这些话听在耳中。但仵官王和都市王一个比一个谨慎,俱不言及。

“荒谬。”尹观不轻不重地冷笑了一声:“天人虽少,古往今来也是有一些。姓姜的有什么了不起,能说超越古今洞真?”

“就是!”仵官王先老大之不满而不满:“客观地说,姓姜的照咱们老大差远了!这是没惹着咱们,什么时候接到砍他的单了,咱就把他剥了——老大,他的道身交给我,我让他给您鞍前马后,为组织贡献!”

尹观看了他一眼,泛起微笑:“好说。”

新入门的林光明,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天底下用剑的人也很多,斩得出这一剑的,只有姜望——我是说,不是所有的天人,都能超越古今洞真。姜阁老能够赢得这样的认可,是他一剑一剑杀出来的结果。”

“哦?”尹观的眼神有些危险:“你对这个姜望,似乎很有好感。”

林光明的眼神十分刚毅:“我敬仰他的为人。”

“当然——”他话锋一转:“如果组织有需要,我仍然会服从组织的命令。我个人的喜好,不会凌驾于组织利益之上!”

“说得好!”尹观抚掌赞道:“都市王很有觉悟嘛。”

“觉悟谈不上,只是一点对组织的忠心……”林光明说着,小心地注意着秦广王的表情:“我听仵官大哥说,姜望以前是不是也请咱们组织干过活?”

尹观悠悠看向仵官王:“你说的?”

“这……”仵官王顿时有些紧张:“这件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啊,当初杀庄高羡,咱们为民除害,在新安城大打出手,好多人都看到——”

“纵然全天下都知道,也不能从咱们嘴里说出去。”尹观的表情很严肃:“这是地狱无门的操守,我们要尊重客户的隐秘。”

“老大教训得是。”仵官王及时认识到错误:“卑下铭记在心,往后不会了。”

尹观满意地笑了:“再者说了,杀手组织只是一把刀,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姜阁老怎么就雇不得咱们?太虚阁也可以跟咱们长期合作嘛——我们又不是什么坏人!”

“那是当然!”仵官王殷勤地为老大布菜,哪怕明白老大一口都不会吃:“虽然很多人不理解,但我一直很注重自己的道德修养,我时时告诉自己,要做一个有素质的杀手。不要给老大丢脸。”

“行了,无关人等的事情就不要聊了。容易招晦气。”尹观摆摆手:“我让你拿的东西,都拿到了么?”

尽管知道此处视野已被隔绝,仵官王还是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才撕开脖颈,从中取出一个储物匣:“头儿,都在这里面。”

又对新任都市王道:“光明,你下去结个账。”

“诶——”林光明识趣地离席。

“不用,都是自己人,你就呆在这儿。”尹观抬了抬下巴:“都市王,麻烦你,帮我把匣子打开一下。”

林光明又坐了回去,谨慎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储物匣。仵官王尸体里掏出来的东西,秦广王都不肯直接上手,他怎么敢?

但第一次组织聚会,他更不敢拒绝老大的要求,斟酌一番,严肃地道:“为了避免不小心破坏这个匣子,容小弟做点准备工作。”

说罢,他取出一对勾勒许多符文的皮手套,给自己戴上了。

又戴一层布手套。

又加一层棉手套。

然后施了五六个咒,防毒防水防火防什么都防。这才终于把手伸向储物匣——

仵官王主动把储物匣抓在手中,娇滴滴地对尹观道:“他是新来的,我怕他把握不住。老大,还是我单独跟您汇报吧?”

尹观听若未闻,只微笑地看着林光明:“我让你做什么来着?”

仵官王讪讪地松开手。

林光明于是屏气凝神,保持随时可以飞遁的姿态,一把将匣子打开了——

倒是没有什么匪夷所思的变化发生,匣子里只有一些龟壳、骨头、环钱之类的零碎物件,俱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也见不着什么力量波动。

仵官王此刻却是若无其事的,还小声地问尹观:“老大,您让我收的这些都是什么啊?也没见着什么特殊?”

