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8.第1281章 从心

第1281章 从心

林延潮这番话下,这才稍稍释去吴惟忠的疑虑。

当即林延潮将吴惟忠请到宴厅里,双方入座。

林延潮并没有请其他人,就是吴惟忠,展明二人,而陈济川在旁端酒施菜。

这一次宋应昌身为备倭经略,第一件事就是上奏朝廷请精锐善战的南兵入朝作战。

林延潮当即询问这一次入朝南兵的待遇。

见林延潮相询,吴惟忠放下筷子禀道:“回禀大宗伯,经略大人已是答允我们。这一次入朝的士卒,每人可得月支粮银一两五钱,行粮盐菜银一两五钱,衣鞋银三钱,犒赏银三钱,一个月就是三两六钱。而将官,千,把总的廪给则是比平常翻了一倍。”

林延潮细细斟酌道:“我记得朝廷募兵一年是十八两银子。由此可见宋经略对咱们戚家军还是寄予厚望啊。”

林延潮想起一年多前,自己刚入朝时,朝廷上下对于南军一年十八两银子的厚饷之事十分不满,甚至有一名南兵粮饷抵三名北兵之说。这一次宋应昌要浙兵入朝居然开出了一年四十三两银子的价码,现在朝鲜有事还好说,一旦到了事后朝野恐怕又有南兵募军贪利之说。

林延潮此言一出,吴惟忠连忙道:“大宗伯容禀,我知道朝廷上下不少人看我们南兵不顺眼,自从太岳公去世,大帅被贬后,我们南兵的地位是一日不如一日,但是这一年四十三两银子确实不多。大宗伯明鉴啊!”

林延潮闻言没说话,但一旁陈济川道:“去年廷议上朝廷有裁撤南兵之说,正是我们家老爷在朝堂上替你们说话,这才免了此事。吴将军莫非以为我们老爷也是与那般人一样为难你们吗?”

吴惟忠一听立即惶恐地道:“末将不知大宗伯于我南兵有如此之恩,请大宗伯受我吴惟忠一拜。”

林延潮当即出手扶住,但吴惟忠哪里肯,他年纪虽老迈,但仍是用力对着林延潮叩了三头。

林延潮见对方执意如此,只能侧身避开:“吴将军,戚家军对于我们家乡有大恩,你执意如此,实在折煞了林某,起来说话吧。”

吴惟忠闻言这才起身,朝林延潮抱拳道:“大宗伯既不肯受末将之礼,那么以后我吴惟忠的命就是大宗伯的,大宗伯有什么差遣,风里来雨里去末将一定给你办到。”

林延潮摇头道:“吴将军言重,来咱们坐下边吃边说。”

说完林延潮给吴惟忠斟酒,然后道:“其实林某乍听闻一年四十三两,也觉得颇厚,仅仅吴将军账下三千人马,兵饷所支就要近十三万两一年。朝廷上恐怕会有人因此有所非议。”

吴惟忠仰天长叹道:“非我们南兵狮子大开口,趁着国难之时,向朝廷要钱,只是……只是一直以来就是如此,这兵饷有行粮,坐粮之分,平日驻扎守备,一年十八两银子那是坐粮银,而入朝从征按照规矩朝廷都要支一笔行粮银。”

林延潮点了点头,月支银一两五钱是坐粮,行粮盐菜钱一两五钱是行粮,那么加在一起就是双饷。作为留守部队,当兵拿单饷,而作为作战部队,朝廷发双饷,这也是鼓励士气之用,古往今来一直有这规矩,否则凭什么要人家脑袋系腰上卖命。

唯独另外每个月那六钱银子,是宋应昌另外给南兵争取下来的,但也不过分。但是南兵俸禄的基数本来就高,一旦双饷后实在就令朝廷吃不消了,援朝之战后这笔钱朝廷八成是要拖欠的。

现在吴惟忠道了清楚后,林延潮总算明白事情原委。

林延潮缓缓道:“今年五月之时蓟镇三屯营因兵饷拖欠之事,聚众于遵化向总兵要饷,此事令朝野上下对南兵印象极差,认为南兵气骄行横,极难约束。”

吴惟忠脸色顿时很差。

林延潮明白任何事情不能孤立视之,朝廷给南兵厚饷是让他们拿钱办事,这是张居正在时定的规矩,此事无可厚非。

但是南兵如此厚饷,令以卫所军为主的北军十分不满。到了张居正去后,人亡政息,朝廷因为天子的缘故,对于南兵的厚饷越来越不满。再加上这数年来国库空虚,朝廷拖欠九边军饷不是一日两日,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拿着厚饷的南军。

