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母亲的选择

“另外,我也从来没被天子控制过。记忆里关于她所剩不多的部分是一片靠山脚的竹林……”黎缓声说道,“那里鲜有人烟,也不见宫廷院墙,除了一处石窟和一间茅屋外,什么都没有。”

“没、没被天子控制?”颜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呢……”

“她跟我生活了一段时间,教授我说话、术法,但从来没提及过自己。在她口中,我只不过是恰好被她在山脚下捡到了而已。”

两个人虽然还在交谈,但一旁的夏凡已将警惕拉到了最高点。

枢密府对倾听者的抓捕还能解释为一种掩护,可对妖的敌意那绝对不是伪装出来的,万一青剑有所异常动作,他只能选择强留下对方了。

不过颜箐却像是陷入到了一种失神的状态中。

她茫然的望着黎,眼睛的焦点却没有落在黎身上,而是仿佛在遥望更远的地方。对于青剑而言,这大概是防范最为松懈的时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一震,口中喃喃有词,“原来如此、原来竟是这么回事!没错了……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她为何会那么做……”

颜箐的语气中有恍然、有明悟、有失落,但更多的是悲伤。

“傻子……你真是傻子啊……”

“所以她不可能把我托付给你。”黎垂下眼睑,“恐怕在她看来,生下妖这件事都是奇耻大辱,那段日子不算长却也不算短,可她始终没说过自己的来历,甚至没让我叫过一声师父,更别提娘了。”

“我偶尔能感觉得到,她心中有种矛盾在纠缠,只是那时候不太理解人类的心,因此并未多想。后来我才明白,她并没有那么喜欢我,压抑在她心底的是厌恶与排斥,大概她也曾想过,是否干脆将我扔到野外不再理睬吧。”

“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何有这样的矛盾还要每天抽时间来陪我、传授我知识。我想将她从枢密府中解救出来,除了报恩外,也是想解开这个疑问。不过如果真像你所说,我是她所生,倒也能够理解了。”

“你说得没错,我是不够了解她,但你何尝不是如此!”颜箐用力拍了下桌子,“既然你从未被天子控制过,她依旧要参与这场事变,这其中的缘由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什么意思?”

“李梦芸为了彻底隐藏你,选择了牺牲自己啊!”

黎怔住。

“对,就算是青剑,就算是杰出如她,也肯定会为自己的孩子是一只妖而感到惊慌失措、惊惧不定,但她还是把你当成了心血骨肉,这点毋庸置疑!”颜箐握住自己有些微微颤抖的手,“否则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将所有罪责都默认接受下来。”

“李梦芸参加事变的理由既不是因为天子的胁迫,也不是想要反对枢密府——她想的仅仅是将你保全下来,让所有人都忘记你的存在……这也是她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夏凡默然,扣着铜丝坠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因为不愿连累朋友,所以从头到尾没有向朋友透露过一丝消息,连最后判决时,都绝口不提求情。

因为不想让黎一生都在危险逃难中度过,她也没有选择脱逃,而是独自面对一切。

夹杂在枢密府、朋友与天子这三者之间,她做出了一个看似难以理解,却是对黎最为安全的决定。

那就是假意被天子控制,以背叛者的身份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事实证明,枢密府完全被骗了过去——连颜箐都认为,梦芸的孩子被天子所害,早就不存于世间。

这便是保下一只妖的代价。

若非如此,青剑想要隐瞒一名孩子的下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枢密府只要展开调查,总能发现些蛛丝马迹,一旦此名孩子是妖的真相暴露,其下场可想而知。

黎有一段时间里过得确实很苦,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就像一名流浪儿一样……但她也是自由的。

这份自由,成了她长大成年的最有力保障。

过了好一阵子,夏凡才开口问道,“颜大人,你现在还想收她为弟子吗?”

“我……”颜箐犹豫了片刻,“罢了,当年梦芸都没把握在总府藏下一只妖,我执意如此反而是害了她。”

“那你会向总府报告么——报告自己发现了一只狐妖,就暗藏在金霞城的队伍里。”

“我要有这想法,根本不需要报告。”青剑冷眼瞪了夏凡一眼,“倒是你——你什么时候发现她是狐妖的?居然敢把妖带到京畿来,说得好听点是胆大包天,不好听那就是自找死路!”

