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拍案叫绝(3更求月票)

颜正豁然而起,脸色骤变。

后四十回,文风之正,竟是超乎他的想象。

甚至可以说,更像是……像是一次对前八十回的大修补。

想到这里,颜正忙道:“来。”

一个来字, 请了两个学令来,大家见了礼,颜正古怪地看着他们道:“我等前功尽弃了!”

“颜公,前功尽弃?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颜正呼了口气,才道:“前八十回,议定了什么罪责。”

一个学令慨然道:“其一:奢靡无度……”

儒家从俭。

这一直都是历代先贤所提倡的,其实这并没有一丁点的错。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奢侈无比, 可你要奢侈, 躲在家里, 随你如何。甚至许多儒者,本就是巨富,奢侈无度,仆从如云。

可在书中,却是决不可如此倡导。

在书里,那大观园真是奢侈到了极致,还有那贾宝玉锦衣玉食,虽是写出了那种豪门的尊贵,却也成了罪状之一。

此时,颜正摇摇头道:“不可,将这一条略去。”

那学令呆了呆道:“颜公,这是何故?”

颜正苦笑,何故?哎……他也不想的啊, 毕竟为了对此书进行批判,他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机。

颜正摇头道:“后四十回中, 贾宝玉出家了。”

呼……

出家,这是因果之说, 而为何要出家呢?不正是因为前半生过于奢靡, 最终反而看透了人世吗?

这哪里是倡导奢靡,反而更像是在宣导,奢靡是没有好下场的。

学令的心在淌血,为了对书进行批判,可没少花心思啊,好不容易列出了这么多罪状,说删就删?他很不甘心地道:“还有,这其二,是对君王,多有腹诽。”

君君臣臣,这也是儒家的天条,可在书中,书中极隐晦提到了天恩的刻薄,诚如后世所言,这是一部试图想要揭破封建礼教吃人的书。

虽然这里头,什么都没有道破,可这书中里里外外,所透露出来的满腹委屈,谁看不到呢?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看了此书的人,难免会引发遐想。

颜正却是苦笑道:“你还记得那个贾兰吗?”

“怎么,贾兰?此人……”

还不等这学令说下去,颜正便道:“吾此前就对此人颇为欣赏,他是肯用功读书的人,因是庶子,却极是知书达理,对贾宝玉甚为恭谨,虽受人冷落,见了贾宝玉,礼数历来周全。他的学问,本在贾宝玉之上,可是却孜孜不倦地向贾宝玉求教。”

颜正叹道:“三人行、必有吾师;这贾兰与贾宝玉截然不同,在这后四十回,竟也中举了。而且皇家似有念贾家旧恩,贾家又因这贾兰这样的俊杰,隐隐有中兴的迹象。”

其实看了前八十回,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石头记的结尾,势必是极为悲惨的,所要描述的,势必是天家的凉薄,可谁料竟是峰回路转,转圜的却也不算生硬。

颜正眯着眼继续道:“贾宝玉出家,岂不是教化了天下人,读书人当像贾兰这般,知书达理,不耻下问,刻苦用功,一招金榜题名吗?”

学令诧异道:“后头竟是如此?”

颜正眯着眼,却满是感慨,翻出了后四十回的稿子,截出一句话:“你看这里写着什么。”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念出这一句,学令猛地身躯一颤,满是震撼。

这句话,理应不是出在石头记里,却是陈凯之在贾兰中试之后,特意写的一句旁白。这一句话,在书中并没有显得突兀。

这本是上一世,宋朝天子的名句,在这个时代,却是没有的。

学令之所以震撼,在于他突然发现,此前的对于这部石头记的所有批判,竟全数的落空了。

颜正面上,至今还在震撼,叹息道:“凭此一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再到贾兰中试,家道隐有振兴之兆,便可看出皇恩浩荡,对于读书人的礼遇,贾家本是合该衰亡的,谁料却因为如此……这样看来,诸公,此前所说的种种,包括了这贾宝玉的出家,在吾看来,这哪里是诲YIN诲盗,这分明是宣教啊。”

学令呆住了。

“若真如公之所言,陈凯之写此书,实乃是为了教化?”