而南军本就是募兵,拿不到钱聚众要饷也是迫不得已,但如此令朝廷对于南兵的印象更差。

而到了万历二十三年的蓟镇兵变,并非偶然引发,而是积怨的一次彻底爆发。在朝鲜战场上为国效力的南军没有阵亡在前线,反而死在自己人手中,怎能不令人寒心。

由此林延潮却是想起了张居正,为政最怕就是人走茶凉。如张居正那样背负着天下骂名硬撑下去,但他的新政最后还是失败了,实在令人扼腕叹息啊。

而自己必须以张居正为鉴,先找到替手再说。

林延潮陷入了沉思,而身旁的吴惟忠不知道林延潮想到了别处,还以为林延潮因此而震怒,深觉得惶恐不安。

这蓟镇三营闹事的南兵,并非是他统领,但吴惟忠仍是担忧不已,深恐林延潮因此不悦,以后不在朝堂上继续替南兵说话,那么何人能为南兵撑腰,但是他又不敢出言解释。

“老爷。”陈济川轻声提醒了一句,林延潮这才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失礼了。

但见林延潮道:“朝廷之上,我会继续为吴将军维持,吴将军不需要谢我,这是林某能为戚少保能办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吴将军的部下也要尽力约束,不要再有闹饷的事了。”

“说实话国用不足,朝廷为了这一次援朝可谓拿出了最后一点家当啊。”

吴惟忠昂然道:“大宗伯放心,朝廷如此厚待我们浙兵,我等唯有以死报之。吴某这一次入朝就没打算将这把老骨头再带回去!”

林延潮点点头端起一杯酒道:“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将军真是豪迈之人,此酒林某敬你。”

听了林延潮此语,吴惟忠虽是粗通文墨,但也觉得说得极好,当即他仰天道:“末将出征之前,得大宗伯这一句话,也算是死而无憾了,末将以此酒谢过大宗伯。”

说完吴惟忠与林延潮对饮一杯。

吴惟忠酒量甚豪,一杯酒下去面不改色,而林延潮却有些不胜酒力。

一杯酒下肚林延潮心情也是变化很多,以往他想得都是在朝堂上如何如何谋身,但现在却是换了个念头。

当年曾国藩攻克南京后,主动将嫡系的湘军全部裁撤,然后转而重点栽培门生李鸿章。曾国藩正是靠着李鸿章的淮军平定了的捻军,从而在另一个方面继续保持了自己的政治影响力。

可见事事不一定要自己冲锋在前,倒不如退一步能海阔天空,换句话说,此乃功成不必在我的高尚情操,也可视作做官最重要的是从心(怂)。

想到这里,林延潮也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计较那么多。以往自己总以为展明作为自己的亲随,就应该一辈子忠心耿耿地在自己身旁,但他忽略了展明也有自己的想法。

展明都如此了,若自己真要如张居正那般行变法革新那一日,自己门下一口一句恩师的门生们,是否仍会如从前那般支持自己。

从孙承宗,袁可立二人,再到展明身上,林延潮也反省自己的不足,有时候自己也当有‘君子成人之美,而不是以认同与否’的胸襟。能够退一步的时候,那么人心也就有了。

林延潮心情已是不同,他对吴惟忠道:“展明追随我多年,虽然他称我一声老爷,但实与家人一般。这一次他要报答吴将军的救命之恩,我虽舍不得他走,但也不得不放行,所以还请吴将军代我照顾了。”

展明闻言,一个铁铮铮的汉子已是眼眶已红。

吴惟忠闻此道:“大宗伯放心,末将一定照看好展兄弟,他日朝鲜事平,末将再让他回府给大宗伯效力就是。”

林延潮有了吴惟忠这话,终于放下心来。

而展明抱拳道:“老爷,小人既是出自林家,以后一辈子也是林家之人,我一定不给你丢人。”

林延潮朗声大笑道:“好,大丈夫当如此!”

当日吴惟忠走后,次日派了自己族侄吴幼礼以及两名浙兵里的武艺高强之士来林延潮这效力。

看来吴惟忠也知展明等于是林延潮的贴身护卫,他一走林延潮的安全无人保障,故而派军中猛士来保护林延潮。

林延潮虽觉得这样的猛士去军前效力更好,但吴惟贤一再支持,认为林延潮的个人安全更胜过一切。

林延潮见对方如此盛情,也没有拒绝,然后将这吴幼礼调到身边试用了一下。

但见他果真是武艺过人,是等闲十几个人近不了身的那等武林高手,也不知他与展明武艺谁高谁低,但从年纪而言吴幼礼不过二十出头,展明却已有四十多岁。

有他在身边林延潮也是安心了不少,不用为自己的警卫发愁了,如此总算稍稍能弥补展明离去对自己的损失。

(本章完)

