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出去后，程千帆无奈苦笑一声。

他知道浩子不理解他的这个决定。

他能够感受到浩子的热血，甚至可以说是随时准备牺牲的无畏。

浩子错了吗？

没有错。

处在浩子那个位置，他的这种无畏和热血的想法是没有错的。

但是，作为领导者，程千帆知道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和理智。

他的一举一动，都决定了整个团队的安全。

不过，虽然做出了抉择，但是，程千帆的内心是焦灼的。

此事，独处办公室，他的脸上也没有了那副沉着、安静的面容，他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手指间夹着的烟卷阴烧着，烟灰黯然坠落。

他的心中焦急如焚，将烟蒂扔在地板上，狠狠地碾灭，最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最终，他选择相信和坚持自己的理智，做出了这个冷血的决定。

在一个潜伏团队的领导者的角度，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正如他刚才对浩子所说，在前几天将情报送出去之后，他们就已经完成了此次的使命和任务。

但是，他也知道，倘若第二天日军果真进占法租界，并且导致大量抗日志士被捕，他的心中会更加煎熬、痛苦。

他有近乎九成的把握，不管日本人天亮以后是否真的会进占法租界，倘若他是敌人，一定会暗中监视此前可能进入到怀疑名单的人员，而他作为特高课最可能被怀疑的人员，决无幸免之理。

倘若他安排李浩去见周茹发报，很可能会直接导致周茹和李浩被捕，进而导致他和整个团队的暴露。

理智告诉他，他这么做是对的，组织上交给他的任务，最根本的就是在任何情况下，保存自身。

但是——

他觉得，换做是其他的潜伏者，也许会甘愿冒险，哪怕明知道这可能是敌人的陷阱。

自己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血至极呢，程千帆看着窗外的夜色，忽而闭上了眼眸。

……

浩子端了一碗面回来了。

程千帆吃面是有吃香的，他不紧不慢，好似在享受人世间最美味。

“浩子。”

“嗯，帆哥。”

“中华民族面临前所未有的危险，此乃亡国灭种之战，投身到艰苦卓绝的抗战中，我们注定要牺牲太多太多。”程千帆说道，“有时候，冷血无情，是因为还没到我们该牺牲的时候，我们有自己的使命。”

李浩嗯了一声，帆哥讲的这些道理，有的他懂，他也明白，但是，他又无法完全接受。

也可以说，他明白其中道理，但是，他做不到像是帆哥这样。

有一点他知道，也一直是这般要求自己的，那就是他要听帆哥的。

……

副总巡长的办公室是套间，有一个休息室。

程千帆躺在床上，他的目光盯着天花板。

灯是关上的。

自然是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等天亮。

这种明知道可能会给抗日力量造成巨大损失，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不，并非是无能为力，而是不得为之，这更加剧了他内心的矛盾。

因为怀疑自己被监视，程千帆甚至没有去找老黄喝酒，他现在要尽量避免和任何人接触，以免为战友带来麻烦，进入到敌人的调查名单，而这种孤独承受一切的感觉，更是令他有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

天蒙蒙亮。

副总巡长办公室的门被猛烈敲响。

程千帆下床，披了外套，打开门，然后就看到了气喘吁吁敲门的皮特。

“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火急火燎的跑来了？”程千帆说着，抬头看了看办公室座钟的时间，才清晨五点半不到。

“日本矮子要入侵租界了！”皮特咬牙切齿说道。

“什么？”程千帆大惊失色，“消息可靠么？”

然后他皱眉说道，“之前就流传日军要进占租界的传闻，你不是说日本人只是虚张声势，试图以此要挟、索要更多权益，并不敢真的动手的么？”

“情报确凿无疑。”皮特说道，“爱麦虞限路已经下令海军陆战队全部进入阵地，切断和华界的交通线，准备抵抗日军的入侵。”