林光明眼皮直跳。

这些东西他认得,前段时间刀山火海地闯,他亲眼见着仵官王一件件捡起来的。

他这时才知道,什么投名状,什么景国腐朽,什么仵官王心生憎恨一定要报复景国人……原来都不过是为了完成秦广王交代的任务!

最过分的是,他参与了任务,却没有拿到酬劳!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感到手上一阵冰凉、滑腻。

林光明低下头,惊悚地瞪大了眼睛……却是餐桌底下,仵官王抓住了自己的手!

“光明,我之后再跟你细说。”仵官王娇滴滴地安抚道。

恶心、戒备、警觉、愤恨……这一刻十分复杂的情绪在林光明心中翻涌,他想尽平生悲伤事,才缓过来,勉强道:“没事的,贤兄,咱们之间不必解释,我永远相信你。”

尹观静静地看他们亲昵,面不改色地道:“匣子里的这些,都是好东西。”

他已经在姬炎月那里,得到了“靖海计划”的轮廓。

虽然只是轮廓,其宏伟、庞巨,也让秦广王这样无所顾忌的人物,缄忍了许久。

当然,他的缄忍并不是出于什么大局考虑。

天下苍生,关他何事?

他只是明白这样一个计划的重要性,而清醒地认知到,站在这样一个计划之前,自己可能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曾经跟卞城王说过,他跟那种热血上头的疯子不一样,他是想清楚了再发疯的人。

景国丞相闾丘文月,所谋甚远。地狱无门的尹观,所求却很简单——

闾丘文月让他痛苦过,他也要让闾丘文月痛苦。

仵官王收集的这些东西,本身不算特别重要,无非是景国诸多行业里,一些涉及“靖海计划”的边边角角。但正是这些东西,验证了“靖海计划”的细节,让尹观能够结合已知的轮廓,看到最后的宏图。

看到它们,就足够了。

“行了,回去收拾收拾。”尹观径自起身:“这几天会布置一些简单的任务,让你们先找找感觉。”

仵官王眼睛一亮:“是有大活要准备吗?”

尹观只看了他一眼:“等通知。”

只此一句,身形已无。

杯中酒液一闪,似有绿芒晃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林光明起身去观察那盏酒,趁机离开仵官王身边,坐到了对面去。

“崔贤兄。”他隔着一桌酒菜,若有所思:“老大是不是不信任你?来的都不是真身。您搜集的东西他也只是看了一眼,碰都没碰,更别说带走了。”

仵官王有些幽怨地道:“他不信任任何人。哪怕是我这样忠心耿耿的开宗元老。当然,我可以理解他。作为地狱无门的首领,肩负着整个组织的未来,需要时时警惕,时时怀疑。”

“贤兄真是太忠诚了!”林光明十分感慨:“我相信总有一天,老大也会像我一样,了解你的为人,给你毫无保留的信任。”

仵官王随手把桌上的匣子收起来,顺便收掉了隐在储物匣纹路中的诡线尸虫:“贤弟既然毫无保留的信任我,这个匣子的事情,可不可以不再问了?事关组织机密,我是为你好。”

林光明笑得很温良:“贤兄不让问,那就不问。当弟弟的,帮贤兄做点事情也是应该的,有什么疑虑可言呢?”

“你呀你。”仵官王用涂着蔻丹的纤白手指,点着林光明,嗔道:“又让我念你的好——”

林光明还能保持笑容,趁机问道:“贤兄,您猜得到老大在准备什么大活儿吗?”

仵官王深沉地道:“老弟,不该问的别问。这是杀手的规矩。”

林光明瞥了几眼他的心脏,琢磨着这王八蛋究竟是依靠什么转移命格,朝夕相处这么多天,心中也隐隐有些猜测。面上仍是乐呵呵的:“好好好,小弟记住了。”

大概仵官王也知道自己这样有点过分,又神秘兮兮地补充了一句:“以我对老大的了解,这次任务非比寻常……你就准备挣一笔大的吧!”

这完全不能诱惑到林光明,反倒叫他心生不妙。

林某人深刻懂得富贵险中求的道理——越挣钱的活儿越危险。

“有个问题一直忘了问贤兄……”他斟酌着措辞:“我是第几任都市王?”

“第五任。”仵官王又喝了一口酒,眼神十分真诚:“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任。”

林光明的眼角抽了抽:“就……第五了?我记得地狱无门统共也没成立多久吧?”