“应当是如此。”颜正苦笑着继续道:“书中的构思,可谓是巧妙,这陈凯之,还真是绝顶聪明之人,他要教化世人,却并不刻板,其中隐含的讯息之大,真是教人罕见,还有那薛蟠,你可有印象,此人在开头号称呆霸王,是何其可恶之人,因受溺爱,终日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虽上过学,却不过略认得几个字,后来他惹上了官司,被放了出来之后,却也开始向善了。”

“这才是真正的宣教啊。”颜正叹了口气,又接着道:“若只是一味的宣教,现在的读书人,又有几个有兴致听?可这般构思精妙的,却用此等结局,不就更使人铭记在心吗?”

“还有这其中的诗词,你可看了吗?”

“看了。不过,学下此前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起初毕竟以为是禁书,对这些诗词,多是不屑于顾。”

“再看看,现在看来,此书之妙,实已令吾瞠目结舌了。”

那此前的判词,还在颜正的案头上,颜正只瞥了一眼,那是他足足花了大半个月,苦心对石头记的批判,列举的无数罪状,现在……尽都成了故纸一堆了。

此时,颜正轻描淡写地将一沓判词捡起,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判稿俱都丢进了脚下的炭盆,判稿顿时卷起了焰火,这焰火升腾而起,冒出烈焰,随即化为了灰烬。

颜正再没有去看判词一眼,而是跪坐下,此时,他只想将此书再好好的从头读一遍。

因为现在书已完稿,所以读起来,却是痛快得多了。

从前是为了批判而批判,所以大多数心思都没放在书里,而是逐字逐句的寻找书中的破绽和禁语。可是现在……颜正是真正将这当做一部书来读。

书中的大多数内容,他都了然于胸,可现在换了一个心态去看,颜正更觉得震撼。

读第一遍的时候,可能只看到了故事。

第二遍,却发现其中隐藏了一些不经意的细节和伏笔。

到了第三遍、第四遍……

颜正通宵一宿未睡,整个人却精神无比。

脑里不由自主地浮出了两个字,奇书。

这是奇书啊。

读到了第四遍,他才发现其中有不少作者隐含的信息,使他意识到,这部书的神奇。里头的每一个人物,乃至于每一句话,似乎都隐藏着许多的讯息。

自然,前八十回,他虽觉得巧妙和震撼,而后四十回,颜正却读得很舒服,这个结局,对他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尤其是贾兰中试时,他再看到那一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心里便忍不住的震撼。

唯有读书高,唯有读书高……

他口里喃喃念着,猛地拉来一张纸,提笔将此句记下,一千个人的眼里就有一千种哈姆雷特,而这部石头记,在颜正眼里,他最欣赏的人,不是什么贾宝玉,也不是什么林黛玉,更非是薛宝钗,他仿佛看出了作者的用心,在这奢侈无度的大家族里,隐藏着一个平时无法让人关注的贾兰。

而这贾兰的身世、命运,与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连接起来,令他拍案叫绝。

单凭这一句话,颜正就恨不得,天下的读书人都好生地看看这部书。

终于,晨钟响起了。

而此时,颜正方才恍然,与此同时,两个宗令已兴高采烈地来了,他们竟也是一宿未睡。

“此奇书也。”

“是谁,是谁要将其列为禁书?此书刊行天下,于礼教无碍。”

颜正抖擞起精神,冷冷一笑道:“若非细细品读,吾竟差些错信了,吾这就去见衍圣公,具实禀奏。”

说罢,他匆匆动身,快步至衍圣公府而去。

而这个时候,衍圣公府的祭祀已经结束了,如往常一样,衍圣公要在杏坛里召集诸公议事。

颜正乃是文成公,不过近来事务繁忙,已经许多日没有来杏坛了。

待到了杏坛,与衍圣公和其他诸公见礼之后,颜正在文正公之下跪坐,他在七大公之中,排行第三,地位在文正公和文忠公之下。

衍圣公对于颜正的拖沓,显然是很不满意的,让你尽速写好判词,对石头记进行批驳,可竟是耽误了这么多日子,至今也没有音讯。

对于这部书,衍圣公显得极为厌恶,他已反复看过前头的八十多回数遍,越看,越是忧心忡忡。

学里的学爵,竟写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书,这对衍圣公府的影响,何其大也。

他的心情不是很好,瞥了颜正一眼,便直接道:“判词,可准备好了吗?”

“已写好了。”颜正朝衍圣公行了个礼,从袖中取出了一封红本,恭恭敬敬地送到了衍圣公面前。

衍圣公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颔首道:“有劳,那么就来看一看吧。”

………….

抱歉,这几章比较难写,今天更新相应稍晚些!