“从认识黎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你身为方士,难道对她就没有生出过一丝歹念?”

“喂喂,对妖如此苛刻不是枢密府制定的规矩吗?你这也太双重标准了吧。”夏凡撇撇嘴,再说了,摸尾巴算歹念么?“比起那些规矩,我更相信自己用眼睛看到的东西。另外我有一事不解,见你的反应,似乎早就知道人能生下妖来,为何枢密府会对妖如此大加提防?”

明明在永朝时期,妖还不会受到这般对待。

“因为不想重蹈西极诸国的覆辙。”颜箐将锁链收入袖中,“妖的天赋要强于大多数方士,如果再让他们找到了稳定产生后裔的方法,方士和妖的地位可能将发生根本性的转变。而在圣翼群岛国和兰吉斯大洋国里,妖已经成为了掌管世俗权力的上位者。”

说完后她望向黎,表情有些迟疑,不过最终仍是开口道,“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让我看一眼你真正的模样吗?”

“你在怀疑她的血脉?”

“不,我对锁链的判断深信不疑,只是……她摘下帽子时我突然想到,妖的特征可以隐藏,容貌同样可以伪装。你们应该用什么方法……改变了自身的模样吧?”

这人的洞察力还真是敏锐啊,夏凡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也等于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黎本人。

黎与她对视片刻后,取下了脸上的假皮。

“梦芸……”颜箐仍不住呢喃出声,她向前伸手,似乎想要碰触狐妖的脸颊,到了一半才意识过来,又有些舍不得的将手收回,“你确实像她,眉眼简直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这样就好。”

感慨着站起身来,颜箐语气里虽仍有些许遗憾,但相比之前已颇为满足,“不管如何,我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至于你——”她指向夏凡,“如果你真在乎她的安危,最好找机会赶紧将她送出京畿。世家已经悉数瓦解,近期会有越来越多的方士返回上元,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能发现黎姑娘的破绽。若是因为你的原因让她深陷险境,不管你之后逃到哪里,我都会找上门来,明白了吗?”

“放心,这也是我的想法。”

不仅仅是黎,而是所有人都该从上元城开溜了。

就在对方准备离开厢房时,夏凡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既然李梦芸是黎的生母,那她的父亲又是谁?”

“没人知道。”颜箐停下脚步,“有人说是府内的方士,有人说是外面的普通人,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和谁有过私情,更别提婚配了。”

“哪怕她被押送往徐国时,此人也没露面么?”

“没错,这样寡情的男人即便知道是谁,又有何用?”颜箐拉开房门,头也不回道,“所以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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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93章 纰漏

录部,地下中枢。

经历过一场大战后,此地的藏书区已被焚毁得七七八八,但由于绝大部分书册都有备份,因此枢密府的损失并不算太严重,只需要花些时间清点出烧掉的书籍,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备份书册不是原件的问题,二皇子并不在乎。对他而言,书重要的东西在于上面的信息,而非文字或纸张本身。相比这点,他更关心那些暗藏在密格或暗室里的机密之物——比如用来放置仙术的四号房,铁门内部就有被破坏的痕迹。

这时,一名录部官员走到二皇子身侧,“殿下,已经彻底清点过了,所有仙术传承皆未遗失。”

“魔眼都完好无损?”

“是,它们连位置都没有移动,证明水晶柜没有被强行打开过。”

这句话让宁千世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有两卷记载仙术的秘录不见踪影,不知道是被烧掉了,还是被带出录部了。”官员接着说道。

“这些重要信息,应该都有备份吧?”

“是,上元城内至少还存有三件印本,一件手抄本。”

“那就行了,仙术本身蕴藏于魔眼之中,秘录只是补充,即使偷送回西极,也起不了什么大用。”

“殿下,”斐念拱手问道,“您认为是奥利娜.奥坎偷走了这些秘录?”

“厚达两尺的铁门,不破坏外部,而是从锁孔处着手,用高温烧融锁芯,这像极了她的天性离火术法。”宁千世分析道,“以她的见识,应该能判断出这些秘录上的术法非同寻常,至于为什么没动眼球,应该跟夏凡的暗中拖延有关。”

“原来如此,夏凡确实不善离术。”斐念若有所思,“在青山镇试炼时,他连最基本的飞花焰都无法施展出来。”

“怎么,你怀疑金霞那一伙人?”