“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仵官王百无禁忌地夹菜吃:“像咱们组织这么好待遇,当然竞争激烈。人来人往多正常!”

林光明一直都是在国家体制混,常常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还没待过这么高流动性的组织,一时也不知是喜是悲。

他生性谨慎,难掩忐忑:“小弟选的这个名号,是不是风水不太好?要不然我跟老大说,再换一个?”

“放心,放心,没有的事。我们地狱无门每个位置都是公平的,风险相当,哪有风水一说!”仵官王拍拍林光明的肩膀,安慰道:“像三殿宋帝王、七殿泰山王都是走了四任,若有新来,都算第五任,你都市王一点不特殊嘛!还有中央天牢里那个转轮王,估计也熬不了太多天,他也是第四任。你说你急什么?”

林光明本来就觉得不安全,这下终于放心了。跟着这帮亡命之徒,比想象的还要不安全一点。

“好哥哥,我真是跟着你走上了一条康庄大道啊!”他饱含热泪,把那碟加了鬼雾莲的菜,往前推了推。

……

……

哞……

哞~~~!

打呼的声音,似牛哞一般。

不仅浑厚,还带着极长的尾音。

尹观在底舱的货物箱里睁开眼睛,四周传来的便是疲惫船工们此起彼伏的打呼声,与河潮呼应,十分壮观。

他听得实在是烦,但也懒得做什么。毕竟地狱无门已经习惯了“杀人挣钱,不白杀人”。

自在平等国的帮助下,从楼约手底逃生,景国对他的追捕,几乎就仅存于名。

他反倒是愈发警惕了。

包括这次去见仵官王,收拢线索,审查新任都市王,他也只临咒身。

真身藏在长河的货船中,用这些走南闯北流动的人气,混淆自己有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条货船倒也不是随便找的,它属于齐国境内一个新兴的、由众多小商会组成的商盟——和昌商盟。

围杀姬炎月一事,几乎使得地狱无门被连根拔起。对组织造成的毁灭性打击,直至今天也远未恢复。各地鬼社的重建,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呢。

尹观在酒楼并没有说实话——对着一具尸体一只鬼,不必讲人话。

不回信的阎罗,可不止卞城王一个。

但有的阎罗不回信,骂几句就行。

有的阎罗就需要好好回忆一下,秦广王的凶名。

(本章完)

第2262章 鱼肉

和昌商盟这几年发展得很好,距离一些老牌的商会尚有差距,却也算得上东域新兴商会里的佼佼者。仅以发展速度而论,在整个齐国范围内,也仅次于博望侯名下的德盛商行。

随着齐国灭阳吞夏、稳定迷界,这个东域霸主迎来了飞速发展的时期——事实上自当今齐帝登基之日,齐国就开始了高歌猛进的发展。这位在当今时代成就霸主的天子,托举人口亿兆的伟大帝国,在人道洪流之中扬帆远航,疾驰如箭。

如今这个时期的齐国,发展得更快,环境却更安稳。

借助帝国发展的东风,齐国境内的各大商会,也纷纷走出国门,商队遍及现世诸方。

尤其德盛商行,都把生意做到妖界去了!

当代博望侯长袖善舞,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屡积治功,在商场上更八方来财,赚得盆满钵满。

有德盛商行这样的标杆,和昌商盟的商船,疾行在长河之上,也就称不上突兀。

这支由三艘“虎鲸”、六艘“黑鲨”、十二艘“箭鳍”组成的水上商队,承载着整个和昌商盟年前最大的一笔生意,所以也得到商会最高程度的重视。不仅商盟盟主亲自带队,盟内最强的十二个供奉,也有九个随队。

而人们不知道的是,商盟真正的老板,此刻也在主舰上。

很多人都在猜测和昌商盟背后的力量,其人却一直隐在迷雾之中。

谁能想得到,他竟是地狱无门的五殿阎罗呢?

当然,现在这个身份,已经被苏奢单方面剥去。

他当初加入地狱无门,也是刀口舔血,火海履凶。要潜伏到尹观身边,亲眼看看秦广王、仵官王是何等样人,有机会自要报杀身之仇,一直没有机会,就顺便打个工,开拓眼界,锤炼修为。

但秦广王实在太疯了。

大景皇族也敢杀!

