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4.第1078章 玉米

第1078章 玉米

听闻是苞谷,这令林延潮来了兴趣。

林延潮知道后世有人用苞谷来称呼玉米。

林延潮心底打着鼓,探身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徐贞明回道:“是下官一位同乡在陕西任官时,听说下官在寻屯垦旱田之道,故而推荐此物给下官的。”

林延潮有些没底,这恐怕就不对了。

玉米是产自美洲的,要进入中国,也唯有缅甸至广西,或东南沿海,怎么能是从陕西而来。

徐贞明见林延潮露出疑惑之色,当即道:“部堂大人明鉴,此苞谷确实乃耐旱之物,此物花开于顶,实结于节,实乃是异谷。”

林延潮一听倒是有几分相似玉米的样子,于是道:“仔细说来。”

徐贞明详细道:“此物苗叶如荔林而肥短,末有移如稻而非实,实如塔,如桐子大,生节间,花垂红绒在塔末,长五六寸,三月种,八月收。”

林延潮闻言大喜,当下拍腿,这正是玉米的样子。

此举却是将徐贞明吓了一跳。

徐贞明不知林延潮为何如此高兴,因为林延潮当初以为玉米是从海路传入中国,所以让人往东南沿海去找,但没有料到玉米却是最早在陕西传入的,一开始错了方向,幸亏有徐贞明误打误撞,蒙对了。

至于原因如何,林延潮自也不去考究而是向徐贞明问道:“此物确实乃番物吗?”

徐贞明道:“确实如此,但如何传入实已无法考究。”

“无妨。说说此物可否大规模在京畿屯垦,用来备荒?”

徐贞明道:“下官不敢保证,不过已是请了当地老农到京。下官觉得大约十有七八,可以试一试。”

林延潮心想,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玉米虽不如番薯耐旱,但是番薯的缺点是,只能当作杂粮,不能当作主粮,当然备荒是没有问题。但玉米不同,玉米是可以拿来当作主粮的。

寻到了玉米,徐贞明本该高兴才是。

但林延潮见徐贞明一脸忧色,徐贞明道:“部堂大人,自下官再任屯田御史,可谓是戴罪立功。户部那边屡次催促,要我责效,但屯田之事,一岁一秋方才一收成,哪里是旦夕之间可以办到呢?”

“下官担心若是明年拿不出像样的政绩,怕无法向皇上交代,所以在下官任内最后的关头,下官没有功夫再将苞谷拿来试种,而是打算立即推广栽种。此事甚冒风险,下官迟迟不敢作决定,故而今日来请教部堂大人,该不该下这决心?”

林延潮看着徐贞明道:“孺东兄,你方才说此事的把握只有十之七八。”

徐贞明一脸惭愧道:“不敢欺瞒部堂大人,确实只有这么多。下官不敢多说,也不敢少说,若是大规模屯种要当风险,此事恳请部堂大人明鉴。”

林延潮点点头,这徐贞明还真是一个谨慎的人。

林延潮佯装出再三慎重的样子,然后道:“本官以为这点风险值得去冒,只要有利于百姓有利于国家社稷的事,别说十之七八,就是十之四五,也当去办。”

徐贞明闻言惊喜道:“部堂大人愿意……愿意支持下官。”

林延潮点点头道:“你是林某保荐的,而林某信得过孺东兄。”

徐贞明闻言眼眶红了,当即站起身来向林延潮长长一揖然后道:“多谢部堂大人的信任,大人的大恩大德,下官不知如何报答才是。”

林延潮离椅扶起徐贞明道:“孺东兄,言重了,这屯田御史的事吃力不讨好,之前兴修水利,得罪了勋戚权宦,而今改治旱田却是更不为人所理解。你能当此,殊不容易。”

林延潮这话说到徐贞明心底了。

徐贞明道:“下官也是知道,百官们不知道番薯,苞谷之重要,当年秦汉时,百姓不喜麦子。麦子是夏商时传入华夏的,当年董江都曾向汉武帝上书,言关中不种麦,提议将麦引至关中种植,此实有大功于社稷,但是后世的读书人只知道他的经学。”

林延潮闻言感叹道:“是啊,都说盛唐,但就算贞观开元这等气象,天下百姓也不过五六千万,但到了宋后,虽未见盛世之词,但天下户数却翻了一倍,为何如此?其中一因,在于引进了占稻。占稻耐旱,不择地而生,实乃天降甘露于我华夏。”

徐贞明不住点点头道:“正是,正是。”

林延潮道:“而到了眼下我朝在籍户口加上隐匿,流民,百姓之数不亚于宋时,眼下各省虽有小灾,但无大害,一旦……”