(本章完)

第287章 厚赐(4更求月票)

衍圣公已取了判文。

将其揭开,本以为里头必定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毕竟文令馆花费了这么多时日,想来应该是成果丰厚。

可是……令人意外的是,却见这判文,竟只有寥寥一句话。

这使衍圣公不禁面色一滞, 心里便不由恼怒起来。

花费了这么多日子,就只有这个,这不是敷衍吗?

心里虽有不喜,却还是耐着性子看那行字,开口徐徐念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随即,他身躯一震。

这是一句看上去很普通的话, 却是直击人心。

仿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猛地一道霹雳,电闪雷鸣, 既使人震撼,又仿佛一下子照亮了衍圣公的心。

妙!

这是衍圣公第一个反应!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谓是说出了衍圣公最想说的话,也说出了天下士子最想说的话。

所有行业都是低贱的,只有读书入仕才是正途。

这不正是衍圣公府所提倡的吗?

只是可惜,这么多年以来,衍圣公府都不曾有这般振聋发聩的话来诠释自己的优越,而这一句话……实是妙不可言,简直是将他的心声表现得淋漓尽致。

“汝写的?”衍圣公侧眸,看向文成公颜正。

颜正别有深意地看了衍圣公一眼,才道:“石头记中所记。”

“石头记……”衍圣公不禁露出错愕之色。

是那本自己想要禁之而后快的石头记?

那本令自己寝食难安的石头记?

他不由皱眉,随即露出了复杂之色:“这就是你的判词?”

文成公正色道:“是,此书绝非禁文。”

衍圣公心里觉得蹊跷, 便道:“可是吾所见的,却多是诲YIN诲盗之词。”

“这是表象。”颜正随即便呈上石头记中所有的文稿, 接着道:“此书初看之下, 确是如此,可细看,尤其是看到了结尾,实是警世之作,书中诸多隐晦和妙用无穷,犹如鬼神之作,学下放肆而论,这一本话本,势必流传千古。”

呼……

流传千古!

若是其他人说出这句话,可能这里的人还不相信,可文成公执掌文令馆,素来一丝不苟,是个极苛刻之人,他下了如此评语,任谁都不敢不信。

衍圣公的脸色缓和了许多,道:“是吗?这一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便是出自此书?”

“是。学下以为,此句,方是此书的重中之重,只此一句,就足以使此书成为经典,而决不可禁了。幸好学下没有草率,否则圣公差一些便要误信人言了。据说此书在洛阳受诸多读书人追捧,流传广泛,假若衍圣公府不慎将其列为禁书,闹出这样大的误会,那后果可想而知,现今学下还在后怕,如芒在背啊。”

衍圣公露出了狐疑之色。

文成公竟说出这样的话,这足以让他升起巨大的好奇心了。

他徐徐拿起了书稿,直接翻到了后头的章节,他垂头看着,其他人都默不作声,每一个人都升起狐疑之心。

衍圣公耐心地看着下去

说也奇怪,看这话本的后头,尤其是最后的四十回,心境竟是全然不同了。

这种感觉……仿佛每一处的安排,都是深合衍圣公之心。

当看到贾兰中举这里,贾家似开始有了中兴的征兆,再加上那一句万般皆下品的旁白,衍圣公顿时面色红润,禁不住道:“好!”

衍圣公这样的人,是极少吝啬夸奖别人的,再好的文章,他也能保持着平静,可今日,细看了这话本后头的剧情后,却令他心潮澎湃。

一个即将衰落的家族,似乎在此前,就已经判了这个家族的死刑,可是竟重新站稳住了,而站稳的理由,却来自于贾家子弟参加了科举,渐渐开始有了起色。

贾家原本是因为显赫的家世,从而成就了一场富贵,可是这场富贵却并不牢靠,以至于贾家的女儿嫁入了宫中,依旧还是逃不脱衰亡的命运。

而贾家得到拯救,却是因为子弟们读书之功,从许多迹象来看,皇家对贾家留情,怕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才是真正寓意深长的好故事啊。

衍圣公看到这里,不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侧眸四顾,良久竟道:“可恨!”

衍圣公恪守中庸,就如他极少说文章好一样,同样的道理,他也同样会用强烈的情绪字眼,比如说‘可恨’,因为作为儒门的代表,遵守礼教,不偏不倚,尤为重要。

正因为如此,一句可恨,令诸公的脸色纷纷微变起来,齐声道:“圣公息怒!”