以至于偌大的杀手组织,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在秦广王吸引景国方面注意力的时候,他撒腿就跑。为了避免转轮王出卖他,他果断先出卖了转轮王,成功避开中央天牢的捕杀。

而后兜兜转转,溜回东域,继续打理自己的商会。

地狱无门没了,他也天高海阔。

长期以来,已经习惯了遥控商会的方式,再加上对当代博望侯的忌惮,他仍然是隐在幕后,且尽可能地不待在齐国。

曾经的聚宝商会走的是勋臣新贵的路子,广结新兴贵族,大步往前发展。

现在的和昌商盟,则是紧紧跟随齐国外拓的战船,在扩大帝国影响力的东风中,攫取属于自己的那份利润。

别的不说,仅这份把握时代风口的精准,就足够证明他苏某人的商业才能。

现在神临成就,当然少不了在地狱无门里的砥砺,亦是商道的反哺。

当今天下,商道明明前所未有的昌盛,真正能够站得出来的商道领袖,却没有几个。齐国做生意做得最好的是博望侯,整个现世做生意做得最有名的,是前墨家钜子钱晋华。

商家圣地在上个大时代就被击沉,直至今天也没有重建——压根就没有一个统一的组织,比兵道还松散呢。

他苏奢,是有些野望的。暂时也只能缄藏在心。

地狱无门的重建,他这尊阎罗自是知晓的。大难不死的首领,通过秘密渠道留下的暗记,他也看到了。

但他肯定不再回去。

一个是尹观太疯,动辄拖着整个地狱无门去送死,他可没有把握再逃一次命;再一个是尹观已经洞真,他有暴露身份的危险。

就当阎罗王已经死了吧!

尹观爱拉谁垫背,拉谁垫背去。

这时候下面的人传来讯息,说是主舰底舱的那件特殊货物出现了异常。

苏奢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随手拿了一张山羊面具戴上,推门而出,慢悠悠地往底舱走去。

因为他从不露面的缘故,商盟里形形色色的人,难免生出各种想法,不太安定。即便在当初组建商盟的时候,就构建了严格的监察体系,日子久了,也“下有对策”。

正需要修修补补。

他这段时间,都在做修补的活计。

藏在底舱的这件特殊货物,也是应该“修补”的事情之一。

这件货物,并不在商队的运输清单上,也未经过他的审核。是走通的商盟里一等执事张承惠的关系,藏在这么重要的商队活动里,还腾空了一箱贵重货物来替出位置,从中域一路穿回东域。

苏奢正要去看看,张承惠这么冒险能挣多少,又藏的是什么。

在地狱无门里待久了,遇到的人要么疯要么恶,一个比一个狠。他也不觉得这支商队里,能出现什么他无法掌控的意外。

属下的所说的“异常”,确实是非常清晰。

在那四四方方的木箱外,有殷红的鲜血洇出,地上都已经积出了一个小血洼。

张承惠做事情,也太不小心?

吃组织的,拿组织的,好歹擦干净嘴,还能算有一分尊重。现在却算什么?都不避人了!

心中流淌着相关的情报——这厮是道历三八八一年生人,原先在聚宝商会里也并不起眼,这才被他用在新组建的和昌商盟里,成为商盟核心骨干。

苏奢向来是允许手下自由发挥的,只偶尔修剪枝丫。

张承惠前年搭上了内官费华春的门路,行事就愈发肆意起来。

这费华春,据说是内廷十六宦之秉笔太监丘吉的干儿子,名字都是丘吉取的,可见贵重。

苏奢虽不常在齐地,但时刻关心着齐国政治环境,对各方势力都心中有数。知道即便在内廷十六宦之中,丘吉也是最有分量的那几个,和秉笔太监仲礼文不相上下,都是有资格竞争大内总管的。当然,也都输给了现在的内官之首霍燕山。

所以对于商盟执事张承惠的态度,他也会审慎一些。

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他不再往前走,手指轻轻往上一挑,将那个木箱子挑开了。

木箱分瓣,箱中是一个布满符文的水缸。血水之中,浸泡着一个苏奢此前绝未想象的“人”——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此人外显为血淋淋的一团,只有血肉,皮已经剥掉了。

四肢也被斩掉,只剩一个躯干,躯干上顶一颗脑袋。

而脑袋上……还戴着一个面具。

一个整体漆黑,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在额头处绘有一扇森白门户,门里印着两个血字的面具。

阎罗面具!