“不,殿下,我也只是多做思考、未雨绸缪罢了。”

“正确的态度。”二皇子赞许道,“不用上官的观点来作为判断的依据,是方士基本的素质。否则上官判断出错的话,建立在此之上的构想都只是一座脆弱的流沙塔。可惜很少有方士能真正做到这一点。对了……让你调查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斐念意识到,对方指的是“排名突然上升”一事,“抱歉,殿下,暂时还无结果。不过我已经让人复查整个人事卷宗,应该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万灯节上的变故拖累了你的进度,对吧?”宁千世不以为意的摆摆手,“毕竟被软禁在皇宫中近一周,没有进展也不能全怪你。”

不全怪,但还是有一定责任。枢密府总府方士本身就应该具备克服意外和挑战的能力。

斐念感到背后一紧,连忙低下头来,“我会尽快查清此事。”

……

离开录部,斐念骑马来到东城区另一座豪华宅院中。

这里看似是富贵人家居住的地方,有前庭花廊,也有池塘小亭,但实际上它是枢密府购置的一处地产,用来中转各地寄送的书信与记录,也负责保存部分录部的备用书籍。

像这样的隐秘分部在上元城中还有十来处,即使是当朝天子也无法尽数知晓它们的位置。

二十来号人正在大宅中忙碌的翻看着重建后的文书——他们都是枢密府培养的记录员,专门用来更新、核对文书内容,一卷上百页的案宗在这些人手中只需两个时辰便能扫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便是感气者也无法取代他们的职责。

“斐大人。”

见到斐念到来,所有人齐齐行礼道。

“不用管我,你们继续忙。”他走到主审官桌前问道,“有发现新的纰漏吗?”

“都记录在册子里了,请斐大人过目。”主审官递过来一本小册子。

查到今天为止,记录员已从新旧文书中找出了五十多处不一样的地方,它们大多属于漏记、错记,对调查夏凡的排名问题毫无帮助。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文书乃鹤儿制定排名的主要参考依据,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浪费精力。

斐念很快翻到了最后一页。

新找出来的纰漏记录仅有三条。

一个是肃州方士名字记录错误。

一个是上元方士记录信息不正确。

一个是灵州方士的死亡记录和另一人相混淆。

无论哪一个,都和申州相距十万八千里。

在三条纰漏下方,还有主审官的进一步描述。名字笔误和死亡记录混淆都是一目了然的问题,唯有第二条稍稍复杂一点。一名通过士考、本应被选上赴任的大户人家子弟,后来被发现依旧留在城内。

当然,这也算是常见的情况,此类人家世颇厚、不愁生活,又偏偏觉醒了感气能力,去参加士考纯属打发时间,压根没有向枢密府效力的想法。不过在老版文书上,此人却被记录成了“赴任”状态,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疏忽。

该方士名为「上官彩」,赴任地点为雷州。

斐念放下册子,揉了揉额头。

看来今天又是一无所获了。

就在他准备离开府邸之际,一位记录员急匆匆的将一张纸条交到审核官手中,后者接过后皱眉“咦”了一声,接着叫住了斐念,“大人请留步,旧文书上的记录似乎出了点问题。”

“发现什么新错误了吗?”

“倒算不上是新的……依旧跟那位上官方士有关。”

“哦?”斐念回到对方桌前,拿起纸条——上面写着一份调令,将上官彩调往金霞城报道。

“怎么会……”看到这里,他不由得头一跳,“调令不可能调动一个不存在的人吧?”

“确实如此。”审核官同意道,“这份来自雷州的报告简洁明了,撰写错误的可能性不大,因此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有两种可能。”

“一是上官彩属于答应赴任又半途逃离的逃官,此人先后前往雷州与金霞,接着在不经请辞的情况下擅自返回京畿。虽然新文书统合中她被取消了赴任记录,但不代表旧报告是错误的。”

“而第二种可能则是——”

斐念接过他的话道,“有人冒名顶替了上官彩的赴任,并从雷州辗转到了金霞,而且此时此刻也依然任职于金霞枢密府中。”他猛地捏紧纸条,“我需要所有关于上官彩的记录,现在就去把它们都找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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