“军队已经行动了？”程千帆惊讶问道。

法租界的核心军事力量是法国海军陆战队，其驻防范围覆盖法租界全境及越界筑路地区，司令部设在爱麦虞限路。

这是法租界的唯一正规军，不仅负责租界防务，还直接参与镇压反殖民活动。

当前而言，法租界的法国海军陆战队的存在，最重要的军事任务就是遏制日军对法租界的步步紧逼。

根据程千帆所掌握的情报，法国驻法租界海军陆战队总共有两个营，将近两千人。

“日军要在天亮以后正式对法租界动手，情报是两个小时前获悉的。”皮特说道，“租界当局已经向公共租界通报了此事，英国和美国驻军也已经行动起来了，将和我们一起阻击日本人的入侵行动。”

两个小时前收到的情报？

程千帆的心中颇为惊讶，想了想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法国人经营法租界这么多年，自有其情报来源。

……

“我刚刚和费格逊阁下通过电话。”皮特说道，“费格逊阁下下令巡捕房即刻全体集合，维持租界治安，抵抗日本人的侵略，尤其是要防范日本浪人在租界制造混乱，给日本人制造开战的借口。”

“好，我这就打电话给金总，集合队伍。”程千帆表情严肃的点点头。

利用日本浪人制造事端，给日军以进军侵略的借口，这是日本人常用的伎俩。

“不用打电话了，我来了。”金克木的声音传来。

“金总。”程千帆向金克木敬礼。

“接费格逊阁下的命令，所有巡捕全部在岗，维持租界秩序，严厉打击包括日本浪人在内的不法之徒借机生事的企图。”金克木正色说道。

“是。”程千帆敬礼说道。

……

法租界的市民一大早就发现，街上巡捕荷枪实弹、表情紧张的巡逻。

巡捕房的军卡也开上街，卡车车顶上架着机关枪，在各街道四处游弋。

很快，关于日本人要入侵法租界，并且已经集结军队和法国人的部队在外白渡桥对峙的消息传播开来，一时间市民惊恐不已。

随后，大批市民疯狂涌向菜市场、米面粮油店等地方，购买、囤积物资。

“现在外面局势如何？”陈功书问岑雨锋。

他的嘴角起了燎泡，此前接到日军计划在一周内入侵法租界的情报后，上海区这边就忙的团团转，既要准备本部单位的撤离工作，还要劝说、帮助相关人士撤离和资产转移。

而最让陈功书骂娘的是，他接到了重庆那边一些人不断的打招呼，要求上海区帮助他们安全将金银细软转移，甚至还有一位长官打招呼，让上海区帮忙将其情人带离上海，不仅仅是人，还有这个情妇在法租界的一只猫、两只狗还有一只鹦鹉，也要安全运到重庆去，这把陈功书气的直拍桌子。

……

“法国海军陆战队和日本人在外白渡桥对峙，不仅仅是法国人，英国人和花旗国的驻军也动起来了。”岑雨锋擦着额头的汗水说道，他刚从外面打探情况回来，“刚接到的消息，公共租界那边万国商团也集结了，与日军展开对峙。”

“租界这边，法租界的巡捕都上街了，外面已经戒严。”岑雨锋说道，“日本浪人被严密监视，尤其是狄思威路的东洋街，街道两端被巡捕封锁，严禁日本人外出。”

“局势严峻啊。”陈功书说道，他看着岑雨锋，“老弟，你觉得那帮鬼佬能挡住日本人的兵锋吗？”

“很难说。”岑雨锋苦笑一声，“英国人、花旗国人且不说，我估计他们顶多是给法国人摇旗呐喊，真要打起来，他们应该不会投入战斗的。”

“至于说法军。”岑雨锋冷笑着摇摇头，“欧罗巴那边的法国正规军的表现，你也是知道的，难道还指望在法租界这些整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玩女人的法国海军陆战队，敢和日本人拼命？！”

就在这个时候，白麒麟跑进来了。

“区座，书记。”白麒麟说道，“法租界当局发布公告，严厉指责日军企图入侵法租界的企图，表示不惜战斗到底，誓死保卫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在法租界的主权。”

“法国人的声明？听听就好。”陈功书冷笑一声，“日本人要是真的把法国人那两千少爷兵当做一回事，就不会动手了。”