1299.第1282章 红颜知己

第1282章 红颜知己

却说朝堂上也并不平静。

陆光祖上疏辞官,言身子不好在家养病后,王锡爵也是上疏表示不能接受首辅之位。

然后有一名言官上疏言,王锡爵即是家人身子不好,那么陛下可以请他还乡好好照顾家人,成全其孝道,何况现在边镇多事,不应该虚位以待王锡爵出任首辅。

这一名言官上疏,天子立即下旨,责其浮言轻抵,议论辅臣之事。

这一手本来是陆光祖对付王锡爵的手段,不欲他回朝与自己争权。但是没料到反应过激的却是现在暂代首辅之位的赵志皋。

赵志皋认为此疏是在批评他,故而不安而去。

天子下旨挽留赵志皋。

但赵志皋如何就是不出山,天子明白了赵志皋的用意,当下下疏请陆光祖出山辅政,同时让王锡爵立即入京。

然后陆光祖,王锡爵二人同时接受了天子的任命。

林延潮闻知此事后不由感慨,若非赵志皋愿意出手拉陆光祖一把,那么陆光祖这一次恐怕就没有颜面复出,被按在家里动弹不得。

但是林延潮也不是没有收获,因为这件事的波折,令王锡爵,陆光祖二人结下了梁子。因为有王锡爵压在那边,陆光祖这一次重新复出后,原先的气焰已是不见,态度也是谦和了许多。

然后宁夏之役,传来捷报。

朝廷调名将李如松誓师后,统辽东、宣、大、山西兵及浙兵、苗兵等进行围剿。

当时有掘黄河水淹宁夏的建议,总督魏学曾念及城中三十万百姓不忍掘河,打算招安叛军。

结果魏学曾因此不顾天子三令五申立即结束宁夏之役的命令,反而让宁夏城内的哱拜父子得以喘息之机。

尽管魏学曾最后还是掘水灌城,但哱拜已向草原上蒙古各部求援,著力兔、庄秃赖和十失兔等蒙古各部约三万人马来犯。

此刻坚城未下,敌援军大举而来,一旦敌军里应外合,明军有全盘崩溃之危,此乃兵法之大忌。

幸亏李如松不慌不忙,与麻贵等将领连续击破蒙古各部人马,然后重新将宁夏城围困。

这时候天子将魏学曾延误军机为名将他裁撤,并令锦衣卫拿至京师,然后以叶梦熊取代魏学曾为总督。

新任总督叶梦熊再度掘开黄河水淹宁夏城,最后宁夏城被攻破,哱拜自杀。明军终于平定了叛乱。

这一次宁夏之役的获胜,明军虽然赢得极险,但不失为一场漂亮之战,此战当然令居中为筹帷幄的石星名声大振,天子对他极力嘉奖。

宁夏之役后石星上奏请天子念在魏学曾收复河西五十余堡的功劳上免其罪责,再调宁夏总兵李如松回师,为东征提督,统蓟、辽、冀、川、浙诸军出征平定倭军,最后因为经略宋应昌屡屡被言官质疑,石星请求亲自领兵替宋应昌为征朝经略。

天子现在对石星十分的赏识,可谓有求必应,当即是一并答允了对方的要求。唯独是石星出任征朝经略的事,天子不肯。天子说,朕还要石卿‘佐帷幄’,不可轻离。

天子都这么说了,显然表达了朕现在离不开你石星的意思。

满朝文武谁不知圣意眷顾在石星身上,石星因此成为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红人,而当初与石星在平倭事上意见屡屡相左的林延潮,自然被石星压得是黯淡无光。

在征朝这样的大略上,林延潮已是无法发声与石星相抗。

就算是在读书人中也是如此,大部分人也是称许石星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功劳,至于屡屡与石星相左的林延潮当然就成为见事不明的代表了。

皇明时报里一名言官在一日以不指名的方式进行了批评,言朝中某位大臣口称事功,然而事事无功,反而不顾国家之利害,惟恣一己之胸臆,屡屡阻扰圣断!

而宋应昌经略之位不稳,兵部尚书石星甘冒风险主动请缨,平日在援朝之事上屡屡指手画脚的某位大臣,却是突然沉默无声,旁人问时以不晓兵事而推脱再三,实有负敢于任事之名,皇上隆礼之恩。吾等正人君子实在不耻其之为人!