已经逃亡许久,脱离许久。不意在此时,于此地。

阎罗见阎罗!

看着那血色的“平等”二字,苏奢本能一惊。但旋即又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阎罗王。没人知道自己是阎罗王。

平等王是为了逃避中央天牢的追杀,才变成这副样子的吗?

谁找了张承惠的门路,通过和昌商盟,运送平等王离开中域?

若叫景国发现这件事,和昌商盟往后不要想有一块船板漂在长河!

苏奢心念急转,一枚刀钱才夹在双指之间,正欲跳动,那颗水缸里泡着的脑袋,便骤然睁开了眼睛!

这是怎样一双眼睛?

外凸的、血淋淋的,却充满了对“生”的渴求,仿佛是灿金的!

你完全可以感受得到,这个人顽强的生命力,炙烈的求生欲望。哪怕他已经沦落为人彘,时时刻刻都在忍受无边的痛苦,却还是坚决地想要活下去!

苏奢非常赞赏这种精神,收起刀币,准备问几个问题,帮同事传承一些秘法之类的,让同事的身前身后都有个交代,再帮他结束痛苦——“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平等王定定地看着他,嘴巴张开了:“你好啊……阎罗王!”

苏奢悚然一惊!

一颗骰子从他的指尖飞起,他的身形忽明忽暗,虚实不定,仿佛骰筒里尚未出现的结果,在剧烈的摇晃之中,准备奔向另一种可能——他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别的心思,只想着逃跑。这一幕太像是中央天牢的局!

但那颗飞速旋转的骰子,就这样定止在空中,又忽然生出一种自毁的气息,碎成骨粉一缕一缕的飘落。

苏奢的心情瞬间降至冰点,僵硬地转身,果然在身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消息,不是中央天牢。

坏消息,是秦广王。

秦广王长发披散,体态修长,身穿黑袍,腰悬面具,正靠坐在一张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扑通。

苏奢跪了下来,眼泪飞出了面具:“老大,你还活着!!!”

“你很失望?”尹观笑着问。

“我很惊喜!”苏奢哭着说。

尹观仍在笑:“那我联系你,你装看不到?”

“老大,我害怕是中央天牢假装的,我不敢回应啊。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我好担心你!”苏奢哭着道:“这段时间我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朝惊夕惧。桑仙寿那帮畜生,手段实在残忍……转轮王就在我面前,被他们,被他们——”

啪!

碧光骤闪,苏奢被一鞭子抽得飞身而起,又重重摔倒在地。

鞭痕处痛、痒、酸、麻,诸般痛苦感受,混杂一处,侵入神魂。苏奢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嚎叫出声。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抽搐,像蛇一样扭动在痛苦中。

尹观淡声说道:“诳语是罪。”

苏奢咬碎牙齿,翻转过来,用力跪定,举手对天,十分悲愤:“我对您绝无虚言!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可以拿我庆嬉的列祖列宗发誓!”

尹观毫无波澜地看着他:“平等王为了躲避追杀,不断地自残。他变成这个样子,不是被谁折磨的,是他自己的选择,人为了活下去,可以做到什么地步啊……最后我找到了他,我带他逃离中域。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地狱无门的首领,这时才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个商队吗,苏奢?”