“一旦……遇到大旱大灾,任何之民变,皆能席卷天下,朝堂上人治不修是一方面,加之天灾必至人祸,到时由盛至衰,再从大乱而后大治,这治乱循环何时停止?我窃以为就在这番薯,苞谷可以缓解。”

“可惜满朝诸公却没有放在眼中,在他们眼底,能否规劝陛下立国本,是否免朝,或者能骂阉逆,不阿谀执政,才是君子所为。所以我才言这屯田御史的差事,吃力不讨好,办成了理所当然,办不成就要贬官,就算将来番薯,苞谷之物在京畿屯垦成功,他们也不会放在眼底的。”

徐贞明听了林延潮这一番话,数度转过身去擦去了眼泪。

林延潮叹道:“孺东兄这等回天之功,却默默无人知晓,就算史书提及,也不过略略代过一笔,林某实在替你不值。”

徐贞明深吸了一口气,肃容道:“也不是无人知道,不是还有部堂大人吗?徐某一直记得部堂大人那句话,只要有一点利于国家与社稷的事,就是生死也当以之,岂能因为个人的祸福而避开呢?”

“徐某当初兴办屯田的事,也知道会得罪人,但只要有利于老百姓的事,徐某就一定要去办。不为人理解,不为人所知也没有什么,当年郑国为秦修郑国渠,虽为了韩,但郑国渠却助秦一统天下,秦又何曾感激郑国。”

“而今官员们不放在眼底,那是因为朝堂上,读书人里没有崇尚事功的风气,但是只要部堂大人这样的官员在朝,徐某相信徐某为了天下百姓做的事,总有一日……总有一日天下人会明白徐某的苦心。”

说到这里,徐贞明已是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林延潮不由也有些伤感,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徐贞明,徐贞明半响后方才停住,然后站起身来道:“徐某的个人祸福早已不计在心底,今日来能得到部堂大人的支持,明白徐某这一番用心,足矣!士为知己死,徐某必以死报答部堂大人的知遇之恩。”

徐贞明如此,却令林延潮一时语塞,半响道,不要说这样的话,孺东兄,记住你我都是为了百姓做事。

徐贞明点点头当下道,部堂大人,眼下手中之事千头万绪,下官就不多留了,曾着还未天明,徐某再赶几个章程出来,告辞。

“好,济川替我送一送孺东兄。”

徐贞明走后,林延潮当下回到了书房沉思。

眼下商业经济眼下十分不发达,故而历史上红薯,马铃薯之物推广,朝廷起了很大作用。

比如在清朝,乾隆皇帝亲自下旨,将种植红薯作为国策推行,当时各种条件已是成熟。

至于为什么赶着,因为林延潮知道最少二十年后明朝将进入严重的小冰河期。

这时从陕西陆续至各省已乱成一锅粥,以政府在地方的基层力量,根本无力推行红薯,马铃薯之物,所以自己才倚重于徐贞明,借助于朝廷。

然而这样的事却是吃力不讨好。

北方民间主粮上还是以大小麦为主,番薯,玉米就算落地推广,肯定会受到阻碍。

朝堂上不少官员质疑,朝廷在屯田之事里,不去种植稻麦这等百姓习惯的主粮,而去种不合口味的玉米,番薯,此举如同今天有人嫌弃杂交水稻口感差一样。

不被理解,加上移风易俗,所以说林延潮与徐贞明现在干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尽管如此,去依然要去办。

既然是身居高位,不可没有这点担当,连徐贞明一个屯田御史都敢不惜乌纱,自己身为部堂级官员就更不可落于人后。

想到这里,林延潮当即回到案上写信,他想让自己的门生户部郎中郭正域,在这件事上帮忙一二。

不过林延潮随即想到,户部有十三个清吏司,郎中级官员有十几个,小事还能帮忙,但屯田之事上郭正域就难说得上话了。

所以林延潮想了想,还是搁笔,过几日他见户部尚书宋纁时,给徐贞明说几句好话就是。

所幸他现在已非人微言轻。

甚至一些事上可以与宋纁这样的大佬作一些利益交换。

此外在新民报上,自己也可以为他鼓吹一二,官员们读书们百姓们不理解,不是因为无知,而是没有人告诉他们。

幸亏自己先一步抢占了舆论的阵地,那么就将来而言,就有很多事可以做了。

如何引导舆论如何,如何潜移默化,这一件件事都要他来操这个局。

虽说长夜漫漫,但林延潮升官的第一个晚上,就在书房里踱步沉思,不知不觉天边已明。

(本章完)

1095.第1079章 听老婆的话

第1079章 听老婆的话

书房里一夜无眠,林延潮听得脚步声,抬头望去问道:“夫人?”