此事一出,可谓京中舆论一片哗然。

尽管身边的人不敢将外头批评的话禀告给林延潮,但这些批评之声仍是从各种渠道传入林延潮的耳中。

孙承宗,方从哲他们打算在新民报上撰文反击,却被林延潮拦住。

林延潮对于何人在此事背后推波助澜,可谓心知肚明。

他本想按下陆光祖,让他自动辞相,但没料到打蛇不死反被伤。现在满潮舆论都不利于自己。

当时众人认为,林延潮唯一化解的办法,就是主动请求取代宋应昌为入朝经略。甚至宋应昌也写信来请求林延潮替他出任经略。

面对如此情况,林延潮反而写信安抚宋应昌,让他放心尽管放手去办,自己仍在朝中全力支持。

当然林延潮也想过以‘身子有疾’的理由,向天子请求辞官,再让天子挽留一番,如此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因为身子不好的缘故,无法出任备倭经略之职,而不是不想去。

但是这么干会有弄巧成拙的嫌疑,天子可能会因此更觉得自己图谋入阁,而不愿意出外树立军功,甚至拿皇帝来作为挡箭牌,挽回自己的政治声誉。

所以进不能进,退也不能退,林延潮唯有勉强在朝堂上强撑。而这段日子,可谓林延潮自拜礼部尚书后,在朝廷中最黯淡无光的时光。

这时候天气已是入秋,因为心情不舒畅,加之天气变化的缘故,林延潮不小心感冒了,初时发烧数日,后来吃药调理这才稍稍缓解过来。

不过林延潮仍是带病工作,现在的他可谓是连病假也不敢请,以免朝中有人微辞。

这一日林延潮又是按时退衙,躺在轿中闭目养神,处理了一日公务,脑壳子有些生疼,明日又要准备廷议,讨论援朝大计。

一事接着一事,又因为感冒初愈,所以林延潮此刻心情不是很好。

轿子路经一街时,林延潮忽听街边传来悦耳的琴声。

林延潮不由睁眼问道:“是哪里来的琴声。”

“回禀老爷,是一旁的琴馆。”回话的新来的吴幼礼,而并非是展明。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道:“停轿!”

“这里?”吴幼礼吃了一惊。

林延潮微微不悦,换了以往展明绝不会问这样的问题,罢了,还是慢慢教吧。

“是的。”

轿子停了一盏茶的功夫,等琴声一停后,林延潮方才走下轿,但见街道早已是清出,京中百姓们见自己的仪仗都已是回避道旁。

林延潮没说什么,看向传出琴声的琴馆,当即迈步走进。

但见馆里坐着几名琴师,他们一见林延潮如此身着斗牛服的高官走进自己的琴馆,当即都是骇得起身,屏息静气地站一旁。

林延潮问道:“此琴声是何人所奏出?”

一名年老的琴师上前道:“回禀大人,此琴声乃鄙店琴娘所奏,不知大人是否有意一见!”

林延潮闻言是琴娘,当即摇了摇头道:“本部堂只是好奇而已,此琴声并非弹得多好,只是难得是琴意之中没有悦人之心,完全是抒琴者之意,故而本官驻足于此。”

这年老的琴师立即道:“原来是部堂大人,失敬失敬,若是部堂大人喜欢,鄙店可以随时派这位琴娘到府上给部堂大人弹奏。”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若是再奏,恐怕无本部堂现在的心境了,倒不如留在此刻。”

“告辞!”

说着林延潮正要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女子声音:“还请部堂大人留步。”

林延潮头也不回而是笑着道:“不必见了吧!”

哪知那女子道:“部堂大人请听民女一言,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哄哄,别是东南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林延潮一愕回过身看去,不由道:“真是故人,楚姑娘有礼了。”

原来这位奏琴的琴娘,正是当年林延潮刚入京时与林世璧逛青楼时遇到的清倌人楚君。

楚君见林延潮时盈盈下拜,双目泪流道:“没料到十二年后,楚君居然还能在这里遇到部堂大人!”

林延潮闻言也是唏嘘不已,走上数步道:“楚姑娘不必多礼,起身吧!这几年你过得如何?”

楚君起身后,有些凄然地笑道:“初见之时,部堂大人不过是一名来京赶考举子,而今部堂大人已是尚书郎!至于楚君则是韶华已逝,日子一年不过不如一年,幸亏当年在悦翠楼时学了一些琴技,现在勉强在琴馆里谋一份生计。”

林延潮仔细一看对方,果真十几年过去,楚君的容貌已大不如前了。

真是有红颜白头之憾啊!能够永驻青春的美女,也只是在小说家的故事中吧。

林延潮道:“楚姑娘,虽是这么说,但方才我听你的琴声时,却有知己之意,没料到驻足相询,倒是真是故人。”

楚君闻言喜道:“部堂大人这么说,是将楚君视作红颜知己吗?得部堂大人这一句话,民女实在是三生有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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