啪……

书被衍圣公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目光格外的凌厉,冷声道:“诚如颜公所言,公府竟差一点自误,公府威名,毁于一旦!”

毁于一旦!

文正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意思是说,自己冤枉了这本石头记?

是啊,这本书已经流传开了,若是当真秉持着正道,骨子里是宣教之书,虽非是什么儒门典范,却也足以用来教化读书人,那么一旦衍圣公府写出判词,对其大加挞伐,列为禁书,那些看过的读书人岂不是要认为衍圣公府不知所谓?

衍圣公震怒了。

他目如刀锋:“若非颜公慧眼如炬,今日吾必羞于见列祖列宗了!冉文,这是你的过失!”

冉文,便是文正公。

他乃是孔圣人七十二弟子冉求之后,冉求乃是孔圣人的得意门生。

冉文瑟瑟作抖,衍圣公直呼其名,完全没有任何客气,这是从所未见的事,他连忙拜倒道:“圣公恕罪。”

衍圣公恶狠狠地怒视着他:“吾与汝等,共治曲阜,宣教天下,汝身为文正公,何以如此不尽心,若非事先有所察觉,吾之清誉何存?”

冉文面如土色,这样的责怪,是第一次,他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文正公一脉,世代为衍圣公家臣,从来不曾犯过这样的大错,他毫不犹豫地道:“学下也是为人蒙蔽。”

事到如今,只能推卸了。

“是何人?”衍圣公不依不饶,显然是要追究到底了。

冉文忙道:“李文彬!是他寄书予学下,学下看了书,夙夜难眠,心中不安,未能明察秋毫,便赶紧报知圣公,学下万死难恕,死罪!”

“李文彬?”衍圣公抬眸,看向青天,青天上一行白鹭飞过,他记忆中,似乎没有这个人,只是……姓李的……

“孟津李氏?”

“是。”

冉文道:“孟津李氏的子弟,现为学子。”

衍圣公的面色一片铁青。

孟津李氏,乃是经书世家,几乎每年都会派出子弟前来曲阜学习。

衍圣公却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淡淡的道:“传学旨,虢夺他的学爵,严厉申饬!”

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津李氏毕竟显赫,而且和曲阜很有渊源,即便犯了过失,申饬一下就是,可竟是直接虢夺了学爵。

虢夺学爵,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可是天大的耻辱啊。

这就形同于,衍圣公府不再承认其读书人的身份,直接禁绝了此人一切读书人的权力。

孟津李氏,只怕至此之后,便要一蹶不振了!

若这只是衍圣公盛怒之下做出的决定,倒也罢了,可是偏偏,衍圣公方才还略带恼怒,可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面色却突的变得出奇的平静起来。

“是。”冉文今日,不敢再劝。

与其虢夺李文彬的学爵,总比殃及自己要好。

衍圣公重新跪坐下,手轻轻磕着案牍,叹了口气,才道:“陈凯之宣教有功,不过此前,衍圣公府已赐予了他子爵,若再行加封,实为不妥,他的学剑,可曾送去了吗?”

文忠公道:“尚未,还需等学匠房铭刻印绶。”

衍圣公便道:“向宣礼阁转达吾的心意,赐予陈凯之紫青学剑!”

这学剑总计有一百多口,可是这里头,却又分了三等,最次的,便是寻常的学剑,而紫青学剑,所用的陨铁含量最高,以至其剑身呈青紫色,这是学府至高的荣耀之一,整个曲阜,也不过十九口罢了,一个子爵,能获得紫青学剑的赐予,这是何其大的荣耀。

随即,衍圣公又道:“取笔墨。”

有童子忙呈上了笔墨。

衍圣公提笔伏案,徐徐写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十个字,他深吸一口气,道:“将吾之墨宝拓下,铭刻于此剑上,一并赐予陈凯之,吾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众人顿时明白了。

给予如此厚赐是假,这样高的殊荣,也不过是个幌子,而根本在于,就是要利用这一次巨大的殊荣,让天下人记住这十个字。

“圣公圣明。”

衍圣公露出了惫懒之色,方才看书耽误了太多时辰,不知觉间,竟已过了两个多时辰,他突的极想打起哈欠,心里想起今日的药还未服用,于是心头便百爪挠心起来,大袖一挥,便道:“亡羊补牢、尤未晚也。汝等,尔后需小心侍奉,当引以为戒!”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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