但见林浅浅捧着肚子推开房门,脸上有几分倦容道:“相公,怎么昨晚不回房休息?”

林延潮扶着林浅浅坐下,然后道:“因为公务耽搁了,不知不觉已到了这个时辰了。”

林浅浅埋怨道:“以往相公升迁,不论应酬多忙,如何都要到我身边说几句话的,但现在却在书房坐了一晚上。”

林延潮笑着道:“以往升官心底喜悦,自要找你说一番,但今日升迁却觉得肩头上之重责,以至于夜不敢寐。”

“这是为何呢?”

林延潮道:“以往在翰林院时,我不过是一介词臣,就算朝堂上出了什么事,也不是我来当着,但现在却是不同了,庙堂上了一个决定,甚至一句话都关乎着天下亿万百姓的福祉,如此为官怎么能不慎之又慎。”

林浅浅打趣道:“老爷还是只是侍郎都如此了,若是尚书,阁老,那么又怎么呢?朝堂上的事总不能你一人肩挑着吧。”

林延潮失笑道:“夫人说的对,也许是我想得过重了吧,毕竟还有小家要照顾着。”

林浅浅道:“自你入京当了官以后,越来越忙,不比在归德时还能陪着用儿,日日教他读书写字,现在他一日见你一面也难,近来长大了脾气也见长,还有你说给他请老师的事,也不见的……”

林延潮心想,以后自己这礼部侍郎可是实权官职,不是会更忙碌。

听着林浅浅一桩一桩地数落自己,林延潮知道自己近来是太忙,冷落了家人,也只能坐着一旁将林浅浅的话说完。

林浅浅见林延潮不支声,更是生气嘟嘴委屈地道:“说你不情愿了?是啊,你眼下是三品大员了,以后奉承话是听也听不完,官场上人人敬你三分,所以老婆的话就听不入耳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你这无事生非了,成亲时我就与你说过,既是今生结为夫妻,以后就应是相敬如宾,无论我当了多大的官,都只是你的相公而已。只要是贤妻的话,我就一定要听。”

“那你的意思我就是恶妻了?”

林延潮:“???”

一阵安抚,将林浅浅哄定后,林浅浅才笑着道:“相公不要忘了,今日你还要入宫谢恩呢,要不歇息会再走。”

林延潮点点头道:“此事自不会忘了,但此刻歇息睡已是来不及了,我梳洗一番,即坐车入宫。”

“等一等”,林浅浅对林延潮道,“相公昨日操劳了一天,又是一夜没睡,入宫谢恩必是疲倦,如此如何见天子呢?厨房里有熬好的参汤,相公喝了再入宫。”

林延潮笑道:“夫人想多了,天子自免朝以来已不见大臣,就算是谢恩,也不过是在宫门外作个样子就是。”

林浅浅道:“那可说不准呢,万一天子见了呢?”

“这事你就……”林延潮话到口中,随即转念一想点点头道:“夫人说的有道理,倒不是天子见不见的缘故。”

林浅浅见林延潮采纳了她的意见,甜甜地笑着道:“既然入宫辞恩,那么相公将圣上钦赐的飞鱼服穿在身上,也以示隆重。”

林延潮闻言深以为然笑着道:“夫人说的是。”

林浅浅唤道:“把老爷的衣服拿来。”

不久后林延潮即穿着官服坐车面见天子。

今日没有朝会,林延潮下了马车,但见整个长安右门是冷冷清清的,寒月犹自挂在天边。

朔风吹来,有几分刺骨。

林延潮呼吸着寒冽的空气,不由觉得北京城的冬天真是格外寒冷,这还只是小冰河期的开始,各省已是陆续闹灾害,再过十几年,那真的是无解。

想到这里,林延潮面容有几分凝重,当下走过金水桥。

近年来朝廷有明文,森严门禁,只准许廷臣带四名随从入宫。

而其余官员只有两名随从。

林延潮以往只带着陈济川进宫,但今日却带足四人。

长安右门前检查门籍的守门官,早就得知了林延潮高升礼部侍郎的消息,当即作揖道:“下官恭喜部堂大人荣升。”