“你信不信，日本人几发炮弹过来，那些法国少爷兵就会高举双手。”陈功书冷哼一声，他现在对法国人的战斗力极度鄙视和怀疑。

法军要是有本事的话，就不会有法租界此次的危机了。

什么强大的法兰西，什么欧罗巴第一陆军强国，我呸！

……

“公共租界当局也发表声明，坚决支持和维护法租界当局的主权和权益。”白麒麟说道，“不仅仅如此，外面传闻说英国驻沪上总领事和美国人、苏俄人那些外交领事也都在和日本人紧急斡旋，要求日本人立刻撤军，不接受一切试图改变租界格局的军事行为。”

“法国人现在已经露了底，日本人不会在乎已经投降德国人的法兰西的态度。”岑雨锋点点头，说道，“不过，英国人余威尚存，还有美国人，苏俄人，他们的态度，日本人是不得不考虑的。”

白麒麟汇报的这些情况，让岑雨锋看到了阻止日军进入法租界的希望。

“德国人呢？”陈功书立刻问道，“德国人是什么态度！”

“对，德国人是什么态度！”岑雨锋立刻问道。

以前德国人在租界的存在感不高，即便是在公共租界，主要利益都被英国人、花旗国人瓜分，即便是意大利人在公共租界的声音，也比德国人要高。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随着德军在欧罗巴战场所向披靡，先后灭掉了波兰、卢森堡、荷兰、比利时，现在更是逼迫法国人投降了，德国人的重要性和地位一下子显露出来了。

尤其是法兰西本土已经向德国人投降的情况下，德国人在法租界问题上的表态就至关重要了。

……

“德国人还没有开口。”白麒麟说道，“不过，有消息称，法租界当局正在紧急拜会德国驻上海总领事。”

“德国人的态度最关键！”陈功书说道，他叹了一口气，“可以说，能不能保住法租界，现在就看德国人的了。”

“区座。”白麒麟欲言又止。

“什么事？”陈功书问道。

“李曼小姐的猫病了，她正在闹着让我们安排人给她的猫看病。”白麒麟说道。

“册那娘！”陈功书气的破口大骂。

他看着等他回话的白麒麟，“这烂事，谁爱管谁管，老子不伺候了。”

白麒麟看向岑雨锋。

岑雨锋也是面色阴沉，他朝着白麒麟点点头。

……

这一天，对于法租界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极为漫长的。

市民人心惶惶，担心下一秒就看到日军挺着悬挂膏药旗的刺刀开进法租界。

到了傍晚时分，法租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有人开始燃放鞭炮庆祝。

日本人退兵了。

老百姓不晓得那么多，他们只知道日本人退兵了，不会进占法租界了，租界保住了，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的面对日本兵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程千帆面色疲惫，遮掩住眼眸中的‘失落’和‘不甘’情绪，问皮特。

“我们的抵抗是有效果的，还有英国人、美国人、苏俄人的强烈反对，日本人暂时退兵了。”皮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道。

“暂时退兵？”程千帆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皮特说道，他犹豫了一番，才说道，“德国人出面了。”

“德国人？”

“德国驻上海总领事和日本人见了面。”皮特说道，“随后各国代表开会，日本人暂时退兵，关于法租界的未来，将择日讨论。”

“择日讨论？和谁讨论？”程千帆冷笑一声，说道，“是贝当政府和日本人讨论租界的未来？”

皮特闻言，皱起眉头，他现在对于昔日最崇拜的贝当大元帅是观感极差，对于贝当在法兰西南部的政府，更是非常厌恶，甚至是不愿意承认贝当政府。

但是，关于法租界的未来，确实是只能是贝当政府来作出决定。

“不管怎么说，日本人撤军了，另外，他们企图侵略租界的野心企图也暴露了。”皮特说道，“放心，日本人想要谋求租界的野心是不可能得逞的。”

“弄到最后，还要靠德国人才暂时保住了租界。”程千帆摇摇头，说道。

皮特脸色一变，就要和程千帆争吵，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现在心烦意乱，烦躁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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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