这个真名蹦出来,苏奢心里最后的希冀也破灭了。

他瘫坐在地,颓然地道:“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尹观摊了摊手:“知道得不算太晚。”

苏奢一副已经放弃的样子,痛苦地道:“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揭穿你?为什么还用你?”尹观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一步。

这一步走得如此轻描淡写,可也不知怎么。苏奢那正在结印的手,竟被牵引出来,定在地板上,恰好被尹观的靴子踩住。

“你享受这种玩弄对手的感觉吗?”苏奢的反抗力量被轻易击溃,也不想再伪装了,咬着牙,恨声问道。

“你想错了,我没有那么无趣。”尹观微笑着说道:“只要能够为我所用,能给组织提供力量,能帮我赚钱,我不在乎你恨不恨我。”

他移开了靴子,居高临下:“如果做得到,你就杀了我好了。”

此时他几乎是不设防的状态。

苏奢的手慢慢收回去,却只是揭开了自己的面具,放在一边,然后双手按在地上,整个人也跪伏,然后趴伏:“我永远臣服您。”

尹观无动于衷。

他相信苏奢此刻的臣服是发自内心的。

他不相信永远。

“既然你做不到杀死我。那么你做错的事情,你就要付出代价。合理吗?”尹观问。

苏奢趴伏着道:“任凭首领吩咐。”

“组织重建需要钱,平等王的伤势修复起来也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尹观语气随意:“你既然回归组织,这个商盟是不是可以贡献出来?”

苏奢始终没有抬头:“卑职愿意贡献一切。”

尹观挥了挥手:“去办吧。”

苏奢起身离去了。

泡在血缸里,令人不敢直视的平等王,这时候才说道:“你不怕他一去不返?”

尹观并不回答这个无趣的问题,只道:“我以为你这次活不下来,你也算是超出我的意料。”

平等王慢慢地说道:“让我活下来,我不止是会让你意外。”

底舱此后没有声音。

直到苏奢带着一个人,走了下来。

他带来的人,是和昌商会名义上的盟主马宗恕,也是他在和昌商盟的代表,是他绝对的心腹。

苏奢一进底舱,便又拜倒:“首领,这个人名叫马宗恕,是我的心腹,平时代我掌控商盟。我已经跟他吩咐过,您的任何命令,他都会坚决执行。”

尹观摆摆手:“不必跟我介绍,直接做事。让他把和昌商盟的资产全部兑成元石,能兑多少兑多少,一并交给组织。”

苏奢扭头看着马宗恕:“听到了吗?快去办!”

马宗恕的表情略显怪异,好像还沉浸在老板突然变成杀手的惊诧里。

苏奢猛地站了起来,面露凶光:“我们首领说得不清楚吗?”

“很清楚。”马宗恕高举双手,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反抗,但又叹了一口气:“您是我的老板,培养我,教导我,给我机会,我当然会无条件服从你的命令。这位……地狱无门首领,既然是你的首领。我当然也要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

尹观有点兴趣了:“什么问题?”

“您让我转移和昌商盟的全部资产,贡献给地狱无门,我没有理解错吧?”马宗恕问。

尹观微微颔首。

马宗恕道:“和昌商盟有一部分是属于齐国的,这一点您能够理解吧?”

尹观微笑:“当然,齐国的归齐国,我要的只是苏奢的那部分。”

马宗恕的表情更怪异了:“可是,苏奢并不真正拥有和昌商盟。”

“什么?!”苏奢在旁边一瞬间目眦欲裂,生恐尹观以为这是他授意的把戏:“马宗恕!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亲手的商盟,我不拥有?”

“老板。”马宗恕叹了一口气:“和昌商盟早就被人预定了。所有资产渠道、各个关键环节,都被人扼在手中。那人不同意,我们一块道元石都调不动。一直以来,你掌控的只是一个壳子。我代表的只是一个幌子。您真的没有半点察觉么?”

苏奢霎时间失魂落魄。

若说秦广王的恐怖是他亲眼目睹,亲身感受,在看到秦广王的那一刻,他就认了,输得心服口服。和昌商会被侵夺这件事,他却浑然不察,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输的!

血缸中的平等王一时也看过来,对这一幕生出兴趣。

尹观却笑出声音来:“告诉我,是谁这么狂,敢跟地狱无门抢。是谁这么有本事,能跟地狱无门抢?”

马宗恕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凶名昭著的杀手组织首领,一字一顿地道——

“大齐,博望侯。”

因为刚开新卷,实在不好意思请假,只好在别人热闹的时候,自己躲在书房里敲键盘。

但怎么说,写作让我快乐。也算欢度!

年底了,地狱无门和博望侯都开始杀年猪了。

也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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