林延潮点点头,在门籍上画押。

然后至奉天门的文书房处通禀,一般到了这里,等一道圣旨就可以回家了。

三品京堂以上称为廷臣。按照官场上的规矩,廷臣授官必赴阙面谢天子后,方才莅任。

但当即天子久不视朝,也不见大臣,官员们也没有面谢天恩的机会,所以一般大臣都是上疏谢恩代替面谢。

不过就算皇帝不见,但是按照规矩,也当入宫一趟。当初宋纁任户部尚书时,天子就没有亲自召见,这令宋纁一时很是忐忑,不敢到任。

后来天子下了一道圣旨会让宋纁直接入署视事,不必面谢,如此宋纁方才接任。

连大司农,主管朝廷钱袋子的户部尚书天子都不见,看来天子是要将不见大臣这一套搞到底了,既是如此自户部尚书以下的官员就更不用见了。

自此宋纁之后,几位尚书侍郎上任,天子照例都没有接见。

至于廷臣升任后召对而命官的规矩,要到了崇祯皇帝亲政时才重新恢复。

今日林延潮本以为也是走个过场,哪里知道一名宦官从奉天门处走来道:“陛下口谕,林部堂至乾清宫谢恩。”

林延潮闻言当即一愣,心道这回要低调,也低调不了了。

林延潮进了乾清门后,就到了乾清宫南庑房里的大臣值房暂且等候,

等了一会功夫后,林延潮再随着内监至乾清宫的配殿弘德殿面见天子。

君臣相见正常的诏对谢恩,林延潮应答后,但觉得天子似乎又胖了一圈。

天子上下打量了林延潮一番,然后道:“你这一身绛朱袍服穿得倒是比原来那身精神多了。”

林延潮道:“臣谢陛下夸奖,臣这一身朱袍,正是之前陛下所钦赐的飞鱼服,臣今日着来面谢天恩。”

天子听了龙颜大悦笑着道:“原来是朕赐的啊,看起来还算是合身,嗯,平日可有穿吗?”

“此袍陛下钦赐,臣平日不敢多穿,怕有所污损,唯有重要典礼时方才穿在身上。”

天子闻言点了点头,甚是满意。

林延潮心道,看来还是听老婆的话有用啊。

这赐服的事虽小,但却也不小。

当年嘉靖皇帝将沉香水叶冠赐给夏言,严嵩两名内阁大臣。

得了此物后,夏言不戴。反观严嵩不仅戴着头上,还用了青纱笼住以表示爱惜,此举让嘉靖心底很舒服。

而天子看见林延潮对他所赐的飞鱼服如此珍视后,确实满意。

天子当下道:“自古以降大臣之任,简在帝心,但祖宗又有推廷之制,廷推选上的官员朕有时也不太满意,但朕若亲自提拔官员,又有违公论,故而只好将用人大权交给大臣,所幸这一次选官甚合朕意。”

林延潮听了心底一喜。

下面天子简短了说了几句,这一次倒是没有什么干货,只是走个形式,随即林延潮即告退了。

虽说亲自召对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但林延潮知道此举意义非常。

而且晋升礼部右侍郎的手续算是全套办完了。

林延潮走出奉天门时天色已明,并下了一点小雪,站在台阶上可以看到门前广场上不少官员正左右往来。

左手首边是文华殿,文渊阁,右手边是武英殿,六科廊,而奉天门侧是文书房,这时候投递公文,去六科,内阁奏事办事的官员可谓往来如织。

陈济川给林延潮撑伞,当即他负手从奉天门降阶而下。

京官虽是近慕天颜,但官位都不高,整个广场上仅林延潮一人身穿绯袍。

左右官员见了林延潮都是避道在台阶两侧,躬身施礼口称见过部堂大人。

林延潮微微点头,至于陈济川等人撑着伞,也是紧紧地跟在身后。

雪一点一点地下着,落在了绛朱色的官袍之上。

林延潮一路走来,远远近近不少官员都是驻足停下,一睹风姿,满脸的羡慕之色。

在林延潮这个年轻,他们大多数人可能都还在寒窗苦读,或者是为官不久。

不到二十八岁即服一身朱紫,这等得意和风光,是很多人一辈子也难以仰望的。

所以从远即近都是称奇,赞叹之声。

这时候,工部尚书舒应龙正从会极门步出,他看见一身绯袍,意气奋发的林延潮,脸上也是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不巧的是二人正好见面,林延潮让在道旁,行礼道:“见过司空!”

“我道是谁,原来少宗伯啊!”

舒应龙笑了笑,故意将这少字念得重了一点,身后的随从也跟着会意地笑了笑。

“今日入宫又是来拜会元辅吗?”

这句话里‘又’字着重音。

林延潮笑了笑道,司空,今日是来面谢天子的。

舒应龙笑着道,这可真是天恩浩荡啊,不知道见到圣上了吗。

见字再重音。

陈济川在背后看得窝火,这人还能不能正常说话了。

林延潮则云淡风轻地道,见了,陛下还天语勉励了一番。

林延潮朝北面的皇城一拱手,回过头来时见舒应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知道是被冻着了,还是突然中风了。

当初舒应龙任工部尚书时,天子并未召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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